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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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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辨不明他这目光何意,索性道:“当初你状元及第,风光无限,朝中就没重臣想要将女儿许配给你?”
沈无尘轻笑,“自然是有。不止有,还很多。”
曾参商心底更奇,“那你如何能拒得了?”
他眼中之光稍黯了些,“自幼便定过亲,得了状元后拒人之请也在常理之中。所以无人刁难。只不过还未等我娶她过门,那女子便身染急疫而亡了。”他唇边带过丝苦笑,“说来也讽刺,我自始自终都未见过她是什麼样的人。”
曾参商身子微僵,不知能说什麼。
本是随口问的。却不料他竟如此坦诚,而这些话又是她先前根本未想到地。
见惯了沈无尘儒雅不惊的一面,此时他眉宇间的浅壑倒叫她有些恍惚起来,越觉不知所措。
她试著开口——
“沈大人,天下女子这麼多,你将来……”
他忽而一笑,“你这是在安慰我麼?”看见她愣在那里,他笑容又大了些。“我若是想为了娶妻而娶妻,又何必等这麼多年。一直未娶,不过是因没遇著让我动心的罢了。”
目光带著热度,扫过她地眉眼颊唇。
她慌乱错开眼,只觉自己无所遁形,身上地秘密好似就要暴露在他这比阳光还要炽烈百倍的眼神下。
使劲稳了稳心神,才开口,想要避开这个让她窘惑的话题,“七日后西苑赐射之宴,沈大人去否?”
沈无尘微一点头。嘴角咧开,“倒要见见你的本领。”
曾参商不敢再看他,耳边只留他这一句之音,清浅微漾。叫人心中麻痒一片。
陌生的情绪溢满胸腔,辨不清,亦不敢辨。
花厅外一池碧水随风而皱,池边垂柳干枝上绽出一颗嫩绿新芽。
春至,心浮动。
大历十二年三月四日,上幸西苑,命从驾文武官行宴射之礼,宰执以下。酒三巡,乐作。上临轩,有司进弓矢,上命人陈赏物於东阶,以赉能者。中最好。
清风款摆。吹动翠柳新枝。碧天白云下埒垛亦生浅辉,苑深之处苍苍林木遥不见底。马儿嘶鸣之音不时传来,颇显一年勃勃生机。
随驾文武诸臣并不多,宴毕均列轩前,三十名招箭班的侍卫身服绯紫绣衣,立於远处射棚两侧,皆等英欢临轩以命。
英欢去华服著皮弁,素面不染脂,一身英气耀人心目,缓缓驭马而来,至轩前待侍从引辔,遂翻身下马,徐步上阶,笑望诸臣。
沈无尘常服居后,见英欢上前,避让至一侧,低了头笑道:“陛下今日可真是让臣等大开眼界了。”
英欢束发被风拨出几丝,在鬓边轻扬,颊侧泛红,眼睛定定望向远处,覆手於轩前栏上,轻声道:“朕还是公主时,常随先帝来西苑。……当年,她就是在此处见到狄风的。
她抱著枣红小马驹地脖子,他在远处怔怔地望著她。


582楼2014-05-23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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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也不会忘。
    当年那个满脸青涩稚色地少年,现如今已是名震五国的沙场名宿;而她,再过没几日便要行大婚之礼……时光荏苒,西苑多年未变,只是人已大不相同。
    沈无尘看看轩前不远处的那匹长鬃白马,又笑道:“臣未得眼福见陛下当年风姿,不过今日仍被陛下驭马之术所撼……在朝中十二年矣,竟不知陛下有如此本事。”
    英欢低眉,唇微微弯起,又侧过脸看他,“都是狄风当年教朕的。”
    淡淡一句话,蓦地让沈无尘面上笑意消祛大半。
    他抬眼望向天边云丝,心中漠然一片。
    不知狄风眼下在做什麼,身边可有这麼美的风景,心中可有这麼好地情境……
    英欢回头轻叹,叹息之音几不可闻,转而又是淡然一笑,道:“只是他当年只肯教朕如何骑马,却不肯教朕如何使弓。”唇开露齿,“纵是朕缠著他相求,他也不肯。”
    沈无尘深吸一口气,捺住心底渐涌之波,说不出话来。
    狄风对她地情意,堪比海深,只要这世间还有他,又哪里用得著她动手张弓。
    英欢手掌划过轩栏,眼望远处射棚,遂又转身望向一侧候立著的随驾武官,笑问道:“谁先来?”
    几个年轻武将跃跃欲试,纷纷想要於圣驾前一展身手,当下分不出谁先谁后,竟是胶著起来。
    英欢挑眉,心中转过一念,吩咐人去射棚中设兔雕木靶一支,又对几人笑道:“也莫要分谁先谁后了,一并骑射之,谁先射中,便赏谁。”
    当下众臣皆称好,几个武将也无二话,待有司取弓矢付与诸人后,便都出去翻身上马,牵马行了几圈后,便准备驰射远处射棚木靶。
    马行飞快,张弓搭箭射矢似是瞬间完成,几人奔驰相错,令一旁所观诸人眼花缭乱,半晌才叫地出一个好字。
    阳光下几个年轻人汗水飞洒,俱是好风致好身手,粗眉挑扬之时均显心中万丈豪情。
    英欢眼角一痛,放在轩栏上的手捏得紧了些。
    当年地狄风便是这般,年轻张扬得让人不忍移目。
    却不知从何时起,他愈变愈沉默,愈来愈寡言,沙场功名愈盛,在她面前便愈冷峻。
    怔惶之间,远处招箭班的侍卫已快步跑来,手中持中矢之靶相禀道:“陛下,殿前司御龙弓箭直班指挥使齐越先中木靶。”
    英欢看一眼那兔雕,轻轻点头,笑道:“宣敕,赐窄衣并金带。”
    远处几个年轻人骑马回来,翻身下马后单膝跪地,一额汗水爽快落地,声音干脆利落:“谢陛下!”
    英欢扬手示意几人平身,而后回身,又问诸人道:“还有人愿比骑射之术否?”
    其余几个武官面面相觑,皆是不言。


    583楼2014-05-23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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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7: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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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那齐越射术了得,身担御龙弓箭直班指挥使一位已是令人不敢小觑,更何况他飞驰之间一箭中靶,纵是再比也难出其右。
      英欢见状,心中也是明了,不由笑著对那齐越道:“看来今日这头筹倒是叫你拔定了。”
      话音将落,远处林间便有人骑马而来,声音远远而来:“陛下,臣愿再比!”
      清亮之音传入沈无尘耳间,叫他心头一震。
      抬眼看去,棕红色的马体在阳光下泛著撩目之光,马上男子颜面俊美,一身紫色绢布甲,背侧系,一双眼湛然透澈,目光直直抵入轩前众人之中。
      英欢看见那人,不禁笑出声来,低声道:“来得正是时候。”
      看来看去,还是欢欢美啊……嘻嘻。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二十
      诸臣闻音皆有怔愣之色,因曾参商近来颇得英欢宠信,众人对她也略有耳闻,却不料她出身文臣,却敢於此时同武官比射术。
      英欢扭头,对一侧吩咐道:“准她所请。”
      有司忙趋步行至曾参商马前,进弓矢与她,而后又命招箭班侍从重置木靶於射棚之间。
      齐越闻言两眼一亮,面上隐隐带了傲气,低头向英欢行过礼,便出轩疾跑几步,翻身跃上马背,扯韁驱马小步跑近曾参商,抬起下巴望她一眼,轻点一下头,又掉头行至一侧,抽弓相候。
      曾参商戎装之下愈显英挺之姿,眉峰扬挑之时带得整张脸都俊了不少,高束之发黑亮耀眼,衬得她肌肤漾出泛瓷之光。
      她轻夹马肚,慢行几步,於马背上回身,朝轩前诸人望过来,眼光逡巡一圈后,才落至沈无尘身后,将他扫过两眼后便飞快扭头,再猛地一抽马身,疾速朝前奔去。
      沈无尘一直望著她,目光随著她的背影一路荡过去,嘴角带笑,人立在轩前动也不动,连旁人唤他也不知。
      英欢侧目,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见他此间情形与往日大不相同,不由微一挑眉,欲开口相询时心中蓦地闪过一抹光,遂又垂睫,心中虽感讶然,却也不及多想。


      584楼2014-05-23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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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射棚一侧,绯衣侍从手中紫旗冲天一挥而落,众人目光瞬时移向前方相向二人,神色都有些好奇。想要看看这曾参商究竟有何本事。
        旗落之时,齐越已驭马朝前冲去,马行飞快,松韁直身,顺箭上弓。三指扣弦而搭,脸微侧,眼向射棚中的木雕之兔瞄去。
        动作一气呵成,如流水一般令人悦目,黑马似疾风横扫而过,眼看便要松指放箭而出!
        曾参商驭马亦是疾行,单手拉韁,挎弓却不搭箭。眼睛不望射棚之靶却望著齐越,直到见他将要放箭的那一刹,才蓦地从背侧箭服内抽箭而出,松韁张弦……
        弦铮箭啸,刹那间齐越之箭已出,镞锋白亮之光直向射棚中窜去!
        曾参商唇角微微一扬,忽地扬臂转弓,箭尖直对棚边柳树垂枝,而后利落松弦放箭,随后收弓猛抽马臀。朝那柳树疾驰而去。
        无羽横镞之箭,似利剑之刃,逆风而行,劈柳断枝。而速度毫不相减,直直窜入远处石墙之内,箭止,尾狂抖。
        柳枝断口之处齐整亮白,於空中翻了几下,便要落於树下泥土之上。
        棕红马鬃如火似焰,随风一路燎过,马上之人眼疾手快。过柳之时侧身弯腰,在那柳树断枝几要触地之前,猛地一把将其接过攥起。
        动作之快令人目不暇接,眨眼之间又见她驰马回身,朝齐越望去。
        射棚之间闷响一声,箭尾花羽乱颤。箭尖正中兔雕木靶之首。
        齐越脸色僵白。握韁之手犹在抖,眼望远处手握柳枝地曾参商。嘴唇微开,却是无言,良久之后蓦地低下头,咬了咬牙。
        曾参商咧嘴一笑,胸脯上下起伏,喘了几口气后才低眼看向掌中断柳,手指轻翻,将那柳枝转了几圈,而后才抬头眯眼,逆光往轩前看过去。
        临轩众人怔愣一时,随后一下沸燃起来,纷纷议论起先前所见,人人都是惊讶不已,没料到一个九崇殿说书能有这般身手。
        沈无尘眼中满是惊诧之情,面上却仍作淡稳之色,手握成拳紧了又紧,才低头轻轻一笑,又抬眼,看向远处马背上神色张扬无比的曾参商,低叹道:“於圣驾前炫技……陛下,此人当罚。”
        英欢亦是惊诧未定,先前问曾参商之时只听她说略懂骑射,却没想到今日能见这般情境,此时听见沈无尘所言,才略略回过神,淡望了他一眼,笑道:“朕不罚她,不但不罚,还要大赏。
        沈无尘低声道了声“是”,目光一直凝滞在远处曾参商的身上,久久未移。
        齐越人马先回,至英欢御前下马,而后直直跪下,面色臊红,小声道:“陛下,臣令殿前司诸班蒙耻,求陛下罚臣……”
        “起来说话。”英欢看著他,面带微笑,“这有何可罚的?你射术极佳,不过是不如她灵巧罢了。”
        齐越慢慢站起来,头仍是低著,背手立在一侧,半天才抬眼朝远处望去。
        曾参商慢悠悠驱马而回,离轩前还有数十步时便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而来,对著英欢单膝跪下,“陛下!”
        眼里亮亮,唇角弯弯,颊侧红红,心中之喜溢於言表。


        585楼2014-05-23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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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笑笑,对沈无尘道:“把那柳枝拿来让朕瞧瞧。”
          沈无尘应了声,缓缓走至曾参商身前,弯腰去握她掌中断柳,眼睛直直盯著她的脸,面上不留痕迹地一笑,而后以微不可闻地声音对她道:“甚摄我
          曾参商手指发颤,不敢看他的眼,脸颊更红,蓦地松了手,扭过头,将手藏至身后,牢牢握住弓。
          沈无尘见她身上傲气瞬时俱消,心中不禁发笑,强忍著笑意绷住脸,走回去将那断柳呈至英欢面前,恭敬道:“陛下。”
          英欢接过,随意看了两眼,望了望沈无尘,再看看曾参商,脸色微有变化,对曾参商道:“沈大人先前说,应当罚你。”
          曾参商闻言蓦地抬眼,脸色由红转白,盯著沈无尘,狠狠一眨眼。沈无尘挑眉,低咳一声,“陛下驳我之议,说要大赏你,还不谢恩?”
          曾参商咬咬唇。便要叩首谢恩,却听英欢道:“先莫要急著谢,朕还未说赏什麼。”
          周遭俱静,诸臣都在听,英欢是要如何大赏。
          英欢唇角扬起。眼睛笑得微弯,望著她道:“就赏你……教朕习骑射。”
          沈无尘心底一沉,先前只闻今日行赐射之宴,竟不知英欢是真动了习骑射之念。
          他眉头微皱欲劝,“陛下……”
          谁知曾参商却比他快,叩首而拜,口中大声道:“谢陛下!”
          沈无尘无奈一瞥,转而对英欢道:“陛下倘是有个万一。那……”
          英欢眼也不眨,越过他朝外走去,“先帝既可,朕为何不行?”
          此言一出,诸臣无人敢再劝。
          有司见英欢出来,忙命人呈御弓上前,谁知英欢瞥一眼那鎏金御弓,却是不取,只是望著曾参商身侧所挎长弓,笑道:“就用你这弓。”
          曾参商抿唇点头。起身站起,“陛下若想习骑射,当先习立射。”
          英欢欲习骑射她早就知道,只是不知今日竟会托了这样一个借口而开始。当著文武诸臣之面,她心中略感怔惶,也不敢似往日那般莽撞行事。
          英欢首,向她走过两步,伸手握过那长弓,仔细瞧了瞧,忽而笑道:“有司随便给你一张弓,你便能使得那般精巧。”
          曾参商咧咧嘴。“其实都一样,陛下若是熟了也就明白了。”她扶著弓渊助英欢张开弓,动作小心翼翼,“陛下手在这里握紧了。”
          虽是女子之身,可身旁这麼多双眼睛盯著,她也不敢怎麼碰英欢。只得於一侧细细详讲。指扣弓弦,让英欢不必太费力。
          英欢抿紧了唇。虽觉胳膊僵酸却不放手,试了几回之后额上已有汗粒冒出,曾参商见了忙道:“陛下要不要休息一下……”
          英欢轻轻摇头,看了看她手指所扣之处,微笑道:“你且松手,让朕自己试试。”
          曾参商踟躇了一下,看了看沈无尘,见他无甚表情,也不作反对之言,便依英欢之愿,慢慢将手指放开。
          英欢照她的动作扣指上弦,虽未搭箭,可心中仍觉有些紧张,正用力将弓弦张开之时,突觉指尖一滑,耳边只听见闷闷一声铮裂之音,还未反应过来时弓弦便蓦地弹断。
          断弦如刃,直朝她面前划来,微光簇闪,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却是来不及反应。
          眼见那弦便要及面,却被人一掌握下,耳边响起曾参商焦急的声音:“陛下当心下面地断弦!”
          英欢陡然回过神,可下一瞬手背便觉刺痛万分,那弦弹起划落,带出几粒血珠。
          长弓落地,断弦颓然而绕。
          已有侍从疾步上前,将曾参商一把拉到后面,急急道:“陛下!”
          英欢眉尖紧蹙,翻掌看一眼手背上的划痕,不长却深,血已流至指间,狠狠定了定心神,才转过身,冷声道:“这弓是谁备的?”


          586楼2014-05-23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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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睁眼,青帘被风扑开,外面地上宫砖光影蓬蓬,初春之阳光亮耀人,可却透著森冷之意。
            她唤辇官停下,命人将沈无尘从后诏至身前来,而后自己起身下辇,解开头上皮弁垂绳。拨了拨鬓角汗湿之发,让风吹散面上潮闷之气。
            沈无尘受诏而来,脸色黑沉嘴角微垂,公服宽袖挡住了攥紧的拳。“陛下。”
            英欢回头看他,阳光刺目而来,不由眯了眯眼,朝他走近两步,看了看周围随驾众人,微侧过脸遮去旁人目光,低声道:“去让军器监地人随意出个说法,将此事就这麼埋下去。”
            沈无尘一愣。似是不信自己听见了什麼,半晌才反应过来,面上黑沉之色消了七八分,眼中也有亮光在闪,“陛下的意思是……”
            英欢抬眼看他,挑眉道:“朕的意思你还需再问?”
            沈无尘嘴角泛起微弧。捏了捏拳。低头道:“臣明白了。”他向后而退,走了两步后又停下。复又看向英欢,“臣……替她谢陛下了。”
            俊雅之容於阳光下亮影相错,面上神色竟让她有些看不明。
            英欢看著他,眉毛挑高了些。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无尘,陌生而又新奇。
            她锁眉一刹,心中恍然明了,再看向他时目光复杂了不少,欲对他说些什麼,却终是碍於旁人无法开口,只得道:“先去罢,待办妥了后再来见朕。”
            见沈无尘领命而去,她才转身,轻轻挥了挥袖摆,遣退辇官,只留近侍宫人,慢慢朝前面景欢殿行去。
            一路行一路思,心中时亮时暗,又在嗟叹。
            世事难料。
            当初怒气冲天时对他说的一句话,现如今竟是一语成箴。
            不由垂睫低笑,笑里含冰。
            从不为情惑似沈无尘者,此番怕也需得尝尝其间苦楚是何滋味。
            身后有宫女*上前来,近身低语道:“陛下,前面……”
            英欢立时回神,抬头望过去,一人自前方青砖宫道拐角处弯过来,步子飞快,直直向她走来。
            素衫白袍被风吹展,墨眉之梢在阳光下微微泛亮。
            她眼睫轻动,来不及错开目光时人已至她身前几步,停了下来望著她,“陛下。”
            英欢对上他的眼,那眼深邃湛黑,一如其名。
            她上前两步,略略打量他一番,轻声询问道:“今日太医院不是你当值,怎麼叫你来了?”
            还在西苑时便有人急著先回来传唤太医入禁中,可她却没料到人来得这麼快,而且……竟然是他。
            自送康宪公主赴东境以归,便没有诏他相见过。
            大婚之前不见,於礼且符,因是他也并未主动入宫主动求见过。
            只是今日冷不丁在这情形下见到他,她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毫无准备的忐忑之情。
            宁墨大步上前,二话不说便一把拉过她的手,低头去看。
            英欢小惊了一下,眼下还未入殿,又当著众人地面,他竟敢做出这举动来……
            简直不像往日的他。
            从前那个温文淡若的男子仿若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眼前这人此刻神色沉重,满面担忧之情。紧紧握著她地手腕,掌间竟在发抖。


            588楼2014-05-23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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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二十二
              此言似万根钢针穿心而过。
              脑子里面轰然一响,再不能思考,身子止不住地抖。
              他掌间热意透过罗衫薄纱一点点渗进她的身子,他的手握著她胸前柔软却是不动,好似攥著她的心。
              英欢望著眼前这人,耳边一阵阵地痛,唇微启,却是半天都吐不出一字,久久之后才定下神来,拧眉伸手,猛地将他一推。
              手才触到他的肩,他便已放手,自己朝后退了几步。
              宁墨头微低,垂袖盖掌,停了一晌才开口,声音已回复先前平稳之色,“是臣逾越了。”
              她心惊且定,眉皱著,心中渐渐泛起怒意。
              他却又退一步,声音有些哑,“大婚诸事皆按陛下所愿,臣并无异议。如若陛下无事,臣先告退。若是手伤有碍,陛下再传其他太医入宫诊查。”
              说罢,便是撩袍而跪,竟是於退前行了大礼,动作温缓却又略显僵硬。
              他一直低著头,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他是何神色,只是他话中语气并无嫌怨之情,可行径却透著从未有过的疏离之感。
              他去收拾了御药盒,便要离殿而出。
              “宁墨。”她低声唤他。
              他步子稍有迟滞,却是未停,直朝殿门走去。
              英欢看著他,白袍背影晃得她眼发酸,忍不住追他而上,在他伸手去推殿门时从后扯住他的袖口。“宁墨。”
              他身子僵著,低了头,握著盒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陛下还有何吩咐。”
              她转至他身前,抬头去看他。
              眉间存壑。一双明眸眼角竟是红了。
              她地心似是被猛地一敲,拉著他袖口的手颓然一松,“朕说过的话不会忘,你……从今往后莫要再提不相干的。”
              “不相干的……”他嘴角扯动一下,“臣知道了。”然后又低了头,抬手将殿门推开。
              外面清风徐徐而入,吹动他地袍边她的敞袖,掠过她的发丝他的鬓边。凉意仍盛,叫人陡然清醒了些。
              她看著他,见他往外迈去,开口还欲说些什麼,却不知还能说些什麼。
              他迈出一步却忽而停下,转身望向她,眼角红迹较之先前更甚,蓦地回身*近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轻声道:“臣说过的话亦不会忘。”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殿。
              外面候著的宫人哪个敢看,都慌忙背身往两侧行远了些。
              英欢脚下发软,手扶上殿门侧柱,龙雕之纹硌得掌间微痛。远处他的衫袍之边时起时落,随风而展,清俊之影在天边金霞之下愈加轮廓分明。


              590楼2014-05-23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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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口,声音冷漠,“谁允你论朝事了。”
                英俪芹脸色转白。忙道:“陛下误会臣妾了……臣妾听闻章大人是因驳陛下欲遣使再赠贺礼与邰皇帝陛下,才惹得陛下动怒……今日本就是邰皇帝陛下大喜之日,臣妾以为婚典既过,陛下也不必复赠贺礼至邰……”
                贺喜侧过脸,挑高了眉头盯著她,脸色愈发冷了去。“朕知道今日是她大喜之日。不需你再提醒。”
                英俪芹低下头,咬紧了唇。不再开口,手一圈圈搅著臂纱,眼睫渐湿。
                贺喜却突然伸手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低声道:“看著朕。”
                她轻颤,对上他似火之眸。
                烛光下,她一双眼蓝黑之光交泛,发丝垂鬓而落,面若初春桃色。
                丹铅其面,点染曲眉,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堪称美人之色。
                贺喜看她半晌,松开手,转而探至她脑后,将她发上繁多饰物一样样抽出拆下,随手扔到地上,待她青丝披落之时又将她看了看,随后手指划上她地脸,顺著眉一路而下,轻轻将她面上脂粉刮了刮。
                他合指轻弹,面色不变,开口道:“她从来不著饰,亦不敷脂粉,可她却比你美得多。”
                英俪芹轻喘一口气,忍著泪,“陛下……”贺喜不待听她说完便已然起身,撩袍轻甩,便往外走去。
                这一夜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这宣辰殿中的人是惟一同她沾了关系的,因是忍不住,非想来这看一眼。
                可看一眼,心中却是更失望。
                他想她,想见她,想要她,却得忍著她同旁的男子行大婚之典,在这一夜宿於旁的男子怀中。
                只消一想,胸口怒意便要喷薄而出,恨不能翻掌抛却家国江山,只去掳回她地心。
                人至殿门时,身后却蓦地响起跪地之音。
                “陛下……”英俪芹微微颤抖的声音从后传来。
                他回身,见她俯身跪在殿砖上,脸上挂了泪珠,身上衣物已褪大半,雪肌娇躯在烛光下颇为惑人。
                她咬唇抬头,望向他,大眼中泪光盈亮,“求陛下今夜别走……自臣妾入宫以来,陛下还一次都未在臣妾这儿留宿过。”
                贺喜站著不动,目光慢慢扫过她的身子。
                她低眼,轻声又道:“臣妾知陛下心中在想何人,只是陛下同她俱无可能,还望陛下莫要折磨自己的身子……”
                他眸火骤燃,几步迈至她身前,一把将她拉起,推至墙边,大掌扯落她身上剩余之物,手指抚上她胸前,用力将她揉捏一番,咬牙道:“再说一次。”英俪芹身子轻抖,喘息不止,一垂睫,泪便顺颊滚落,“陛下……”
                贺喜猛地松开她,掐住她地脸,狠狠盯著她,“朕同她有无可能,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怒火愈盛,垂手攥成拳,转身欲走时又回头道:“你是她选的,所以朕不碰你……莫要不知好歹,空承了她一脉之宗,枉费了这一身贵血。”
                殿外夜风凌袍而过,吹得他心火骤灭,心底空荡荡的,冰凉不已。
                天上月轮隐隐泛青,脚下宫砖一路延伸至远方,没入漆黑夜色之中。
                邰遂阳宫中,此时当是处处喜红。
                她盛装之艳,笑颜之惑,美目之光,今夜都属於那个男人。
                腹中之酒烧得他整个人都痛起来,握紧了拳捶上身边树干,一拳,再一拳。
                树上有花瓣落下,恰恰掉在他肩侧。
                粉白小巧,一如她娇羞之容。
                本以为不在乎她大婚,本以为可以做到漠然视之,正如她当初亲送宗室之女与他为后一般。
                可此时才知他到底不是她,到底不能做到她那般隐忍。
                才知她其实比他强,若论对自己心狠,他终究狠不过她。


                592楼2014-05-23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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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7: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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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二十三
                  景欢殿中红烛高燃,龙图壁上喜色灼亮。
                  殿外六盏描金红灯笼高高悬起,夜幕苍如墨,月色柔似水。
                  吉服敞袖被夜风撩起,似血之赤染入这凉凉玄夜之间,浸了一身寒。
                  殿门徐徐而开,一名紫衫红裙的宫女小步走出来,毕恭毕敬地垂首,轻声道:“陛下请皇夫入内。”
                  伴於宁墨身侧的黄衣舍人闻言,朝后退了两步,亦是恭敬地行过大礼,才趋步而退。
                  宁墨微一首,抬脚上阶,而后慢慢跨过门槛。
                  脚下一步沉似一步,此殿入过无数次,可今夜踏上这殿中凉砖,心中竟会紧张。
                  殿内难得一见布了纱帐,彩绸碎段挂於门额之上,昏暖之光映出一路吉红之色,不似往日那般清凉。
                  入内殿前他停下,眼眸阖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分开垂纱,走了进去。
                  身后宫女替他宽去外袍,他的眼却一直望著床上帐下之人,挪也挪不开。
                  英欢一张脸素静柔白,抬眼看向他,眼中不带一丝喜色,身上红衫颜色略暗,似赭而非赤,与他颇不相衬。
                  襟口开了半边,其下雪肤於烛光下泛起瓷滑之光,红唇之亮压了身上喜衫之色,青丝未绾而垂,盘肩而绕落至胸前,淡淡起伏一番,发尾留於腰际,软而黑亮。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身上帝王之气此时尽敛无存。虽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可身周仍隐隐透出些女子惑人之媚。
                  叫他呼吸紧促,身上微微发汗。
                  宁墨目光於她身上盘旋了几圈,眼里渐渐有些烫意,见过她无数回。却无一回似今夜这般,让他感到滚血直冲四肢百骸,让他再也忍不得。
                  不论她心中有谁,她今夜这模样,只属於他,这世间再无旁的男子能见!
                  宫女於后轻声提醒道:“皇夫……”
                  他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朝床边走去於她身侧缓缓坐下。
                  香气撩人心神。
                  他眼中烫意愈盛,侧过脸看她,搁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紧了衫袍。
                  两个宫女面上带著笑意,一个走去取过先前便备好了地金钱彩果,拿银盘盛了满满一盘过来,另一个去案上取来盛了酒的合卺杯,俱候立於床侧。
                  紫衫宫女轻声道了声“陛下”,而后伸手握了一把彩果,作势要朝红帐上撒。
                  英欢身子略动,忽然抬头。对两个宫女道:“都出去。”
                  宫女手一僵,也不知掌中彩果撒还是不撒,半晌才小心翼翼询问道:“陛下,合髻礼和交杯酒还未……”
                  英欢眼神定似仞石。“出去。”
                  那两名宫女见状忙垂眼,将金钱彩果放回银盘中,又将银盘并合卺杯留於案上,然后飞快地走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她欲起身,手却被身侧之人一把握住,攥得牢牢的。
                  回头便见宁墨一双眼冰似寒潭,深不见底。一如其名。
                  他手指动动,与她五指交缠,紧紧勾住她的手,低声道:“陛下何意?”
                  英欢嘴唇微启,眼波轻晃,另一只手抬起推了推他的身子。唇边绽了朵笑涡。轻声道:“朕乏了,不愿理会那些虚礼。”
                  说罢垂眼。手也顺势滑了下来。
                  他身上衣凉如泉,带著外面初春之夜中地伶汀紫萝花香,染润了她的指尖,让她不敢再碰。
                  宁墨将她拉近了些,望著她的眼,目光沉沉压人心。
                  她错开眼,看向他身后案上那金光淡闪的合卺杯,心重重朝下一落,手指愈凉。
                  与君互饮结心酒,天地神灵均为证,又哪里是虚礼。
                  只是这一生的这杯酒,她又怎能再饮一回。


                  596楼2014-05-23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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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个雪夜黎明破晓之瞬,那人霸道相迫逼她饮尽那盏酒,霸道相迫逼她从此心间只印其一人。
                    虽逆纲常伦德,可仍是心之所许,帝王之诺。
                    又如何能再同旁人共行此礼。
                    宁墨看她半晌,目光忽而一懈,手松了松,将她的手指轻起揉了揉,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前,“手这麼冰,可是因为冷?”
                    他胸间暖意透过薄衫一点点传至她手上,他的话语温和带柔,举止体贴至心,刹那间便让她无所适从起来。
                    他心中不可能不明白。
                    却为何还要如此对她。
                    倘若他能变得冷寒刃利,那她也不必如此愧疚。
                    英欢胸口紧胀,稍抽动了下手指,可下一瞬手便被他拉进衣衫内,牢牢贴上他光洁的皮肤,毫无缝隙地压在他结实地胸膛上。
                    他的心跳微快,一下下震著她的手心。
                    宁墨身子*上来,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揽过她的腰,而后头偏过来俯下,嘴唇一抿,将她红唇衔住,轻吮慢吻。
                    气若和风,眸似浅墨,他未闭眼,眼波流转微荡,握著她腰的手稍一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她心底僵硬,身子却在他溺人的目光里渐渐软了下来。
                    到底是熟悉他的气息他的身子的。
                    他舌尖滑进滑出,慢慢搅著她,动作精细得不能再精细,仿若在品世间奇胗,不忍一口吞下,温热略烫的手掌在她腰间抚弄,良久才离了她地唇,凑去她耳边低声道:“若是乏了,便早些休息。”
                    英欢略微气喘,苍白颊侧此时也泛起了红丝,急著推了他一把。眉头扭动,“朕……觉得口渴。”
                    只这大婚之夜留他於景欢殿中,心中之情再寒硬如铁,也终究不忍以言语直剖他心。
                    宁墨放开她,黑眸光灿如星。“等著。”起身前仍是不舍,亲了亲她的脸颊。
                    他起身朝外走去,肩宽背挺,长衫之后隐隐被汗浸湿,出了纱帐后便看不大清了。
                    她垂了眼,看向膝下红裙,如火似血,手心凝汗。头微微有些发晕。
                    未过多久他便回来,手持玉杯,至床边时看了看她,并未坐下,只是弯了腰将杯子搁进她手里,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英欢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水不烫不凉,温热适度,恰似他的目光。
                    把杯子还给他。见他转身去放杯子,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床掾,心下思量要怎生对他开
                    烛光盈盈,殿中越来越暖。
                    她脸色薰红。只觉胸腹之间似有热流滚滚而过,额上竟涌出点点细汗。
                    宁墨转身回来,坐下后再度拉过她地手,揉著她地指尖,低笑道:“现下是不冷了。”抬眼看她,眉毛微挑,“陛下觉得热?”
                    她点头,被他握著的手越来越烫。指腹阵阵发痒,心中躁热,“殿中熏笼早就叫人撤了,怎麼夜里竟是愈发热了?”
                    他目光深浅不定,掌顺著她的手腕撩开她的袖口,摩挲著她小臂上光滑地皮肤。“许是因为陛下心热……”


                    597楼2014-05-23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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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喘一口气。被他触摸过的肌肤有如火燎,酥麻不已。身子竟不像是她自己平日里的,怪得出奇,“你……”
                      他冷不丁地一松手,将她放倒在床上,身子俯下来轻起压上她,不顾她惊喘,便伸手拨开她的襟前,吻上她地身子。
                      她眼前罩雾,抬手按上他的肩想要将他推开,却是一点力都使不上,开口便是低哑至极的声音,“宁墨……”
                      他将她的手按至颈后,唇舌灵活地在她身上游走,一寸肌肤都不放过,直等她口中轻泣出声,才抬头,“陛下是否还觉得热……”
                      身上热流瞬间涌至小腹,积聚成渴望,强烈而又灼人。
                      英欢睁眼,眼前之人面目模糊,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一双似刃褐眸,眸中火光扑闪,直烧她心,身上男子喘息之音听在耳中,心间更痒……
                      她仰起下巴去吻他,牙齿轻轻咬他,双手滑入他衣衫中抚摸他地身子,动作急迫而又慌乱。
                      意乱情迷中隐约感到身下一凉,衣物被他除尽。
                      他拨开她的腿,身子压下来,重重地喘息声响在她耳侧,“你……从未有这麼湿过。”
                      她脑中尽是那一夜地火热缱绻之情,身子阵阵发颤,等来等去却等不到他来解她身上之火,禁不住抬腿勾住他的腰,手在他陡峭面庞上轻划,吐气如兰道:“你来……”
                      他头偏过来,撑在她身侧地手臂青筋突现,墨眸黑如万丈深渊,星火尽灭,身子欲动,却又迟疑不进。
                      她身上痒热难耐,拼命缠住他,轻声求他道:“就像上回那样……好不好……”
                      他眼角微动,吻了吻她耳垂,低声道:“上一回……是指哪一回?”
                      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咬了咬唇,又道:“开宁行宫那一夜……你难道忘了?”


                      598楼2014-05-23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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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宫女闻声而入,走至床边伺候她起身,小声道:“水已备好,陛下是否要沐浴?”说著,暗暗瞥了眼床上锦褥。
                        英欢挑眉,冷冷看她一眼,反问道:“皇夫人在何处?”
                        宫女低首退了一步,“一早起来便直往太医院去了。”
                        英欢凝眉,半晌才低声道:“倒也难得……”
                        从前他每每宿於殿中,翌日一早必是先她起身而走,只是如今既已大婚,她虽待他如同往常,并未卸他官职,却也不料他竟真能从她之愿,仍能恪守己责。
                        於景欢殿常年随侍的宫人都知二人的性子,因是清晨宁墨离殿而出也不加阻拦,知他必定会走,也知英欢必定不会留他。
                        小宫女见她犹自出神不再吭气,便去取了常服来与她换上,一边伺候她净面拢发,一边轻声道:“陛下今日起得晚,沈大人已来过两回了,都没能见著陛下,后来也不愿走,就在殿外一直等著,好在这天也不冷,奴婢们也就没有拦……”
                        英欢大婚,礼部请旨辍朝三日,百官只留宰执於三省轮值,枢府枢密副使以下、六部侍郎以下均不必入朝。
                        沈无尘排值不在今日,而大婚休憩於她来说堪称难得,因是英欢闻得宫女之言。竟一时感到讶然,不知他何故於一早就频频来此求见。
                        料想他定是有何急事欲求,因是也不著人摆早膳,只是对那宫女吩咐道:“宣沈大人入外殿。”
                        待宫女首而退后,英欢才微微展眉。望向案上盛了金钱彩果的银盘,脑中一刹那有些恍惚,有些事淡淡涌出来,却怎生都忆不明。
                        依稀记起昨夜入睡前的那一刻,是宁墨揽著她地腰,在她耳边轻声道——
                        陛下若是觉得乏了,那便早些休息……
                        於是便沉沉闭了眼,睡了过去。
                        只是夜里做了许多梦。梦里与人纠缠又哭笑,梦里她见到了那个人。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先前想过无数回这一夜要如何度过,如何才能不让自己难过亦不让宁墨心伤,却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庆幸之下又觉有寸淡淡哀愁感在这室中萦绕不散,却也不知为何。
                        用力扯了一把袖口,苦笑慢慢变做讽笑。
                        男宠无数西欢王,最是无情西欢王。
                        从前地她什麼时候在乎过世人之谓,又什麼时候顾及过旁人之情。
                        只是现如今竟生生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了男子的喜怒哀乐而令自己心情随之起伏。倪天下却怕将来有朝一日需得背负世人口中滚滚骂名。
                        不过是因遇上了他。
                        情之所动,心之所开,那一夜之后她便不再是从前的她。
                        可悲又可笑,可笑又可悲。
                        只是如若没有他。世上有何人能够迫她成就这一生雄图之念,又有何人能够让她明白自己到底不是无情,只是没有遇见那一人。
                        外面殿门嘎吱而开,复又合上。
                        英欢回神,抬手按了按略微作痛的额角,敛了心目,才走了出去。
                        沈无尘已然进来,见她出来便急忙行礼。“陛下。”
                        她看他两眼,忽而轻哂道:“没个礼数。”
                        沈无尘微怔,而后转瞬即明,自己竟是忘了贺她大婚,於是慌忙便要伏地行叩礼,“陛下恕臣之罪。臣……”
                        英欢上前止了他。挑眉细细打量他一番,“你今日倒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到底何事?”
                        沈无尘直起腰,面上有些不自在,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军器监已察,那断弦之弓本是不符量材之品,不知为何竟输於武库……”
                        英欢一下子便明白了他是何意,不由轻笑一声,“原来是为此事而来。”她想了想,又道:“关也关了这麼久,朝中众人之口也该堵上了,你去将人接出来……”
                        话之尾音还未落,沈无尘便撩袍而跪,谢恩之时唇扬而笑。


                        600楼2014-05-23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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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二十六
                          乾阳殿外禁卫严森,青天之下一派苍穆苛肃。
                          沈无尘脸色越暗,步子越沉,先前见到曾参商时心情一片大好,此时却是乌云漫漫,心雨将至。
                          一路行来过内诸司,见学士院朱门前铜锁已除,遥不可见里间情形,却也能知英欢定是诏翰林学士祗候在此,以备草诏。
                          不过才一个时辰而已,到底能出何事……
                          黄衣舍人步子飞快,下裰黄锦随风阵飘,过约栏时并无禁卫过来盘查,显是英欢早已吩咐过了。
                          上阶入殿,一路不需通禀,待沈无尘一脚迈过殿槛,殿门便被人从外徐徐合上。
                          门板重重相闭之音响起,殿中已候诸臣转身望过来,面色均是不佳,沉沉泛黑,无人开口说话。
                          座上英欢服之未重,身上只是石青罗衫加淡紫襦裙,发在脑后单绾了个髻子,看样子也是因传诏后急著过来,未能来得及换装。
                          沈无尘眉头锁动,行过礼后站定,抬眼望了望,见左侧为三省宰执参政,右侧为枢府官吏,便移步至左侧,立在末尾。
                          先前来时路上只是暗自揣测,此时见了这殿中情境,心中竟是隐隐作骇。
                          中书枢府诸臣同时传诏,莫不是要举兵事……可又为何如此急不可耐,且又为何将他也一并诏来?
                          英欢目光凌扫诸人,最后落在枢密使许彦身上,僵然开口道:“枢府先前接东面急报。许卿先说。”
                          许彦左迈一步出列,敛衽低首,“中宛援军五日前过秦山,夜袭狄风之部,邰大军损三千余人。”
                          言似石子投湖而沉。见波不闻音。
                          殿上众人面露惊骇之色,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开口。
                          邰同邺齐共伐南岵京北诸州一事虽是定了,却也未得有司细议,两面调遣将兵合谋未决,加之英欢先前大婚,便决计待婚典过后再定何时发兵。
                          南岵大军死守寿州以北,中宛援军亦不南下。半年之间筑城防而居内不动,人人都以为南岵是要弃寿州以南诸地,谁也没料到中宛大军竟会於此时突然西袭发难。


                          605楼2014-05-23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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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邰虽占秦山以西诸地,可攻伐南岵者为邺齐而非邰,南岵大军不动而遣中宛援军先行,不攻邺齐之部却袭邰大军,此举打的是什麼主意!
                            殿中静静,惟尘落影晃,诸人心中皆在沉思。
                            沈无尘眼缩唇紧,这才知道英欢为何急著传诏诸人。只不过他此时心思却与旁人不同……
                            他抬头望一眼英欢,又看向许彦,出列低声道:“敢问许大人,狄将军人在军中可是一切安好?”
                            英欢眼中微动。长睫颤中渐垂而落,遮去了其间黯淡之色,放在座侧的手紧紧攥著镂彩浮龙之柄不松。
                            许彦迟疑了一刹,面上略带犹豫之色,“来报言狄风负小伤,并未详说伤势如何。东路军中太医院上舍生仍在,金疮之伤沈大人不必担忧。”
                            沈无尘心里重重一顿,闭了嘴不再说话。
                            虽知沙场之上刀箭无眼。征战於外难免中矢及刃,可听见狄风於军中负伤,心底仍然不是滋味。
                            他目光移至英欢座上,却看不清她面上神色眼中之光,只看见她背*龙椅,身子挺得笔直。半晌未动未语。
                            只是不知……她心底滋味又是如何。
                            英欢一掌虚汗。良久才抬眼,望向下面诸人。冷声开口道:“心中有何想法,今日都直说出来。”
                            廖峻巍巍而出,额上皱纹深痕更紧,“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可轻举妄动……”
                            英欢嘴角噙著抹冷笑,“都已经被人杀至跟前了,难不成还想让人打回来?!”
                            说罢,一把扯过面平摊於案地疆域图,狠狠一挥,扔至案下殿砖之上。
                            盐硝牛皮之上墨渍点点,南岵秦山以西诸地已被人勾描匝画,小纂密布於上,山川河脉大城小县均是一一注明。
                            沈无尘眼皮一烫,一眼便认出那是狄风於年前送回京的新图,其上新添部分皆是他亲手勾绘而成。
                            以血献忠,以忠奠国,身立於千里之外守疆,心系於九崇殿上一人。
                            莫论刀山箭海,便是是英欢要他为国立时去死,只怕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殿上诸人见了那图,神色立时遽变,心中皆明英欢何意——
                            寸土寸疆都不可让不可失,血之恨必以血来报,狄风之伤她又如何能忍!
                            沈无尘心中之念转了几转,面色沉硬了几分,虽知略有僭越之嫌,可仍是上前禀道:“臣以为中宛西袭邰大军,意在破毁邰与邺齐之盟。”
                            中书几臣面色陡变,“沈大人何出此言?”
                            英欢眼中亮茫一闪而过,面上带了些承许之意,淡淡道:“继续说。”


                            606楼2014-05-24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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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6:5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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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无尘微一点头,罔顾周遭老臣面上沉戾之色,仍是开口道:“狄风之部既已受袭,邺齐大军若肯分兵施援,则南岵京大军势必会趁机南下夺其已占诸州;邺齐大军若怕失地而徒留待守不肯派遣援军,则邰势必会对邺齐心生嫌怨。将来若是二国共伐南岵,疆场相见相争势必无法避免,难以想像事态会成何样……”
                              英欢眸中之水暗晃,轻轻首,却是抿唇不语。
                              沈无尘所言与她心中所想甚合,寿州乃贺喜血战之利,轻易失守不得,朱雄率军驻守寿州以南诸地,分遣援兵一事。只怕他是有心却无胆。
                              廖峻拧眉想了片刻,终是道:“沈大人之言有理。如此看来,陛下当先下诏至东路军中,命其不得向邺齐大军讨援,由是就算邺齐大军不分兵而助。狄风之部也不会对其心存怨恨之情……”
                              许彦闻言,面上略显嫌怨,上前打断道:“邰疆界狭长难防,除却狄风所辖大军,其余几路都在与北戬及中宛疆界相交处驻防,此时若从北面调禁军南下,只怕北戬亦会趁机图利。”
                              英欢眉头浅沉,下意识地从案上鎏金笔架上抽笔而握。夹於指间上下翻转,思虑良久后才缓缓抬眼,望向诸臣的目光颇是复杂,一字一句道:“朕信狄风不需援兵。”
                              几臣皆诧,没人想到英欢最后说出的话竟然会是这句。
                              沈无尘心中为之大动,深知英欢这一言之下,藏地是怎样地决心与信任,又是怎样的不忍与不舍。
                              可又是给狄风肩上压了多大的重担!
                              沈无尘深吸一口气,身子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垂了眼只盯脚下官靴前端。手心里湿汗淋淋,心中之波一阵阵地往外翻,拼命忍,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上前谏言。
                              狄风……
                              自上回凉城一别,便再没见过!
                              从来只闻来往兵报中他的消息,却不知他何时才能回京!
                              黑袍铁剑之下情柔若水,这一生是不是……是不是万事都只为她,他才能真地甘心!
                              而她竟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负他之情而占他所忠,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替她撑拓这万里之疆。
                              沈无尘胸口酸涨,捏了一把手里的汗。眼底干涩万分。
                              却是说不得什麼,没有资格说,更没立场说。
                              英欢眼睫沾水,忽地起身,“此事刻不容缓,立时著翰林学士草诏。二省阅后付枢府。加急送往东面军中。”
                              话毕立即侧身回头,再也不叫下面臣子看见她的脸。
                              廖峻及许彦皆应。“臣遵旨。”不再劝,都知不能劝,劝亦无用。
                              於是其余人等无人再言,皆是默然,随后行礼欲退。
                              英欢却背著身开口道:“沈无尘……留下。”声音细辩之下,微存哑意。
                              沈无尘身子僵了下,站住不动,待其余人退出殿外后,才抬眼询道:“陛下留臣何事?”
                              英欢这才慢慢转身,眼底凝水,波光涌照似殿外碎阳,“朕有一事欲付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红,斜照宫中诸殿。御街外,曾参商素面长衫,腰间石青色的丝络随著晚风轻荡,脚下时轻时重地踩著一颗小石头,一副不耐之态。
                              树上有落叶飘下,擦过她地发又掉至肩上,嫩嫩的绿叶,初生之春,生机盎然。
                              她拾起那叶片於掌间搓弄,扭头瞧了眼宫墙血幕之赤,眉头小皱,复又低了眼。
                              身后冷不丁响起个暗哑的声音,“怎麼还在此处?”
                              曾参商遽然转身,面上滞霜之色顿化,颇不自在,往后退了一小步,才道:“那个……想来想去,还是要谢你。”
                              沈无尘面色稍霁,一直沉著的眉头也因见了她而舒展开了一点,“同我,永远不需客气。”
                              她颊边飞起两片红云,“唔……”不知再说什麼,“我……回去了!”


                              607楼2014-05-24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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