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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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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三
她一说完这话,立时咬住嘴唇,头又低了下去。
狄风看著她,只觉奇怪,不由又上前一步,“你怎知我姓狄?”
她身子微微一动,却是不抬头,小声道:“那日在城外,听见邰涗将士们这样唤将军的……”
声音哑著,鼻音甚重,仍是在哭。
狄风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她此时是何表情,听著这压抑著的低低抽泣声,心底不由沉了些,“姑娘莫哭,在下虽身在行伍,可也非禽兽之人。姑娘在这里等等,在下这就去找人,将你遣回城内去。”说著,便要往帐外走。
可他才一抬脚,眼前女子就跪了下去,重重叩在他面前。
她含著肩,也不抬头,哽咽道:“求将军行行好,别把我送回逐州城……求求将军了!”说罢,双手便伏在地上,竟是又要给他叩头。
狄风见状,忙屈膝蹲下来,伸手止住她,“姑娘这是在做什麼,有话起来说。”
她跪著不动,也不再言语,襦裙前摺压在膝间,水青色的上好缎子被泪渐渐砸湿。
狄风皱眉,低眼去看,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她身上衣裙料子华贵,可却不甚合身,一双小手被敞袖掩了半截,露在外面的手指上,隐约可见红痕。
“姑娘?”他轻声唤她,可却得不到回应。
狄风低叹一声,伸出手,隔著衣袖去握她的手腕,想将她扶起来,可一碰她,便觉薄薄的衣料下,热度惊人。
他黑眸浅眯,慢慢起身,她倒也听话,由他拉著她起来,也不挣扎,身子软软的,起来之后一歪,险些又要摔倒。
狄风抿抿唇,动作略有迟疑,却还是伸手,将她袖口朝上稍稍卷了卷,这才看清,她手背和小臂上有红紫之印。
竟像是被人打过的痕迹……
她缩了一下胳膊,指尖颤抖,不想让他看见,往后退一步,却踩到自己裙摆,身子一偏,就要朝后倒去。
狄风未松手,将她拽紧,待她立稳后才皱眉道:“姑娘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她不语,只是摇头,半晌后,终於抬头望向他,眼睛肿著,脸色苍白,可两颊却异常红润。


388楼2014-05-05 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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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想也未想便抬手探上她的额,掌下肌肤果然滚烫,他收手,顾不得再问她什麼,只是转身朝帐内塌边一指,对她道:“去歇著。”
    然后急匆匆地撩帐往外走,一出去便大声唤人来,“遣人去城中,寻个大夫来。”
    那士兵面色顿时紧张起来,“狄帅可是哪里伤到了?”
    狄风摇头,低声道:“现下就去,旁人若是问起,就说是要征个随军医士。”
    此次自京中出兵,英欢著太医院选派了三名上舍生做随军医士,狄风领兵南下意在速战速决,走之前为图便宜,就将那几名上舍生留在陈进大军营中,赴逐州的五千精锐中是一个军医都没带,白日里城外一役的伤兵们已被人送入城中卫所好生治护,於是也就没想在逐州再征召随军医士,只待拔营北上与陈进合师后再做打算。
    可眼下帐中那女子……却是非得大夫来看不可。
    狄风见那士兵领命而退,才又回至帅帐内,一进去就看见她并未去歇著,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听见他进来,便往后退了退,一副受惊了的模样。
    上一回在逐州城外见她,她虽是略显怯懦,却也不至於像今日这般闻风即惊,这些时日以来,她到底是遇了何事,人能变成这个样子……
    当日见朱雄亲送她归城,他以为这女子身份不比常人,可眼下再看,她竟如物什一样被人送来给他,至低至微。
    问她什麼她也不答,身上有伤,又在发热,宁可留在邰涗营中,也不愿回逐州城去,这当中究竟有何隐情,他却也想不通。
    狄风向来不忍见女子遭罪,当下便上前一步,好言道:“你既是病著,我也不好相迫,若是不愿回逐州,那就在我帐中留一夜再说。”
    她一听,眼眶又红了起来,“将军……”
    狄风慢慢拉过她的胳膊,带她往塌边走去,“你莫怕,先躺下歇著,我已叫人去城内寻大夫,天亮前应当能来。”
    她咬著唇,动作迟缓,走至塌边却又停下,头微垂,欲言又止。
    狄风放开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且放心,唐突之举,我是不会做的。”
    她慌忙抬眼看过来,“我不是这意思……”她小心地沿著塌边坐下,才又看他,眼中含泪,“多谢将军……”
    狄风摇头低笑,这女子自己病著,却还怕惹他生怒,倒也真是……他挑眉,侧过身子,“你睡,我到帐外去。”
    他走去将帐中四角烛火熄了,只留案上一支,回身就见她已和衣躺下,瘦弱的身子蜷起,面朝里面,一动不动了。
    狄风心下微叹,榻上这女子万般柔弱,也真就只那一双大眼,还有几分像英欢。
    一想到英欢,他便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然后朝外走去。


    389楼2014-05-05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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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21:3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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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繁星满天,萃灿落幕,颗颗都似她眼中之茫。
      不禁咧唇微笑,几日来第一次胸生快意,这逐州,他到底是夺下来了!
      不知捷报抵京之时,她会是何表情……
      他向远处簇堆烈燃的篝火走去,士兵嘈杂的笑声时不时地窜入耳中,酒香扑鼻,战马低嘶,这营中之夜,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她,她十二岁,他十八岁。
      他那时才入侍卫亲军马步军,得先帝恩宠,随圣驾至西苑观诸军百戏。
      西苑林间,她抱著一匹小红马驹的脖子,死活不松手,倔强地望著他。
      一双大眼通澈明亮,眼神坚定,一望便知是天家之女。
      他青涩,他不知所措,他望著她,心底一处慢慢地裂开来,有些东西陷下去,有些东西涌出来,交错相缠,一缠,便是十二年。
      十二年很长,长到将她锻成心机满腹坐霸一方之王;十二年又太短,短到他寻遍过往之事,都凑不满几幕他与她独处的回忆。
      征战也罢,生死也罢,天下沙场处处为家,赫赫功名威震五国……不过都因当初那一眼。
      却又能如何。
      天上地下,遥不可望,远不可及。
      ————


      390楼2014-05-05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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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四
        药味满帐。
        乔妹鼻尖皱了下,想睁眼,却觉眼皮沉沉,额角涨痛,过了好半天,才悠悠转醒,眼前模糊不清,帐内烛光暗淡,一时恍惚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努力抬眼,只觉眼角酸湿,浑身又热又疼,头顶上是黑色粗布承尘,陌生得让人心慌。
        “醒了?”男子低沉的声音自另一角传来。
        她慌忙扭头朝那边望去,就见男子身著褐袍,手中持碗,正往榻边走来。
        案上烛光跳了一下,男子的面庞跟著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乔妹看清那人,晕沉沉的脑子一下变得清醒了些,这才想起,她这是在邰涗大营里,此处是狄风帅帐,忙以手撑塌,想要坐起身来,可浑身上下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费力地翻过身,“将军……”
        狄风大迈两步,近塌边停下,低头望著她,“躺著。”
        就只两个字,语气虽轻,却不容人抗,她咬唇,依言不动,手下意识地拂过身边,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薄被。
        狄风搬了个乌木马扎来放在榻边,将手中药碗轻搁在那马扎上,看著她道:“正好醒了,药稍凉后,你把它喝了,再睡。”
        乔妹点点头,她同他不过一面之缘,他却对她如此之好,她望著他逆著光的脸,眼角更湿,身子悄悄地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狄风直起身子,“你叫什麼?”
        她小声道:“乔妹。”
        他听了后,轻轻笑了一下,“好。”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回去,至案边坐下,没再回头。
        乔妹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探头去望,见他背对床榻,脊背挺得笔直,就著案上昏黄烛光,提笔在写东西,模样一丝不苟。
        她伸手去拿药碗,凑在床边,慢慢地喝下去,药味甚浓,苦不堪言,碗刚见底便被她立马放回马扎上,然后眉头攒紧,扭回头,闭上眼,手将被子拉高了些,上面沾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是让人心安,这些日子以来,心中头一回不再怕,不再担心,纵是病著,也觉踏实无比。


        391楼2014-05-05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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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听见身后响动,回头去看,见她已把药喝了,也就放了心。
          先前她烧得迷糊,连大夫来把脉都不知晓,人在梦里时哭时叫,说的都是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此时见她醒后并无异样,他也便不再多想,回身对案,专心去看麾下各营都呈报上来的请赏折子。
          战胜必赏是邰涗的祖制,虽说死士难求,朝庭理当著力行抚赏之策,但近些年来战事不休,英欢虽在将前从不言难,可国库的底子如何,他狄风也是清楚的。
          平德一路本是邰涗赋收重省,奈何今年遇旱大乱,朝庭开国库赈灾平乱不言,又免其后面三年赋税,著实是给国库加了个大重担,此一番折腾下来,邰涗需得修整个三五年才能回到从前的国力。
          狄风拧眉,兀自沉思著,手中的笔是攥了又攥,看著请赏折子上那些死伤将士们的名字,欲下笔去划,可却怎麼都动不了手。
          若想赚得士兵们的死心塌地,便顾不得那朝中政事;若想体谅君心,便要愧对这些为他效死力的将士们。
          名将做不得贤臣,贤臣亦成不了名将,他纵是在外如虎生威,可心中也有难以道出的苦处。
          矛盾著,纠结著,思虑反复,怎生都下不了决心。
          身子硬梆梆地坐在案前,也不知过了多久,案上烛光幼苗蓦地一跳,然后便灭了,这才发现,帐幕底下的缝隙中隐隐透进外面的光。
          才知天已大亮了。
          狄风默叹,将手中的笔丢至案上,起身动了动肩膀,一夜未睡,确是有些乏了,帐外已有人马响动之声,想必各营各都指挥是要宣兵出操了。
          他走至塌后,去拿甲胄,正要及身时却发现床上之人正大睁著眼睛望著他,看见他在看她,才忙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朝内躺好。
          狄风不禁一笑,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往塌边走了两步,“看这样子,身子是好些了?”
          她不动亦不语,只盖著被子缩在角落里。
          狄风摇了摇头,又道:“我需得出操,回头晚些时候再找人送你回去。”
          乔妹一听他这话,顾不得再装睡,慌忙翻被坐起来,动作猛了些,头又是一阵晕眩,她咬咬嘴唇,看向他,“我……我实不愿回逐州城……”
          狄风边往身上系甲边道:“为何?”昨晚未问,今日却是一定要问出来。
          她慢慢垂下头,泪又往外涌,半天不开口,手死死绞著被边不放。


          392楼2014-05-05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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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无奈,叹了口气道:“不愿说也罢。只是过了明日,我便要拔营北上,你不回城也不行,还不如今日早些回去。”
            乔妹肩膀微颤,半天才又抬头,红著眼睛看他,“将军带我一起走可好?”
            狄风闻言,不禁哑然。
            他狄风率风圣军,带一个女人一起北上?
            天大的笑话!
            他皱眉,语气沉了些,“休要胡闹!”
            乔妹小脸一白,被他这模样吓到了些,不敢再言,面上尽是委屈之色。
            狄风也便不再理她,自己背过身去将甲胄穿戴齐整,又去帐角拿了长枪,便要出帐去。
            可手才触上帐帘,身后就传来怯怯的一声,“将军……”
            他停下,转身回头,朝后望去。
            她坐在床边,一双莲足轻垂,身上褙子已除,绸衫半解,露出里面大片白皙娇嫩的皮肤,隐隐可见胸间沟壑,一双小手正在解身下襦裙,裙下杏黄色的亵裤已露出了个边,眼见身上衣裙便要被她尽数脱去。
            狄风脸色一僵,深深吸了一口气,几大步走过去,扯过榻上薄被,包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这是要做什麼?”
            乔妹眼睫挂泪,抬头看向他,“将军不肯带我走,是因为我没伺候好将军……”
            狄风脸色越来越黑,胸生怒意,她把他当成什麼人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去,语气僵硬不已,“待我出操回来,就叫人送你走!”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是此反应,而后立即捂紧被子,埋下头,低声哭了起来,声音时高时低,瘦小的身子在微抖。
            狄风狠狠心,不再看她,心口憋著一股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西面大片空地已被人马俱占,远远地望过去,风圣军将士们阵容齐整,口中喝哈有声,正在持抢操练。
            方恺於远处瞧见狄风出帐,立时往这边奔了过来,於半道迎上狄风,满脸堆笑,低声道:“狄帅,昨夜滋味可好?”
            狄风冷眼看过去,抿紧了唇,不语。
            方恺碰了个钉子,自觉逾矩了,便往后退了半步,跟著狄风往前走去。
            狄风想了一想,停下脚步,回头皱眉问他道:“那女子是何底细,你可知道?”
            方恺忙点头,“那是自然。若不先行盘问清楚,我们哪敢送到狄帅帐中。”他左右望了望,见近处没人,才又道:“逐州知州府上送来的,这女子也不是什麼冰清玉洁之人,弟兄们就是看她那脸蛋著实不错,才留下她的。”
            狄风眉头皱得更紧,欲开口时却听方恺小叹一声,“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


            393楼2014-05-05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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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五
              狄风迈开步子,冷声道:“怎麼个可怜法?”
              方恺跟上,“昨日送她来的是知州府上的大总管,此人是当初贺喜破逐州后,一路跟著刘玄香自邺齐中宁道赴逐州任差的。属下昨日问他时,他本是支吾不言,后来用了些手段才让他说了实话。”
              狄风闻言不悦,“你倒是用了何种手段?”
              方恺见他脸色甚黑,忙解释道:“将军莫要误会了去,属下不过是吓了他一吓,并未动粗。”说罢,咧著嘴笑了两下,又低了头,“那人说,当初逐州既下,原逐州知州为讨贺喜欢心,便让人将这女子送至邺齐大营,而后贺喜便带她回了燕平。后来不知为何,朱雄至逐州迎被狄帅掳去的八千百姓时,又将这女子送了回来。逐州府上诸人虽是好奇,却也不敢打听,任那女子回了原先的家。”
              狄风皱眉,“如此说来,那女子原就是南岵人?”他先前还一直当她是邺齐的,这麼看来,倒是他错了。
              方恺点了点头,“说是从小就在逐州长大的,家中一父一母,还有一个长兄,自小就不得宠。她自燕平回逐州后,先前诸事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城中南岵人说她是贱民,糟贱了南岵女子的脸面。回至家中,父母又不肯认她,天天用污言秽语嘲讽她,她那个兄长也如禽兽一般,见状竟将她带去,强卖给了城南私娼,得了二十两银子。”
              狄风心头有火冒出,强压著怒气,听方恺继续道:“那妓馆老鸨本是看中她那张俏脸才花了这许多银子将她买下的,谁知她是死活不肯接客,老鸨一怒之下便让人将她绑了,想叫她吃些苦头。谁知正遇上刘玄香府上的大公子逛花街,只一眼就被她给迷住了,当下花了一大笔银子,将她赎了身带回府上。”
              狄风眉头紧锁,看向方恺,“这中间曲折甚多,你倒是记得清楚!可既是刘府大公子看上的人,又怎会被送来邰涗营中?”
              方恺撇了撇嘴,“那刘大公子就是个酒色之徒,府上除了正室以外,还有五六个小妾在偏房收著,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将那女子带回府上,府里众人谁都容不下她。说是刘大公子就只头一夜碰了她一回,再往后就扔了她在一旁,不闻不问了。他那正室也是个心毒之人,此次听闻狄帅扎营在此,就想出这麼一计,既能借机讨邰涗大将欢心,又能把那女子驱出府外。弟兄们昨日里听了心里也不甚痛快,只是看那女子脸蛋确实不错,想著这便宜不要白不要,便把人留下了。”
              狄风听后久久未言,想到乔妹手臂上的伤,心中有些明了,想必都是在刘府上受的委屈。


              395楼2014-05-05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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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睿本是屈膝低头坐著,闻得外面人声,这才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才又变了脸色,放在腿边的手攥紧了,“狄将军?”
                狄风微一点头,朝他走近两步,看清他面容憔悴眼泛血丝,不禁道:“刘将军不肯进食,难道连觉也不睡?”
                刘睿面色颓然,“败军之将耳,狄将军不必对我这般客气。”
                狄风轻笑一声,随手搬了个马扎至他身侧,坐下,以手撑膝,望著他道:“刘将军可是在心中恨透了狄某?”
                刘睿不答,偏过头,也不看他,半天才道:“逐州既失,我本已无颜再对我邺齐皇帝陛下及千万百姓,之所以久未以死抵罪,不过就是等著见狄将军这一面。”
                狄风挑眉,“可是因清浏关?”
                刘睿点点头,低叹道:“我两日来思虑反复终是不得。死前惟有一愿,恳望狄将军能将此事告之於我。”
                狄风眼神定定,望著他,慢慢吐出两个字:“西涧。”
                刘睿闻言猛地将头转过来,“西涧?”语气且惊且疑,面上尽是不信之色。
                狄风点头,“正是西涧。”
                “怎麼可能!”刘睿一下子站起身来,目光迥然,盯住狄风不移,“西涧在两山之后,多年荒芜,里面尽是泥沼腐草,一般人谁都不敢从那里过,你大军怎能自那而入!”
                狄风看著他,嘴角稍稍一弯,却不开口。
                刘睿喘了一口气,又道:“且不说你能不能过得了西涧,那绕至山后的小道也是崎岖不平艰险不堪,若是取小道而行,自古都是出关容易入关难,你只一夜时间,如何能入得关来!”
                狄风缓缓起身,“狄某若没记错,刘将军与已殁的薛将军二人,都是去年入冬之后才随军至清浏关驻守的罢?”
                刘睿看他,“是又如何?”
                狄风低笑,“是故二位将军只知西涧春冬尽是泥沼,却不知夏秋西涧之水大涨。”
                刘睿一时哑然,半晌才结巴道:“你……你也非常驻此地,怎能知道西涧此时水涨?”


                397楼2014-05-05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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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21:2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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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面色沉了些,“狄某一年前亦曾兵败於此,收兵回京前特意寻访过这附近的山野林家,问清了逐州周围的地形种种,因是知道那西涧盛夏时水势最汹。”
                  刘睿眉头微皱,“既是水势最汹,邰涗大军又怎能泅水而过?”
                  狄风摇头,“并非是泅水而过。西涧两侧山间,遍地均是毛竹,邰涗大军至西涧后捆竹成筏,*了那些竹筏才过了西涧。”
                  刘睿脸色愈白,一下跌回座上,“难不成邰涗众大军当真是一夜攀岩绕径入得清浏关内的?”
                  狄风低头望他,一脸不置可否之色。
                  刘睿拳握得指骨突起,“你白日里下令列阵於关前叫战,是为了引得邺齐大军只防关前邰涗大营,是不是!”
                  狄风点了点头,悠悠坐下。
                  刘睿咬牙,“你用五千人叫战,就不怕邺齐大军真的出关迎战?你夜里率军自山后越水跋涉,就不担心不能於天亮前赶赴关内?整整一日一夜未休,你就一定能保证麾下五千将士们还有力气与邺齐大军相战?你狄风一代沙场名宿,怎会愿顶如此大的风险,行此险招!”
                  狄风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却不打断,直待他停下,才开口,“就算是此时,刘将军都不信狄某会真的只率五千人同你邺齐大军叫阵,更莫论当初的薛晖薛将军了。以薛将军之老沉谨慎,又怎会放大军出关迎战!关外两山之险,最适伏兵,邺齐当是比邰涗更怕!”
                  刘睿拧眉,想起当日在城楼上薛晖所言,便再说不出话来。
                  狄风看著他,眼神逐渐变得凌厉,“非死战不胜,非迟速不得,非必得不可!”
                  刘睿眼望狄风,欲动却不敢动,一时被他这三句话给震住了。
                  狄风停了停,又道:“风圣军的将士们个个都是冒刃陷阵之士,在狄某麾下已有十一年矣。莫说一夜渡水翻山入清浏关,便是奇险更甚之役,亦非不曾有过!”他牢牢盯住刘睿,“并非是狄某愿冒风险,实是狄某深知麾下众士之资!”
                  他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刘睿只觉耳边陡鸣,先前胸间憋著的一股气顿时就泄了,手脚僵硬动不得,面上也没了颜色。


                  398楼2014-05-05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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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隔了半晌,重又看向他,“刘将军也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依狄某看来,邺齐大军亦是勇猛非凡,只不过……”
                    刘睿心底一绞,只不过……只不过是将帅无谋!
                    他抬头,眼中血丝愈多,开口问狄风道:“倘若是我邺齐皇帝陛下领兵在此,狄将军可还敢言胜?”
                    狄风闻言一怔,随即面色骤变,抿了抿唇,未答,手却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若是那人在此……
                    他根本不敢只带五千人南下!
                    帐外响起士兵大声禀报之声,狄风低声应了,那人便掀帐入内,恰是依方恺之命来送饭菜的。
                    饭菜上案,香气四溢,狭小帐中尽是诱人之味。
                    刘睿撇开眼,看向帐边,脸色还是惨白无光。
                    狄风却拾箸递至他面前,“刘将军,陪狄某吃些饭,如何?”
                    刘睿也不看他,只是低声道:“我既已知晓狄将军是如何破得清浏关的,便无它愿,要杀要剐,都随将军了!”
                    狄风端起饭碗,吃了一大口饭,才道:“明日遣人送刘将军直赴遂阳。”
                    刘睿闻言又是一惊,“邰涗遂阳?你竟是要将我押解上京?”
                    狄风低笑,“刘将军还是吃些东西罢,明日离了逐州后也就吃不到这些了。到时一路上都有人在侧严加看守将军,只怕将军是想寻死也不得。”
                    刘睿略恼,“你……”心中只觉可恨,虽是不甘心却也没法,犹豫了半天,才接过木箸,随便拔了几口饭菜。
                    狄风余光瞥见他已肯进食,也便搁了碗筷,心中略略一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道:“刘将军慢用,狄某营下还有些杂事未决,先行一步。”
                    他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还望刘将军莫要想不开,狄某还盼回京之后,再同将军一晤。”
                    刘睿只觉嗓间发痒,一口米饭梗在喉头,怎生都咽不下去,他抬头望过去,就见狄风已转身,大步出了帐外,再没回头。
                    明明是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敌人,怎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400楼2014-05-05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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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世尽负旁人,却不想他有一日会被人负!
                      她低柔婉转的声音那一夜曾说过那麼多话,可他竟然忘了。
                      她说,太荒唐。
                      她说,你做你的东喜帝,我做我的西欢王。
                      她说,你与我,永不再见。
                      字字如针,缓缓戳进他的心里……他怎能忘记她的这些话,他怎能忘了这女人有多狠的心,又有多伤人的手段!
                      不过是半晌鸳鸯梦,他便以为他看见的是她真心。
                      荒唐,果真太荒唐。
                      他许她以后位,她给他一巴掌。
                      他拱手让她疆土,她命人夺他重镇。
                      他日夜念她为其心焦,她遣送国书言之大婚。
                      贺喜眉间深陷,猛地推案起身,案上断笔滑出案边,落在地上,一路滚至帐边。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他究竟还能做什麼!
                      他低喘一口气,抬手将腰间外袍飞快扯上身,任肩上之血渗过布条染上墨袍却也不顾,大步朝帐外走去。
                      右靴才落沙,帐外侧面便响起一片“陛下”之声,诸将皆在。
                      贺喜转身,褐眸映著日焰,散出令人不敢迫视之茫,刀唇微开,声音沉似金钧,“将派往逐州的人马尽数召回。”
                      众人面色尽是不信之色,“陛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自朱雄腰间抽出长剑,朝下压腕,在脚下沙地上飞快地划了几道,而后剑尖轻点其中一处,低声道:“明日改道,自六合平向北,直取南岵寿州!”
                      朱雄脸上略惊,“寿州坚城固守,以陛下此时麾下之兵力,怕是难以攻取!”
                      贺喜抬眼,挑眉,“将留守於秦山东面、分赴江陵潞州二郡的大军全数调回,合师共赴寿州!”
                      领前锋阵的余坚与朱雄一样,同是长年於外伴贺喜亲征之将,此时亦皱起眉头,疑道:“陛下是要弃江陵潞州二郡?可若是寿州攻克不了,这二郡可就白白便宜了南岵!更何况秦山之东不留兵看守,邰涗大军若是越山夺地,又该如何?”
                      半月前,邺齐大军一过秦山,狄风副将陈进便率部入南岵,一路掠镇至秦山之西才止,而贺喜竟让之不敌,只分出一万兵力在秦山之东案寨扎营,以防邰涗大军异动。
                      邰涗大军既入南岵,中宛屯境之兵便站风观望,暂无派兵南下施援,这才使得邺齐大军如利剑劈竹,不到一个月便连克南岵数州。
                      贺喜收剑,朝西面望去,眸子一眯,笃定道:“她不会。”
                      她命狄风去夺逐州,已是冒险之举;她既是要让他痛,那他便遂她此愿,放逐州不救!
                      逐州既得,以邰涗眼下国力兵力,她根本不可能让狄风陈进率军冒过秦山,搅入邺齐南岵二国之战。
                      她输不起。


                      419楼2014-05-09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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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舍蓟城而向寿州,只因夺了寿州便能扼住南岵京北粮道,便能将整个南岵箍於掌中!
                        他之所以甘冒此险,而不按先前所定之计慢慢蚕食南岵,是因为他想要快!
                        他没时间。
                        六个月,他只有六个月。
                        六个月后她大婚,他要给她送一份贺礼。
                        一份……她绝对想不到的贺礼!
                        贺喜收回目光,瞥向身侧将领,冷声问道:“狄风之部此时行至何处了?”
                        那小将答道:“据报已近浔桑,最晚明日便可越境入南岵。”
                        贺喜微一点头,不再言语,转过身往一旁踱了两步,手指一下下地敲著掌心,脑中闪过那个一身硬气的男子。
                        不知狄风听闻她要大婚,心境会是如何。
                        …………
                        背山安寨,营似月牙,中军抵山。
                        一路北上至浔桑,夜里的风竟带了丝凉意,略有怡人之感。
                        山中草间有虫鸣,头顶稀星遍缀天幕,风划耳而过,无战之夜倒让人感到心慌。
                        狄风盘腿坐於草上,望著远处营中火光渐灭,才渐渐将目光挪至脚下。
                        草中有零星小花,白中泛黄,显得柔弱不已。
                        他伸手,摘一朵来,搁在掌中,花瓣湿滑的触感润了他的心。
                        定定地看著这花,良久才闭了闭眼,手一合,将花瓣握碎。
                        狄风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手指慢慢沿著那八个字的纂痕划过,而后默然一叹。


                        420楼2014-05-09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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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於御前直发至他手中的圣谕,只有一句话——
                          事出紧急,勿乱。
                          他随手捻起一根草,在指间搓动著,眉头浅皱,事出紧急……
                          何事能紧急到让她仓促之间便下大婚之诏?
                          ……勿乱。
                          她竟想得如此周到,她竟是真的明白他的。
                          若非那一日拆信后看见这二字,他非疯了不可!
                          他沉默了十三年,掩藏了十三年,本以为一藏便可一辈子,可他是却高估了他自己!
                          得知她要大婚,想到从此之后她身旁之位再也不是空著的……他便心如刀绞!
                          狄风双手撑膝,头低垂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不求何事,只愿能助她守这江山,只愿能长留她之身侧!
                          ……可却仍是错了。
                          他不是不求,他是不敢求。
                          那一日他领军赴东境前,在景欢殿中,她低声问他,十年来有没有后悔过。
                          他未答,假装没听见,转身便走,多一刻都不敢留。
                          其实他后悔。
                          他后悔十一年前那一夜,她在先帝寝宫中放声痛哭之时,他竟不敢上前一步。
                          他后悔这十一年间,他竟从不敢开口对她说,其实他后悔。


                          421楼2014-05-09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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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闻言,微一点头,边往太医院里面行去,边道:“都进来罢。”
                            早朝时刚接到东面来报,陈进之部入南岵境内一月后,军中便传起疫病来,待狄风率军自逐州北上於之合师时,邰涗驻於秦山以西的东路大军中已是大疫肆行。
                            南岵秦山以西,地多卑湿,又恰逢夏秋之交,陈进不知而命大军久留,以致军中将士们苦染瘴雾之疾。
                            军中只有三名太医院的上舍生随行,资历尚浅,哪里经历过此种事情,几人一时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外加他们离京之前所带之药多是治金疮折伤所用,根本就没想过会遇上疫情,因是徒留大军之中,却无瘴药夏药可用!
                            陈进一开始不知瘴雾之疾的利害,迟迟拖著未向京中禀报;待狄风归军掌兵后才发现事情大有不妙,若照此下去,他大军未同敌军厮杀,便要先毁在自己营里了!
                            尤其是,那一万五千名未随狄风南下的风圣军将士们,个个都是跟著他血战沙场多年之人,个个让他揪心!
                            消息於今晨抵京,英欢在早朝时听见此事,真是坐都坐不住了,满心都在念著那些死於瘴役之兵,更挂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狄风,他是否安好!
                            倘若狄风此次出个意外……那她往后可要如何是好!
                            他的忠心给了她,他最好的十三年亦是给了她,可她不能让他把命也给了她!
                            因是才匆匆退朝,赶著往太医院而来,要亲口听听这些太医院的老臣们想要如何办此事!
                            太医院提点韦昌与徐之章不同,性子一向果决利断,此时听了英欢所说之情,略一思索,便上前禀奏道:“陛下,此事刻不容缓。臣以为当著太医院十御医同定方,而后著御药房连夜制夏药、瘴药及腊药;现於东路军中的三名上舍生不可委任,陛下当著太医偕行,前往南岵境中,至东路大军营中宣谕赐药,如此才能定军心、平疫情。”一番话说得极快,却是有条有理,毫不紊乱。
                            英欢不语,抬眼看向其余众人。
                            徐之章皱眉想了片刻,上前低头道:“臣附议。”
                            他一开口,院中其余太医及舍生们均上前,纷纷开口道:“臣亦附议。”
                            英欢浅吸一口气,手下意识地狠攥了一把座侧扶手,“那便这麼定了。”她打量一番今日留院轮值之人,挑眉问道:“你们说说,当派何人前去南岵。最是稳妥?”
                            这话就如石子跌渊,久久未得回音。


                            427楼2014-05-09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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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21: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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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低头皱眉,谁都不再开口,东路军中瘴疫肆行,此时境况到底如何仍不能肯定,谁也不敢保证去了就能稳住疫情,此事办好了无功、办不好则是重罪,更何况赴乱疫之军,己身亦当堪忧,谁人愿开口主动去领这份差事!
                              英欢见状,心中自明,当下连著冷笑两声,“怎麼,诺大一个太医院,竟无人愿替君分忧?”
                              一干人冷汗骤起,慌忙跪下,“陛下恕罪。”
                              英欢本是急火攻心,此时更加恼怒,当下便要发火,却於此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男子低沉稳著之声——
                              “臣愿赴南岵东路军中,为君分忧。”
                              她微怔,抬眼看过去,就见宁墨白衫素袍,朗朗立於太医院门口。
                              他一双眼甚是清明,定定地看著她,而后撩袍,屈膝跪地,“还望陛下准臣所请。”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
                              阳光自院外扑入,打在他身上,白衫背后映著浅浅的金茫。
                              英欢一时怔恍,没料到他会於此时回至太医院中,更没想到他会於众位老臣面前毫不犹豫地揽过此差,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知不知自己说了什麼,他知不知自己要做什麼?
                              军中瘴雾之疫,这些资历厚沉的太医院老臣们且不敢入南岵宣谕赐药,他升至御医一位连一年时间都不到,久居京中又从未出外过,怎麼就这麼大的胆子,敢请命去南岵?!
                              宁墨跪著,却未低头,一双眼直直地对上她的,可却良久都等不到她开口,这才动了动眉头,嘴角微弯,“陛下?”
                              他这一声唤,语气轻和低缓,不像是於众臣面前向她请命待决,倒像是在景欢殿那夜夜之间,伏在她耳侧的低声轻语一般。
                              英欢微窘,竟没想到他会如此放肆,还当著太医院诸臣的面,就敢这样看她,这样唤她……


                              428楼2014-05-09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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