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荷姐,你一叫叶小钗的名,他就回过神来了!”长心凑上前,看看不见荷,又看看叶小钗。
“长心!”
原来唤他名的是不见荷。叶小钗向不见荷欠身道谢。不见荷却冷冷转过身去,径自离开了。
叶小钗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现在终于能动了,最想做的事便是马上回到中原。虽然秦假仙说白忘机很好,可那人却确实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尸体,再怎么“好”也让人放不下心。
于是他迫不及待——傍晚可以行动自如,当天晚上便登船出海,急切的想要立刻回到中原。
中原的情形与之前大不相同。弃天帝已经回归六天之界,苦境凡人对神的战果算是小胜。然而神州倾覆导致邪灵肆虐,大家应付邪灵、穿梭苦灭两境、又要忙着重建神州支柱,一个个焦头烂额,没心思去关照亟待重生的清香白莲。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当叶小钗冲进定禅天,看见圣莲天池里孤单的开着一朵白莲,还是心头巨震,几欲落泪。
早年素还真与叶小钗初相处时,总是素还真看着叶小钗便会不知不觉落下泪来。那时候素还真一方面希望叶小钗退隐江湖,一方面又死缠着叶小钗不放,总是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偏偏每句都是出自真心,让叶小钗屡屡不知如何面对他那殷殷目光。之后呢,连叶小钗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真的爱上素还真,还仅仅是习惯了这家伙在自己身前引领方向、遮风挡雨。总之当他终于离不开素还真时,素还真之死却传得沸沸扬扬,传得满武林都是。
生而死、死而生。要么就是别人传言这人死得不能再死,要么就是这人站在他面前说自己一定不会出事——被他骗过那么多回,叶小钗还是不习惯。
虽然每次都担心得要死,却枯守着不肯相信他真的离自己而去——每一次道别都那么沉重,每一次枯等都那么漫长。而这一次化为原型的素还真,究竟要多久才能重新站在他面前,唤他的名,盈盈然的对他笑。
“现在素还真的灵心遗失,想要清净无垢体完整,必须将心寻回。”净琉璃菩萨转向匆匆赶来的叶小钗,用他一贯的慢悠悠的腔调说道:“即便是寻回灵心,素还真重生的几率也只有两成。”慈悲佛者虽然不忍见叶小钗心痛,却也必须事先告知,以免日后生变更加措手不及。“他日前魂魄寄体,又加强行解破磐隐神宫的秘密,灵识几近消失殆尽。就算重生,也极可能功体和记忆全失。”
“啊!”素还真不是轻易放弃之人。
净琉璃点点头:“你要去找他的心,那就去吧。”
叶小钗欠身向菩萨致谢,又将目光转向圣莲天池里的清香白莲——他不知道素还真现在这副样子能不能看见他、能不能听见他内心之语,但他还是默默向素还真告别,就像很多次他离开琉璃仙境时对素还真说过的话: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
寻心之路顺利得出乎意料。叶小钗遇到一个叫刑道者的人,刑道者专门出来对付邪灵,而邪灵又占据素还真的心。两人目的不同,却方向一致,相携而行互相帮了不少忙。
素还真的心历经磨难却坚定如初,如同打磨清透的玉石一般,愈发润泽而美丽,它的灵气非常纯正充沛,所有邪灵都想独吞,借由这份灵气提升功力称霸一方。然而正是邪灵这种只要独吞不愿分享的自私性格,导致灵心直到叶小钗找到时,灵气充沛依旧。
心已经找到,叶小钗便与刑道者分开。他急急护着灵心赶往定禅天,只在中途休息了一处。
那是一个夜里,叶小钗连日赶路十分疲惫,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继续走下去也未必能护得灵心周全,他决定索性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停脚休息一晚。入夜时分,月光黯淡。叶小钗仔细确认过周遭无人,便小心翼翼打开承装素还真之心的木盒。
虽说人人都有一颗肉做的心,素还真的心却并不是鲜血淋漓的恐怖模样。叶小钗轻轻将心捧出,抱在怀里,无限满足。素还真的心到现在还是热的,在手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微微跳动,就像一只栖息在巢里的雏鸟,温柔甜蜜的安睡。
……怀里竟然抱的是素还真的心,那颗全武林都看不透的心。
素还真能听懂叶小钗的心语,叶小钗却并不知道素还真在想什么。这种情况曾有那么一度让叶小钗觉得不公,但他却从没因此闹过脾气。有时候叶小钗甚至很庆幸自己不知道素还真在想什么。他本能的觉得,素还真心里所想一定不愿让别人知道。
叶小钗时常会想,素还真如果也变成哑巴怎么办,那个时候他能不能也像素还真懂他一样懂素还真。这个想法实在太幼稚——素还真心机深得拿尺子都量不过来,就连一页书前辈都不敢说能了解素还真的想法,叶小钗又怎么可能会懂。所以一路走来,他们只能抱着满肚子的疑惑甚至猜忌,却只能无限信任着素还真。
经历过那么多次万教公审、目睹过那么多场生离死别、遍尝过那么多种辛酸苦涩,素还真历久弥坚的初心还有什么可怀疑。
虽然素还真总是令人看不透,但他的冀望却如叶小钗的心思一般,用一根竹竿子就能捅到底——不过就是武林平靖、天下大同,也只有素还真这样的傻子会为了这样的理想生而死死而生,万死不辞。
而此时此刻,那颗心就在自己怀里温热的跳动着,叶小钗从来没有这么近的感受这个人的心——那么的柔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小,叶小钗一只手就能捧过来。这样的感觉无比神奇,莫名的让叶小钗期盼明晨再也不要到来。
就这样,让他抱着那个人的心,直到天荒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