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忽然有种失望，说了句对我意义重大的话，他说，“你如果坚持要户口，那我给你一个B级职位，你先做做看，我也多些时间考察你。”

我选了户口，也理所当然成为那批新生里唯一的B级。

B级的意思就是，我是还没有被完全信任的新人，我被那年带着光环的新人联盟排斥在外，我做更多的基层工作，而我没有计划好的晋升路径，甚至不会主动考虑我轮岗。我吃了很多苦头，每当这些苦头袭击我，我都想起那个决定我职业生涯开端的对话。

当然，同级的新生里，也有人既拿到A级职位，又拿到户口。很久以后我想明白，当天老板眼里灰色的光，基本上是对我“短见”的评价，也是我的教训。

后来有一次，带我的经理跟我聊天，说“你为什么那么固执呢？非要跟老板要户口而牺牲了更好的职位？你看我没有这个东西，但有了好的收入，在私立医院看医生，孩子也在贵族学校读书，没什么损失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个东西呢？”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很好地了解，户籍制度到底对生活有什么样的影响，那时候也没有房子车子的限购政策，只是，我说，“我的同学们都要这个啊”。

“我的同学们都要这个啊”。

大学毕业那会儿，我们真的还不太了解社会，我又属于其中最无知的。那时候我也没有意识到户口真正的价值。只是当我在选择职业，和大人谈判的时候，当我不知道天平另一侧应该要求的筹码是什么的时候，我看着我同学们的样子，说我要户口。

因为，当你完全无法预知未来，跟众人走，总算是一个方法。

很久以后，这成为我一个段子。很久以后，我也意识到户口是件珍贵且重要的东西，但当看到的世界慢慢变大，人变得相对越来越小的时候，也会觉得，可能对我来说，有比户口更重要的什么，比如当年如果选了A类职位。

之所以忽然想起这件事，是我今天读到一篇文章。原文鼓励人们不管在什么年纪，都不要贪图安逸，要乐于改变。作者讲了一个故事，说TA五年前去报社面试遇到一个北大女生，出来后那个女生一直都在聊户口的问题，然后作者写：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可是我看着她一直叨叨‘户口’的那张嘴脸，突然特别厌恶”。

我抬头看了眼玻璃窗上我的“嘴脸”，又愣住了。

我不知道人们通常凭什么生出优越感。不知道为什么乐于改变就值得歌颂，去争取一枚户口就需要贬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