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初年的扬州城,就像是天下最绚丽的锦缎,每一经每一纬,都透着繁华气势。画舫楼台,摇曳的秦淮河畔,有一条这样的巷子,喧嚣而热闹,占尽了整个扬州城的春天。襟香,这样一个袅袅婷婷的名字,就如一缕轻烟,弥散整个扬州。烟雾背后,那些朦胧的熹微光芒,那些明艳的容颜如玉,只是让人看不透所有。
襟香的主人是一个叫做三娘的女子,扬州人只知她行三,其余一概不知。其实,这样一个女子又何谈美貌呢~她脸上的,终只是沧桑罢了。天桥下说书的人,已把襟香的故事编纂了七八个版本,每一个都那么的绘声绘影,仿若亲眼所见……其实又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故事的背景,原不在这个烟柳繁华的扬州城呢。
在三娘的记忆里,已经记不清那时的风花雪月了,那时实在太年轻……十三岁的女子,一把琵琶,兀自撑起了襟香的屋瓦,那是怎样的骄傲啊~人人皆知明动整个江南的姑苏名妓程情,却没人认得,三娘身上的,那一分朦胧淡泊的影迹,正是当年情姑娘的样子。
程情,承情……
何其相似的两个音节,何其感天动地的一段历程。其实三娘一直想再见那个人,想亲口问他,乐天,如果再见,你还能认出我么?
是的,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居易。而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在浔阳江畔……
初见白居易的三娘,当时还叫做程素,字小蛮,只是堇香的歌女。然而,十三岁的三娘就凭借一曲琵琶,包揽了所有的繁华。一袭梨花翩的绉衫,半卷湘江水的裙服,上梳百花迎鸾的发髻,左边是三支象牙雕花的扇骨,而右边是一朵玲珑镶珍珠的绢花。最难得的,是三娘的腰身与唇,一如岸边的杨柳,一如簇红的樱桃,细而不弱,娉婷玉立;唇如绽桃,齿如排玉。白皙的脸庞上也终日带着笑影。其实如果不没有见过他,没有爱上他,三娘会不会永远这样的年轻呢?
故事发生到这里,其实很多人都会猜到,一如才子佳人的邂逅而不能免俗。浔阳的江边,画舫一座,烛光掩映下的三娘,明艳如画中女子。男子的怀抱如此温暖,男子的胸襟如此宽广,怎能让三娘不为之沉醉……轻解罗裳,相拥而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翌年的冬日,三娘生下一女,他那名满天下的父亲为她取名雪莹。白雪莹,白雪晶莹,襁褓中的孩子那样的可爱……
三娘退出了世俗,因她知道人世有着太多的难以预料。她只想把握这短暂而珍贵的,安稳。
故事中难免的欢和已经发生,剩下的,只有未知却已注定了的,离别。
元和六年,白居易母亲因患神经失常病死在长安。白居易告别三娘和孩子,并按当时的规矩,回故乡守孝三年。服孝结束后回到长安,皇帝安排他做了左赞善大夫。
“乐天,后会无期。”三娘推开他紧握的手,兀自泪流满面。白居易在船上看着,想要伸手去拉她,却发现其实咫尺已是鸿沟。
同年同月同日,三娘更名为情——程情,承情……
历史的脚步在岁月间穿越,一晃那么多年,三娘带着孩子漂泊转徙,来到烟柳繁华的扬州。年华逝水无痕,三娘不惜高价的盘下了这条水巷,复名襟香……
堇香、襟香,两个同音的名字背后,其实一如程情与承情无奈。身边的女儿已经盈盈十六,三娘盘下襟香之后就完全交给了她。三娘说,雪莹,你姓程,你永是我的女儿。
莹姑娘就这样成了襟香的主事,却一直没有正面的出台,只是作为八位管事姑娘之首,操持这一切的事务。三娘的心血,三娘的希翼,成了莹姑娘的动力。后来,这里迎来了两位当家姑娘,襟香在三人的努力下红遍了整个扬州。就像一夜长出的春笋,那样的莫名而充满了生机。而三娘,却一直在留心白居易的消息。
后来,白居易贬斥江州,夜送客于浔阳,闻舟中夜弹琵琶声,铮铮然而感慨丛生,写下《琵琶行》一诗,名动整个天下。而只有三娘才知道,他,终还记得那个夜晚,一曲琵琶,就这样沦陷三生……后世传之,白居易有两个很喜欢的歌姬小妾,一个叫樊素,一个叫小蛮,樊素有小口,小蛮有细腰,有诗赞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其实,也只有三娘才知道,他,就算宠爱再多的女子,始终也不会忘记那段时光。
三娘始终没有再去找他,所有的往事泯灭在风中,飘散的支离破碎。三娘幽幽的说,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