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城北旮旯的宅子里独自个儿住着的那位就是刘半南啦。”
湖边柳树下，扇着大蒲扇的老太太们胡乱的嚼着舌根，她们现在讲的话题，就是这个刘王八的闲事儿。
那句王八的称呼其实算不得骂人，毕竟这刘半南真心是个“王八”，也就是那妓院里的杂役。
刘半南是一年多前来的，他本就是个乡下满哥，纯粹是乡野地方呆的腻味了，听得现如今大上海的好来，便溜到了这块繁华地界，投奔他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三舅奶奶。然后来了才晓得，这位三舅奶奶早托身成了老鸨。
说来这位三舅奶奶年纪不大，二八年纪，一间书御开得风生水起。那刘半南目不识丁，又没半分技巧，便理所当然的投奔进来，做了里面的一只龟公。
三舅奶奶有心要添位打手，好牢牢管教住不肯听话的“贞洁烈女”。却不料这刘王八莫说没丁点拳脚，力气简直比得上一个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连那小身板儿也是脆的，那次挨着姑娘一脚，竟折了腿，瘫在床上休养生息了个把月，从此安心做他打杂跑腿的活计。

刘半南没什么优点，在老家的时候种田种的比别人慢，还爱偷懒，最爱的事儿就是听村里一个话唠显摆他在上海见过的大场面，听得刘半南神往无比。
谁能晓得，几十年前一个破落的小渔村，因着一群红发绿眼的洋人，竟发展成了这么繁华的一个地界。
于是他整理的站在村外的小山坡上往东瞅，瞅着瞅着还瞅出一双千里眼来，也练就了他唯一一个优点，一个贼没用的优点。
可这会儿，这优点竟有了作用。刘半南盯着姑娘的背影拼命的跑，在这拥挤嘈嚷的大街上赶了半天楞是没追丢了，直从城里的繁华大街追到了一块荒旮旯。
那姑娘穿的土里土气，九成九是刚来的上海，不定是被哪个泼皮骗着给卖了。
追到这地步，刘半南早是上气不接下气。其他的龟公都跑没了，不知是在哪里追分了头。
那大姑娘也是手插着腰，大口喘着气。各自挨墙倚树的歇了会儿，姑娘逐渐有了骂人的力气：“我说你这王八羔子，追着老娘不放做什么。”

刘半南见她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也清秀，没想到她骂人的功夫倒跟自家的三舅奶奶有的一拼，他虽再走不动一步，回嘴的劲还有剩：“那你倒是别跑呀！”
姑娘点点头：“我跑不动了，不跑了！”隔了会儿问，“那你还追不？”
刘半南自是不敢惹三舅奶奶不高兴的，回了一句：“哪儿能啊，我都累得半死了，可是要么半死要么死，还是半死好些。”
“嘿！”姑娘圆瞪杏目，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她听得围墙之外汩汩水流之声，晓得外面就是护城河了，一脸怒相瞬间散去，变化做了惬意顽劣的笑，双手盘了个不晓得名目的结印，墙外河水登时飞升上天，成了一道水柱，跟着这丫头的指引哗啦一下浇在了刘半南的脑袋上。
奇的是，一道水柱泼完，水下浇着的人竟不见了。凝神一看，就能见到一片湿土上匍匐了一只巴掌大的王八，正把脑袋和四肢都缩在壳里避水难呐。

刘半南四脚朝天的遭了一记惊雷，闪光过去，就见它浑身都被劈得一团焦黑，腹甲上悠悠的升起一缕烟。
奚嫣吓了一跳，一扭头，果见窗外攀着一个黄衣青年：“你这‘招雷子’，晴空万里的引来这天震做什么！”
黄衣青年龇出一口白牙，讪讪的背了手：“我这不是不小心……”
奚嫣小心的托起小龟，将它放到自己脸盆里，盆内浅浅一层水正好漫过整个刘半南。
刘半南只觉眼前火花一闪，接着浑身便是火辣辣的痛，痛不欲生，待到自个儿被整个放到水里，周身顿时一阵清凉，疼痛立马消散去大半。
可他恼得很！自己是招谁惹谁了，平白受了这么些委屈！
原本刘半南一直在叫嚷，可惜似乎只有这个妖怪姑娘能听见他的声音，竟不见一人来搭救他，刘半南虽还在锲而不舍的呼救，倒好像正中奚嫣下怀，只讨了她开心。
此刻刘半南真正是气了，气得他都忘了自己不会水，而他现在正整个儿在水下边呢，更气得他忘掉了自己已经是只王八了，王八下水也没事。直到在水里待了一阵子，他才发现自己在水里，呼吸依然那么顺畅。

“小王八，小王八……”奚嫣一个结印，刘半南满身的焦黑就好像被水洗掉了一般消散无踪。
但刘半南在心里赌誓，自己不要再说一句话了，只伏在水里，默默的吐出一小串泡泡。
奚嫣抱膝蹲在一边，手指轻轻的敲着盆边。她不太不愉快了——多么闹腾好玩的小王八呀，突然就变成闷葫芦了。
黄衣青年早翻身进了房里，站在奚嫣身后，像奚嫣敲盆边一样小心的戳了戳她的肩。
奚嫣甩了甩肩：“祁君玄，你真是犯嫌！”
祁君玄自然晓得奚嫣的心思，便替她出主意：“你把它变作人样，它自然不就高兴了吗？”
奚嫣一听，更加来气。她本打算过两天便把这刘半南变回原形，料得世上没人能信世上真有精怪。可这厮如今受了雷击，逮亏它现在一身龟甲才能保全性命，若是贸然变回人身，指不定就要一命呜呼呢。

祁君玄见一计不成，只得再生一计，他道：“奚嫣，东边海上来了一群人，长得怪模怪样，我们一起瞧热闹去怎么样？”
奚嫣当然很想去玩，于是又点了点盆边，道：“小王八，只消你任我差使的过个九九八十一天，我就把你变回去，还保你这阵吃香喝辣，好不好？”
刘半南在水里默不作声。他来上海滩本就是图个热闹好玩。要是搁以前，要他被人当做宠物、不必做工的呆上一阵，他铁定乐意之极。然而想法变作现实，就不那么的好玩了。
热闹不等人呢，奚嫣自不会等人家来答她，索性自说自话：“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先跟我去玩吧。”
只见她单手覆在脸盆上，反掌盆内之水便跑的一干二净，化作蒸汽飘到空中，自有神识般的凝作一团，成了一片“斤斗云”。
刘半南翘首看着，要把这些闻所未闻的景象尽收眼底。
奚嫣一把抓起它，跳上那片云彩，顺着窗户便飞到了又高又远的天上。

刘半南伸着脑袋巴望，地下人小的一点都看不见，甚至一眼就能望见郊外好远好远的农田，田地也是全部龟缩了，只剩巴掌大小。
不消一炷香功夫，二人一龟便来到了茫茫一片海域，四面八方皆是无边无际的蓝，唯独天际线上闪现一个黑点，离得近了，才看出这是一艘洋船。
刘半南无事瞎溜达的时候，自去过上海的港口，他可晓得，那洋船是要多大有多大的。不仅如此，听人家说，有的洋船上载的是一间一间的小房子，每一间都极尽奢华，比岸上百姓屋子不知道漂亮多少倍呢。
刘半南在上海呆了一载有余，最知道“洋”的好处。
但凡一样东西，加上一个“洋”字，便是炙手可热的好物，就臂如初遇奚嫣的时候买的那副西洋墨晶镜，若是换做普通镜片儿，定要被人笑作四眼田鸡的。再说那洋烟，据说竟是吸食一次就舍不得停不下来，真个是实打实的“忘忧药”，可惜他只见书寓里客人姑娘吃过，自己占不着一分便宜。

正想着，底下甲板上走出一个金发碧眼的人来。
“呐，就是这个！”祁君玄一脸得意的伸手遥指，“我见过的人可都是黑头发黑眼睛，还不晓得这世上竟有这般怪模怪样的人来。”
“这便就是你口中的怪模样？少见多怪。”
奚嫣跟着堂哥也不止一天两天了，早跟着见多了这群金发碧眼，她得意的教导祁君玄，“这个叫做‘洋人’，是西边儿来的。你可晓得，东方的蓬莱也住着人呢，虽然也是黑发黑眼，却尽生矮子，我瞅了半天没见有一个比我高的。”
祁君玄不甘示弱，也插起腰：“东边的就能叫蓬莱吗？你到底还是少点阅历，那只是倭国罢了。”
二人相争不下，于是决定换个话题。奚嫣撑着脑袋看船：“这船这么大，是要做什么用？”
祁君玄摇摇头：“看不出。”他听闻洋人把国人炸烟花的玩意儿做成了威力无穷的洋炮，比国人自产的大炮厉害的多，眼见这艘船上并没有载什么庞然大物，还真不晓得上边载着什么。
“不如进去看看。”奚嫣手指一点，载着他们的云朵飘然而落。

甫一进船舱，只见舱内摆着几十只大坛，坛上皆封了口，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祁君玄伸出手，竟有如无物般直接伸进坛内，拿出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
刘半南见他这隔物取物的功夫，半晌无语凝噎，心想自己是造了几辈子的孽，如今掉入这怪物坑来，遇见一个妖女不说，跟着还跑出一个鬼魂来。
听见刘半南的心声，祁君玄乐得呵呵一笑，学着奚嫣的口吻道：“小王八，我可不是鬼魂，我是来自上古的九天玄石。”
奚嫣旋即揭穿：“呸，一颗扫把星罢了。”
原来这祁君玄是千年前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碎石，久而久之，吸收了日月星光，又见多了人情世故，从此有了神识，又修炼出许多法术。
且不论那祁君玄是什么来头，刘半南定睛看清祁君玄手上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顿时发现这不就是“忘忧”烟土么！
刘半南本不想来这船上，说到底就是身不由己，等知道这是洋人走私鸦片烟的船舶来，更是怕了。洋人的东西向来碰不得，要是得罪了，不知又会是如何一个油煎火燎。
祁君玄听出刘半南心思，更加不屑，而且觉得船上颠簸，多呆无益，就径直往门外走。
岂料和对面洋人恰要进仓来，二人当下撞了个满怀。

洋人吃痛的跌坐下去，睁大眼睛看了半晌，始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摔跤。
奚嫣一直使着隐身术的法门，寻常人自然看不见他们。祁君玄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倒是刘半南吓的缩进了龟壳里。
那洋人不明所以，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祁君玄也听不懂他心里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只等着奚嫣捧着刘南山一起出来，三人再安安稳稳的飞回天上。
且说那刘南山可劲儿高兴，他想着自己终于也能尝尝洋烟的味道了，也不问自己原先的赌誓了，开口同奚嫣他们说：回头拿个烟枪，也试试那腾云驾雾的意思。
奚嫣登时惊道：“我晓得这么个东西，我见街上好多人精神萎靡，毫无力气，全都是这玩意儿作的祟，唯独躺在床上，吸得满屋子乌烟瘴气，才显出一脸纸醉金迷。要我说，官兵连年的败仗就是因为它！”
“对，对！”祁君玄也跟着应声，“这个东西不仅败财，而且减寿，还叫人活也活得没滋没味，简直坏透了！”说着，一把扔了手里那团烟土。
眼见这俩妖怪一唱一和，刘南山哪里还敢吱声。而奚嫣、祁君玄仍不解气，心有灵犀的一个翻掌、一个抬手，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那硕大的洋船便炸开了一个大浪花，舱内忽然腾起熊熊烈火，烧得一缕黑烟直入云霄。
这洋船上不仅有洋人，还有汉人和印度人，此刻都乱作热锅上的蚂蚁，不可开交。唯天上二人乐得哈哈大笑。

已经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越来越短了，待到二人一龟回到住处，天色已是断黑。
祈君玄是个大忙人，他平素极爱瞎逛，遇着孤苦的老人，贫困的竖子，半大的小妖精都要留下来陪，又是解困又是哄开心。直到待腻了，临走之前还要许个来年不见不散的约。
祈君玄一生以来许过的约数不胜数，所以他一生的时间都被预约的不得闲，这会儿他又不知跑哪儿应约去了。
奚嫣和刘半南身侧少了个人，登时安静了不少，也便没了事做。眼见对门厢房似乎灯火通明，奚嫣单手托着小龟儿，圣母娘娘般的就循着光线溜达了出去。
房门本来未关，只见堂哥和小磨盘相对而坐，两人均用手指按着一根立杆。
“你们这是做什么？”奚嫣心直口快。

这几日船开的很平稳，外间无风无雨，只是他们走的急，打听着有南京的船即刻写了船票。却原来这船没有房舱，一律是统舱，男女老少皆可一眼望见。
三人一龟相挨着捡了块空处，打开铺盖一顿拾掇。奚嫣到底是女孩子家，自被安置在了最角落的位置上，只是她一个女孩子家的躯壳此刻是被一只王八占着。
一夜过来，刘半南乐呵极了，当人真的好，纵是姑娘，一步少说也能迈开一尺，还没有沉重的外壳子，就是平躺下去也可以自己爬起来。他摸摸自己的胸脯，把能想到的便宜尽量占一占。
奚嫣却是废了好大力气，连爬带咬，伸胳膊摇尾巴，终于跑到了刘半南视线可及的地方，瞅着眼前大姑娘故作扭捏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死王八！饿死我了，我可曾这么待过你！？”
“呀呀呀，”刘半南瞪大眼睛，“我都忘了，赔罪赔罪。”说着取出一小包咸鱼干，逗雀儿似的砸吧着嘴请奚嫣食用。
不论灵魂是啥，王八到底是小肚子小肠胃，奚嫣饿极，此刻早过了饭点，要船上厨子再下厨为只龟备吃食确实难了点，她便没有挑三拣四，一脸嫌弃的凑上去撕扯下一小块鱼干。
咸鱼干齁得她几乎要晕厥了。
“真咸，”奚嫣跺了跺小粗腿儿，“要赔罪就赶紧，把我的躯壳儿还我！”
刘半南不肯，客气话怎么能当真呢？他打好主意了，过个把月，自己那被雷劈的真身好的差不多了，他就先把自己变回原形，再和奚嫣换回身体，然后溜之大吉。

客栈的名字是一长串，隔条街就是秦淮河，走不多远又是夫子庙，到处都很热闹。由客栈的伙伴帮忙拿了行李，又托了伙伴打听盐官的事，一番安顿，奚嫣便坐不住的要上街玩。裴奇几人都是初来南京，也觉着理应参观参观。
这客栈的栈主人名叫夏许甄。几人临出门时，夏许甄正和人谈论一则新闻，讲的是前段日子广州的一场败仗。
国内已经很久未听捷报了，无论奚嫣裴奇，都只当此作耳旁风，更不要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王八版刘半南了。
且说今日奚嫣的腰带扎的过紧了些，勒得刘半南好生难受。他只得伸直脖子竭力的扭吧扭吧，却正巧瞅见夏许甄手中报纸上那一行标题大字。
其中顶关键的四个大字刘半南正好全都认识，写作“兵轮自沉”。
逮着裴奇同伙伴交代的档口，刘半南竖耳朵听了听。
原来前段日子，一只兵轮正要前往上海，迎面遥见一缕浓烟，便认定此乃洋人兵舰。那兵轮管带是怕极了洋人的，并且极怕死，当下掉头全力逃窜，又觉己方船只快不过洋人，索性命人沉了轮船，乘舢舨回去了，还向上报了个败仗。
夏许甄一众论完皆笑了，却都笑得不甚畅快。
刘半南伸脖子怔愣着，忽的想起前阵子奚嫣曾伙同祁君玄烧了洋船鸦片，算算日子，竟对上了。他更加笑不出，心中涩涩的没了滋味。

一场表演结束，女魔术师摘下高高的魔术帽面含笑意低声下气的向观众要赏钱。
这个魔术平常的很，奚嫣见堂兄表演过不下十次了，可以说堂兄的每场表演几乎必定要这么拉扯一番。只是两位魔术师们始终面含笑意，表演者也没露出一点破绽，这是很用心的表演吧。
正这般想着，简易台下一个年轻男子扯着嗓子叫了起来：“谁要看这些！”
他从围观时起一直在磕着手里一小把瓜子，此刻磕完了，一手瓜子壳全部砸向魔术师的方向。
“人说紫金大戏院里今晚要来魔术师，表演大变活人！你们会不会？”
男魔术师尴尬的犹豫了片刻，满载歉意的回道：“不好意思，我们没法表演大变活人……”男魔术师的声音有些温吞，给人一点上了年纪的感觉，而他略微泛白的头发也证实着他确实年纪不轻。
男子不屑的“嗤”了一声，口中骂骂咧咧：“格老子的，就这也好意思要赏钱？”
条件反射一样，女魔术师顿时不住弯腰向对方道歉。
这幕闹剧看得奚嫣如骨鲠在喉，好像眼见着裴奇被人当众拆台一样，激得她蹬地一跃，直接轻飘飘的飞到了两位魔术师的舞台中央。
“区区大变活人，有何了不起？”
观众们忽见有人凭空飞舞，不是惊奇唏嘘，便是傻眼呆看。
奚嫣扫视了一番群众的响应，很是满意，当下随着性子摆弄起法术。
魔术师们准备在舞台上的小金鱼还在傻乎乎的吐着泡泡，却见奚嫣挥手之间，一小团水球便包裹着一条条鱼儿腾升到了空中。
水球在天空四处浮动，纷纷靠近至观众们眼前，有人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动了水球，顿时迎来啪的一声炸裂，再定睛去看，眼前哪有什么水球，连一点水迹的影子也没有，而已经空荡荡的鱼缸里，这下多了一条小鱼，摆了摆尾巴欢快的游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