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开口反驳顺便打趣几句，荀彧便淡淡地说：“奉孝并未打搅，再说今日的公事彧走之前已经交给公差，按理不会剩下。现下若要临时安排奉孝的住处只怕会麻烦，就在彧那里住着不要紧，”说着又转头瞥了郭嘉一眼，“只不过，要是奉孝想走就得另做打算了。”
郭嘉顿时觉得有些哽住了，心想这人也真是端得住，这一副寡淡的样子，配上一席不温不火的周道说辞，不知道的人还真会觉得他是给自己找了个方便的台阶下了，却等着郭嘉为难呢。
不过荀彧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郭嘉当然是顺水推舟，对曹操得瑟道：“你看你看，文若摆明了不嫌嘉烦，你替他操什么心？”
“诶，孤这不是关心你俩嘛，”曹操看了看笑得一脸雅痞之气的郭嘉，又看了看没什么表情低眉顺目的荀彧，也不再坚持，“那你还是跟着文若回去，早些休息，过几天就动身回许都……文若你也别太操劳，累坏了就不好了。”
得了他这番话，郭嘉和荀彧齐齐躬身作揖，道：“谢曹公关心。”
然后二人便一起上了马车。

荀彧摇了摇头没回话，只让郭嘉从栏杆上下来。郭嘉却撑着栏杆跳到了院中，然后转回身，招手让荀彧跟过去。
荀彧拿他没辙，只好也走到了院中。院子里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从高大的槐树上落下来；堂前的结香也开花了，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郭嘉站在槐树下，笑着看荀彧朝自己走过来，说：“今天玩得真是尽兴。”
荀彧点了点头：“曹公一向精于游乐。”
“嘉看他是什么都精，活得滋润得很呢，”郭嘉笑了笑，接着说，“西园确实不错，以后有时间嘉真想再来一次，”他顿了顿，迟疑了片刻之后又道，声音放得极低极轻，“……只是邺水朱华，还是比不上那年阳翟城外的满池荷花。”
荀彧没说话。
郭嘉抬眼，透过槐树的枝叶看向夜空，繁星点点，天象仍是一片太平，殊不知地上已经战火四起，风水都转了几轮。他微微笑着，又转头看看荀彧，说：“阳翟现在倒是安定，只不过嘉好多年都没回去久住过了，也不知道现在城外是什么样子，嘉听说……”

---------------------因为心累---------------------
所以......大概暂时不会更新。
嗯......
------------------------以上------------------------

.......

走到山头，被凉风一吹，郭嘉才觉得清醒了。
他刚才刻意避过了所有的营地，这并不容易。当初他安排的时候便没留下什么死角，若林子里有动静，总有一个营地是能发现的。可能哨兵见了是他，也就没声张。现下他身在离下邳稍远的一处低矮的山头，这里作为哨岗没什么用，于是也就没有安排哨兵。他正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这山头便恰到好处地成了落脚点，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战况平平，也许他们还稍占优势。郭嘉清楚自己并非真的格外担心军粮供给，后方是一条通途，军粮运送无碍。靠山还能吃山，林子里的野味也够大军吃上几天，实在不行就让将士们去打猎。他不信下邳城里闭门不出的吕布能比城外的曹军撑得更久。
郭嘉摇了摇头。他不担心军粮，他甚至也不担心陈宫会为吕布谋划的诡计。他能攻下下邳，这是迟早的事。只是这次东征吕布战线拉得有些长，河内有张扬，宛城有张绣，九江有袁术，他们不得不分散，荀攸和荀彧去对付袁术和张绣，董昭去应对张扬；程昱守在后方，提防着不怀好意的袁绍，郭嘉和曹操逼近吕布，顺便注意着刘备。一干人分守各地，不能在一处合计……然而这也算不了什么。他们都是各自做主的人，总想不到一块去，凑在一起多半会有口舌之争，分开来却四平八稳，谁也不见得会捅篓子。部署是荀彧、荀攸和曹操磨了半天才定下来的，他们向来知人善任，想来这次亦不会看错。
郭嘉叹了口气。

他盘着腿背阳坐着，身上素白的夏布深衣染了尘印，外面套着的墨绿色对襟花缎长衫被太阳晒得很暖。郭嘉伸出手指描过缎面上细细提着的穗一般的云纹和花枝纹，放思绪毫无章法地蔓延开去，止不住、收不回、理不清。间或冒出一些念想，或是抓到一两个端倪，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说他衣服上这纹饰唤作长寿绣，出于某些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都不愿提及的原因，自从投到曹操帐下，他的衣服上这种纹样便多了起来，说是特意让裁缝绣的。他看着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比起郭氏蜿蜒盘曲的游蛇纹到底与人亲近多了。再说他本也不在意衣服上的纹理，穿得舒服他便穿着，只有一次有人看了，便挽起嘴角，眼中带笑，装模作样在他周身细看了一圈，末了还不忘品评一句。
“曹公这是看重你呢。”
那微弯的眉眼里有感慨、有戏谑、有欣慰，语气却是淡得听不出味道来。郭嘉原觉得衣服没什么要紧，听那人这么一说，有一个瞬间竟然郑重其事地上了心。
……荀彧。
这名字冒出来的一刹那，思绪就突兀地断了。郭嘉有些懊恼挠了挠头。他一直提醒着自己别去想，好避开死胡同，没想到最终还是无所遁形。他并不是个会胡思乱想杞人忧天的人，可这一次他就是没法不操心。
十多天前，荀彧不见了。

中平元年，阳翟，初秋。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立秋还差几日天气就凉了下来，空气慢慢变得干燥，城中人家院子里的银杏叶子悄悄泛了黄，城外山中的野石榴早早地坐了果，摘一个下来拨开，一颗颗饱满的籽粒水灵灵的，带着一点淡红，掰几粒塞进嘴里，是清浅的甜夹杂微凉的酸。
郭嘉对早来的秋天并不在意，他仍在阳翟街上无所事事地晃荡。只是药铺里的枸杞、杜仲和当归比往年紧俏了些，秋天是进补的好时节，不少贵戚家里的杂役都来药铺里买药材，闾里的妇人们也结伴来求滋补的方子。司马徽的药庐比往年的这个时候都热闹了点，连带着郭嘉的活计也多了起来。他多少有些不乐意，心不甘情不愿地替司马徽整理药材收拾店铺，此外便是出门闲逛，有时有戏仲徐庶荀彧他们陪着，有时只一个人，却也能捱到傍晚。
那时风声也紧了些许，黄巾乱党渐渐有了声势，似乎就要大闹一场。朝中早乱成一团，忽然有人抓出了与贼人勾结的奸细，自然是大刑伺候了。这一来官兵也起了劲，一鼓作气捕杀太平道的信众，株连千余人。那个叫张角的乱党之首却没泄气，反而直接翻了脸，一时“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响遍各州，一干农人跟着天公将军、地公将军们揭竿而起，攻城略地。朝中一面派出大将军何进来应付，一面召集各路诸侯救驾，顿时遍地烽烟。“天下大乱”被人说了几年，到那时总算是坐实了。
只是阳翟仍旧平安无事，消息倒是流窜得快，城里人的生活却还是按部就班地慢慢过。
也不是没有异常。比如城内无故多了许多流民，而总是带人出来显摆的陈诚、赵永和薛临却不太常看见了。有人传说在闾里的一些空屋里堆了刀剑矛戟，重武的原家被征走了许多家丁，连带着城里一些壮年男子也去充了军。戏仲偶尔提及这些，郭嘉却不太在意，因为他实在看不出黄巾军来阳翟作乱有什么好处。颍川是豫州重镇，守卫自然森严，捏柿子挑软的，谁都懂这道理。
他只是没算到人心。

荀彧被放倒了他倒是不意外，只是那一向逍遥的小子一晚上就成了一副憔悴的模样，多少让他吃惊，于是便逗趣：“荀家公子还好好的出着气呢，你怎么就摆出这一副吊丧的脸了？”
郭嘉坐着没动，也不回话，只是把眼珠转向了他。
戏仲不禁失笑。
后来他还说了好些话，以埋怨荀彧居多。说这公子哥儿也真不懂事，凡事亲力亲为，县令是他自己去通知的，原家是他去游说的，人手也大多是他找来的，其余大小事情也多半是荀家在操持。他平时就和陈诚他们关系闹得僵，这一番下来真像是怕他们不知道他要坏他们好事一样……敢作敢为清正耿直是一回事，这样事事出头做主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公子平时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冒失的人啊，怎么光去看大局，对自己就那么缺心眼呢？嫩姜不辣，荀彧还欠些火候呢……
郭嘉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戏仲说完，见郭嘉不回话，觉得兴味索然，叮嘱他别太劳累，也就离开了。
几天后荀彧醒转。他醒时郭嘉并不在身边，内室里飘着浓浓的药味，应该是哪里的炉子里正在熬药。他仍然轻微地头晕，全身乏力，堪堪把自己撑了起来，便没力气再动作了。药庐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那次宴饮是个局，可惜他没能看破。印象最后是郭嘉把他带出来，此后就是一片混沌，也不知道如今那些人还在不在阳翟，兵器是不是都运走了，黄巾军到底有没有闹到这里来……
“文若。”

一声叫唤让他回过神来。刚抬眼想去看看来人，却突然感到肩头一沉。荀彧低头，只看见郭嘉的脑袋埋在自己的颈窝。十四岁的少年半跪在榻沿，伸出手臂把荀彧环紧。
荀彧本来想说些什么去回应那声呼唤，他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郭嘉头顶几缕乱翘的发丝蹭在他脸上微微发痒。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半拍地察觉郭嘉身上有些凉，头发是凉的，穿着的缎制直身是凉的，贴在他颈窝的脸颊也是凉的……唯有呼吸中掺杂着浅浅的暖意，迅速地消散在四周清寒的空气里。
深秋将近，天已凉了。
荀彧低下头把脸埋在郭嘉的发丝中，有些费力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背。有一个瞬间他惊异于怀中少年的瘦弱，于是又勉力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郭嘉的身体绷得很紧，环着他脖子的手臂用力地收着，似乎由此传达了没能说出口的郁积于心的感情。荀彧的呼吸因为他的力道而沉重起来，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声，抬手安慰般地轻抚郭嘉的背，然后贴在郭嘉耳边低声地作出了承诺，声音有些虚，但是平实而恳切。
“不会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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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啦又来更新啦~

我又来辣！本来打算是上周来......只不过拖过了周五就没激情了而且实在事多......
好吧不废话了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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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从来没相信过荀彧那时说的话。
这么说也许有些不妥。至少当时他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它们能成真的。不过希望也仅止于希望。荀彧的执着他心里清楚，一旦认定了事情便会去完成，什么艰难险阻一概不理，选好了路就埋头走下去。虽然同僚们大多觉得荀令君稳妥老成靠得住，郭嘉对他的印象却一直是“横冲直撞”，只不过那人刚好有胆识有手段去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罢了。若让戏仲来看，也许会说荀彧这是终于够了火候。
由着他去。他郭嘉又不是荀家的管家，哪里顾得上这位面上老实的家主又起了什么乱来的兴。
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郭嘉垂下了眼帘，稍稍敛了敛蔓延的思绪。
这时一阵风过，掠过林间卷起低回的涛声，经由岩洞带出空茫的轻啸。不时有划过枝桠的声音夹杂其间，细细听来如同裂帛。阳光倏地小了，郭嘉抬眼，只见天上大团灰白流云呼啸而过，缝隙间漏下暗金的光线。凉风顺着他的颈子灌进领口，郭嘉颤了一颤，缩了缩脖子，又拢起了手。忽然他在风中察觉到了一丝生涩的气息，猛然抬起头，而后又深深吸了口气。
胸口并未像平常那样难受地疼起来，喉头也没有泛起浅浅的甜腥气。若是平时他这样大口吸气，早该咳成一团了。深秋的空气干燥暴烈，吸得急了便仿佛吸进了刀子，一下一下割得喉管生疼。然而这阵风却不一样。郭嘉仍有些不敢相信，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湿润的水汽。
他站了起来，顺着风的方向看去。
那是是沂水、泗水的方向。

就在卫兵被曹操抓着问东问西的时候郭嘉回来了。曹操看着站在军帐门口的自家军祭酒，总觉得他和近日来有些不同，至于究竟是哪里不同曹操也说不清楚。只见郭嘉疾步朝他走来，等他走近了些，曹操在他眼中看见了飞扬的神采。
好久都不见那样的神采了。至少自荀彧失去消息以来他的军祭酒就不曾这样明显地高兴过。曹操有些发愣，直看着郭嘉走到案前，连礼节也没顾上，开口便说：“曹公，我们有事做了。”
看来这家伙出去“看地形”还真有收获。曹操腹诽道。这十几天来他在那心不在焉地研究地图的样子真是让人一看就犯堵。曹操知道郭嘉是遇上难事了，也不知道怎样去开导。他自己心里也着急，一边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荀彧，一边咬牙切齿地紧盯着吕布。两头都要顾、但两头都使不上力的感觉他曹操也算是领略过了，看样子郭嘉这下总算是想出了法子，他当然愿闻其详，于是问：“怎么，奉孝又有妙招了？”

“先让元让每日带人到南城门请战，几日后让妙才督军去沂水和泗水挖引水沟到下邳城下，另一批人在城东北深挖沟槽，掩上草土。引水灌城，顺利的话能逼出吕布；就算逼他不出，也能损损他的锐气。”
曹操听了，低头沉吟片刻，说：“巧是巧，只不过如今是秋季，河中水少，沂水和泗水也并不太近，就怕……”
他在看到郭嘉脸上了然的笑容时住了口。
“曹公，嘉说这几天要下雨，你信不信？”

其实郭嘉自己也没有万分的把握，只觉得可以赌一把。雨开始下的时候他还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引水渠和沟槽都还未竣工，下雨挖土不易，他却只是催着将士们快一点。又过了一天两边才都挖好，他一面传令在河道边的士兵撤去用来挡水的沙袋，又指挥夏侯兄弟带兵到下邳东北等着，一面冒雨到离下邳最近的一处哨岗去。
他看着大水冲向下邳紧闭的城门，激起一片浊白的浪；又看着东、北两边的城门开了，士兵和百姓冲出来，有的摔在泥里，更多的掉进了他让人挖的沟渠，还有些爬了出来，最终全部被夏侯兄弟的士兵抓住了。
他又亲手造了一个人间地狱。
郭嘉有些麻木地想着，然后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荀彧得知了这事之后，会不会又怪他太不仁。他一向如此，一旦真打起来就不再顾及人命，可荀彧总还是记挂着的。这一点上他们从未一致过。荀彧总是希望保全更多人，郭嘉却觉得速战速决才是关键。也许是他太自以为是，总认为比起在乱世中救人，结束乱世才是治本之策。覆巢之下无完卵，唯有迅速地平定一方才能带来真正的安稳，为此如果有人一定要牺牲，郭嘉不会太在意。

所以荀彧会去游说，会以身犯险，但郭嘉却执着于以战止战。
他们在朝堂上经常意见不合，却从未发展成争锋相对的论战。大概双方都知道多说无益，也就默契地闭口不言，最终仍然各行其是。同僚们大多觉得他们关系不好，宫中侍郎私下也多有议论，大概他们之间的沉默在外人看来只是波澜暗涌的对抗，朝堂内外的寥寥数语也被当做绵里藏针的相争。
郭嘉倒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他只是在想荀彧若得知这事，会不会觉得他做得过了分，来一封信指责，那样也算是有了他的音讯。
想到这里他兀自失笑，摇了摇头。真是魔怔了。

妈蛋终于能发帖了= =......
今天于是就一时兴起那么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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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在曹操送出信之后四天便下城投了降，只不过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还能骗到曹操的信任，没想到郭嘉和刘备都觉得他留不得，于是被斩于当场。曹操收了吕布的部将，其中有个叫张辽的年轻将军，还有陈登陈群父子。郭嘉大概也没想到这次东征下邳还能收获一员得力大将，外加日后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西曹掾属。
大军休整了一天之后便动身回许。与此同时，在外的荀攸、董昭也陆续赶回，鄄城的程昱仍然留守着，毕竟袁绍不得不防。张辽和陈群同朝中众人都处得不错，不过几天便熟络起来。荀彧还是没有消息，荀攸的脸色中也看不出端倪。话已经传开，说荀令君似乎不见了许久，大概是凶多吉少。宫阙回廊之中，凡有交头接耳低声说话的宫侍，大多都是在议论着这事。有一次郭嘉远远地看见两个小宦官在闲谈，只见稍微年长的那一个凑近年少那一个的耳边，说道：“我看……这次荀令君是回不来哩。”
声音并不小，大概是觉得四下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