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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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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她抬眼,起了门闩,推门便要出去。
  他却淡淡开了口:“事已至此,多说何用?”
  她牵唇,“……是无用。”而后不再多停一瞬,飞快地出了屋子,反手将门扣上,蹙眉横喘一口气。
  心底僵涨难耐。
  被身边最亲近的人翻手出卖,却连背叛之名都无法安给他,只因他本就不是她地臣民。
  伤己度人,却连恨都恨不了,只因自己从未将心付与他过。
  ……可仍是难受。
  说不出道不明,这中间矛盾反复地滋味,何人能懂。
  她慢慢朝外走去,院门口那两个守兵看见她出来,忙垂首恭道:“陛下。”
  她抬眼,轻应一声,而后吩咐道:“皇夫身子微恙,往后几日就在此歇息,你们好生守著,未得朕令,不得让人来扰。”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诺诺应了下来。
  她心底忽而冷水一涌,手足四肢一瞬间都冰了去,额角发痛,便也不再多说。直出了院子,往主厢行去。
  北面远处城楼上,依稀可见烟缭血色。
  正如他所言,其后才过一日,北戬大军又始攻城。
  接连数日。日夜不休。
  夜里城外战火冲天,白天城中厮杀声烈,饶是再定再稳的人,都要被这雷霆万钧之势撼破了心神。
  更何况是她。
  人在城内,若非是以天子之身压阵於前,只怕城中邰守兵根本坚持不了这些时日。
  外城粮水之道被断,顺州城防本在先前一役中就被毁了大半,其后未及修缮完全。便遭北戬突然来袭,当下更是不敌如此著力之攻。
  坐守困城,等待援军的日子,一天要比一天难熬。
  一堂内,通透明亮。
  心却阴寒。
  英欢坐在案前,看著门外一闪而入地人影,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些。
  曾参商一脸硝烟灰土之色,进来后掸掸身上地落尘,走过来行礼,脸色不佳。低声道:“陛下,城头境况今晨更糟。”
  英欢本已和缓了些的面色一下又垮了,半晌才冷冷道:“已命城中多匀出一些粮水送至城头了,怎会更糟?”
  曾参商半低了头。“将士们体力疲乏,多日未眠,又受城下连波攻势相迫,眼下纵是有粮有水,也都吃不进。”
  面对无望之战,士气一日日萎靡下去,最后只是死局一场。
  英欢凝眉,低语道:“再五日。五日后奉清路禁军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她蓦然抬眼盯著曾参商,“北面城头,五日可能挺得过?”
  曾参商脸色黑黑,半晌不言语。
  英欢心头急火一窜,猛地一拍案,“说话!”
  曾参商慢慢抬头。眼里忽而现水。嘴唇默默动了几动,才小声道:“陛下……”
  英欢一垂眼。心突突在跳,喘不过气来。
  良久,才轻声道:“你去罢。”
  可她却不走,又道:“陛下……”
  英欢抬睫看她,见她容苍甚苦,眼中也不复往日神采,心底不由一僵,紧声道:“你这几日休要再去城头督战,监军一职朕派旁人暂领,你好好歇息一番再说。”
  曾参商摇头,抬手一擦眼角,冲她道:“陛下,臣是担心陛下,若是顺州城……”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疾速闯进来一人。
  英欢越过她肩头,朝来人看去,甲上血污满布、辨不清颜色,分不出是何品阶。
  曾参商立时回身去望,一眼就认出是方恺亲随,一个至麾校尉,不由挑眉道:“城头战事紧迫,你来此处何事?”
  那人左膝屈下,急急一跪,冲英欢行过礼,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哑著嗓子禀道:“南面城墙望楼之上守兵先前来报,说有不明大军自南而来,方将军在北城之上领军抵守,无法分力断夺,特遣臣来禀奏陛下,看陛下何意。”
  英欢遽然起身,眼中又寒三分,飞也似地往外面走去,一边道:“你带路,朕亲眼去望楼上看看!”
  北戬大军如狼似虎尚且不敌,南面竟然又有大军来袭……
  莫不是天要她亡!
  南面城楼之外,战声甚小。
  北戬集结全军之力狠攻顺州城北防弱之带,因是南面城墙守兵未布许多,只留了足够地人手把守城头几个关隘。
  英欢由那至麾校尉一路领至望楼之上,也不多话,迎著青天棉云,顺守兵所指之向,远远眺去。
  一片黑点。
  若非有人在旁提指,她根本辨不出那是大军之象。
  曾参商跟在她身后一道上来,抬手遮了刺眼阳光,也远望了一眼,而后脸色一变,指了指那片黑点前方靠侧一处,对她道:“陛下,看那里!”
  英欢撇眸去看,一下便见那边黑影较之先前大了许多,依稀可见是人马之阵,当是大军先锋!
  她摒息站著,静静地看那阵人马疾驰而近。
  身后望楼上的士兵们无人敢开口。也都站著,数双眼睛都直盯著那一阵。
  人马越来越近……
  终於可见兵胄马甲。
  她蓦然吸气,远处苍青寒光折日而闪,分明是邺齐人马之甲!
  可邺齐大军……
  怎会在此出现!
  曾参商在一旁亦是看出来了,不禁急急上前几步。身子俯在望楼栅缘上,极尽目力朝远处去看,半晌猛地回身,道:“陛下,隐约辨得,阵中帅旗书朱。”
  朱?
  英欢蹙眉,凝思片刻,却想不出在中宛境中。邺齐大军有何部隶属朱姓大将麾下。
  曾参商亦是喃喃道:“从未听过有姓朱地……”慌忙转头看向英欢,道:“莫不是有人假作邺齐大军,欲骗我等放松警惕?”
  英欢脸色一冷,回身吩咐先前那至麾校尉道:“去点一队平日里素来精敏地人,不要惊动旁人,你带著从南城侧门溜出去,探一探那一阵前锋,看看到底是什麼来头!”
  小校登时领命而退。
  英欢只是站著,半晌之后看城墙下面无声无息出去了一列人马,飞速朝南面奔去。才收回目光,对曾参商道:“随朕回府衙去等。”
  回至府衙一堂内,命人摆了点简膳进来。
  英欢自己不碰食箸,却命曾参商吃。低声道:“都瘦成什麼样了!”
  曾参商不愿,却不敢抗命,只得硬著头皮坐下吃起来,口中小声道:“陛下也日渐消瘦……”
  英欢看著她,不再开口。


940楼2014-07-06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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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跳脱张扬地那个年轻女子,现如今在军中被磨砺得这般敛重,她却不知该喜该忧。
      就连她自己,在军中这大半年来。心性也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不豫所得,反是处处都裹著沉杂之思。
      战事疲民……
      若有一日天下再无战事,当是大幸!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便生起响动,零零碎碎的脚步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停在门外。
      英欢紧而抬眼。见那至麾校尉已然回来。不由自主起身,声音微颤:“如何?”
      小校拜过她。让出身后一人,禀道:“应是邺齐大军没错,但臣怕事有万一,特带回来前锋阵中一人,请陛下过问。”
      身后那人甲胄青亮,眼中炯炯,上前便单膝跪倒,“在下刘觉,乃朱将军麾下致果校尉,叩见陛下。”
      英欢挑眉,著他起身,虽听他利落几言,颇有邺齐铁骑之风,可仍是不敢轻信,便问他道:“你口中朱将军,是指何人?”
      刘觉垂首道:“朱将军单名讳雄,从我上征战多年,大历十二年平南岵东部诸州后,被除权知镇州府事,领义平军节度使衔,统南岵所占数州军务。将军麾下之部屯於南岵时久,一年多来未曾参战,因是陛下未得有闻,也在常理之中。”
      英欢听他言辞有理,条据清晰,心中顿生好感,当下信了他三分,下案两步,又追问道:“既是屯於南岵之部,为何会在此时入得中宛境内来?”
      刘觉恭谨道:“我上领军东进攻伐吴州前曾发上谕与将军,命其领兵北上,屯於中宛边境,如若听闻西面有事,即时率军入宛!”
      英欢闻言轻怔,胸口脆然一震,浅情渐涌……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临行之前,还为她考虑了这许多!
      刘觉又道:“因将军屯兵偏南,所以一路北上耗费了些许时日,才至边境便闻顺州被围,日夜兼程领军疾驰向西,仍是晚了这几日,让陛下受罪了。”
      堂中其余几人闻言皆是愣住,谁都没料到竟会是这样。
      英欢看他半晌,忽而不动声色道:“虽说如此,朕亦不能听你一面之辞,便轻信了你。”
      刘觉微微一笑,头稍抬高了些,对她道:“朱将军压阵在后,命在下为先锋,近城以通两军之意;临行之前曾对在下说过,如若在城外受阻,遭陛下相询。便让在下对陛下说----大历十年秋,将军曾赴逐州,於城外亲手交与狄风将军一样东西,那东西是当年我上命他专程赴逐州、请狄将军回京带给陛下地。”
      此言将落,英欢一下便扬了唇。上前道:“朕信你了。”
      当年那东西……
      除了他与她,朱雄和狄风,还有谁能知道得这般清楚?!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这一生,只有他,才是她能真心倚付的那一人!
      大历十三年十月十二日,北戬大军围城始攻,顺州守城之兵力疲不敌。上亲上城头督战,士气大振,千人连呼数声万岁,声闻数里,大骇北戬大军。
      十三日,宁皇夫染疫,病亟,上怜之甚盛,使卧床以养,旁人不得与近。
      二十日。城困而危,奉清路禁军拖而不至,城中粮水缺紧,守兵不敌城外强攻之势。愈抵愈萎。
      城将危时,邺齐大将朱雄领七万人马自南岵北上,挥锋直向顺州城外十里北戬大营,烧其粮草数仓,又战北戬大军於城北,大败其兵。
      二十三日,邰援军至,三军混战於城外数里处。时方恺数次请战欲出,上念其连日体衰,驳而不准。
      二十四日晨,北戬兵败,一役折损三万余人,撤营北退百里而扎。滞而不走;城中两军诸将不解其意。请上夺之,上命二军分屯於城外东西北三向。不袭不发,近城以护。
      夜风过窗而入,凉透一帐芳榻。
      寂寥之夜,却极安神。
      自战以来,许久都未得如此安宁一刻,许久都未得如此甜香之梦。
      北戬大军北撤至今,不过十多日,城中水粮复送,将兵休养伤病,杂乱诸事渐渐平落,而顺州城被困之危,仿佛如同上辈子地事一般,夜里梦里不愿忆。
      初晨时分知城外诸营屯防终是安妥,人便瞬时软了下来,浑身骨架辟啪散开,碎了一床。
      於是倒下。
      然后阖眼。
      一觉,睡至天地变色。
      ……不愿再醒。
      夜色浓溺醉人,她翻身,锦被滑落,旁边有人帮她拾起,重又盖回她身上。
      她胸口热了一下,却醒不过来。
      鼻翳微动,熟悉地味道。
      乱尘同血气混为一股,刺鼻而入。
      热烫之气撩过她地耳廓,仿佛拨动了她体内深藏的机关,令她微微颤栗,热流涌过脊柱,又朝身下冲过去。
      她长睫掀动,拥著薄被,终是醒了过来。
      窗外月光扑进来,一地清波,又落了半扇银辉在他肩侧。
      眸色黯淡,点滴水,碎簇火。
      似梦非梦。
      她眉头小动,眼不眨地望著他,隔了许久许久,才顺目而下,看向他地身子,哑声道:“回来了?”
      他眼中一下涌出诸般情潮,可人却静坐在那里,看著她,点点头,声音亦哑:“……回来了。”
      她扯开薄被,一舒身子,襟前中单滑开大半,床榻之间骤然雪亮。
      他呼吸微微有些重,看著她,薄唇缓缓一弯。
      她半撑了肘,支起身子,另一手去拉他地袖口,待触上他凉滑袍袖地那一刹,眼角瞬时红透了,“再也别走。”


    941楼2014-07-06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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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4 05: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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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三十八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眼里情潮翻涌,沙哑的声音在这寂夜中更是颤人心弦,“……再也不走。”
        她用力撑榻,身子倾过去,靠进他怀中,罗袖半褪,凉滑玉臂搭上他的肩,三两下便解了他的袍子。
        他未动,低眼看著她。
        她小挣了一下,将手从他掌中抽回,而后两只手利索地探进他衣内,沿著他裸实的线条前前后后摸了一番,未见有伤布,才放了心,手松松搭在他颈侧,抬头对上他闪烁的双眸。
        他大掌按在她腰后,用了些力,开口欲言。
        可她却将身子贴过去,仰起下巴,不及他开口便吻住他,软软的舌尖滑进他口中,缓缓勾搅了一番。
        微咸的汗味,裹著尘嚣土味,滚滚染透她的唇舌。
        她舌尖掠过他薄薄的嘴唇,长睫如扇般扬起,声音轻哑:“抱我。”
        他动容,眸中洞邃,两臂一用力,紧紧抱住她。
        她软偎在他硬梆梆的怀中,心一下下在跳,眼眶越来越湿,满腹千言欲道与他听,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夜如凉水。
        他松敞锦袍落在腰间,玄带迤榻,怀中馨香阵阵溢,同他满身仆仆战尘混为一处,没来由得令人心荡……终是闭了嘴,不欲再言。
        她如小猫般,柔软且安静,靠著他不说话。
        什麼话都不必再说。
        只要这样抱著他便好。
        可她生怕这是一场闪逝秋梦,他哪里能够回来得这般快?
        两手不停地轻轻摩挲他的身子。只有时时触到他,才敢信他真的回来了。
        他大掌握了一把青丝在后,将她搂得更紧,低声道:“睡够了?”
        她在他怀中动了动,摇头。
        身子虽软。却同他贴得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闭了眼,抬手顺著他的喉结一路滑下来,长睫端湿沾泪,垂垂欲滴。
        多少个夜来都是噩梦交加,战火血沫、背叛离情,纷纷扰扰有如漫天巨网,将她的心绞得死死的。
        “陪我睡。”
        她红唇轻颤。声音细淡。
        他按住她不停在动的手,低头亲亲她地额角,大掌抚过她曲软的背脊,“回来后还未洗过,浑身脏得紧。”
        她不管不顾,一把将他推倒在床,软伏在他身上,不叫他走。
        长长柔柔的发扫过他的肩,她的脸轻轻贴著他的,呼吸相闻。心跳同速,绵软英悍寸寸相契,密不可分。
        於是他不再动。
        双臂环上她细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她的身子。
        知道她苦。想像得出这些日子来。她是如何过的。
        孤城被困,无援断粮,面对数倍於己地北戬大军,明知不敌却得咬牙相抗,以她柔弱之躯,就算心性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她一副半寐半醒的样子,动也不动地枕在他肩头。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在人前作出一副千矢不催的坚强之态,哪怕心惶无措也现不得一丝疲弱,可此时对著他,她再也不须防备什麼,再也不用硬撑下去。
        心角柔脆之处,尽坦於他面前。
        世间万万人。有他懂她。有他护她,有他知她心。
        夫复何求。
        床边纱幔摇摇而垂。金丝团花在夜里淡淡散著光,牡丹芍药大朵大朵盛开在她身旁,人比花嫩。
        她闭著眼伏了很久,都未动一下。
        他以为她睡著了,轻一推她,欲起身时却被她死死按下。
        於是他低低笑出声来,“不走。”
        她将头埋入他颈窝,柔软的嘴唇落在他颈侧,舌尖缓缓扫,银齿轻轻咬,没两下就叫他呼吸重了起来。
        “没料到你回来得这般快。”她唇气轻吐,声音低低窜进他耳中。
        他身子火热僵硬,大手探进她身后薄衫内,指腹摩挲过她的身子,低声道:“只领了三百骑疾返,途不扎营,昼夜奔驰,所以才这般快。”
        她觉出他手上力道加重,不由小动了一下,身子撑起来些,轻声道:“吴州战事已定?”
        他望著她,竟然摇头。
        她怔然,身子有些僵,“那你……”
        他大掌将她用力一压,重又让她伏回他身上,这才贴著她的耳根,慢慢道:“吴州四野俱清,中宛北下援军亦为我剿,如此孤城,何须我再留於军前坐阵围打?”
        她垂了垂睫,不再言语。
        知他定是筹谋在握,若非吴州已在囊中,他又怎会弃之而返。
        他抱著她,声音低了些,又道:“接朱雄来报,知你人在顺州被围,我又如何能坐得住!”
        她心突突一跳,呼吸微急,抬眼看他。
        他一把将她的头按回胸前,不让她瞧见他脸上神色,过了半晌才哑著嗓子道:“北戬南下围攻顺州,你在城中纵有千难,竟也不发一函与我!”
        她眼中瞬时水雾氤氲,鼻尖酸红,口中却笑道:“吴州是你心头一大念,你领军东攻吴州,势出迅猛,一路横扫东面数州才近吴州……迫在眉睫之刻,我又怎好让你分兵来援。”
        他不开口,只用力箍著她的腰,似要将她揉进自己体内,良久才道:“你是怕我接函后,会弃你而选吴州,因而才未向我讨援。”
        一字一句,声音碎哑。
        她心口如被锤敲,铮叮一裂。泪珠娑娑而落,滴透他左胸之下,无声而泣,却也不言。
        当日越州城外他拦她御驾,误会滔天恨火满腹那一刻。她问他,溥天之下,可有一人一物一事,抵得过他掌中江山,心中天下。
        他说,没有。
        知寸土寸疆对他而言意味著什麼,更知他对吴州存了势在必得之心,她又怎敢心生不实之期。
        他收手回来。扳过她的脸,伸指揉去她的泪,声音冰冷暗哑:“幸是朱雄率军及时赶赴,否则你人若有万一,倒要叫我将心置於何地!”
        她泪涌得更凶,任他捧著她地脸,口中说不出一字。
        知他并非擅表其心之人,明明是一腔热血绵情,却硬被他以这般迫寒带戾之言道出。
        可她却心颤而动。
        未有一刻如此时,满足得胸口发胀。人都要被心底缠杂诸情撑裂开来。
        他听她低泣不止,大掌竟然微微在抖。
        她抬手拉下他的掌,脸贴上他的胸膛,五指穿过他指间。哽咽道:“你令朱雄率军北上,为何事先不叫我知道?”
        他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率大军疾速东进,顺州只留风圣军不及二万人马,如若让你知道我命南岵屯军北上,你会如何想?”
        怕她误会他。
        才要这般瞒著她。
        若非顺州真地有难,南面大军定也不会入得中宛境中,而她至今也不会知道。他曾调兵北上。
        用心如此之深……
        只因怕她对他心生罅隙。
        这一世波澜纠葛,这天下人人窥觑,当年那麼恨,如今却能这麼爱,狠厉傲然霸道如他者,万般铁血势迫於外。独一腹柔情护她在内……
        叫她如何不动容!
        她心潮一波波在涌荡。浪激百骸,开口时声音禁不住地发颤:“……早就不再疑你了。你又何苦妄为揣测。”
        他胸口微微一震,停了半晌,才又道:“我本也没想到北戬会精於那时发兵疾下,令朱雄北上不过是防患於未然,却不料顺州竟会真地出事。”
        她闷窒无言,搁在他肩头的手忽而变得冰冰冷。


      942楼2014-07-06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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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却被他在身后轻轻一拉。
          她回身。对上他的眼,挑眉相询。
          “真想……”他低声道,脸色微凉,“与你同寝一室,日夜不离。”
          她脸红,眼底却湿,半晌才轻一抽手,“……再等等。”
          他嘴角笑意涌开,一下子放开了她,温声道:“去罢。”脸上凉色忽闪,眸中情深如渊,目光拢著她,不移。
          屋外院中,鸟鸣声浅,长草泛枯。
          秋将过,冬将至。
          大历十三年十一月六日,帝次顺州,闻宁皇夫染疾,往探视之。夫甚为感怀,谓左右曰,帝仁心慈厚,国中所传皆误之。
          九日,夫疾亟,顺州天寒地潮,不利於养,请归遂阳。上允之,亲点军中铁骑千余,密护回京。
          十一日,夫出顺州,夜遭北戬大军伏袭,不敌,为其掳,夫不堪其辱,继而自裁以亡。
          上闻之大恸,号大军挥师北上,追讨北戬退走之部。帝侧应之,令朱雄一部随邰大军并道而上。
          二十三日,北戬大军过剑峡,焚栈道,阻两军於北境之西。
          二十六日,天降大雪,二军滞而不进,往报顺州,以咨上意;帝命二军屯於关外,以察后势。
          夫既薨,京中有司上谥曰壮怀,别庙,上从之。
          十二月八日,北戬遣使上言请和,愿称臣为二国之属,上命监军曾参商、帝命至麾校尉刘觉共往答之。
          屋外飘雪碎落,扑在窗稜上,点滴便成莹透薄水,淡淡地沾了一层,染得心如冰晶,凉透至底。
          床上纱幔早撤,换了略厚地罗纹京布,屋内置了熏笼,热气满溢。
          天才薄亮,因这下雪的缘故,倒叫屋内比平日亮堂了许多。
          英欢蹙眉转醒,瞥一眼窗外,以为大亮,便撑著起身,下地穿衣,推门之时发现外面雪花正飞,一时间竟怔然不知所去。
          檐角下候著的丫鬟们过来问安,进屋服侍著梳洗了,又端了早膳来,知她不喜旁人在侧,便要退下。英欢见端上来地有核桃酥,不由将人叫住,吩咐道:“待一会儿邺齐皇帝陛下起身,将这多送些过去。”
          想起他爱吃这个,只是从来都不命人特为他做,眼下难得一见府衙里的夥夫肯费劲做这个,便想多留给他些。
          丫鬟们垂首道:“邺齐皇帝陛下天未亮时便起了,也未用膳,直上城头去督修工事了。”
          英欢挑眉,想了想,将人遣退,拿了油纸将那一小盘核桃酥包起,披过绒氅,便快步出门,往北面城头走去。
          城墙之上雪厚一寸有余,一路踏来,靴底压雪,吱吱作响。
          女墙之前的士兵们闻声都回头,见是她来,不由垂首站好,“陛下”之音响过她所行之路。
          城头弓弩台前,贺喜黑氅之上满是落雪,听见后面众将士们口中之音,不禁抖肩回身,薄唇弯弯,盯著她走至他身前。
          英欢鼻尖被雪风吹得泛红,左右淡瞥一圈,见士兵们仍在看她,不由扬唇,颇有无奈道:“本想悄悄来的,偏又有这麼大地动静。”
          “何事?”他低眼看她,眸中温火融开二人间飘落地雪花,化成汪汪暖春之水,润进她心底。
          她低下头,从氅中大袖下取出那油纸包,飞快地塞进他怀中,道:“……听人说你未用早膳顺州城几被攻打,城墙上的护城工事损毁甚多,二军北上追袭,他为防万一,便命人将其彻修一番,一个月来怕士兵不力,常常亲上城头督修。
          贺喜接过,长指一拨,看清里面何物,不由又笑,看向她,低低道:“比起这东西,此刻我更想吃你。”
          英欢一下便红了脸,瞪他一眼,转身便欲回去。
          墙后石阶上蹭蹭跑上来一人,直朝他二人快走过来,见驾行礼后,双手捧了个书匣呈上,道:“是刘、曾二位大人命人发回顺州、呈至御前的。”
          英欢接过来,贺喜却看向那人,问道:“此是何物?”
          “北戬降表。”
          她心头一凛,急急忙地回身,他会意,走来伸手,宽袖扫去砖墙上的落雪,好让她放那书匣。
          英欢启匣取书,展开来匆匆一阅,才微一吁气,递给他,道:“大体如你所料,不过岁贡只有每年十万银。”
          贺喜接了却不看,目光瞥至金匣内底摊著地另一笺纸,眉头稍皱,伸指拈过来,眸中冷光一扫而过,薄唇不由抿紧。
          面上神色未变,只抬眸看看她,然后将那笺纸放进她手心里。
          英欢不解,拿起薄笺,淡淡一望,素面瞬寒如冰。
          手将那纸一攥,揉碎,而后松掌,任那碎屑被寒风卷著,吹至城墙外面,旋著圈儿直落下去。
          她转过身,迎著他的目光,缓缓垂眼,抬手紧了紧身上绒氅。
          薄笺之上只一句。
          并未落款。
          可她怎会不认得那字。
          天上雪花飘下来,漫漫飞舞,垂垂摇落,同那纸屑混在一起,晶凉冰粒其间隐约可见点点墨迹。
          ……假使当时身便死,一心真伪有谁知?


        946楼2014-07-06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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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
          又十日,东面来报,谢明远克吴州,中宛皇帝孟羽降。
          时邰於中宛西、北二面共得州二十三、县一百有一、户三十二万三千六十;邺齐於东、南二面共得州二十二、县九十八、户二十九万一千四十有九。
          所占州民虽略少於邰,然邺齐破中宛都城吴州、纳库中万千钱财於己,荣利非但不逊,反而甚之。
          自大历十年春邺齐首克南岵逐州至今,已过三年有半,其间风雨波澜几经周折,二国兵伐数几、分岵裂宛,而今……
          终以平分秋色告结。
          院中飘雪渐渐止了,天空中云丝飞散,日茫映过青蓝之幕,湛透生辉,直落地上灰冷石砖。
          已是午后时分,府衙一二前堂喧嚷声盛,都在庆捷。
          偏官宅内的这一处寂寥万分,格格不入。
          英欢坐在院中石凳上,捧了个錾花小手炉拢在怀中,身上绒氅未系,眼望著身前桌上摊开的书卷,却半晌都不翻一页。
          风刮毳绒,瑟瑟在颤。
          院门外面忽然响起疾而稳的脚步声,一下连一下,重重的。
          她背寒一瞬,抬眸看过去。
          贺喜逆风而来,眉梢凝了冷霜,黑氅垂袖被吹得翻摆不休,隐露其下黯金绣纹,长靴打卯重压积雪,没几步便到了她面前。
          “怎的一个人躲在此处?”他开口,唇边散出几丝白气,伸手过来拉她起来,看她绒氅大开,不由皱眉。“身子才好没多久。这般冻著,当心又病。”
          两只大掌紧紧一扯,几下便将她牢牢裹进去,系了氅带。@@
          英欢漠漠一垂眸,也不说话,将那手炉转过半圈,换手拣过那书,欲走。却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她略悸,抬睫瞥他,见他抿唇皱眉,不由推了他一把,却也不言。
          他揽著她的腰,慢慢舒开斜眉,伸指轻轻一划她被冻红的脸颊,低询道:“中宛事定。人人闻之欣喜,你为何闷闷不乐?”
          “我亦欣喜。”她仍旧垂眼,拿手炉挡在他二人中间,“此处甚冷。想回去……”
          话音未落便见他手臂一横,不及反应时,人便被他猛地拦腰抱了起来。
          她大惊。扔了那手炉,抬手狠捶他的肩,斥道:“官宅内外都有人,你疯了不成!”
          “疯了又如何。”他闲淡冷道,不顾她挣扎不止,只锁臂抱稳了她,大步出院,往她房中走去。“既是冷了。便带你回去。”
          她愈是狠挣,他便抱得愈紧。待出了院子,她生怕旁人听见动静来看,便不敢再动,一路胆战心惊地由他这般抱了回去,竟是未见一人。
          门板开了又合,砰砰两下,声重刺耳。
          英欢足一沾地,立马冷眼竖眉地冲他道:“容得你这般肆无忌惮!”犹不解气,攥了拳便去打他。
          贺喜大掌一挥,轻而易举将她细腕钳住,俯身便咬上她的红唇,将她怒骂声尽数吞灭,直吻得她吁吁低喘,才松开她。
          舔舔薄唇,笑得让人心颤。
          大掌伸去拉开她的绒氅,又欲解她衣物。
          英欢气喘未定,脸色潮润红嫩,怔然之时只觉襟前发凉,低眼去看,就见他手已探进她衣内,不由一恼,想也未想便伸手拦他,咬唇道:“朗朗白日,你怎能就……”
          他搂过她,嘴唇磨上来,热烫舌尖扫过她耳根,觉出她身子轻颤,才哑著嗓子道:“内宅中人人都去前面了,此时满院别无旁人……”
          她身子僵著,任他揉弄,半晌都没一点反应。
          他终是察出她地不对劲,一眯眸,停下动作,理了理她身上衣物,抬手捏住她地下巴,迫她抬头,目光抵进她眼底,“到底怎麼了?”
          她望著他这双寒渊似的眸子,眼眶一下便红了。
          鼻尖一酸,泪水欲涌。
          贺喜眸缩人怔,看她许久,而后猛地将她抱起,走去床边,让她坐好,弯身替她脱了鞋,又握住她的双足,揣进自己怀中,暖著她,低低道:“……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若不想我碰,直说便可,哭什麼。”
          她红著眼不吭气。
          看他尽心替她暖足,心口愈发酸了。
          他等她半晌,仍听不见她开口,脸色沉沉一黑,僵著道:“你若不说究竟出了何事,我便将这府衙上下众人统统抓过来拷问一遍!”
          她纤眉一拧,手撑在身后,又默了半天,才低声凉道:“听闻谢明远来报中奏请吴州受降献俘诸事……你打算何时走?”
          接报那日,底下有人来和她详禀,道中宛皇帝孟羽已降,谢明远奏请贺喜驾幸吴州,制受降礼以告天下。
          人人都知此事。
          独他不同她说。
          几日来不闻他到底何意,她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平岵降戬灭中宛,天下既定,她却不知她与他二人将来该要如何。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947楼2014-07-06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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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州受降献俘一事是他国中朝事,他不道与她听也在常理之中,可她却万念之下容不得---他这般待她。
            然,不这般,又能怎样。
            狼烟纷起、乱战骤涌时,他带她并肩齐进,护她让她……可现如今广域雄展、天下承平,他又将做何打算。
            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本打算漠然绝口、不问不提,可却万没想到,心里僵绷著,身子便也软不了,被他一碰,竟难过得几要落下泪来。
            ……终是问出了这话。
            贺喜大掌按在她足踝上,一听她这淡凉的语气,便挑了眉,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道:“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麼?”
            她摇头。
            何须旁人来道。
            他的心思那麼多,她怎会不明白。
            贺喜忽而低笑,嘴角两侧笑纹深深,看向她,“就因此事,所以先前才那样?”
            她瞅他一眼,默然不应。
            他弯唇,两手一扯,分开她的腿,将她拉到他身前,抱住她,低头亲亲她地眼睛,哑声道:“我是要去吴州。”
            她僵著,不动。
            “但,”他又道,眼底烁烁有光,“你可愿同我一道去?”
            英欢蓦然心颤,抬眼盯住他,半天才微抖道:“……受降礼乃国之凶礼,吴州为邺齐所破,你怎好带我一道去。”
            “有何不可。”他薄唇压上她的额,淡淡吻著她,“北戬遣使议和,约定三国同书,你同我一道去吴州,正好邀北戬来使至吴州定书。”
            她蹙眉,额上被他吻得热烫,心底却又一凉,“此事你为何不先同我相商?”见他不语,不禁一急,又问道:“你已然发书往北戬,定了此事?!”
            贺喜低头,眼底黯火横生,“北戬已应,令皇五子晋王为使,代向晚前来,行属国臣礼。”
            她僵然不知所对,只看著他,心口忽凉忽热,才知……原来这几日,他是背著她筹谋此事去了。
            他笑容一温,抬手摸摸她的脸,道:“之前是谁拉著我的袖口,求我再也别走的?”
            她眼眶忽而又红起来,手指紧紧勾住他的袍带。
            那一夜情深浓窒,字字句句仍在耳边。
            他声音低哑,应她道,再也不走。
            “愿……”她轻轻哽咽,“愿同你一道去吴州。”
            他一把搂过她,抚著她的背,隔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涩,却是低笑:“怎会舍得再将你一人扔下不管。”
            就算要走,也要带著她一道走。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一
            大历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谢明远克吴州,斩首万余级,禽中宛枢密使、军前将校十数人;二十一日,孟羽降。
            二十八日,帝诏谢明远约仪制为受降礼,亲巡吴州。
            十四年正月五日,北戬遣皇五子为使来朝献,边将数驰奏请旨,帝谓上曰:北戬请和,虽许之,然其情多诈,不可不为之备;遂邀上共巡吴州,遣北境军前至麾校尉刘觉迎使至吴州,以定国书,上允之。
            十日,出顺州,方恺领风圣军护驾,时河冰已合,行之甚慢,每遇州县必驻跸。
            十七日,寒甚,左右进貂帽毳裘,帝却之曰:臣下皆苦寒,朕安用此?左右遂不敢与进。帝念上体虚惧寒,使人进貂裘,上亦却之曰:汝以厚德示下,朕岂无仁?帝闻之,笑而不语。
            二十三日,二驾幸吴州,命从官将校饮,犒赐诸军有差。
            二十四日,帝见孟羽於崇元殿,羽跪奉表至御前,侍臣读讫,羽等俯伏。帝命通事舍人掖羽起,官属亦起,宣制释罪,羽等再拜呼万岁,领降臣百官称贺,帝遂宴羽等於大明殿。明,龙腾壁纹熠熠生辉,纱幔长旒缓缓曳地,熏笼暖风裹著沁人花香,若非殿外飘雪落冰,这一室春意几可逼真。然诺大一角殿室,却是清冷无比。
            孟羽虽降,宫中上下却难保不会有反骨之人,因是谢明远早在圣驾至前便将中宛皇城之内清了个空,戍防之士也全是邺齐军中之人。
            十万铁血大军驻於城内城外。森冷阴寒戾气穿过重重宫墙扇扇门。搅碎前方大明殿中传来的宫乐大宴声,直扑人面。
            先前谢明远、江平二人领军攻城,城破之后又斩外城降军一万八千人,这才震慑了孟羽逆抗之心,不再顽抵、束手就擒。
            纵是眼下一派和乐之象。也掩盖不了先前的冷冷杀意。
            纵是殿中一室暖花之香,也遮蔽不了其下的浓浓血气。


            948楼2014-07-06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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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了眸松了手,微叹,解他之意。
              自古江山狠者坐,可那帝座之下几重白骨几脉血,又有谁能算得清。
              这般一想。先前涌动的情潮瞬时消弥。
              二人身间只存冷寒之意。
              他握了握她的手。微微笑道:“若不杀他,我怎能放心。”停了一瞬,笑容微敛,又道:“我这一世,双手沾血无数,又何怕添此一桩。”
              大掌暖干,握得她地心都发颤。
              她抬头,正对上他地眸子,不由一怔。
              口中之言这麼狠。眼中之情却能那麼深……
              她瞬时恍惚起来。看他眼里温光倾涌,似有千言埋底。可她却辨不出一字,只觉得他情意遽深,令她惶恐,却不知到底为何。
              欲开口,唇却被他掩住。
              他就这样看著她,眼里忽而变得温润不已,狠厉阴骘全然不见,只留无边溺人绵情,悠悠在晃。
              从未见过,他能这般温柔。
              那一刹,她脆然失神,心直跌下去,却久久落不至底……仿佛她根本不知,他对她地情意,到底能有多深。
              大历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帝幸玉津园宴射,劳孟羽於园,以孟羽为中书令、秦国公,羽子弟诸臣赐爵有差。是夜,孟羽薨。
              二十八日,北戬皇五子至,设御座仗卫於崇元殿,大陈马步诸军於天街左右,设使素案於明德门外,表案於横街北。立,硬将天际遮就一片黯色,远山斜阳红茫都透不过一丝光来。
              北戬遣使来朝献,翌日将於崇元殿拜二帝、定国书,中宛旧都吴州城中血雾未消,又被浓洌杀气染得里外透寒。
              未时便始宵禁。
              皇城中马道积雪没膝,飞雪仍落,杳无尽意。
              赵烁由人领著,沿殿廊一路疾步而行,直到殿门外,待人叩禀之后,才入殿中,未抬头时便先见驾:“陛下。”
              英欢立在榻边,软榻上摊了一袭朱衮礼衣,章金线於晕黄烛光下略显柔媚,手指沿衣上纹案微滑而过,转身看向赵烁,轻一摆袖,道:“赵卿免礼。”而后抬手,示意他过来。
              赵烁依言过去,抬头望一眼她,苍声道:“听人传谕,道陛下龙体生恙……”可眼下看英欢气色未有不善,不由迟怔起来。
              英欢落睫,坐下,随意搭腕於旁边软垫上,轻声道:“传你来并无何事,只是想让你诊一诊。”
              赵烁心疑,却也不敢多问,只上前来,弓背於下,搭指诊脉。
              半晌后,眼里现出惊色,额上密汗点点。
              英欢看著他,脸上神色毫无变化,淡淡问他道:“朕身子何恙?”
              “陛下……”他低了头,声音微抖,“容老臣再诊一晌……”
              她却收了手,合於膝上,漠然看他道:“既已诊出,为何不敢明言?朕恕你无罪。”
              他仍是低头不语,常服宽袖盖不住颤抖地手。
              “朕……”她挑眉,替他道:“可是有了身孕?”
              赵烁蓦惊,却不敢直答,口中连连道:“陛下恕罪,臣……”憋了半天,才又接道:“想来应是那时皇夫至顺州……”
              她眉头小动,脸上却是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只是眼中微微寒了一分。
              自从驾幸军中以来,奔袭辗转、随军出战屡屡不休,十个多月来月信常常不准,因而此次虽是长时未至,她也并未放在心上过。
              只是今日忽感不适,想到月信已迟二月有余,才疑了起来。
              可先前多日人如平常,身子亦未有丝毫异感,由是不敢自己断认,遂令人诏赵烁前来一诊。
              ……果不其然。
              赵烁看她面上并无欣喜之色,眉间不由陷下,暗自揣摩半天,才又颤声道:“陛下是要臣定安胎的方子,还是……”
              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然太医密责不可却,此刻揣度圣上之意……只怕是不想要皇夫遗子。
              英欢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何意,可仍未作色,只是轻轻扬了下宫袖,对他道:“你先退下,待明日与北戬事毕,朕再传你。”见他要退,又嘱咐了一句:“此事若让旁人知晓,你自己掂量……”
              赵烁一身冷汗,忙不迭地点头应旨,退出殿外。
              她待外面脚步声远,才蹙眉起身,脸色瞬时大变,一掀榻上朱衮旒冠,红唇轻颤,站著愣了半晌,才一把扯过绒氅,往殿外走去。
              此事……
              非她一人能夺!


              950楼2014-07-06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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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上笑容薄而亮,烛晕透过暖香斜映一榻昏昧,大掌蓦然一拉,拽她入怀,抬手便去除她衣物。
                青绒大氅旋而落地,绛紫宫衫慢慢滑开……
                朱纱妃带凉水玉,一裙百褶翻不尽。
                他抱她上榻,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动作极尽温柔,而后侧身扬臂,捻灭了近处灯烛芯苗,才又转过身,缓缓拥住她。
                内殿之中暖暗,只外殿未熄之烛仍散著光,沿那纱幔隔帘缝隙中丝丝透进来,洒了一地星点。
                他就这般拥她在怀,不紧不松,久久都不动。
                可情缠愈深,如海波溺人。
                她偎在他胸前,呼吸渐窒,心中突然泛起酸楚一片,惹得眼眶一热,水雾漫涌。
                这天下大定,二国裂土,三国定疆,可他与她过了今夜之后又将何去何从,二人到底是分是合……
                如深空浮云,缥缈不清。
                “自十四年前登基那一夜起,”他忽然开口,唇气热扑她耳旁,声音低低的,“我就没有一日未想过你。”
                十年间怨积愈多恨愈深,十年后情缠愈紧爱愈浓。
                日日夜夜,都念她。
                哪怕她在身边,亦念她。
                她心底湿涩重重,半晌才抑住心中涌荡情潮,哑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一把被他抱得紧紧。
                天下江山,二王相峙;尘飞灰灭,情定一刹。
                “来找我,”他又道,大掌慢慢抚过她地背,轻轻搭在她腰间,“当真再无旁事要说?”
                她埋头半晌,心悸发颤,终是开口道:“……待明日受降大礼毕,我再同你说。”
                ……并未忘了他还有后宫三千,更不会忘他还有中宫之后。
                她能将自己置於何位?他又能将她置於何位?
                他低低一笑,“好。”探头亲了下她地鬓发,用只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将来如何,不须你多虑。”
                不须她多虑……
                她忽感莫名,又突生异念,可所思转瞬即逝,捕不及他话中深意,想要再开口时却被他按入怀中,动不得。
                他又开口,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至死,都不再与你分开一刻。”
                她心口惶惶大动。似有巨石崩裂。轰然之间便没了神志,只知伸手去抱他,紧紧攥住他单袍,不肯放。
                “睡。”
                他轻声道,抚著她的身子。
                语气轻稳。如沙掠水,沉底不留痕。
                她从未听过他这般……
                温漠的声音。
                於是心脉脉而落,垂睫阖眼。
                她与他纠缠数年。从未有一夜如此夜,不带丝毫欲念之张,只留淡淡绵柔缓情。
                熏笼花香混著他身上之味,催她入眠。
                翌日雪止风消。


                952楼2014-07-06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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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4 04:5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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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升红日照洒一地棉雪,刺眼之茫透过窗稜扑入内殿中,划过二人之间,帐幔金花迎著灿阳跳闪了几下,微微一晃。
                  她蹙眉眯眸,一下醒了过来。
                  一整夜都是同一个姿势。被他紧抱在怀中。身子此刻僵得紧。
                  她抬眼,就见他仍未醒动,日茫碎丝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鼻梁下阴影一片,两相对比之下,衬得他面庞愈发陡削。
                  她慢慢抽动胳膊,抬手想要触他俊脸,才一挨上他的下巴,手便被他一把攥住。滞在那里。他缓缓睁眼。定眸看她半晌,才开口。声音慵哑:“……不是梦。”一弯唇,捉住她地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她推开他,兀自起身,拨散了长发,重新绾起,又去拾衣来穿。
                  他从后面伸手环上来,圈住她,亲亲她发顶,又亲亲她脸颊,最后贴著她耳朵道:“我遣人将衮衣送来这边?”
                  她摇头,轻声道:“让人瞧见总是不妥,”拨开他地手,下地,“我回去换。”
                  他坐著,只是看著她笑,眸子里深如千丈渊谭,沉不见底,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地脸,道:“巳时,我去迎你。”
                  她抿唇,点头,披了绒氅之后又转身,看他面现疲色,不由道:“夜里未睡好?”
                  他眉宇间淡色沉黯,看著她,未答这话,却道:“……真想能夜夜这般,抱著你睡。”
                  随即晃眉,微微一笑,又道:“去罢。”
                  她忍不住上前,淡吻了他一下。
                  他眸间忽涌浓情,水光漫漾,却未说话,也未动。
                  只是冲她弯了弯唇,看著她离去。
                  久久,才起身下地。
                  殿中另头软榻之上,青衮金冕熠熠绽光,帝道十足。
                  巳时还差一刻,殿外便起辇落之音。
                  她理了理朱衣衮服,披了厚裘,待听见外面有人叩殿请驾,便慢步行了出去,没踝积雪盖过赤舄,冰凉渗心。
                  远远成德门处,铁林仗卫分列两侧,苍青甲光映雪折日,一眼扫去,不知尽头何在。
                  岢肃生威。
                  外面雪地之上,二辇并列。
                  他衮冕大服在身,人俊而挺,并未上辇,只是站在一旁,看见她出殿时薄唇弯了一瞬,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那边二驾十二个辇官垂首在候,他罔顾众人目光,走至她身前,撩袖伸掌,冲她低声道:“来。”
                  她心底微颤,每一回听他这般说,都觉踏实万分,仿佛无论怎样,有他撑於她后,无甚可念可担心,只消顺他之意,便好。
                  上前半步,伸手放进他掌中。
                  他一撩大衮,拉著她转身,带她跃雪行了几步,送她上辇,抬手扶住一侧龙柱,逆著刺眼阳光,低低道:“坐稳了。”
                  背著光,她在辇上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看得见他眸底淡淡一闪,然后见他转身,绕过她,走去另一帝辇。
                  宽肩挺背仍旧宽挺。
                  只是看他那一步步迈出去,竟似踩在她心头上一样。
                  她沉沉一喘,手去扶辇柱,想要探身唤他,却见他已然上辇,未过多久,二辇起驾并行。辇身摇摇在晃,辇官靴底压雪嘎吱之声不休不止。
                  她心里忽然有些乱,继而慌,闭了眼又睁开,想笑自己无故生愁。却是无论如何都祛不褪心底那丝惧意。
                  可到底是在惧什麼。她却全然不明。
                  为帝十四年,统朝为政、出征在外,以女子之身衔一国之尊、压三军之阵,坐享这天下半壁江山,世间无人比她尊荣更甚……到底还有什麼可惧地。
                  思绪滚滚在翻在涌。却抓不住脑中将明将灭的那一抹淡淡幽光。
                  步辇忽止,重重一顿。
                  她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崇元殿已在眼前。转头去看另一边,见他辇驾亦停,东面有诸军将校素服在列,但等他二人下辇入殿。
                  他下辇,双袖一展,挥平衮服浅褶。
                  邺齐军中一人出列,疾步而来,待至近处时她才看清,是谢明远。
                  她亦下辇。眼望那边。就见谢明远双手奉剑与他,他漠看一眼,接了剑,转身回望向她。
                  然后大步走过来。
                  她看著他,不等他走近、不等他伸手,便几步上前,仰起下巴对上他的目光,一扬大袖,去握他的掌。
                  他身形稍滞。随即展笑。牢牢捉住她地手。


                  953楼2014-07-06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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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外诸卫,二军将校。降臣礼官,北戬使副……千百众人之前,她与他执手共行,玄裘朱衮灼浓刺烈,火一样烧过厚厚积雪,一路燃入殿中。
                    崇元殿中肃冷不已,高位之上二座齐尊。
                    相斗十年,相缠四年,百河千川万丈广疆,刀光剑影几国征战,终得一日,她与他同著衮冕,执手上殿。
                    不由心颤。
                    明明是真地,却偏偏不敢信这是真的。
                    他紧紧握著她地手,一步一步走上去,待入座前稍稍停了一下,扭头看她,另一手将那冷剑横递过来,低眼哑声道:“……替我拿一下。”
                    她尚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握住那剑。
                    下一瞬便被他轻拽回身,落座,衮服鼓张,带起薄风一阵。
                    她微怔,置剑於膝,不解他之意,一切都太快,只见殿外两军将校由祗候舍人引著鱼贯入殿,分列殿中左右两侧。
                    他仍然握著她的手,搁在二座之间合而无缝地雕龙扶手之上。
                    她望著下面黑压压地二国军臣,分明都是熟悉的面孔,可却忽然统统变得不真切起来。
                    脑中刹然间空白,恍惚一片。
                    耳边传来殿外阁门使高声宣敕北戬使臣朝献拜降之声,又闻他开口准觐,未过多久,便听得殿内众人回身错甲之声。
                    北戬皇五子进殿,副使随后,手捧已定国书,趋步上前,至御座之下。
                    有中宛降臣礼官在下,依礼审问讫,按旨放罪。
                    呈国书於二帝王座之上。
                    她怔然看著下面这一切,仍旧回不过神来,手忽然被他用力一攥,才陡一抽气,刹那间神回眸转。
                    北戬使副前后立於两面军臣之间,待礼官宣敕毕,便冲上俯伏而跪,行臣子三叩大礼。
                    高呼三声万岁。
                    声音荡在这大殿之中,撞击四壁,又震回她耳中。
                    就在这余音未消之时,手又被他轻攥一下,耳边恍恍传来他低至极致、碎哑不拾的声音---
                    “别恨我。”
                    她遽然侧头,不顾下面跪著地北戬皇子,不顾其余众数依礼正跪而伏身於下的两军将校们,只看向他。
                    他脊骨仍旧直挺,帝气雍容如常,薄唇紧抿,容肃而苍,一双陡闪褐眸……慢慢地阖了下来。
                    下面百余臣子齐拜二帝、山呼万岁之声恰时响起。
                    可她却什麼都听不见。
                    他握著她手的大掌,一点一点硬下去,一点一点冷下去……
                    却始终将她攥得紧紧。
                    她人如石化,胸口血液崩沸,又冻凝成冰,无法呼吸。
                    耳膜疯狂在颤。
                    往言排山倒海般朝她扑来,瞬间便将她淹没至溺。
                    ……真想能一直握著你地手,再也不放。
                    ……天下苍生万物不扰我心,唯惧一事而已。
                    ……诺大天下,泱泱之世,战且未休,疆尚未定,我不会不在,你身旁。
                    ……若能早些这样,该多好。
                    ……我等不及。


                    954楼2014-07-06 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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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事情她全知。
                      唯独不知他箭毒之伤久久未愈,阵前军中一事逼一事,他处处亲为之下,终是伤成大碍。
                      原先只道她御驾亲征当咎於他,二军止戈之力只她一人;却不知他重伤在身,日夜转战,为她所恨,又有多痛多难。
                      静默半天……
                      她复又看向谢明远,终是开了口,声音颤哑得自己都辨不清:“……他一早便知,今日会这般?”
                      谢明远摇头,道:“恰恰相反。苏院判人有直言,道上毒伤不养后患无穷,上虽明白,却也不知自己何时会……”咬牙,说不下去。
                      倒下,寝疾,薨亡。
                      一路三岔,非但他不知,便是如今看他这样,又有何人能知。
                      虽不言……
                      她又怎会不明。
                      “后来大军至阑仓山东面扎营,上在营中曾对我说。”谢明远眼黯声哑,微有哽咽,“……当日贪疆婪欲不可收,一方背信以至狄风惨殁,今得毒伤若此。当是天意,绝无怨恼。”
                      她耳边骤鸣,心口又是脆然一裂。
                      那一日她见他甲下渗血,收剑之时愤火顿涌,冲他道——
                      也算苍天有眼。
                      那时他站在她身前,冷甲泛光,脸上漠无神色,却是一副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
                      於是她便真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倒下。
                      眼底一涩……
                      撇眼看向身旁案上搁著的那把玄剑。
                      谢明远随她目光看过去。眼中微变,却垂首道:“上早有将此剑赠与陛下之意……当年杵州初遇,上欲赠剑,却为陛下相拒;此番闻北戬遣使朝献,上令我纂字於刃,意欲再赠陛下。”
                      英欢敛回目光,红唇启颤,却说不出话,半天才小一挥袖,示意他退下去。
                      谢明远会意。行了礼,欲退之时又看一眼床榻之上,脸上略显担心,低声道:“苏院判虽退。却在殿外祗候,陛下若有何事,可随时传唤。”
                      她点点头,眼底水光寒冽。待谢明远退了出去,殿门关合,脚步声远……
                      才颓然一喘。
                      浑身都痛得发麻。
                      隔了半晌,才伸手,将案上冷剑拿过来。
                      她手指沿剑鞘一路向下。缓缓抚过,长睫颤抖,合掌握住剑,起身,走去床边,挨著坐下。
                      绀青锦幔轻轻晃过她肩头。如水。
                      床上之人静静卧著。脸色沉肃,眉峰陡峭如常。纵是不动,亦是一副迫人之姿。
                      她抬手,轻摸他地脸,一下又一下。
                      手指抖得不能自持。
                      他的鼻息轻轻掠过她指尖,暖热,融透了她满心苍寒之冰。
                      她收回手,凝眸看著他,再也不动。
                      心却在巨颤。
                      知自己毒伤之重,终有一日不能得控……却不知会是何时。
                      其实早该想到……
                      以他那般强且无惧的性子,天下和她,恨不能一掌全攥,又怎会无缘无故处处让她……
                      不论何事都让她。
                      就连敞域广疆都肯让她。
                      因为爱她,便让她——
                      这哪里会是他的性子,又哪里像是他会做的事!
                      若是如此,当初在开宁行宫那一夜,他又怎会因梁州一事而与她生罅;若是如此,当初知她夺了梁州,他又怎会因不甘心而亲征中宛;若是如此,当初同狄风有约在先,他又怎会临阵变计,只为夺宾州一地!
                      一切都是从那一役之后才变了地。
                      她亲征,他见她,从此护她,让她,尊她为二军之帅,替她定谋策令,於二军将帅前处处示敬,为她夺重镇,助她斥犯军……无尚荣宠尽付与她,不留一点於己。
                      若非知自己毒伤不愈,他又怎会做这许多事。
                      想起那一夜在阑仓山谷中,春风一度,二马并驰,她在马上问他——
                      就未想过你百年之后,这江山广疆该要如何?
                      ……想过。
                      那时他旋唇刹笑,眸底亮色一闪而过,她却不解他话中之意。
                      无嗣无储,何人能承其统。
                      可如今她才知……


                      956楼2014-07-06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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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然是要将这江山广疆交付与她。
                        知自己毒伤侵体,知自己会倒会亡,知自己无嗣可继……这世间除了她,他还肯信谁?
                        ……又还有何人有资格掌他天下。
                        如若他没伤,如若他不会倒,如若他一腔铁血凝冷甲——
                        他断无可能做这些事。
                        他定会同从前一样,征伐天下在前,掳她之心在后,天下与她,一个都不会让、一个都不会放。
                        ……可这才是他的爱。血谋江山,情谋天下,他与她的感情,从来都是充满矛盾、进退皆伤,又怎会凭他一心之愿就可这般单纯无杂。
                        她眸光渐散,撑在他身旁地手凉得一塌糊涂。
                        他心机满腹不可辨,储谋定略无人及——
                        纵是她兀自想了这许多,又怎知他心中到底盘算了什麼。
                        ……往事波波翻涌,在眼前骤闪而过,何曾有过一事,是她料定他所思,是她真知他之意的?!
                        如此这般一想,心底又凉。
                        她撇过脸,握过那把玄剑,慢慢抽出来。
                        利刃冷光突闪,晃花了她的眼。
                        她慢慢翻肘,沿刃看去,两面果然纂刻有字——
                        眸定光凝。
                        泪水夺眶而出。
                        握著剑柄的手开始发抖,半天才收剑回鞘。
                        她看向他,眸子里水光盈寒,心中恨意一点点涌上来。
                        冷剑双刃,并纂十四字——
                        九天之上,我让你;
                        九泉之下,我等你。
                        字字似箭,直入她心。
                        ……别恨我。
                        耳边一响他此言,心中陡痛,恨火遽窜。
                        邺齐国中,谁人肯让她一家天下,谁人肯允江山改姓。
                        他一世坐享明君霸主之称,纵是意欲让她,又有何人知是他意……然死后江山为她所夺,亦损不了他一己英名。
                        一薨截断青史笔。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在心里面藏了些什麼,他到底背著她用了什麼手段,能将这夺天下之路铺平与她,能让他放心去死……
                        可他欠她十年之怨,又欠她四年之痛,她怎能允许他这麼快就死。
                        那一日他环著她,在她耳边信誓有言——
                        终此一生,定不再负你所信。
                        而今想起只笑如寒。
                        不负她所信……
                        他从始至终,可有一言是真言?!
                        何事为真何事为伪,此时此刻她都已辨不明,心中唯一只知——
                        他心有何愿,她便绝不遂他之愿!


                        957楼2014-07-06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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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齐数将怎能不明她话中之意,个个脸色生变,谁都没想到她会硬腕相逼,更没想到她处心积虑之下竟是分毫不留退路,一时间皆哑然无语。
                          英欢不再多言。拢袖站在众人之前。将他们一个个看过去,眼里薄冰掩去其下深意。淡色邃然。
                          隔了良久,谢明远慢慢侧过身子,一掀膝甲,冲英欢跪下,垂首道:“臣愿遵陛下之意。”
                          他自始自终未发一言,此时突行此举,令众人都惊了一跳。
                          邺齐大军骁将甚傲,然谢明远为贺喜多年心腹亲将,贺喜寝疾不视军事,吴州上下军务皆自他出,里外将校对他尊崇之度自是不比旁人。
                          而他既已衔首伏拜,愿遵英欢之意,其下数将万兵又有谁能再言不字。
                          江平在旁一怔,心中转想英欢先前所说之话,又看向谢明远,半晌之后微一咬牙,随跪而道:“臣亦愿遵陛下之意。”
                          邰列将之中,方恺同曾参商不约而同互望一眼,挑眉一松气,均自小退半步,不复提心吊胆。
                          邺齐吴州大军主副将帅皆已俯首,旁人再言亦无用。
                          英欢眸子里寒光转消,蓝雾浮起,淡道一声:“起来罢。”转身走去方恺那边,轻声吩咐道:“天寒地冻,留众位将军於皇城之中歇息几日,待於、林二部大军抵赴,再请他们出城回营。”
                          方恺一扬眉,嘴角动了动,却只点了下头,应了旨意。
                          江平面又作怒,上前欲言,却被谢明远拦了下来,只听谢明远低声道:“谢陛下美意。”
                          怕他们出殿心生反复之意,才要留他们於皇城之中,待邰大军重部兵至城外,才肯真正放
                          英欢知他明白,不禁微笑,扬袖示意众人退殿,却又独将他留下,待人走门合,殿里殿外都无声响,才走近两步,冲他道:“……上薨於军前,此谣是你传回邺齐国中的?”
                          谢明远听清,眼里闪惊了一下,却定声道:“陛下何出此言?”
                          英欢长睫落了又掀,眸子水润,“他卧病一事,朕下旨不得传泄,便是城外军中亦未有闻;曾参商於北境军前都不知此事,何故邺齐国中却能盛传此谣,而至八王生乱?!”
                          她侧眸,冷眼盯住他,“军中高阶武将数人,除你之外,还有谁敢造此谣,还有谁能将其火速传回国中,令一朝上下信而不疑?!”
                          谢明远嘴角扯了抹苦笑,道:“陛下高估臣了,”一停,又道:“若无上意,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专行此事。”
                          英欢眉梢小动,敛了目光,转身回座,口中道:“……朕便知道是他一手筹谋的。”语中含恨,“何时之事?”
                          谢明远低头,喟道:“上早在从吴州回顺州之前便嘱咐过臣,若是将来一日生变,大军不掌,臣当立时传报回朝……”
                          她心底血刺一颤,疼了下,虽知邺齐国乱定是他之策意,可听谢明远亲口确认,仍是神震而魄飞於顶,怔了又怔。
                          半天才蹙额,冷笑。
                          可他策意在上,定不会想到她所行之事,非他之愿。
                          ……便是今日在殿数人,又有谁真知她心中之意。
                          英欢站了会儿,并未落座,只回头看了谢明远一眼,忽然问道:“你为何事事都遵他意?”
                          谢明远陡然抬头,“臣……”
                          “休说什麼忠君不二地话,”她打断他,唇扬却无笑意,眼底颇寒,“大将在外,手握重兵,知君上固疾缠身时日无多,忠心能抵几时久?”
                          他僵在原地,瞳里一黑。
                          她又道:“先前殿上议事,朕虽拿邰屯於南岵境中大军相迫,可又怎会当真坐视邺齐国乱不顾,而令两军反目为战……此事旁人不明,你却应当知晓,朕胁迫得了他们,却胁迫不了你;可朕没料到地是,你竟会是第一个应承朕意之人。”她转走两步,看著他,逼道:“你到底为何肯顺他之意、助朕之策?”
                          “臣……”谢明远头低了又低,言语涩滞,“亦有苦衷。”
                          英欢眸底浅光一晃,盯住他,“什麼苦衷?”


                          961楼2014-07-06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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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前面便是碣云关了。”
                            曾参商的声音隔了重重厚帘传进来,搅乱一厢暖炉热意,语速甚快,沙哑中又带了点兴奋之情。
                            英欢抬睫,伸手将侧帘撩开一条缝,暖气袅袅散出车外。同清朗春风混在一起,一闪即消,寒气扑入车内,冷意又甚三分。
                            向南远处,山峦连峰而拔。巅颤云霄,一眼望去只见松木清辉遍山而落,日头斜阳打在险峰之间,光影朦胧,直坠深谷暗处。
                            碣云关乃邺齐北境第一关,奇秀而险,易守难攻,百年来邺齐铁军傲视天下。在此据关御敌,未有失时。
                            山色景美秀丽,已属世间难得,可睹此远景,实难想像那漫山苍木郁郁之色,其下掩了多少白骨灰血。
                            英欢微一首,将侧帘掀得高了些,朝曾参商看去,“传朕口谕,命大军全速疾行。日落前必得尽数过关,今夜驻跸碣云关之内。”
                            自江平及龚明德二部过碣云关、破冯州叛军至今,时已过近半月,五日前於宏同林锋楠先后率军入关。而今她圣驾在后,也终要入得邺齐境中。
                            倘是在四年前,她断然想不到将来会有一日,邰大军能够滴血不溅地踏过碣云关之口,而她更能够堂而皇之地驾幸这一片广脉之疆。
                            不由沉眸,轻一含风。
                            换作四年前的她,若能睹此刻之情景,定是欣喜不休。万丈豪情不输男儿一分。
                            可她如今早已不似当年。……自那一年那一夜、那一场倾心之遇之后,她如何还能再回得去当年。
                            心口稜稜刺痛,涩而苦。
                            曾参商闻言点头,应了旨意,又催马靠前两步,轻声道:“今晨捷报。江将军及龚将军分别又胜两役;於林二部日夜疾行。再有三日便能抵赴燕平之北。”
                            英欢淡淡落睫,眸子里水光轻晕。扬了扬袖子,示意知晓,著她退下。
                            邺齐精锐之师本就尽归他掌,此次禁军重兵北上征讨,国中诸王封邑之下厢军之力又何足挂齿。
                            谣传他薨於军前,才致诸王心生婪念,欲趁大军将乱之时起兵以谋大位,却不料邺齐邰二军能够火速并师南下讨逆。
                            莫说邺齐国中叛军,便是这天下,又有何人能抵得了两国铁血军容这横扫之势。
                            胜役捷报,本就如囊中之物;诸王伏服,也不过早晚之事耳。
                            见曾参商策马远去,英欢才收手放帘,重又捧起手炉,淡一舒气,转身回望车内另侧。
                            銮驾之中甚是宽敞,黄褥层层而叠,厚且棉实,简榻之下精巧暖炉排了一列,热气萦而不散。
                            他阖眸在卧,神色安然,全然不知先前之事。
                            她望著他,许久后才挪了挪身子,伸手取过之前苏祥送来地温药木桶,从里面拿出银碗,欲转腕时,手却顿了一下。
                            眼眶忽然潮润起来。
                            终是搁下了药碗,伸指去勾他微凉地大掌。
                            那一夜欢好之情历历在目,他那般温柔,弯腰低头,替她穿靴,眸光烁烁盯著她,对她说-
                            邺齐地多山河绣景,待天下承平,我带你去看。
                            她一撇眸,看向风动垂帘,手将他大掌握得紧紧的,眸子里似含了一汪静湖,水深数丈欲涌,波光却凝而渐止。
                            明知自己时已无多,却能将这话说得那般用情,将她骗得满心欢欣,以至今日一腔涩痛。
                            车驾又动,辘辘在响。
                            厚帘一角随风轻颤,碣云关冲天之峦时隐时现,壮丽之景不虚其名。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泪光已消,空留蓝暗雾色。
                            山河绣景为实,带她来看是假。
                            他要的不是带她来,而是让她在他死后趁乱挥军,血踏入关,一扫这大好河山,一纳这厚疆袤土。
                            可他偏偏没有死。
                            他既是没死,那她便要让他知道,她所做之事,会比他所谋更厉。
                            情荡江山,从前那一场场槊戈腥风中,他护她疾行;
                            恨殇天下,往后这一步步刀枪血雨上,她带他缓睹。
                            但看这一世英名,终将何收。


                            963楼2014-07-06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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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4 04:4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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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荞木雕花扇板挡在前面,另一边便是圣驾寝卧之处,她不敢再进半步,足下站定,口中轻唤一声:“陛下?”
                              良久,都未有人应她。
                              她终是忍不住,迈过两步,隔著那镂空木花向内张望,就见榻边青帐一落到底,隐了人影在后。
                              依稀可见英欢坐在床边,身子半侧,看不清脸。
                              里面静静的,无甚响声,她也便静静地站在外面,再开不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慢慢低下头,闭了闭眼,正要扭头回去时,忽见英欢微微弯下身子,在卧床之人额上轻吻了一下。
                              明明这麼静,可她却听见泪水溅肤的声音。
                              璺而沉,模糊不清,却又真
                              她似被钉在了地上一般,看英欢薄衣骨瘦,长发淡泽,弯身低头间,一举手一投足都那麼温柔。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温柔之下,却觉伤如海潮,翻天而来,扑没了她整个人。她满腔腹言瞬间统统消弥,眼前水雾蒙蒙,再多待不得一刻,飞快转身离去,推门而过之刹,泪点飞落。
                              风过斜阳照,心中忽而恍然,如明镜般透亮。
                              狠,是为谁狠。
                              弑兄之名,从来躲不过青史之笔,於是她替他负,以她之手血刃他宗室乱逆,荡灭一切后患。
                              然如此心狠手辣,以绝宗之举来断后患,其后之意为何,已是昭然若揭。
                              曾参商袍边沿风轻翻,足下越来越快,心中浪潮狂翻巨涌,件件事情连成一线,脑中愈发明晰。
                              不由抬手,伸指抹去眼下泪痕,阖眸窒叹。
                              一向都知她与他爱恨同深,却不知她与他因何而爱,更不知她与他终归何处;一向都只见万军之前她与他并肩而立、銮座之上她同他执手共座,却不知帝象之后她与他柔深若海,更不知她与他之间埋了多少苦痛与血泪。
                              此时此刻才知,帝业天下在后,江山雄图在前,她与他有多相爱,心中便有多辛酸,这一场五国之战荡荡入天,这一世万民之治滔滔入地,旁人只道是二帝共利,却不知那一事事都是她与他……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对方。
                              青天流云若缎,风煦草香交缠,远处有小校逆光纵马驰来,汗水扬洒一路,鞭疾蹄重。
                              曾参商眉头微舒,快步迎上去将人马拦下,伸手扯过马辔,仰首吩咐道:“去禀方将军,火速发诏。”
                              看小校领命转马。调头而去,她才神定,抬眼看马道两旁郁郁春树,心头涩动。
                              世间爱之深,不过如此。
                              大历十四年四月。江平、龚明德先后败卫王、越王,上命龚明德斩二王於军前,传首燕平,改姓为虺氏。
                              十三日,败鲁王於宏州,燕、韩、汉三王坐与鲁王通谋,鲁王自杀,其余三王伏诛。改姓虺氏。
                              又十日,於宏、林锋楠败叛军於燕平之南,诛商王、魏王,擒其子孙,往奏上听。
                              自是邺齐宗室诸王相继诛死者,殆将尽矣。
                              二十八日,上诏令诛诸王子孙年幼者,徙其家属於岭外,又诛其亲党数百余家,家属配流边疆。改姓虺氏。
                              五月六日,二帝次燕平,百官常服迎驾於宣宏门,侍卫如常仪。
                              天边彩云流散。一丈皇鼓,声轰然。
                              甫进燕平城中,谢明远便领兵换防,衔御前侍卫班直,调军入燕平外城中,准方恺带千人随驾入城,其余邰大军尽驻城外。
                              二帝圣驾过宣宏门而未止,将中书领百官恭驾之列远抛在后。一路往内城禁中行去。
                              入城之道皆已清空,萧然无物,放眼远望,可见巍峨宫城诸殿铺立一隅,甚是摄人。
                              英欢心底淡然,目过诸物。却无思飘。
                              本以为她驾幸邺齐京城当是惊天动地一事。却不料朝臣百官们恭顺安稳得诡异,不知是因早知此事心有所备。还是因畏惧京畿周围邰大军之势才致如此。
                              待驾入皇城大内,她才垂眸,不再看周遭景物,心念当年他领军助她退敌,於邰南都凉城行宫中宿留地那一夜……
                              不由浅一勾唇。
                              如今轮到她率军替他平乱,光明正大入得他脏腑之地……是否天意如此,他来她往,毫不相亏。
                              将入禁中之时,銮驾之前忽然传来一阵乱声,车马立停,止步不进。
                              英欢蹙眉,起身撩帘,半立於銮驾之外,银阶光烁,金柱耀目,眼前石灰色宫砖大块连展,望之不尽。
                              一袭火红色的宫衫如盛放中地山茶花般,绽开於这灰抑的石砖上。
                              她定眸,看向伏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又看向其后连跪著的数名宫装女子,心口不由一凉,暗吸一口气。
                              “陛下。”女子宫髻高耸,额低压手,颈后皮肤白皙泛光,声音柔却微寒,颇为耳熟。
                              英欢纤眉一抖,胸口小震了一下,一展衮服大袖,不待旁人升梯,便下了銮驾,走去那人身旁,伸手去扶道:“皇后免礼。”
                              英俪芹慢慢抬起头来,白净脸庞上微扬一丝笑意,将手放进她掌中,悠悠站起身来。
                              而后似是不经意般地,侧眸斜眄銮驾前方的人马诸卫。
                              谢明远人立於马上,领军在前,垂首候驾,手中紧紧攥著马韁,面无表情,嘴唇抿得死死地。


                              965楼2014-07-06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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