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不说么？”云酌冷着嗓子道。
璃枝的眸瞬间黯了下去，低声应:“可以……”
他坐在陈旧的床榻上，烛光温柔地将他围绕，衬得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有些柔和。
他与她僵坐着。
平日里活泼的璃枝也不知该如何搭话，男人身上散发的冷漠气息令她望而生畏，可却又有些着迷。
她抬眸望着他的侧脸入了神，他倏忽对上她的视线，她慌乱将目光转移。
“多谢姑娘。”一句感谢都笑得如此冷冰僵硬。
“不用谢……还有，我叫璃枝，你叫我璃枝就好了。”

夙倾这几夜总在做噩梦。
梦中令人窒溺的感觉令她慌乱逃离，她像在湖中的一叶扁舟，沉不得却也浮不得，直到一双温暖的手环住她的腰。她惊愕地回首，画面突闪，窒息感倏忽消失了。
云酌浑身是血地倒在一片雪地中，身体薄如纸翼。大雪纷飞，落在他墨色的发，落在他的眉间，覆了他那年的情深。
她哭着奔向他，双腿瘫软地跪在地上，双膝的无力令她站不起身，唯有一步步爬向他。
痛楚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几乎窒息，最终从那令人心猝的噩梦中惊醒。
她再无睡意，披了一层银色薄纱，赤着一双玉足便出了月倾殿。

柔和的月色似娇羞朦胧的美人，夜凉如水，她的脚心触着冰凉的地面，却无半点寒意，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她最美好的时光——十七八岁的年纪。她踏上光滑的卵石，卵石有些硌脚，她却偏喜欢微微疼痛的感觉。
她在月色下起舞，身形曼妙，步步生莲，婀娜多姿，金玲因她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声响，墨发摇曳，载了如水月光。面容柔媚到极致，眸光流转潋滟，美得不可方物。此时的她，像一朵剔透的红莲，妖媚又透着女子的温婉。
在不远处，玄衣男子长身玉立，望着月色下轻舞的美人，心跳漏了一拍，竟忘了饮唇边的美酒。

她以为一生便会如此，直到她遇见他。
她是狼狈的俘虏国皇子，极度厌恶她却又不得不留下。可就是这样一个冷傲的人，在她害怕时给她拥抱，在她哭泣时给她肩膀，在她深夜未归时，执一盏灯，在浓雾中待她归来。
那个反复无常的梦境，才令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爱的人一直是他。
“夙倾。”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寂静。
她停下舞步，微抬眸，便撞见沈舟眼中的爱慕。
“在你母皇生辰那一夜，在御花园跳舞的那个女子，是你么？”他艰涩地问道，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微扯衣袖，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沈舟怔在原地，眸中写满了苦涩。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拿云酌之命将我复活呢？
黑暗中，她的步伐时快时慢，月光淡淡笼罩，她垂下眼帘，到了云倾殿门口，她忆起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
“夙倾妖女，杀人不眨眼，若你继续这么对我的父皇，我是万万不会放过你的。”
“你在害怕什么？作为你的男宠，我又不会对你怎样，反倒是，我应该害怕女帝陛下，吃了我吧……”
“别怕，有我在。”
他的音容笑貌，清晰的印在脑海中，原来，只要她一闭上眼，就会浮现。

她觉得很冷，赤足踏在卵石上，感觉到一丝丝凉意泛起，却不知这凉意，是从脚底而来，还是心里而来。
她离开云倾殿，始终没有勇气走进他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
既然决定了要让他离开，要护他一世长宁，那就不能再去碰那些过往。任凭思念如何来袭，都不可以。
梨花旋身而下，落了她满身，如同落雪。她淡然抽身离去，干脆的，像是从来没有痛过。
近日来，云酌的身体越来越冰凉，蜷缩在床榻上，拼命地汲取零星的温暖。
璃枝为他搬来几个暖炉，这几个暖炉早已耗费璃枝不多的钱财。

她握住他的手，如同冰一样冰凉，将泪意逼回眼眶，满是泪痕的面容上是勉强的笑意。
云酌疲惫地合眸:“我不能睡……”
他记起那日被逐出宫时，她伏在他耳畔轻语:“阿酌，你定要等我。”
为了这句话，他不能睡过去，他怕合上眼便永远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说让他等他，那他便要等。哪怕是在这生命的最后一日，他也要等她来。
璃枝抚干脸上的泪，柔声道:“你睡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见云酌点头，她才放心地离去。
璃枝不知走了多久，一直蹙眉看周围，好像在找什么，最终，她在竹林里寻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云酌，原谅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她在心里不断说着，缓缓转身离去。
和沈舟这个魔鬼呆在一起，她只觉得窒息。
皇族灵堂。
穿着华美的女帝蹙眉望着眼前的男子。
“沈舟，你唤朕来，有何事？”她嫣红的唇衬得面容妖媚，眉梢眼角流露出寒意。
沈舟始终垂首念着经文，不回应她的任何话语。
“朕在问你话。”夙倾愈发冷漠道。
此时，沈舟才抬头望着她:“女帝陛下不是要臣日日为夙泠超度么？”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件事很重要。”沈舟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

那个年少时执着了那么久的爱人，那个烙印在心里六年的伤疤，似乎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淡去。
夙倾扬起唇角，不再像个严厉的帝王，现在的她，如同六年前的她，眉眼淡淡，却极其温柔。
默了须臾，她道:“沈舟，六年了，我早就放下了。从未有什么重来一次，即便真的有，若是可以重来一次，我再也不要爱上你了。”
若是从未爱上你，就不会那么痛苦，若从未爱上你，我便不会误了那个对的人，沈舟，你非我良人。
沈舟抬头，倏忽笑了:“夙倾，你喜欢云酌。”
她毫不逃避，笑着承认:“是啊，我喜欢他。”

biubiu~这一卷更完后，就要更我最喜欢的锦年晚了，老实说特别喜欢凉杞~心疼每一对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T^T

沈舟一副了然的模样，只是他没想到夙倾会这么大胆地承认。他抬头静静地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嫣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墨瞳潋滟，虽是如此媚色的脸，却依旧遮不住那深深的倦怠。
“可是，他快要死了。”沈舟倏忽笑出声来，只一句话，便令夙倾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夙倾挑眉，语气夹杂着焦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他，他现在躺在温柔乡中难以自拔呢，哈哈哈……”沈舟的笑愈发癫狂。
夙倾抬眸，眉目间已然是凌厉:“沈舟，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舟垂眸，目光由悲戚转为阴狠，他瞪大眼眸，夸张地扬起唇角，使得他一张俊美的脸看上去有些狰狞:“我不过在他每日取暖的熏香中加了剧毒，不过这种毒，不会令他立刻死去，而是让他慢慢死去，痛苦地死去。”
“你……”夙倾未料到他竟如此毒辣，“沈舟，你可真狠辣。”
“若你不让我好过，你们也别想快活。”他冷笑道。
“你想要什么？”夙倾合上眼，似乎是认命。
“为了他，你宁愿任我左右？”沈舟瞳仁缩紧，面容有些扭曲。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肯放过他。”她吸气，语气波澜不惊
沈舟淡淡道:“我只要你。”

不知不觉，已入夜，云酌坐在床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是空洞和惘然。
璃枝走进屋内，见他这幅神色，不由得有些紧张:“阿酌，你怎么了？为何起身了？你快……”
“璃枝。”他淡淡开口，“你能帮我一件事么？”
“你但说无妨。”“我想见夙倾最后一面。”
璃枝倏忽觉得巨大的痛楚将心脏麻痹，她努力抑制住想哭的欲望，轻声问:“阿酌，难道你忘了，她爱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你么？”
他抬眸，对上她眼中的泪意，忆起她在沈舟怀中哭得如同一个脆弱的孩子。他好像不在意地笑笑:“我知道，她不爱我。”

璃枝默然，她转过身，生怕再看他一眼，泪水便会不受控制地落下。
“璃枝，多谢你这么久以来的照顾，我想，我也该就此离去，到倦离堂去结束这一切了。”他清浅一笑，烛火明明灭灭间，闪过一两分思念。
她突然很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沈舟做的，而她，便是他的帮凶。
可是她不敢，她的父亲的性命被握在沈舟手里，若是告诉他，她的父亲，便再也回不来了。
“我想去见夙倾，所以，我需要你替我……”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璃枝草草抹掉泪:“我去看看。”
她打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穿着极其华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