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嘉向令亲问好。”这一次他倒是应得很快。荀彧侧过身去，看见郭嘉趴在矮桌上，手指沿着酒壶慢慢画着，裘衣松垮地搭在肩头，是轻易就会滑落的样子。似乎是察知了荀彧的目光，郭嘉微微起身转头看他，裘衣果真沿着里面光滑的锻制直裾滑下一截，荀彧又一次抬手替郭嘉把衣服披好，顿了一顿然后说：“照顾好自己。”
郭嘉直起身子拉紧了裘衣，低垂下目光，没有回答。
不久之后荀彧便起身告辞，郭嘉亦下榻送他，走到书房门口时他便止了步，转眼看向荀彧，说：“嘉就不送出去了……回去以后自己保重。”
“……彧会写信回来。”
郭嘉笑了起来：“前后不过一个月，你信才来，嘉来不及回信便能见着你了。”
荀彧看着郭嘉的笑容片刻无言，而后转身迈出了门槛。郭嘉在他身后立着，并不再跟来。荀彧往前走去，郭府的小厮迎上来替他引路。到转角处时他不经意地瞥到书房，只见房门仍然开着，郭嘉还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拉着裘衣，像是觉察了他的回视，便挽起嘴角微笑。
那是离别和等待的姿态，平白疏淡而脉脉含情，像是寻常，又似乎颇有深意。
那是荀彧至今不曾淡忘分毫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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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让我坑也不是不坑也不是好吗......
匿。

@落雪·冰羽 @三分天下的嘟嘟

想起来要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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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两三天之后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自出殡那天起已有七日，荀彧的病却不见好转。虽然意识总是清明的，却浑身使不上力气，偶尔咳嗽，痰中带着触目惊心的血。大夫一天来一次，神色并不格外凝重，每天开些药嘱咐几句便离开，总说他过了冬大抵就没事了。荀彧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追问。
府上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新年。今年他不便回颍阴，于是让人到那边接了父亲母亲，在外的弟妹也都赶到许都来。看来会是个热闹的年。荀彧这么想着，心情明朗了些。然而这时他又忽而念起郭嘉，那亮色就急急地灭了下去，仿佛是一口气哽在胸口喉头，咽不下呼不出，沉沉地压得人难受。
或许荀彧早知道事情会到这一步，但仍然接受不了。
两个月前郭嘉力主出征乌桓，在朝会上闹得很不愉快。不管目的如何手段如何个中厉害又如何，在严冬进攻极北之地终究是一着太险的棋，其中凶险艰难并非三两巧计就可以化解。荀彧不信郭嘉不知道这一点，也不觉得郭嘉是真如别人所讲的一般急功近利。在那人的坚持中他隐约察觉到某些不妥，无关北征，而是另一些无法言明之物，横在那里，让人不安。
最终郭嘉还是力排众议，曹操被他说动，征乌桓之举就这样定下来。一时间人马调度军粮运集，朝会仍然天天开着，却回避一般没有再提这事，看上去倒是风平浪静的样子。又过了七八天，大军整顿停当。那一日下午，传侍忽然通报说，郭祭酒在门口等着，要来见他。
心头微微一动，荀彧即刻便令传侍去请他进来；而传侍得令还未走出三步，荀彧又叫住了他，穿上裘衣，决定亲自到门口去接郭嘉。

那天天阴着，云积得很厚，没有风，却也很冷。荀彧到时，看见郭嘉站在门口等着，送他来的马车已经走了，只余下薄薄积雪上黑色的车辙印子。郭嘉穿着早上朝会时那件黑色的花软缎直裾，也不知怎么没披上羔裘，只一面跺着脚，一面把双手放在嘴边哈着气。那衣服大片的黑中隐约可见点点的银，是细细掺在其中的银线；前襟和祛是灰色的，领则是月白。缎面上提着暗花，细看是盘绕的蛇。那是郭氏的家纹，无端地显得与人疏远，且透着逼人的森森寒意。心中莫名生出些难言的慨然，荀彧刚想开口请他进门，郭嘉却先看见了他，促狭地笑了笑，把袖子拢起来，两三步跨上了门前的石阶，凑到荀彧面前，仍然笑着，说：“想不到嘉面子这么大，令君竟亲自来接呢。”
“祭酒难得光临寒舍，彧怎敢怠慢。”心里虽是哭笑不得，荀彧却敛容颔首，倒是答得彬彬有礼。然后他也不等郭嘉再说什么，便把他拉进了门。传侍径自出门在门口守着，见嬉皮笑脸的军祭酒被自家不苟言笑的家主拖进大宅，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已是司空见惯。
荀彧把郭嘉引到了书房，待郭嘉跨进门槛，便把门掩上了。房里放着两个暖盆，比外面到底暖和很多。荀彧把裘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却见郭嘉打了个激灵，于是挑了挑眉，问：“还冷？”
“不冷……一时不习惯罢了。”这么说的时候郭嘉仍然微微缩着肩膀。他环视了一圈，然后颇为熟络地坐到了垫着坐垫的檀木椅子上，伸出双手来搓着。荀彧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手臂上的裘衣披在了郭嘉肩上。郭嘉抬起头来，笑着，低声道了谢，然后裹紧了裘衣，手指在皮毛上轻抚着，过了片刻，又说：“准备得差不多了，三天之内就可以出发。顺利的话不出两月便可回来，说不定还赶得上过年呢。”
荀彧不知怎地便忽而轻微地烦躁了起来，最终只是应了一句：“万事小心。”

郭嘉抬眼看他，仍然笑着，却是笃定地说道：“你不高兴。”
荀彧垂下眼帘移开视线，低声说：“只是觉得冒险而已。”
“确实冒险，”郭嘉应道，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然而不去不行，唯此一次机会清理袁氏残党，收服北方胡人，错过了便变数横生，再难有所打算……，”言至此他又停下来，抬眼看着荀彧，嘴角笑容清浅，问，“这些，你恐怕比嘉还清楚吧？”
荀彧没有回答，只说：“虚国远征又何尝不是处处变数。”
“所以嘉才要去。”
荀彧看着他没说话。
郭嘉又说：“以后就不会这么征战连年了，不好么？”

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郭嘉叹了口气，低垂着视线，起身说：“嘉这就要走了，你……”
他没再说下去。荀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眉眼虽然展着，却莫名像是泫然欲泣的模样。肩头的裘衣滑落，郭嘉被荀彧揽进怀中。荀彧并没有多用力，却似乎有一种决然而绝望的意味。郭嘉叹了口气，把脸埋在荀彧的颈窝，清洁的冰片香盈盈扑面，是他贪恋的几乎要令他落泪的浅淡温柔和暖意。他听见荀彧在自己耳边开口，声音低沉干涩仿佛哽咽，说：“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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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就酱紫啦。。。。。。
我感觉下一更可以完结诶。。。。。。

良心发现要更新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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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
仿佛梦呓一般一厢情愿的话，是已经破灭了的卑微希望。荀彧闭上眼睛，感觉像是失尽了力气。他记得拥抱郭嘉时的触感，那人虽然穿着厚实的衣服，却还是能够轻易地摸到背后的蝴蝶骨，肩膀也有些硌人。身上散着经年不去的药香，埋在颈窝处的脸颊很凉，呼吸带了轻颤。那样疏冷而脆弱，而他却只能生生看着他奔赴天寒地坼的北方，奔赴生命的尽处。
气在胸口郁结，荀彧猛地咳嗽起来，喉头泛起腥气，仍是带着血。他向后靠去，任身体陷进靠垫中，张口勉力顺着呼吸，却还是难受。头脑昏昏沉沉，不久便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