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嵇越放开红棠手腕。那白皙中的殷红是如此注目，门外清脆的呼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书阁内寂静一片。红棠低垂了眉眼，拾起一旁自己拿下的书，无意间理了袖子遮住手腕。
奈里安不知自己走到哪里。此处的廊异常长且幽静。不高的栏杆外摆着一盆开得极艳丽的花儿。连空气中都染上了花香。长廊旁连着的是一扇扇的雕花门，每一扇门上繁复的花纹似乎都毫无差别。也不知门内是什么。
轻提脚尖，踩下。在这样幽静的环境中，即使奈里安走得再轻，也能听到自己脚步回声。
奈里安努力瞅着四周，却仍旧不见走丢的红毛小狐狸。忽然就觉得很累，倚上一旁的栏杆，望着面前的花盆，呆愣着放空思绪。
离开特洛维大陆将近一个月之久，也就意味着与老爸，克丽丝老师，艾伦学长，巨石他们已分别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老爸有没有失眠，有没有穿好衣服吃好饭，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她而担心难过得失了平时的好气色。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念着她。不过那些曾经被她打压过的人怕该是幸灾乐祸了吧。
思念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来得快意疯狂，像涌来的大量潮水，淹得人窒息，呼吸不上，又像一把把细密针尖，扎得人心脏生疼。好想要，看到老爸。
奈里安用尽全力摁住心口，想要拼尽一切触摸心脏。
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白发红眸，孤傲又冷漠的少年模样的男子。
“姐姐，你难受吗？”
奈里安抬头，这软软糯糯的童音神奇般的缓解了她的疼痛，都让她怀疑那般真实的痛感会否是幻觉。
孩子约莫七八岁，粉雕玉琢，十分讨喜的面容。一双红瞳倒颇与阿离的相似。
“姐姐没事，你有见到一只红狐狸吗？很漂亮。”
孩子离她有五米远，可她不知为何仍觉得他瞬间骄傲得意起来。“你有看见它往哪边走吗？”
孩子微笑挠头，“漂亮的小狐狸，漂亮的小狐狸呀，可能是向前走了，对，就是向前走了。”
“谢谢你。”奈里安转身继续往前，与孩子有些歉疚的目光错过。
奈里安回头，然而孩子已然不见。微微丧气，也不知道现在老爸怎么样了。
“乖女！”
隐约有人的声音响起，这种熟悉掺入风中飘散开来。
“老爸，”不可置信，奈里安环顾四周，空空荡荡，除了她，谁也没有。使劲眨眼，可根本阻止不了眼眶被润湿。“你在哪儿啊？”
“奈奈！”
“乖女！”
“宝贝儿！”
……
突然间急促的呼声传来，一声叠过一声。奈里安站定在原点，再也走不动。突然间就觉得委屈了，却也不是真的受委屈的委屈，是找到依靠的，莫大的欣喜。
泪水像是牵了线，从眼眶走出，爬满了脸颊。
透过迷蒙的水汽，看到的空气似乎都扭曲起来，而后显出一副虚像，那是老爸的实验室，以及，老爸。
他看起来憔悴许多，嘴一直不停的张张合合，叫着她，可他似乎并不能看到她。
奈里安一步一步，小心谨慎的缓慢向前，在虚像前停了脚，伸手想要触碰到那人。
刹那间有些目眩，待再回过神，四周的景致却是完全的与之前不同。这熟悉的摆放，还有因过度疲乏而伏在案台上短暂安眠的绿皮肤小人儿。
老爸。

18.
当绿皮肤的地精闯入奈里安眼中之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流窜于全身的愉悦欣喜，似乎，这种时候，除了眼泪，便没有什么更好的表达了。
“老爸。”她低唤，带着小小的撒娇。
但地精疲惫得睡过了头，连最爱的女儿的声音也未能唤醒他。
她看着这个样子的老爸，小小心疼却又笑出声来。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大喊，“老爸，起床了。”
地精仍无转醒的迹象，反倒像做了个好梦，眉眼松了下来，带了些微笑意。奈里安却觉得哪里不对，心慌起来。平时的老爸绝不可能听不到她的声音，也绝不是喜欢戏弄她的性格。
完全不正常。
她伸手想推醒他，伸出了手，却瞬间落了泪，染上哭腔。“老爸……”
她的手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像有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淋到脚，湿透了心。也才意识到，自己竟没有落地的实感，轻飘飘，毫无依托。
她发了疯般，从这边到那边，身体穿过许多东西，桌子，门，墙。是真的，没有任何触感。
她想，如果是谁想折了她的朝气的话，这样很成功，轻飘飘就灭了她的斗志，洒下一地绝望。
有什么能比没有丝毫存在感更绝望。以前没有人喜欢她的时候，至少有老爸在身边。再之后到了轩辕界，也一直有秦风凛在身边，尽管他嘴毒骄傲又不可一世，有那么多缺点，可也是真真实实的，一直一直呆在她身边，从未甩下她独自离去，她都知道的。
而她之前，确实有些任性了，她也知道。
再次望了地精熟睡的面容，奈里安沉了眉眼，苦笑着转身离开。
将要落日，阳光明媚却不温暖。她直直望着太阳，实在刺眼，回头一瞥，却连影子都不存在。
沿着记忆中的线路，经过一路人家，杂货铺，商店，法器售卖场，最后到了气势恢宏的圣光学院。
恰逢放学铃声响起，静谧的校园喧闹起来，一大波学生争抢着跑出大门。迎面走来的是佛陀与臭美的精灵族王子纳西瑟斯。
奈里安仔细看他们之时，目光却突然与纳西瑟斯对上，心中不免一喜，他似乎是看到了她。
“你看到了吗？”纳西瑟斯手刚好指着她，一把揽过佛陀的肩。“奈里安其实站在这里。”
佛陀睁大眼睛，不可思议，朝着奈里安方向狂鞠躬，嘴里念叨着什么。奈里安心中激动，想开口叫他。实在想不到，居然还有能看得到她的人。
还没说出口的话却被纳西瑟斯夸张的笑打断。他狂拍着佛陀的肩，平时重视形象的人此刻却笑得一阵花枝乱颤。开心拍拍佛陀的头，“傻瓜，真好骗啊。”
末了又加了一句，“奈里安怎么可能真的在这里。”
奈里安刚热了的心又突然冷了下来。果然，现在的状况怎么可能有人还看得见她。
碧丽此刻被管家拥着，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只知道欺负笨蛋的**。”
纳西瑟斯有些尴尬，噤声。却仍臭美的理了理校服，头转向一边。“切，好男不跟女斗。”
奈里安却忍不住笑了。这些日子，碧丽大小姐还是那么高冷，说的话可以噎死人。精灵王子一样臭美要面子。似乎一切并没有变化。
巨石走过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小伙伴。奈里安欣慰，那么善良的巨石，终于也有另外的人喜欢她了。
一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只是太过虚幻。他们热闹的是他们，而她却只有她。
奈里安抬头，想微笑着止住泪，却不期想与另一个人目光相接，那人长发，长衫广袖，坐在圣光学院的房顶尖端，面带善意笑容，温暖却凉薄。他的唇瓣张张合合。
奇迹般的，奈里安读出了他的意思。
“所以，要和我做朋友吗？”
她想，如果这话是真的对她说的。那么，真的很动听啊。

19.
秦风凛坐在高处看台，瞧着他们舞刀弄枪的姿态，心底不屑。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傍着武器。南方天空的妖气比之前稍浓烈一些，也不知是否那蛟龙脱劫之日将近。
台上打斗正在精彩之处，一乌衣少年摆正剑头，几个翻身，将对方逼上绝路，加油鼓气与欢呼交相辉映。
“哪来的这么多虫蚁！”
角落处蓦地嘈杂起来。尖叫与慌乱盖过喝彩，连乌衣少年也被吸引了注意。停下手，却反被对方踢下擂台。
秦风凛嗤笑一声，见到虫蚁也惊慌。却在短瞬之间心神一颤。虫蚁确实有点过多了。
半枝莲，性微寒，入药可治病危。汁液入人体，香气馥郁，诱虫蚁。若无克制之法，终为虫蚁食。
这话突然在他脑海闪过，心一沉。秦风凛扔下茶杯，茶水淌了一桌。
“小妖女你该真不会死在这里了吧。”
“活该。”
秦风凛凝了思绪，感受留在她身上那缕神识。大致明了方向，但气息微弱。他暗嘲自找罪受，却又在得知她暂时安全之时心底暗松口气。
以往他独来独往，从不曾顾念谁，一心修仙，一派潇洒。活了上千年，最深交的也还是陆北冥，到最后却也反目。终教他明了不可信人的道理。不论对方是谁，只要自己是鬼仙一日，便信不得人。
可离了这个轩辕界许久，也不知何时开始，，那些不过是懦弱罢了。什么时候开始，鬼仙也开始近人情了。
“不行！除了这个法子没有其他可以保住天杼门的办法了。”
“可是，掌门，这需要太多生灵作祭了，造杀孽会使天杼门人升不了仙的。”
“本来也太久没有过了。”
“袭罗，真罗都是好苗子。”
“不是所有的好苗都能参天。”
“可……”
“别说了，总之，天杼门必须得保住！”
柳笙倚在海棠树下，手执莹润色笔骨，笔毛雪白。海棠正艳，却纷纷摇落许多花瓣。他微闭眼睑，似乎看见那人在花间旋转的身姿，美艳动人。转动手腕，好心替天杼门固了封印。
“什么人？”
柳笙稍一用力推开门。正对上一个眼神锋利的中年男人。虽已步入中年，但那骨子里的强韧劲倒不可忽视。屋中坐了不少人，想必是天杼门长老类人。掌门位下两位处的女子，柳笙看着倒觉得眉目熟悉的紧。
“可用小生助各位一把？”柳笙做足温和谦逊之态，笑意浅浅。
“你知道什么？”苏弟聪靠在主座上，眸光流转。
柳笙不卑不亢，温润如春风，徐徐道来：“自然都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不知还有什么？”
屋内空气凝滞，除了掌门，其他人倒各有看法，他觉得熟悉的那个女子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掌门人微微收紧指尖，身体微不可查一僵。“什么条件？”
“自然是天杼之宝。”
柳笙虽然模样谦恭，但脊背笔挺，目光中虽稍带笑，却直逼苏弟聪。但掌门却不在意，听见他要求。竟放松了微僵的躯体，爽快一笑：“好。”

21.
红棠推开门，透过缝隙，已看不到叫着阿离的那个少女。嵇越收拾好情绪，掩下眸中的复杂，将偷溜进门的小孩拉到跟前。孩子想反扯回自己袖子，却是徒劳，苦着脸望着红棠。嵇越嘲笑，另一只手拍上小孩儿脑袋。“这么小就知道盯漂亮姐姐。”
“才不是。”孩子猛然一瞪嵇越，音色清脆，转而又回到软软的童音:“红棠姐姐。”
嵇越抬头望了一眼红棠，松开手，眼神询问，认识啊，她却化了眉眼，温声道:“小狐狸，怎么到这里来了，和你一起的是什么人？”
嵇越望着小孩火红眸色，觉得有些印象，戳了戳孩子脑袋。“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言，看向红棠的目光中多了些祈求的意味。“红棠姐姐不要告诉姐姐好不好。”
“不要告诉她什么？”
孩子又沉默。嵇越无奈，感觉自己完全插不上话，拿起一旁的书，打算转转。
“那你想做什么？”红棠注意着孩子的每一个表情，觉得他松动了些，“要告诉红棠姐姐，说不定姐姐也可以帮帮你。”
孩子瞬间抬头，满眼希冀，“可以吗？”
红棠微笑，点头。
“我找到治好姐姐病的办法了，就在之前那个男人身上。”
红棠回想起秦风凛红眸，与孩子不同，里面是藏过太多血腥，骨子里透着孤傲冷漠之气。她摸过孩子手，使了些劲儿，“云黍，不要惹他。”
“我没惹他，”云黍小声呢喃，不敢再看红棠。
“那也不要再靠近他们了，我们再想另外的办法救姐姐好不好？”
“没关系的，红棠姐姐，只要求那个姐姐就好了。”
红棠皱眉，孩子脸上一派天真。
“红棠快过来。”
嵇越适时出声，打断了她还欲出口的话
红棠放开云黍，起身绕过一面书墙，入目的是嵇越挺直的背影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并没有任何异常。
嵇越回身，对着她轻笑，眼神狡黠无光，“果真是老狐狸，秘密藏得挺深。”
嵇越将手放在其中一本书上，缓缓滑动指尖，红棠目光顺着他指尖移动，忽然地目光一凝，他的手穿透了一本书，说明施了障眼法。他停住，认真看着她。
“准备好了吗？”
红棠看着他将手探进那块施了幻术的空间，随后敲击书架的清脆声传出。
云黍听不见了他们的声音，有点小着急，小跑着进入红棠之前走入的地方，却没有人影，惟有排列着的整整齐齐的书。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之声，一片生机。红棠嵇越移开遮挡住强光的手，视线之间，一片红火漫延到天边，直直接上广阔无垠的海洋。
凤凰花开，分明是东海之景。

22.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柳笙甩开从他出了那道门就一直跟着他的天杼门的小弟子。天杼门与他倒有着些明的暗的枝叶联系。
柳笙回头望了一眼，月色如练，小小的亭台楼阁之中，陌生柔美。轻轻笑开，察觉到小心翼翼跟着自己的人儿。那人的柳色衣裳在婆娑昏暗的树梢映衬下黯然许多。
“出来吧。”柳笙暗带着温柔的音韵，直直望着那处。
那人闻声动了动，有些犹豫，错开树影，显出身形，是小女儿娇美姿态。月光投在她的脸庞，明明灭灭。她的模样竟与他有五分相似。
“哥哥。”那样怯生生的软糯的妙语。
“可有悔过，嫱儿？”柳笙目光中含着久远了的宠爱，那已太久不曾出现。
她原是一个如水般平澜温柔的女孩，经过太长时间的她眼中竟是打磨出坚毅的色泽。
她那样依恋的盯着哥哥，却又说出不犹豫的调子：“哥哥，你知我从前说过，柳嫱，绝不会后悔。所以，现在也没悔。”
“所以，嫱儿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柳笙移开目光，将眼底的眷恋融化在深色的夜空。
柳嫱压低了头，眼底漫上思念。“哥哥，我只是想你了而已。”
柳笙看着自己妹妹的姿态，心上软了几分。不论怎样，他始终是无法对着她强硬起来。以前她不顾他的阻止，坚持要跟着那人离开。现如今她站在他的面前，仍是无悔于守着这空空荡荡的天杼门。
他极认真的盯着她，想要从她口中得到她来见他的另一层含义。果然，他见她抬了抬眼睑，指尖绕上了裙角，开了口，却带着些微的乞求。
“哥哥不要动天杼门好不好？”
“他人呢？”柳笙带了考究的心思，他记得那人当初当掌门的时候，天杼门可不是现在这个风气。
柳嫱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他在说谁。她是跟着那人义无反顾离开哥哥的，那人给了她这世间最温暖动人的情感，他曾是这门派的掌门，因此带她回了天杼门。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反正他不在这个世间了。”
突然回忆起那人，柳嫱只觉得心底密密麻麻的泛起疼痛，却又没有丝毫想要哭泣的欲望。只是难受，与找不到所爱之人的无助。
“他不在多久了？”柳笙看着妹妹的模样，心尖上屯起怒气，却又无可奈何。这是他从小疼到大的，最心爱的妹妹。当初他虽生气她的固执，却也希望这一辈子她都开开心心，便放他们走了。可看现在的模样，他反倒后悔了。
柳嫱提脚跨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猛的拥上柳笙。忽然间泪水就模糊了双眼，鼻尖酸涩无比，她知道不论如何，哥哥永远都最疼她。
“三百年，哥哥，他不见了三百年。我希望能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我希望他回来时一眼就能看到我。所以我不会走了，哥哥。”
“所以，哥哥你让我抱抱你就好了。”
柳笙看着妹妹，心里难过。双手搂过柳嫱的背，像小时候那样覆上，轻轻拍打着，眼底温柔。
“哥哥帮你把他找回来好不好？罚他一生不能再离开我们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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