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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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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尘心口微震,他二人之间从来只道你我,这称呼,已是多年未从他口中听见过了。
狄风低叹,苦笑一下,“算来也怪我,这麼多年来都未想过让手下略有天资之人独挡大役。”
沈无尘亦是一叹,摇了摇头。却是不语。
怎是怪他?
分明是英欢多年太过倚重狄风,不放心旁人担得重任。
只是这话,他如何说得出
疆场不比朝堂,若有差错那便是万万人之命,他以文臣之身,又何敢轻易言谏。
“许是我想多了。”他又叹一声。“你这麼多年来哪里吃过败仗,便是这麼下去。也无妨……”
狄风未再多言,脚底僵冷,抬眼见前方内城将至,不由停了下来,将马韁朝左一扯。
沈无尘正欲右行时却见他不动,不禁挑眉回望,轻笑道:“不过是一年半而已,不至於连入宫之向都忘了罢?”
狄风摇头,抬眼看看天色,又看向沈无尘,“想……先去个地方。”
“何处?”沈无尘疑道,未想他风尘仆仆而归,却不先事休息,反而要去别处。
狄风瞥他一眼,伸手捋了一把马鬃,飞快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待马儿渐行之时,回头低道二字——“西苑。”
冷风啸啸,轻雪转大,一路沿外城穿行而过,道边景物略显陌生,身寒心亦寒。
扬鞭策马,动作愈来愈猛,似欲借力宣泄心中寒潮之苦。
耳侧风声怒划,眼边冷霜凝结,枯树丈雪朝后一路退驰而去。
待至西苑时甲下已满是凉汗,守苑之兵见了他先是吃惊,而后又是骤喜,远远便唤:“狄将军!”
狄风下马,摘盔抹汗,将马递与旁人,大步往苑中走去。
冬日林间尽是枯槁之象,厚雪之下埋了层层枯叶,脚步一重,靴底沉陷之时仍能听见咯吱作响之声。
他顺著林木渐行渐深,目光四处扫寻,终是在一株苍天垂木前停了下来。
抬手,轻轻拨去树干上的沉雪,手指沿著树干慢慢滑下来,待触至几条纂痕时才止。
便是此处了。
他绕至树后,背慢慢倚上粗砺树干,甲片将木皮划出几道深痕。
抬眼望向树前几步的小块空地上,其上雪亦厚,平白一片,未有人至。
那一年,初相遇。
乌亮长发绞著汗水於阳光下闪烁,身侧枣红小马颇为不耐,却是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她地钳控。
她美且倔强,立在那里格外夺目,只消一眼便付与魂授。自己当时不敢上前不敢开口,只是偷偷用掌中马鞭上的尾刺,在身后这棵树上刻下了这个记号。
一生不忘此地。
他目光久久不移。直到那白雪之茫耀得眼底发酸,才推扶了老树一把,缓动身子,垂了眼,往林外走去。
林外宽宽马道上有凌乱马蹄之印。雪积未厚,将将没过靴尖。
他慢慢走在上面,脚踏著那些蹄印,一步,再一步,耳边都是她灿若春风鸟鸣般的笑声。
伴她习骑马,护在她左右,寸步不离。
她在马上低头看他。笑著问,是这样麼,这样对麼?
是这样,公主做得极好。
马儿轻癫,她略受惊吓,握住他地手臂,小声道,扶著我,别放手。
公主放心,臣不放手。
她笑。看了看他,又笑道,不知为何,你说什麼。我都信。
手上是她肌肤滑腻的触感,温热得让他整个人都僵了,心中却也微笑,默默道——
扶著她,一辈子都不放手。
可那时他却不知。


655楼2014-05-28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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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了


    659楼2014-05-28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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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2: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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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无尘不看她,转身往一侧小径行去,“待你谄媚功夫练好了,再来同我说。”
      曾参商手紧紧扯著他的袖口不松,跟著他弯过去,口中小声嘀咕道:“小心眼……”
      沈无尘手臂僵了僵,扭头看她,眼中又冰了些,“从你嘴里听句好话,简直难於上九霄。”
      好话……好话她只对旁的男人说!
      纵是那人是狄风,他心中酸潮却也难平。
      他闭了嘴,黑著脸看她两眼,就要再走,谁知才侧过身,就觉袖口一垂,右手被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
      曾参商低著头,手指又勾了勾,缠在他右手五指间,这才动动眉头,抬眼去看他,“相爷真像小孩儿……”
      她这话中略显嗔意,倒是难得一闻的女子之言。
      沈无尘心口小震,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过来些,低眼去看她的脸,见她两颊微红,不由轻声道:“说两句好话,我便不再与你计较。”
      曾参商闷著头,半晌不言语,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沈无尘心又一沉,手松开后微微一甩,就要离她而去,谁知她忽然在后面小声唤他道:“子旷。”
      他蓦地停住,回头去看她,眼中墨茫微闪,带著惊喜之色。
      曾参商挪过来,抬眼看他,清亮大眼於这雪夜里更是通明,似宝珠沉海,沉谧生辉。
      她看他半晌。忽而凑上前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慌忙朝后退了两步,四下一望。见是没人,才定了心,浑身不自在起来,头上一阵阵地烧。
      沈无尘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脸上尚存她唇间温湿之感,又念及她先前口中那一声轻唤,心中一时波涛狂涌,望著她却不知说什麼好。半天才动动嘴唇,“你……”
      “我知你待我甚好,”她开口,声音轻且低,“可你也明白,我与旁地女子大不同……己志未达,不思男女之情,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但……每次一见你,心中总会觉得怪怪地……然若是见不到你。又会忍不住琢磨你在做什麼……”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几句话被她念了个支离破碎。
      可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对狄将军是仰慕之情,”她抬眼,脸上笑得尴尬,“对你……我却不知该如何说……总归是,见了旁人尚能忍忍自己这暴躁的性子,见了你却还似红衣爆竹一般四处乱炸,因知不论怎样你也不会真的害我……我这……”
      她说不下去,明眸烁烁看著他。“我自己乱说一气,你听不明白就算了……”明白,当然明白,又怎能不明白。
      他微笑,声音略哑,“若是炸坏了我。能得你两滴眼泪。也便罢了。”
      她咬著嘴唇笑出来,眼角忽而变得潮乎乎一片。自己也不知还能说什麼还能做什麼,就僵僵地定在那儿,然后便有两滴眼泪顺著脸颊滚下来,凉凉的。
      沈无尘上前一步,伸手抹去她脸上泪珠,仍在笑,“好了,不与你计较了。”
      不过一言而已,万没想到她会真的落泪。
      心性强硬似她,却也能因他而软,其间何情何意,哪里还用得著她亲口而道。
      曾参商轻轻拍开他地手,自己拾袖揉了揉眼睛,小声道:“风……吹得太冷了,眼睛不知怎麼就……”
      沈无尘放任她在那里笨拙地掩饰,笑看著她,从袖中抽出一纸薄折,在她眼前一晃,“其实迁令一早便下了,你在户部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了。”
      她盯著他的手,半晌才慢慢眨了下眼睛,然后目光移上去,待触上他那笑意浓浓地双眼时,心中先前柔荡之情轰然全碎了。
      先前种种,竟是在作弄她!
      就知道这男人心腹阴暗狡诈,手段极多,自己回回都被他啃得一干二净、尸骨不存……!


      675楼2014-06-02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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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枢府也有意让你挂帅……”英欢低声道,似是自言自语,“只是朕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回头轻笑,“多年来事事都想得太多,这次梁州这麼容易便被你拿下,反而让朕觉得心里不踏实。”
        狄风眼中尽是她这笑,一年半未见,此时竟是格外夺人心神,那素颜红唇亮眸,於烛火下熠生柔光,叫他无论如何都挪不开眼。
        他望著她,面上沉黑之色渐渐褪去,口中慢慢道:“邰若征中宛,邺齐必动。只是邺齐会派何人为帅,眼下却还看不出。倘是邺齐皇帝陛下御驾亲征,非臣挂帅不能与之相争。陛下莫要多想了,但允枢府之议,遣臣为帅便是。”
        英欢闻言,脸色微变,轻轻一点头,抿唇不言。
        此次梁州为她所取,不知那人知道后会作何反应……想必定是不甘,中宛之利他不可再失,再次御驾亲征亦非不可能之事……
        然中宛现如今境况复杂不堪,单单是南岵邵定易一部便让人头疼万分,若是邰与邺齐同时动手,又将是四国混战之局。
        她抬头看狄风,“可有良策?”
        狄风沉眉,想了想才道:“若能与邺齐联手,先将南岵在中宛巍州的残部伐灭便好了。”
        英欢兀自思索一阵,“有理。”随即皱眉,“但怕邺齐不肯……”
        狄风摇头又道:“只消陛下愿弃征伐之利,只俘邵定易之人而不图南岵帝室之财,想必邺齐定会答应。”
        倒是笔好交易。
        英欢唇弯而笑,“你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便已都想好了,就等今夜对朕一一而道?”
        狄风半垂下头,身侧两手轻握,哑声道:“臣还想了一事,但望陛下成全。”
        “何事?”英欢笑问,“只要你开口,朕必定会允。”
        狄风眼皮微动,良久才抬头看向她,声音低不可闻,“此次征宛归来后,臣想……卸甲归...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十
        英欢唇角笑纹渐硬,长睫轻颤一下,转回一步至他身前,仰起头看他,水漾眼波流若星河,目光沿著他眉眼而下,至他颈间突挺的喉结处乃止。
        就这般看著他,良久不发一辞。
        狄风立著,人如磐石不移,她这麼近地靠著他,他动不得。
        心却似沙软水细,胸口蓦动。
        英欢忽而抬睫,目光撞上他低垂的眼,唇复又扬高了些,轻笑道:“朕……现如今会张弓射矢了。”
        狄风看著她眸中曜黑蓝光,嘴角僵扯出一抹笑,“陛下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英欢轻轻点头,仍是笑著,眼睫垂了又抬,声音低了些,“当年朕求你教朕骑射,你倒不肯。倘若你那时肯教,朕现而今定是射术了得。”
        低眼看他身上黑袍,簇四盘雕尊纹绣於其上,襟口处翻出内衬暗色驼绒,天下无双,朝中仅此一件。
        当年亦是黑袍,褐带,及膝高的硬皮马靴。
        眉目淬黑,人稳且可靠,只是常常垂眼而视,不看她。
        西苑林间苍翠高木之下,宽宽马道上满是斑驳枝影,春风和煦,鸟儿轻鸣,天空湛蓝无云。
        她握著马韁,在苛直苍木下站著,见他自马道那一头驱马疾行而来。
        收鞭下马之时,满头汗水骤落。


        677楼2014-06-02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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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著头走过来,身后挎弓,肩后有箭。里面横镞利箭白羽似雪,手紧紧攥著马鞭,低声道,臣来晚了,公主恕罪。
          是殿前司御龙直朵班的骑演耽搁了。她知道,可她却是不说。
          她不开口,他的脸便变得黑黜黜地,手攥得更紧,额上之汗愈涌愈多。
          然后她眯著眼睛笑起来,笑若春风鸟鸣,迫得他终是抬眼望过来,目光涩且不加掩饰。慌乱不已。
          她眨眼,抬手去抽他肩后箭里的箭,又碰了碰他的长弓,轻声道,教我这个。
          他侧过身子,不叫她触及弓弦,依旧垂了眼,低声道,公主不必学这个。
          她略略不满,又去碰那鸦青弓渊。为何?
          他飞快抬手卸弓,换过一肩,就是不让她碰,眉头微陷。手用力攥著马韁,倔强道,臣会就够了。
          头顶阳光穿过葱翠树缝,斜打在他年轻的脸上。
          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硬硬地,眉峰也是硬硬的,整个人在她面前都是硬硬的。
          她收回手,垂了眼,微微笑起来。
          他会……就够了。
          如是也罢。
          看著他转身回去牵马。她眸间清湛,盯著他的背影,笑又复笑,心中且念道——却不知,他能不能一辈子都不离她。
          他利落地扯过马韁,转身看她一眼。见她正笑望著他。忙撇开眼,抬手捋了两把马鬃。才又低声道,只要臣在,公主一辈子都不必碰这些利矢锋刃。
          一辈子。
          当年他说,一辈子。
          只是那时她却不知……
          十五年后的他,竟会说,想要卸甲归田——
          想要离开她。
          殿中熏笼浅香仍溢,可却比先前冷了许多,宫烛之光摇曳映案,可却比先前暗了不少。
          英欢眼角微微有些红,却笑望进他眼底,轻声道:“好,朕允你。”
          允他离开她,不占他一辈子。
          狄风眉眼遽动,面色略变,开口欲言,却为她所断。
          她侧偏过头,不再看他,仍是笑著道:“朕有一物想要给你,算作私赐,与先前那些诏赏无关。”
          他闭了嘴,看她转身走进内殿,襦裙长尾曳地,淡紫垂苏一路划过殿砖,渐渐没入漆黑影中。
          万没想到她会应得如此快。


          678楼2014-06-02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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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间极窒,几欲喘息不能,却只是低了眼看脚下,僵著不动。
            英欢未过多时便又出来,眼眶泛红,眼中却凝亮无水,笑意不减,手里握著一枚白玉,走至他身边,看他道:“你未回来时,便叫人做好了的。”
            玉上玄绶垂亮,佩上前后均刻一字,两面俱雕麒麟,又有瓶纹在上。
            狄风低头抬手欲接,低声道:“谢陛下。”
            可掌间迟迟未觉有玉落下。
            他慢慢抬头,见她正看著他,而后笑了笑,上前一点,轻展玄绶,伸手至他腰间右侧,便要替他系上。
            狄风大惊,急忙朝后退,“陛下……”
            话未说完,袍带就被她勾住,耳边传来她轻且微哑的声音:“莫动。”
            於是便不敢再动。
            眼睁睁地看她亲手将那苍水玉系於他腰间,浑身上下的血液一点点热起来,从心间涌至头顶,最后集於眼中,烫得眼底通红。
            她离他如此之近,身上淡淡地香味让他瞬时晕了头,挪不开眼,只是愣愣地半垂了头望著她,看见她宫髻微散,有发丝缠在鬓边,耳垂小巧莹白,长长的眼睫湿亮微卷。
            面容清瘦,颊侧绯红,纤眉轻扬,唇角含笑。
            识她十五年矣……
            未有一日似今日,能够将她看得这般仔细。
            心中已作不得任何思量,满眼满心都是她,一刻似比一生长。
            她系好玉佩,又抬手慢慢抚过玉上瓶纹,才抬头又看向他,笑著道:“保你平安。他看著她,第一次不管不顾地这样直视著她,不再掩饰不再躲避,声音碎哑。低低道:“陛下,臣……”
            攥著拳,盯著她的眼,胸中之情一波波在涌,再也忍不住。
            再也忍不住。
            可却说不出口。
            这麼多年来压藏在心底中的话。千言万语不足以道,然此时此刻化至嘴边,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英欢迎著他目光,笑一下,眼里水光盈盈,终是垂了睫转过身,不叫他看见她地失态。
            心中如何不痛。
            他之情她俱知,然她又岂是无情之人。
            只是此情非彼情。她又如何能报。
            终她所能,不过是,允他所求之请罢了。
            她听不见身后声音,抬手拨了拨鬓边碎发,拾裙朝前方案前走去,背著他,轻声道:“一路劳顿,早些回去歇著罢,中宛之事待明日见过枢府再详议……”
            腰间忽然横过一掌,揽过她。将她拦在半途。
            她陡然怔住,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是站著不动,任他慢慢将她圈进怀里。
            身后之人微微在抖。动作缓而轻,又低又哑的声音自她头顶传下来——


            679楼2014-06-02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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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她仍是愣著。
              他胸口之下,心在狂跳,掌间是她凉滑锦衫,鼻间是她身上清香,眼前是她乌亮青丝……
              纵是此举当治蔑君之罪,他亦是忍不住。
              不知如何说,只能这般做。怕她不解他之意。
              就这样,轻轻揽著她,身子僵却热,不敢再动,亦不想再动。
              心底酸涩难耐。
              若是十五年前便这样,现而今是否一切都能不同。
              “……臣收回先前之言。臣一生不卸甲胄。不离陛下。”他言凿切切,低哑之声响在她耳边。
              英欢垂眼。泪湿睫端,低头看他在她腰间微颤的掌,而后抬手轻轻握住,将他的手慢慢拉下来,再放开。
              她开口,声音涩到自己都辨不清,“待你征宛归来,朕亲选千倾良田与你,再也不叫你受征战之苦。”
              再也不叫他受她所制。
              本以为他不开口,她这一生便可这般浑噩漠然而过,假作她不知他心意。
              谁知他却终是没有忍住。
              从此往后,他便不再是先前的那个狄风,而她也再做不了先前地那个她。
              “退下罢。”她又道。
              身后之人良久才退,靴底轻磕殿砖之声在她身后传来,步伐略显踉跄狼狈。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只看得一袍背影,飞快得隐没於殿门之后,同夜色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出。
              指陷掌心,心底似被山压,喘不上气来。
              多少次他都是这般领命而退,从未存怨,从未有悔,只消她开口,莫论何事他都会做。
              这麼多年她负尽人人,却不忍负他一人。
              可不忍之下,最负不过他一人。
              进是错,退亦错,不碰是错,碰亦为错,无论如何都避不了他这一念之伤。
              她看著那殿门微合微颤,忍不住快步上前,扶住门缘迈槛而出,朝外去望,可却再也看不见他地身影。
              夜色杳茫,雪铺遍地,处处都是清冷不已。
              狄风心似石栓,痛至僵麻,脚下步履如飞,掌间全是冷汗,被冬夜寒风卷过,幡然清醒,竟不能信自己先前在殿中做了什麼。
              也不能信她真的愿放他走。
              千倾良田……
              纵是封侯占邑,又怎能抵得上睹她一笑!
              待绕过殿廊,欲去寻舍人以报离宫时,一侧暗径丛间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狄将军……”。
              他脚下骤停,转头去望,就见湖衫青裙的一个瘦小身影从后面晃出来,冻得瑟瑟发抖,显是已在这儿等了许久。
              狄风挑眉,借月色而视,半晌才辨出这是何人,不禁怔了一下,而后道:“你……在这儿等我?”


              680楼2014-06-02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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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冷得发抖,手在袖中攒得紧紧的,却不忍离去,一直看著他走过之路,心中亦是揪得紧紧的。
                待他征宛归来,再来问她心意若何。
                待他……
                归来。
                大历十三年正月十九日,上命左金吾卫大将军狄风为帅,率军东伐中宛。
                正月二十六日,狄风出临潼关,会於宏、林锋楠二部於顺州城下。
                二月三日,邰大军兵分三路,於宏北上,林锋楠居中,狄风自领风圣军南下,欲图巍州南岵残部。尺之尖。
                殿内瓷碗摔地而裂之声刺耳万分,浓浓药味滑门而出,宫女於外祗候不敢入。
                贺喜手攥薄折,人在远处便闻得此声,脚下步子更大,冷眸冷面寒比冬雪,待近殿之时目光横扫诸人,“怎麼,都在此处等著领赏不成?”
                为首宫女小声道:“皇后不让人近身,亦不进药,李大人亲自从御药房取药来,才进去没多久……”
                贺喜听后面色愈冷,褐眸怒火骤燃,嘴闭得僵紧,良久才转动身子,低声喝道:“都在这儿等著,没诏不得入内!”然后飞快踏阶而上,没几步便跨进殿中。
                涩苦药味扑鼻而来,刺得人一时将窒。
                他撩帘而入,一眼便见地上裂成片片的上好官瓷,青花祥云碎成了渣,同黑浊汁液混在一起,不堪入目。
                将太医遣退,贺喜几步上前便至床边,手撑床柱,低头看床上之人,嘴角扯动一下,冷冷道:“是真心想死?”
                大家都去看《我的团长我的团》吧,真地很好看*^^*
                昨儿群里姑娘们说欢喜点推比惨淡,让我耍赖要票……擦汗,那就在地上打个滚……姑娘们有粉红票的麻烦戳戳粉红票,没粉红票的请动动纤指,戳个推荐票吧……眼泪。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十二
                英俪芹卧床不动,面如缟缎,半晌才慢慢睁开了眼,望向他,眼中空空不含情,嘴却闭得紧紧的,一字不发。
                贺喜扶著床柱的手移下来,半弯下身,撑在她枕侧,盯住她的眼,低声道:“想死,也要等平灭中宛之后。”
                英俪芹动也不动地望著他,眼波凝止,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麼。
                贺喜眉微动,忽然低笑一声,道:“想知道他在哪儿?”
                英俪芹放在身侧的手蓦地动了一下,眼瞳微缩,其间渐渐有了光,唇轻启,声音哑得辨不清,“你……肯告诉我?”
                贺喜脸上笑容渐冷,转身去拿案上尚好药碗,“喝了,便告诉你。”
                英俪芹费力撑起身子,靠上身后软枕,伸手接过药碗,捧至唇边,急急地张嘴喝了下去,捧著碗的手抖得一塌糊涂,药汁溢出嘴角,将那淡色素唇染了点黑,更显病弱之态。
                自孩子没了之后,身子便一直大虚,太医诊脉虽对小产存疑,却也不敢问出口,只是遵贺喜嘱咐,沿寻常方子来慢慢调理。
                起先还肯进药,人也未见如此憔悴,只是待再也不闻谢明远的消息后,她才拒药不进,生生做出一副寻死之态来。
                旁人只道皇后是因孩子没了才性情大变,可他知道后才陡然明白,原来她竟也是动了真情的。
                她身边原先的几个陪嫁宫女均已被他罚至外殿司任差,永不得近中宫一步,此举更是让她愤懑难堪。体虚之下又生出病来。
                连月来几闻皇后不肯让太医诊脉,不肯让人进药,他本是没怎麼在意,以为过些时日便好了,谁知近几日又闻她连饭也不愿再吃。这才当真动了大怒,朝议过后便亲来宣辰殿勘视。
                只消轻轻一试,便知症结所在。
                果真是因为谢明远。


                683楼2014-06-02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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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2: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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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俪芹垂手落碗,抬眼去看贺喜,脸上俱是企盼之色,“你当真没杀他?……他人在哪
                  贺喜低眼看她,见她十指死死掐著身下锦褥,人在轻颤。不由带讽一笑,望著她,不开
                  英俪芹见他不语,眼中企盼之意转为焦急之色,欺身上前,伸手去扯他地袖口,低声泣道:“他在哪儿,你倒是告诉我……”
                  “中宁道,禁军。”贺喜轻抽手臂,将她甩开。目光渐寒,“还想死麼?”
                  英俪芹抬手抹了抹眼角,鼻尖透红,垂了眼。“我死不死,对你而言又有何差。”
                  贺喜捏紧了掌中薄折,“对邺齐有差。”他停一停,又道:“你若想以死来报复朕,让邰与邺齐徒生嫌隙,想也别想。”
                  她低眼,不语,指甲划破锦褥之丝。
                  贺喜目光转向一侧。将床榻里外打量一番,见俱是凌乱之状,再看向她时眉皱得更紧,冷声道:“二日前,刚调中宁道禁军赴中宛。”
                  英俪芹蓦然抬头,眼中略有恨意。似是知道他是何意。
                  贺喜低笑。笑声僵寒,“前线战事紧急。沙场刀枪无眼,营中军法无情,他是活是死,端看你是活是死。”
                  他对上她水眸之光,又道:“只要你眼下不再寻死,老老实实按规矩过日子,朕保他不死。待中宛事定之后,你要死要活,朕都不管!”
                  她咬住嘴唇,眼中恨意不减,仍是不开口。
                  贺喜挑眉,冷笑道:“不信?”他垂袖,弯身凑近她,“朕将御驾亲征,若是在外闻得你在宫中有何动静,莫论何因,定杀谢明远!”
                  她猛地一扯锦被,身子在抖,眼中水光凛凛,“我应了你便是!”
                  御驾亲征。
                  几日来只闻西线大举调兵,却不知,他竟是又要御驾亲征。
                  贺喜直起身子,敛了目光,瞥一眼床头盛药空碗,又看向地上碎瓷,“民赋收之不易,你再这般使性子,莫怪朕不留情。”
                  英俪芹眼眸又红,撇过头不再言语。
                  贺喜最后看她一眼,也不再开口,挥袖负手,脚下踩过地上瓷渣,一路穿帘而出。
                  听见殿门开了又合,她才转过头,看向那只碗,目光定了半晌,而后蓦地伸手用力去掐那碗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泄出心中对他的恨与怨。
                  青花釉彩龙凤祥和,繁复花纹之间,赫然一抹朱红之色。
                  她微怔,随即伸指去抹,一擦即去。
                  指间湿感略粘,分明是赤血一滴。
                  心下陡惊,抬眼朝外望去,殿门紧合,先前之人早已不见声影。
                  那拂碗而过的玄色广袖……
                  漆黑似墨,纵是染血,亦难辨出。
                  大历十三年二月八日,邺齐皇帝御驾亲征,调京中禁军三万、中宁道禁军八万同赴中宛,会胡义守军於云州。
                  二月十三日,於宏过水;十六日,林锋楠下越州;二十二日,狄风进泷州,距巍州仅余二百里。
                  泷州邰大营外,一人一骑飞驰而来,过门不下,亮牌直奔而入。
                  营中火光犹明,兵沸马嘶之声不绝於耳,待近中军帐前时才小了些。
                  狄风立於帐外,身未著甲,袍摆受风而鼓,脚下一动不动,眼望直驰而来之人,眼中终是涌出些光。
                  马未停时,方恺便飞快地翻身而下,不顾踉跄之姿,咧著嘴便奔至狄风身前,自胸前摸出一叠笺,交与狄风之时笑著道:“邺齐同意将军之计,愿与将军共伐巍州南岵残部!”
                  狄风接过,展纸匆匆阅毕后收起,只是略微一挑眉,便转身入帐,仿若事在情理之中,并无丝毫意外。


                  684楼2014-06-02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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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恺跟著进去,口中笑道:“将军真是料事如神,怎知邺齐大军西进不得,只能南下从巍州入手?”
                    狄风回头看他一眼,侧目望向帐中悬著的地图,下巴微抬,指向中宛东面,低声道:“谷蒙山、丰涧在前为天险,燕朗铁骑在侧相阻,纵是邺齐大军不惧血战,想要再进也是难事。中宛东面已失五州与邺齐,更不会在此时掉以轻心,燕朗之后又有岳意大军为守,邺齐大军破一不能敌二,以贺喜之心思手段,又怎会冒这麼大的风险,只顾一路西进?”
                    “再者,”他垂眼,低笑道,“南岵帝室北上携财甚多,若能下巍州,则邺齐大军不愁粮响矣。邰只图灭南岵残部,俘邵定易其人,其余断不与邺齐相争,他又怎会拒邰共伐之请?”
                    方恺面上笑容更大,“将军说得在理,只是属下原也没想到,邺齐答应得会这麼快!”
                    狄风眸间微动,目光定於图中巍州处,却再未开口。
                    怎能不快。
                    他人尚在遂阳时,英欢便已著京中使司送书至邺齐,密信止付那人与阅,议二国共伐巍州之事。
                    只消她开口,那人又怎会不应。
                    不过未料及地是,那人竟会真的再次御驾亲征。
                    他眉头略沉,嘴角微扯,想必是……不甘心在南岵输於邰,誓要在中宛猛扳一局,将他赢过来。
                    巍州地险多山,又有江环伺,南岵十万大军驻於野,非一部之力能取。
                    莫论邰还是邺齐,但凡想要南下以攻巍州,势必要分兵留於中北二路,以阻中宛援军。
                    是以狄风只带风圣军赴此地以候,而贺喜亦将留兵於云州,谁也不敢倾一军之力而伐巍州。
                    “将军只留十日与邺齐大军,是否太仓促了?”方恺在一侧不放心,小声又问道。
                    狄风回神,看他一眼,挑眉道:“绰绰有余。”
                    中宛东南以下皆平原,以邺齐骑军之速,若无意外,最多五日夜便可至巍州以东百里处,之所以将共伐之时定於十日后,不过是留出些时间,以防不测之报罢了。
                    轻兵扰营,诱敌而出,东西两面大军同时夹攻,南北山谷伏以弩兵,南岵大军本就是败军之部,又如何抵得过如此利兵共谋,只要能於乱中破巍州城,南岵大军定是不歼自溃。
                    狄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帐外,冲方恺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处处小心提防些,万莫出什麼意外;给将士们都吃好点,平日里操练再加一班。”
                    方恺诺诺遵命,目光却是闪烁不定,直瞅狄风腰间,欲退不退。
                    狄风看他,“怎麼?”
                    方恺咧嘴,指指他腰间玉佩,“将军以前领军从不戴这玩意儿,怎麼这次……属下都看了好些日子了,心里琢磨不出……”
                    狄风微一皱眉,斥道:“退下!”
                    方恺一怔,少见狄风对下发火,因是忙退出帐外,合帘而走。
                    夜风随帘微入,凉意侵面透
                    狄风半晌才收回目光,头稍低了一下,看见腰间之玉,不由抬手,慢慢将它握於掌中。
                    其上字之纂痕,划划刻之於
                    一面是狄,一面是御。
                    瓶纹纤细繁复,隐隐发亮,她微哑的声音犹在耳侧——
                    保你平安。
                    他缓缓闭眼,手又将那玉握得紧了些。
                    漫漫征途,惟此以慰。


                    685楼2014-06-02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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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十三
                      烟卷灰云,席裹青天。
                      云州城外百里,莽莽草坡上营帐延绵不断,一眼望之不尽。
                      寒风一起,长草斜倒铺成一片波,逆风翻过的草叶隐隐作亮,自远处望去,仿若清碧湖境一般,刺得人难睁双眼。
                      营外兵马声沸,六万邺齐铁骑人马著甲,长枪槊戈,弯弓臂弩,整装待发。
                      营中四角,十六面黑底金字旌旗顺风展扬,明黄锦苏如水似纹,沿旗碎飞,苍戾之景中徒添一抹柔。
                      中军行辕帘帐未放,里间通明,簌簌微尘在外面洒荡进来的阳光中翻飞轻舞,拂过坚铁硬甲,落於利剑薄枪。
                      玄紧束腕,狠狠一把拉死。
                      二寸宽的棉质袍带,在腰间系绕数圈,直待双袍同体不留一缝,才用力打成结。
                      赭色硬质牛皮马靴上暗隐龙纹,靴侧十二枚缃金固卯,及踝抽带,顺膝而紧。
                      贺喜直腰,宽肩微沉,背身转回帐中一角。
                      清暗之下,厚硬帐幕略泛黄渍,独衬得湛然玄利淡存银光。
                      他伸手,取过那剑,手自剑鞘下端一路滑上去,寒气渗掌,至柄犹盛,握著剑柄时双眸一湛,微跳火花,而后猛地将剑一把抽出。
                      至玄之暗,似墨非墨,中稜亮直,噙冰带利。
                      指沿锋刃缓缓划过,压腕翻剑,夹著剑鞘走至案边。
                      他垂眼。从一旁抽过硝软牛皮,轻轻拂拭剑尖,剑锋,剑柄,动作一丝不苟。目光如火淬剑。
                      帐外响起脚步声,中杂铠甲擦震之音。
                      “陛下。”低低的男声伴著顿甲落膝之声一并响起。
                      贺喜侧身回头,瞥一眼来人,眸色浅沉,墨眉斜扬,“进来。”
                      谢明远起身,入得帐内,走至他身前几步。低著头又叫了声:“陛下。”语气漠漠,欲抬眼却又不敢。
                      贺喜扔了手中软皮,一把收剑回鞘,将剑朝他身上猛地一扔,而后负手於身后,立著望他。
                      谢明远下意识地以掌接剑,翻转剑身垂至腰侧,正要再动时却面色恍变,握紧了剑抬头去看,见贺喜面不作色。正定定看著他。
                      “此剑还由你来代佩。”贺喜看他半晌,转身去拿甲胄,丢下这麼一句话。
                      谢明远低头看剑,眼中水光蓦现。“是,陛下。”而后慢慢将剑挂至腰侧,垂手待立。
                      三字中存了何意,不需他道,贺喜自明。
                      这麼多年来,但凡他在君侧,此剑定由他来代佩。
                      本以为此生再不能得贺喜之信,却不料此次随中宁道禁军出兵。至云州后,他竟又被传至御前。
                      仍是代佩此剑。
                      君恩厚重似此,纵是粉身碎骨亦难偿。
                      他手握著剑柄,指尖缓磨其上暗纹,心底之情难抑,却亦难道。
                      手滑下去的一瞬。忽觉柄侧一处湿粘。
                      他低头去看。手上带了一抹赤色,眼瞳骤缩。抬手一闻,面色又是大变,慌忙抬眼去望正在著甲地贺喜,目光顺著他肩后一路向下,沿臂划过,至他甲衣未盖的右腕处才止。
                      暗红之色溅起一心之惊。


                      686楼2014-06-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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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谢明远几大步上前,看著贺喜的后背,紧声道:“陛下可是旧伤未好又裂?”
                        贺喜系甲的动作停了一瞬,忽而转身,飞快抬手一把掐住他的喉,褐眸光似寒潮陡涌,冷声沉道:“大战在前,休得胡言乱语!若乱军心,视与敌寇同谋!”
                        谢明远微窒,被他扼得再说不出一字,半晌才被放开,急喘了几口气,却是不怕死地又道:“陛下体恙,当传医官来看!”
                        “朕地身子朕自己清楚。”贺喜猛地一震甲,伸手拿盔,斜睨他一眼,“十日后便要急攻巍州,此时狄风之部已出泷州,邺齐大军今日必发!”停了停,推开他向前走去,背身又道:“你若再多一字,便给朕滚回中宁道去!”
                        谢明远眉间沉陷,紧攥了拳跟上去,不再多言,却是不放心地盯著贺喜的右肩,目光不移。
                        帐外青草熠熠泛光,眺目可见远处坡下雄势浩壮的六万兵马,枪剑铁甲凛凛生威,军旗槊戈直指苍青天幕,激沸人心战血。
                        连日大雨今晨刚停,草混泥香,弥漫空中。
                        青天烟云,金日碧草,黑甲玄盾,雪缨银枪。
                        贺喜将盔夹於臂下,大步朝外走去,远处早有人牵马过来,战马锁甲之光凌目而过,一睹俱摄。
                        他利落扯韁,翻身上马,回头去看谢明远,高声道:“走!”
                        战马鼻息喷啼,原地尥蹄几下,闻得马鞭凌空之声,未及落下时便已扬蹄飞行,踏翻一路草泥,溅起清香纷纷。
                        将兵见圣驾已至,士气更是昂扬,举枪连呼“陛下”数声,待贺喜马及军前才止。
                        贺喜驭马,行过阵前,目光一路横扫诸行将兵,心潮随军而涌,眸间烁烁,似火在燃。
                        待要传令发兵之时,挑眸却见营间有人疾驰而来。
                        他拨转马辔,转身相向,驱马轻跑几步,见那人近身勒韁之时皱眉道:“何事?”
                        来人急著下马,将手中信报呈至御前,满额皆是汗,口中道:“中宛燕朗大军昨夜自谷蒙山东营向北撤离。”
                        贺喜闻言面色遽变,迅速又扫一眼信报,眼中火苗灿灿,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来人。低声道:“斥候勘验无误?燕朗当真弃谷蒙山向北?”
                        来人飞快地点头,“定不敢对陛下有欺!”
                        贺喜扯韁回马,转头望向身后人马巨阵,目光颇为复杂,握著马韁的手指指节盘突。阵阵发青。
                        中宛燕朗大军,弃谷蒙山向北。
                        一把攥紧掌中信报,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眸被火烧得烈红。
                        心在动摇。
                        邺齐大军踞东以守,久久不以西进,正是因燕朗之部一直驻守谷蒙山不离。
                        天险奇兵,不敢冒犯。
                        因是才允了邰之请。与狄风共伐巍州南岵残部,若胜,则邺齐占巍州重镇之地、南岵帝室之财;若败,则邰邺齐二军共分其损。
                        可现在竟闻得,谷蒙山无守兵。
                        怎能不动心!
                        贺喜又深吸几口气,抬头迎风,望向远方山峦连峰,尖入云雾似仙境。
                        可逆风将心间隐隐火种一吹即起。
                        婪疆之欲如熊熊大火,瞬时燃遍整个胸腔。
                        再也止不住扑不灭。
                        云州至巍州以东,本也只用五天便可急至。而狄风徒留十日与邺齐大军,便还有五天时间可以空出……
                        若是先行向西疾进,越谷蒙山取宾州,而后再日夜奔赴南下。与狄风合伐巍州,如是则能双利皆占!
                        贺喜目光渐回,又望向兵强马壮的邺齐骑军阵容——
                        五日疾取宾州,五日南下伐巍,以他手下禁军之骁勇果决,绝对来得及!


                        687楼2014-06-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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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扬鞭疾行,奔回阵前,传将至驾侧。吩咐众人道:“调军转向,马不停人不歇,直向谷蒙山!”
                          众将皆讶,可却不敢开口质疑,领命下去,传至军中各营伍什。不消一刻。六万马阵甲翻枪移,齐齐掉头向西。严待以令。
                          贺喜执枪策马,疾扫阵前之草,银枪薄刃划断数尺碧波,溅起草渍片片,利刃之尖碎草满沾,翻肘竖枪,扬指天际,对阵高声喝道:“走!”
                          数万铁蹄踏地,草灭泥飞,漫山遍野为之抖颤,天边烟云卷风而散,烈日洒透黑甲利枪,折射暂盲之光。
                          槊戈逆风,人马向西!
                          巍州以西八十里处,丛木林间漆黑阴霾,邰大军三万人马伏於其间,噤声不动。
                          一个人影自远处摸黑而来,不敢点火明路,步子极慢,半晌才至侧翼之后,压低了声音随手拽人问道:“狄帅何在?”
                          “阵后暂歇。”
                          那人松了手,沿著侧翼阵边急急往后而去。
                          松石之间,狄风弃马於旁,屈膝坐於突地之上,手撑在膝间,头微微垂著。
                          “将军!”
                          一小声急唤将他瞬时惊醒。
                          狄风蓦然睁眼,眼角凝血,借著树下稀疏月影仔细辨认,见是方恺,不由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方恺凑过来,坐在他身旁,扔下手中短剑,皱眉道:“至今未见邺齐大军一人一马,将军不担心麼?”
                          狄风挑了一侧眉毛,低眼不语。
                          约於今晨齐攻巍州郊野南岵大营,却迟迟不闻邺齐军马人声,如何能不担心。
                          可他心中却知,那人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既是应了邰之请,就断无不发一信而不至之理。
                          因而纵是不见邺齐大军,他依然命麾下风圣军将士在此伏候,仍按先前计议行事。
                          可若是邺齐六万大军不至,光他手下这三万人马,绝无可能对南岵十万大营发动奇袭而胜……
                          正兀自沉思之时,又听方恺在一侧不放心地道:“将军……若是天明还不见邺齐人马,便先带弟兄们回泷州大营罢!”
                          狄风偏头看他一眼,反问道:“可有派斥候再去察探?”
                          方恺点头,道:“几个时辰前才又派出一拨,只是现下还未有人回报狄风伸手自地上扯起一根草,拈在指间,绕了又绕。半晌才又道:“再等等。”
                          方恺扭过头,正要开口再言,待瞧见狄风地动作时,便又闭了嘴,不再说话。
                          只有紧张不放心时。狄风才会这样。
                          跟在狄风身边这麼多年,似此时之举,他只见得不过二三次。
                          心中低叹,纵是有话也不敢再说,就这麼坐著,抬头凝视天边,看著天际自墨黑至渐白,待耐心将被磨失殆尽时。忽闻远处有人下马之声。
                          方恺立即起身站稳,待那斥候兵跑近之时,上前一把抓住人便问道:“如何?”
                          那斥候弯腰喘气,满面都是汗渍,累得半晌才说出话来:“来……来了……”
                          狄风闻言挑眉,眼中绽光。
                          方恺亦是面色大喜,一下子放了那人,“邺齐大军来了?现在何处?”
                          斥候兵又大喘了几口气,急著摆手,面色且急且怯。开口道:“不是邺齐大军,是中宛骑兵!”
                          狄风猛地起身,眉似川锁,似是不信。“什麼?”
                          “中宛骑兵,燕字帅旗……”斥候声音愈低,回身指西,“约有数万之众,直向泷州邰大营而行!”
                          方恺面色僵白,狠狠向地下啐了一口,怒道:“这他娘的算怎麼回事?”上前又扯住斥候小兵,大声责问道:“邺齐大军呢?”
                          斥候兵低头而摇。咬牙道:“至今犹未见一人一马……”


                          688楼2014-06-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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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面色陡然变黑,眼中黯邃至深,扯过马韁,抬脚便往阵前行去。
                            方恺用力推了那斥候兵一把,弯腰拾起地上短剑,紧跟在狄风身后。急道:“将军?”
                            千算万算没想得到。中宛大军竟会夜行陡现!
                            几日前闻得燕朗率军北上,又怎会突然出现於泷州以东!
                            邰泷州大营倾巢而出。此时营内空无人马,若是中宛大军扑营而空,定会直袭泷州城……
                            城内数千运粮百姓仍在,倒要如何是好!
                            狄风脚下一停,骤然转身,看向方恺,低声道:“你率军疾回,莫过大营,直接入城!泷州城防坚固耐守,只要有二三万将兵在内拒敌,便是十万之众围城亦难攻克!”
                            “怕是还未回去,中宛骑兵便已先至!”方恺将牙咬得咯咯响,短剑在双手间换来换去。
                            狄风抬头瞥一眼将亮天色,沉眉片刻,又对他道:“点五千人马,我亲自去阻燕朗之部,延其疾进之速,你率其余人马火速回泷州城!”
                            方恺乍然愣住,“将
                            广袤平原之上,五千对数万为阻战,纵是狄风亦难言易……更何况南岵大营离之不远,若闻近战之声,派兵前去助中宛大军,则是雪上加霜!
                            “将军怎可冒此风险!”方恺疾声道,挡在狄风身前。
                            狄风一掌格开他,怒道:“休要多言!你再耽误一刻,军法处置!”大步朝前走去,几步后又停,回头低声喝道:“五千人马与我,现下便去点!”
                            方恺在原地僵了一阵儿,被狄风以掌狠推地心口处火辣辣地疼,看著他渐远的背影,呼吸竟也变得困难起来,脚似千钧之沉,半晌才转身而退,去点人马与他。
                            狄风自马侧取盔戴上,抬头望向远处飞速集结地兵马,一沉眉,上马后勒韁在原地小绕一圈,而后蓦地扬鞭朝阵前奔去。
                            五千马阵齐整待令,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风圣军将兵,个个肩上都是赫赫战功,甲胄鲜明,枪剑刃亮,肃稳驭马而立。
                            狄风撩枪在手,驱马至阵前,目光徐徐扫过这些将士们,心底陡然一烫,似被火燎,刺辣辣地痛,稳了稳心神,才高声道:“中宛大军意欲袭营,我等为先锋前去阻战,其后定有邺齐大军来助!”
                            方恺在远处听见此言,心猛地朝下一跌,膝间险些不稳。
                            不知为何,鼻腔忽然酸起来,欲上前去拦时,却见前方五千人马已然蹄踏溅尘,随著阵前狄风黑甲急行之影扬鞭奔驰而去。
                            银枪之尖似冰而亮,迎著初升朝阳疾速远去。恍恍之间,眼中逐渐模糊起来,冰茫随日漾开,不消多时便再也看不见。
                            他回身,将其余人马飞快点好排阵。自己上马在前,持抢高喝道:“将军有令,急回泷州!”
                            山地陡震,几万人马如狂风袭原一般朝西行去,两面雁行阵翼斜张而开,似鹰翱翔,展傲湛天平原。
                            狄风於阵前听见身后远处马行之声,不禁回头遥望。见黑压甲阵背行愈远,这才略展眉头,回身猛地抽鞭,领阵向北疾行,口中高喝道:“若能再快三分,人人功加一等!”
                            五千将士扬鞭抽马之声响彻天际,风声簌簌土飞扬,尘涩口鼻,逆风疾行,眼前之物看不清辨不稳。惟一能见的便是前方狄风手中一直高擎著的银枪之尖!
                            日头愈升愈高,照散晨间浓雾。
                            尘落雾散之时,远远便见前方湖面之光——
                            似湖非湖,只有片片相连、绵延不断地银甲才能折射出如此强光!
                            中宛骑兵巨阵似移动的小湖一般自远处疾速迫近。其间三面高高竖起的白底黑字燕字帅旗,於这耀人眼目地银光之中,更是醒目!
                            狄风眼皮一跳,蓦地咬牙,勒韁转向,手中长枪横摆向右,领军急转,往中宛骑阵侧后方行去。
                            三百步之差。中宛大军已见其后风圣军马阵,一阵骚动。
                            “臂弩!”狄风狂喝一声!
                            邰将士们齐齐扔韁,任战马独自前驰,而自上弩矢以待前方之令。
                            二百步之差,中宛大军疾停,纷纷掉转向后。
                            风过耳目。战马狂奔而癜。人颤不能止,手中弩矢左右摇摆不休。非得捏青了拳才稳得住。
                            一百五十步之差,中宛骑兵侧翼分兵扬鞭,直冲风圣军而来——
                            “放矢!”狄风手中长枪落下,声似洪涛!
                            五千臂弩齐齐而震,弩矢镞尖雪亮纷乱,如雨幕一般跃天而下,正落於中宛骑兵侧翼!
                            马翻人倒,一尸隔去数人生。
                            一百步之差,中宛大军前后两翼遽转,挽弓而上。
                            “再放!”狄风长枪二落,厉声又令!
                            千矢再至,马嘶哀鸣之声响动平原大地,血腥味浓洌扑鼻。
                            狄风深吸一口气,猛地驰转向东,回身高喝道:“掉头!向江南面的祭百坡疾行!”


                            689楼2014-06-02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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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5 02: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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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将士俯身按韁,拼命将朝前猛冲地战马勒转掉头,顺著卷沙而过的平原狂风往南行去!
                              身后中宛大军已乱,无人能料到竟会在此受邰骑兵突袭,过了数瞬才重整马阵,而后人马都似疯了一般,齐齐掉头狂追而来,誓要报先前之仇!
                              风在鸣,地在颤,一步一踏阴阳,二步一踏生死。
                              狄风狠狠抽鞭策马,在前领阵疾速奔驰,口鼻中已灌满了沙土,呛得呼吸不得,却不能停,也没法停!
                              只有将中宛骑兵远远背行引开,才能让方恺麾下两万多人占得时利,回城驻防!
                              五千将士们地命此时此刻攥於他手中,身后数万中宛大军越追越近,惟一能求生的希望便只在南面百里处的祭百坡。
                              过了祭百坡,便是巍州多山地貌,中宛骑兵优势再占不得,想要追剿千人之众便是难事!
                              而且……
                              祭百坡之后更是邺齐大军将至的必经之路,只要贺喜能率军赶到,那便能与他合力抵住中宛骑兵之攻,哪怕南岵出兵亦不俱!
                              马行飞快,百里之距将过,前方祭百坡远远在现,身后中宛大军的马踏人吼之声亦是更近。
                              狄风右手掌韁握枪,腾出左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前尘沙,又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甲下胸膛火热滚烫,心在狂跳,直身朝前望去——
                              远方目之所及之处,无人无马,更不见邺齐大军的半面军旗。
                              狂跳地心骤停,胸腔沸血凝止。
                              他急急喘了几口气,手攥紧了韁绳,脸上隐隐在抽搐。人几要翻至马下,费力俯身贴马,才压下了心中冰稜相刺之感,掌间虎口微裂,有血渗出。染红马韁一寸。
                              五千人马疾行至祭百坡上,前方谷口窄入,旁有苍籐,一派萧索之象。
                              狄风於马上转身回望,已能看见不远处中宛大军的银甲之光,不由心生急火,四处横扫一番,蓦地横枪向前。勒令全数人马,高声喝道:“入谷后抽剑砍断籐木,身上带了火折子地尽数燃著焚木!”
                              以火阻战,下之下策。
                              若是於此纵火,挡了中宛大军也挡了风圣军自己,如若南岵出兵自谷后来袭,亦是一败而死。
                              但此时此刻,不能退便只能进,能挡一时是一时,莫论何人。都想不出更好地良策来了!
                              五千将士们纵有不甘亦无它法,只得前后驱马而过,纷纷抽剑砍断道边木枝籐丫,先行过谷地人早已弃马不顾。转身奋力斩断更多的枝籐,拼命朝谷口堆。
                              狄风居於最后,手持长枪将遍地断枝扫聚成堆,满腔满眼都是火,手在抖心在颤,眼望这五千名同他出生入死多年地将士们,一心苍凉不可耐。
                              到底是……
                              错信了。
                              虎口裂处触枪而痛,然心更痛。
                              身后杀嚎之声更响。回头便见中宛骑兵前锋已过祭百坡,凛凛银枪之尖直指谷口。
                              狄风蓦地回身,对仍在斩枝堆籐的将士们高声喝道:“点火!”
                              站在谷口处地士兵们摸出火折子,眼望前方疾行而来地中宛骑兵,眸间俱是怒火,却迟迟不点火燃木。
                              甚有几人已回身去拉马。想要出谷再同中宛骑兵一战!
                              狄风急身策马至另一头未来得及堆籐之处。拼命用力砍断几枝突出来地枝丫,长枪指前。而后又大喝一声:“若有想出谷者,都从我身上踏过去!点火!”
                              吹火落折,火星四溅,青赤浅苗触木而燃,熊熊火焰自那一头簇然腾起,一路直烧而来!
                              狄风眼角余光瞥见中宛骑兵银甲及近,这才收枪,一拽马韁,策马翻过眼前尚未燃至地枝籐,入得谷口另一侧。
                              马蹄扬踏之时,甲胄之下轻脆一声玉裂之声,有物沿甲滑落掉地。
                              前方火焰娑娑而燃,下一瞬便至身后。
                              他蓦然回身,透过那火焰遽升青烟看过去。
                              那一侧地砂石地上,白玉清透明亮,在火光下格外惑耀人
                              狄。御。细碎瓶纹。双雕麒麟。
                              玄绶遇火便著,瞬时燃焦成炭。


                              690楼2014-06-02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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