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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不二越】[原创]他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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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面露关切,殷殷地望着他道:“小公子,你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越前略带茫然地抬了抬眼。
少女那清透的声音此时仿佛被隔在一层水幕之外,模糊沉闷,听不分明。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无数零散成片的记忆在他胸中激荡回旋,溅跃腾空,最终碎成层层浮沫。
一刹那之间,他好像记起了许多,可是一转眼,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既觉震惊诧异,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既然他能接受青螭神玉所引出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的道魔之战,又有什么道理不能接受神玉所带来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难道就因为那个幸存的七岁孩子是不二前辈?
越前觉得自己此时的狼狈失态真是毫无道理。
大概……只是因为没有想到不二前辈与时玉楼竟然牵连甚深吧。
时玉时玉,是他母亲的名讳,所谓的半圣真迹,是他父亲当年亲笔所写。
这种逸闻,听来实在荒唐。若非刻意查访,又有谁能想到,那个不二前辈与时玉楼,竟然还有这样的古怪曲折的牵系?
难怪自从进入时玉楼之后,前辈就常常盯着大堂的匾额自顾自地出神。
话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那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听到时玉这个名字的时候……决定到时玉楼里来看看的时候……谈论时玉的时候……接过时玉之名,假扮花魁的时候……
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越前紧了紧扶住桌角的右手。
这个问题……无法去想。
一想就觉得堵得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少女看他脸色发白、不发一言,不禁有些慌乱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小公子?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舒服么?……我、我只不过是凝出了一丝法力,连碰也碰不到你的……”
少年忽然转头看向她,反把她吓了一跳。
其实越前除了面色略微苍白了些,其余倒也看不出什么。
他撇开桌角,站得身姿笔挺,声音低而稳定。
“你问青元桃木做什么?”
少女有一丝慌张未去,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我只是对不二前辈的半妖血脉有些感兴趣……”
越前神色沉静,只有眼波略微动了动,显出一丝情绪起伏:“你知道不二前辈?”
少女略显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脆声道:“当然了,你与不二前辈那样亲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她恢复了一点从容平静,正了正神色道,“……指点我利用时玉之名逃脱轮回,又赐我鬼修秘法的人,就是不二前辈呀。”
即使早有准备,越前仍忍不住略微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一时间想到了许多事情。
只是回过头来,却不明白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仓促之间,他只下意识地问了两个问题。
“既然如此,这些往事都是不二前辈告诉你的么?”
“这些话……也是不二前辈嘱咐你对我说的么?”
问完这两句话,他心里先悚然一惊。
然后一下子有点空落落的。
……怎么可能呢……
……不二前辈有什么道理要这样做?
只为了告诉他,他二人之间隔着生死大仇么?
若果真如此,为什么又回应他的心意,承诺绝不后悔?
总不可能那些……那些亲昵……
那些耳鬓厮磨,言笑晏晏……又都是在敷衍他?
向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下第一,傲得不可一世的十二岁少年,第一次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心中仿佛有只脚一下子没踩实,掉进一个凉意透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谭里。
一直静默地沉到最底。


IP属地:浙江550楼2016-05-17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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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徒劳无功地解释了半天,终于自暴自弃地停了下来。
    他无力地望了震惊地立在原地的白石一眼,神色恹恹地说:“……好吧。”
    白石不由喃喃:“不二你……”
    “你”了半天,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截过他的话头,坦率地道:“我就是喜欢他。”
    星光绚烂,他秀美的侧靥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丝细致地绯色,仿佛星夜里盛极而绽的桃花。
    语气却偏偏强作镇定。
    “我活了两百年,前头整整一百九十年,我竭尽心力,百般谋划,满心只想着如何慨然赴死。”
    “结果离开鹤栖峰不到五年,我就改了主意。”
    他略带羞赧地微微笑了笑,秀致的眉目间温柔得像有星河流淌,清透的声音却轻而坚定。
    “我想尽快了结尘缘旧事,抛却一切无关因果,与他隐居山野,从此不理世事,长相厮守。”
    白石吃惊得说不出话。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不二。
    不是温文尔雅,也不再翩然出尘。
    只变作一个有血有肉,满腔欢喜的凡人。
    白石认识他两百年,知道他过去身负血债,前路曲折难测,孤身一人上路,性命如同摇曳飘渺,随时都可能在风中熄灭的一星烛火。活了下来,已是极为难得。
    了结尘缘旧事,抛却无关因果,说起来不过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话。
    但白石知道那有多难。不二也知道。
    俊逸的青衣人很快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像梗着什么东西,让他出言打断不二的声音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不二你……”
    不二微微地笑,没有理会他的阻止,而是微微低头,声音温柔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想活下去。”】
    【“我想活得久一点,好能与他合籍成亲,结为道侣。”
    “……从此以后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IP属地:浙江551楼2016-05-17 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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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9 01: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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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前少有的心烦意乱。
      少女却干脆利落地回答他:“当然不是了。”
      他一时怔住。
      被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砸得一时无语。
      脑子里乱麻般纠缠的思绪却一下子消失了。
      忍不住哑声问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少女丝毫没有领悟到他的心情,反而极为活泼的咯咯笑了起来。
      “不二前辈并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只嘱咐我遇到你时,可以不加遮掩,实话实说。”
      “不过时玉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更别说还有好些经年游荡的孤魂野鬼。我闲时无聊,自己打听来了好多消息。”她在这个年纪的少女之中,已属稳重,此时眉间眼角,也忍不住浮起得意的神色,“……因此若说起不二前辈的血脉来源,就算是他青门中嫡亲嫡亲的师兄弟,也不一定比我了解。”
      “…………”
      越前此时的心情真是颇为复杂。
      自他出生以来,就没有这么复杂过。
      他承认,既然决定要与不二前辈共同承担,那么这些往事他理应知道。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
      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
      本来随着记忆的解封,有些尘封多年的过往,会自然而然地陆续回到他的脑海里。
      从过去不二前辈的表现看来,这应当也是前辈自己所期望的方式。那些往事,他绝不愿意主动重提,也不会希望别人重新提起。
      那么由越前自己记起来,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没想到阴差阳错……
      越前看了看那活泼美丽的少女,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她活泼美丽,只有一个极为不爽的念头:
      既然不二前辈没有嘱咐你,你长篇大论地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害得他竟然下意识地又怀疑不二前辈别有用意。
      ……真是没事给人添堵。
      复杂的心情让他一时没忍住,终于吐露了一句心声:“你了解归了解,为什么要告诉我?”
      少女愣了愣,面带惆怅地道:“我好久没与人说过话了。既然不二前辈都说了可以对你实话实说,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我不告诉你,还能告诉谁?”的愁苦之情。
      越前无言以对地望着她良久。
      又不能吐露分毫,只好压下起伏的心绪,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二前辈究竟为什么要帮你躲避轮回,成为鬼修?”
      少女怔了一下,与越前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还能为什么?”她没什么底气地说,“自然是因为前辈人好,心善,为我打抱不平呗。”
      ……呵呵。
      越前真不想笑。
      没心情。
      .
      【时玉/完】


      IP属地:浙江552楼2016-05-17 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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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元山脉乃天下灵脉之宗,万山之祖,其巍峨壮丽,令众山皆小。无数山峰星罗棋布,高耸入云,起伏绵延数千里,或卧或盘,或隐或跃,一路腾云吐雾,气象万千,直至奔腾入海。而从泣女魔渊始,一路直至东海之滨,竟多为魔界所占。灵界为铭记此辱,将其更名为横断山脉。若非有青门镇守,则晋国必亡,灵界人人自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青门有主峰九座,乃宗门重地,各具奇形,卧虎盘龙,清气环绕,威仪深重。说来也奇,这九座山峰并不处于整个宗门结界范围的正中,反而如九名毅然不语,尽忠职守的卫士一般,各自处于守宗大阵的边缘,环绕拱卫着整座青门,成为大阵最重要的九处阵眼。只要阵眼不毁,结界便坚不可摧,将这座白云缭绕,清风四拂的仙宗永远地保护起来。
        九峰之中,乌鞘峰最奇,山石如墨,峰壁陡峭,形若一把倒插在地,暗沉无光的剑鞘;云居峰风景最美,终年云雾缭绕,封顶有块如同被剑锋从中劈开的试剑石,石面光滑宛若鬼斧神工;天目峰最高,如今尚且无主,弟子们总传说那里住着一位神秘的隐士大能,是青门除宗主之外的另一位亚圣,修为甚至高过本门宗主,只差一步就要渡劫飞升,是震慑魔界宵小不敢入犯,保青门威名不堕的底牌。故事代代相传,愈发活灵活现,直说那人有呼风唤雨,改天换日之能,只是若要追究起来,谁也没有真的见过。
        而青元与鹤栖相邻,自青元峰起不出十里,便是邪气弥漫,鬼哭阵阵的泣女魔渊,一切魑魅魍魉,皆被挡在坚不可摧的结界之外。
        因此青元与鹤栖,正是守山结界最为重要的两处阵眼。两峰首徒身负守山重任,平日轻易不可离山。不二虽为寻圣道一去十数年,宗主却并未将鹤栖峰之职交与旁人,反而命由青元峰半圣首徒所兼领,其用意不难揣测,无非是说鹤栖峰并未易主,待不二回山之后,自然仍交还于他。
        鹤栖峰顶,清风自栖,白云自浮,一切与往日相比,并无丝毫不同。即使偶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随风四散,待暮色渐临,便也重归于寂。
        而鹤栖峰深处,花木掩映之下,静舍之中,更幻化出一派星夜无垠的景象。
        人在其中,仿佛身处荒无人烟的辽阔旷野,又好似来到天外的神仙宫殿,举目四望,明暗星轨肃穆寂寥,无边无际。青袍文士负手而立,周身灵力鼓涨,泛着银光的白色长发高高束起,发丝与衣袖一时无风自舞,竟恍若神仙中人。
        他神色肃穆,盯着端坐不动的白衣青年看了良久,直把不二看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二不禁笑道:“怎么?”
        白石犹豫了一下,声音微沉地问他:“你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不二则淡淡道:“我像是在开玩笑?”
        白石一时间竟有些迟疑起来。
        不二微微一笑道:“你千里迢迢地跑来,怎么?话到嘴边,倒不敢说了?”
        他似乎有意激将,白石却并未反驳,神色踌躇地望了他一眼,好似有难言之隐似的,欲言又止地道:“你……你的命格……”
        不二微微一怔,神色间略有意外,挑眉笑道:“你能看出我的命格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神色道,“你上一次通信的时候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有人暗中遮掩了我的命轨,害你至今仍看不清楚么?”
        白石有些讪讪地道:“那是从前……我创出阴阳星图之后……”
        不二抬眼望了望盘旋的星图,便笑道:“哦?这么说倒是我小看了它,这星图的确有些用处。”
        白石不满道:“那是当然……”
        不二却打断了他有些刻意的抱怨,转而道:“不必东拉西扯,避而不谈,这一点也不像你。”他平静地道,“有话直说吧。”
        白石神色间微微一僵。
        不二低头喝了口茶。
        白石则轻叹了一口气,脸色完全地沉了下去。
        他仔细地打量着不二的神色,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不二脸上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白石却终于面沉如水道:“不二,你是否早知自己是天枢入命,命中注定的转世魔尊?”
        不二的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将茶盅搁在几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瓷响。
        除此之外,星夜之下,寂然无声。
        他抬起头,望着白石笑了,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问道:“你又怎么看出我早知此事?”
        白石默然地回望。
        不二这样问,与直接承认其实没有两样。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本来他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希望是自己看错。
        没想到不二却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好像只是在谈论穿衣吃饭一般,轻轻巧巧地就说了出来。
        那他推算出此事之后的骇然失色,几乎魂飞魄散,差一点决定下手毁掉那张他曾耗尽心血所创的要命的星图,几个月来忧心忡忡,日夜魂不守舍,偏偏连对师尊同门也不敢吐露分毫……千里迢迢地跑来看不二,路上走走停停,几次犹豫回返,旷野里餐风露宿,街市上烦躁得仰天大喊,引得人侧目而视,都以为他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疯子……
        这些辗转反侧,心烦意乱……都算什么?
        不二怎么能一点也不在乎?


        IP属地:浙江568楼2016-05-20 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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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蓦地涌上一阵无名火来,看了不二一眼,僵硬地冷笑了一声道:“……我怎么看出来的?”
          不二不发一语地望着他。
          白石便僵硬地道:“我知道你在时玉楼的布局。”
          不二的食指在桌边敲了敲,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白石的声音毫无感情地继续道:“你与那个叫橘杏的姑娘非亲非故,却帮她躲避轮回之苦,以鬼身修炼……呵。”他轻轻冷笑一声,“从前我不解其意,如今倒是很清楚。”
          “魔尊天枢之名,可比时玉这个名字,还要长久,而且大名鼎鼎得多。”
          “你难道想借这个名字的灵性,抛弃天生魔躯,躲开有心人的瞩目,转为鬼修?”
          不二沉静地笑了笑,没有否认:“这只是一条万不得已的退路。”他淡淡道,“小杏她红颜薄命,不幸早逝,才只好以此法躲避轮回。如今看来,似乎倒也行得通。不过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轻易拿性命冒险。”
          他谈起这些,似乎毫无触动,仿佛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石难抑怒火,不禁冷冷地道:“我的确知道你在时玉楼的布局。”
          他面无表情地说:“但无论是在我推算出你是魔星天枢之前,还是在我推算出此事,担心得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的时候,都从未想过,也没有心情去想这二者间的关联……”他说着说着,略有些激动地道,“不二,我们多年好友,你难道觉得,我是早知此事,然后来兴师问罪的?”
          他忿然道:“若真如此,我真是白走了这一趟,我们也白白相识了几百年!”
          他话音既落,不二方愣了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道:“我从未那样想过……”蓝眼睛里浮现出深深的歉疚,他神色微黯地道:“对不住……让你这样担心。”
          白石一向为人坦荡,正直有礼,看不二这干脆道歉的模样,不得已噎了噎,剩下的怒火也都被堵得没出发了。
          虽说不二道了歉,他的火气却丝毫没有消。
          他真正气的,还另有其事。
          他不禁为之气结道:“你早就知道……这么重要的事,这么多年来却把我瞒得严严实实,你分明知道因为你命格模糊,我一直在尝试推算……你……!”
          剩下的话他根本难以启齿。
          也不想再说下去。
          我拿你当过命的至交好友,难道你却竟然觉得我丝毫不值得信任?
          难道多年来你竟一直有所保留,根本从未真心相托?
          见他如此,不二一时间手足无措,睁着蓝眼睛有些讷讷地说:“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
          白石更气,剑眉倒竖地呛他:“我会怕你连累?”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堂堂半圣,在你眼里却是这种推三阻四,贪生怕死之人?”
          不二一时竟哑口无言。
          白石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心想你最好是哑口无言,你要是再找借口,我今天就憋死你。
          不二很是识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茶都没敢喝一口。
          良久,白石方硬邦邦地道:“……现在你给我老实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怎么知道的。若隐瞒一个字,这朋友也不必再做了。”
          不二闻言苦笑:“你何苦掺和这浑水……”
          白石理了理袖子,冷笑道:“这阴阳星图一出世,难道我还能置身事外?”
          不二唇边的苦笑加深了。
          他无可奈何地道:“白石,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命轨并非天生模糊,而是后来被人干涉。既然如此,你难道还认为这世上除你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我的底细么?”
          白石一惊,正欲发问,却被不二抬手阻止。
          不二低声地,若有所思地道:“我的命轨早已改变了。”
          “正因为改变,所以模糊起来。”
          白石睁大了眼睛道:“不是被遮掩,而是被改变了?”他一时失声道,“这岂不是逆天改命?……怎么可能!这世上除圣人之外,有谁能够……不,就算是圣人,要改命也并非易事!”
          不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等他渐渐冷静下来,方指了指自己道:“若非改命,我怎么可能现在还坐在这里与你说话?”他不由苦笑道,“你最擅卜算,那你不如算一算,天枢入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命格?”
          白石震惊地望着他。
          不二并不要他真的去算,只淡淡道:“魔尊天枢乃半妖血脉,天生魔种,不能修灵;又命中带煞,九族之内,皆不得好死。少年时满门血亲,皆遭魔修屠尽,体内魔种便再难压制,盘踞于丹田之内,命格也变得凶煞非常,因而很快会为正道所擒。趁其年幼,大可以将之扼杀,但其体内魔种尚未长成,仍可以另行择主,因此不仅无法遏止祸端,反而会失去魔种的踪迹,让它逃出掌控,因此最有可能的办法是用至清之宝镇压魔种,永远地关押起来,令其再无出头之日,无法为祸人间。”
          白石感到难以置信,但不二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由不得他不信。
          更何况不需不二提醒,有些事根本是显而易见。
          孤星命煞,往往从幼年时起便显端倪。若没有经历过刀山火海,众叛亲离,又怎么可能成为以杀立道的魔尊?
          但凡命主天枢之人,往往机敏好学,足智多谋,且喜新厌旧,善变多疑。却因被天下所弃,正邪两道,皆无处容身,孤立无援之下,极易变得偏激执拗,喜怒无常。他天生无法修灵,若欲报仇雪恨,便只能堕入魔道。虽然能以法宝将其镇压,但哪怕是至清之宝青螭神玉,也到底不过是一件死物。有魔种在身,什么死物压得住魔尊天枢?不过是妄图拖延他成圣的时机罢了。
          纵然如此,哪怕用尽办法,恐怕也很难拖过三百年。至多三百年后,他必破印而出,以杀立道,渡劫成圣,统领魔界一宗三门十二宫,引发圣战降临。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将来。
          但不二七岁之前虽然的确是孤煞之命,但七岁之后的命运,却全然不同。
          他体内魔种不知所踪,身体也不知为何,竟然逐渐变得适于修灵,更因天资聪颖,谦逊好学,而被青门亚圣收为嫡传弟子;性情宽和,交游广阔,不仅与青元首徒并称双壁,情同手足,更与灵界诸多天才般的人物成为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谁能想到灵界人人交口称赞,视之为对抗魔道的中流砥柱,并镇守着灵界边境最重要的一处阵眼的天才修士,竟然就是魔尊天枢的转世?
          仅仅是想一想,也觉得荒唐可笑。
          但若要深究,又觉得理所当然。
          若非他命格已改,青门宗主也不可能将他收为弟子。而他既然选择修灵,则修为越高,就越不可能再转修魔道,否则必定心魔缠身,难逃一死。亚圣命他镇守鹤栖峰,轻易不得离山,虽说是器重,但未尝就没有就近掌控他,监视他的意思。
          不论如何,关押也好,监视也罢,一切仿佛都在掌控之中,更比原先所预料的要好得多。
          白石望着星图一时出神,口中不禁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帝星改命……?”


          IP属地:浙江569楼2016-05-20 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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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神色微微一动。
            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很快又仿佛了然,重归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暗暗外放神识,检查了一遍静舍外的结界。
            白石察觉到他的谨慎,禁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反而略带嘲讽:“真是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说完又怔了怔,自嘲道,“……也对,改的是你的命,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二容色沉静,不为所动:“我应该知道什么?”
            白石转而望向星图,淡淡道:“我此来本意是想告诉你……不仅魔星的命轨已经现世,帝星摇光也变得有迹可循。”他自失一笑,自言自语道,“……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不二神色自若地笑道:“帝星摇光?不是手冢么?”
            白石微微一哂,意味不明地看了不二一眼道:“不错,青门手冢,身为整个灵界最年轻的半圣,的确是天资过人,如今灵界几乎没有人不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就是帝星摇光。”
            不二镇定地回望他,神色间丝毫不露端倪。
            白石咧开嘴笑了道:“不过他们全都错了。”
            他盯着不二道:“两百年前,我师尊就算出青螭神玉将是手冢成圣的机缘,但时至今日,青螭神玉却仍然不知所踪。近年来包括青门与四天宝寺在内的诸多灵界势力费尽心思,暗中查访,可它究竟沦落何处,在何人手中,根本是毫无头绪。”
            不二笑道:“仅凭这一点,怎么就能断定手冢不是帝星摇光?”
            白石摇头道:“若上天注定他是帝星摇光,机缘就总有一天会到,也没有人夺得走。像你两百年来竭尽全力,不也一样没能摆脱魔星照耀?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断定他并非帝星。”他说完这一句,忽然莫名地笑了笑。
            不二默然不语地低下头望着茶盅。
            白石却若有所指地看着他道:“我已经发现了真正的帝星摇光的踪迹。”
            不二平静如水的神色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白石却恍若未见般慢慢地道:“天下间所有人都认为,帝星与魔星乃生死大敌,其星轨必定背道而驰,或相向而行,最后轰然相遇,在世人瞩目之中双双陨落。”他顿了顿道,“我师尊到如今都这样认为,我从前……也这样想。”
            “但如今看来,我们都错得离谱。”
            他说。
            不二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哀色。
            继而握紧了茶杯,脸上露出一个颇为寂寥的笑容。
            白石冷笑道:“这两颗大星是重叠的。”
            他声音冰冷,其中毫无感情。
            “它们的星轨重叠在一起,已经同向而行了整整两百年。”
            话音一落,不二的手就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碰瓷之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白石却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多年以来,二者的光芒银紫交融,明暗不定,互为遮掩,因此看起来极为模糊,我师尊身为亚圣,竟然也丝毫没有看出端倪。”他冷冷地笑道,“即使有明暗星图,我本来也不可能看的出来的。”
            “我之所以得知此事,是因为近来观星时忽然发现,二者的星轨竟发生了细微的分歧。”他微微蹙眉道,“查过往年的星图方才得知,这种分歧并非是当下,而是在大约十年之前,你离开鹤栖峰之后便已经发生,只不过那时的差别尚且过于微小,难以察觉。直到如今,这种细微的分轨才渐渐清晰起来。”
            不二的神色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笑了起来,还用白石的原话调侃他:“……真是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白石却并未露出笑容,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既然知道二星分轨,竟然还笑得出来?”
            不二却理所当然地道:“我当然知道,否则我顺风顺水,前程似锦,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替自己准备后路?”
            白石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盯着他道:“你知道些什么!我不管你是如何以帝星改命的,但此时摇光一旦走了别的轨道……”
            “我知道。”
            不二出言打断了他。
            白石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二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幽深凛冽,显得极为冷静。
            “我知道帝星摇光转轨,将逐渐为世人所知,”他淡淡地说,“我也知道失去摇光之后,魔星暗芒渐盛……”
            说到这里,他竟然反而如释重负,解脱般地笑了笑。
            “而魔种……”
            “……也终于要回到我身上。”


            IP属地:浙江570楼2016-05-20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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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起先只是难以置信。
              震惊完了,心中一时涌出诸多疑问,竟不知从何问起。
              无垠星夜之中,两颗大星静静地发着光。
              一颗光芒极盛,几乎要灼伤人眼,使人不敢久视;另一颗则浓紫近墨,深不见底,一旦盯得久了,竟然有会被吸入其中的错觉。二者星光交融,周身尘埃弥漫,若不细细观察,只能看见一大片绚烂朦胧的银紫色星云。
              同宇宙中的任何一片尘埃并无不同,只不过隐隐地更明亮一些。
              此时二星不过是堪堪分轨,帝星摇光尚未完全现世,从阴阳星图上看,魔星天枢之后,只仿佛显出半圈璀璨耀目的银边。看不到摇光全貌,仅凭一道细细的银边,白石很难推算出帝君究竟是灵界何方神圣,如今身在何处,修为如何,更难以推测其今后轨迹。不过即使天枢与摇光皆显出全貌,以区区半圣修为,白石意欲算出其今后走向,也只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但据他推测,虽然双星完全现世还要花上百年时间,但如他师尊这等极擅卜算的亚圣,如今尚且还被蒙在鼓里,但至多不过二十年,就必定能算出双星的位置。此事事关重大,关涉到将来圣战的成败,圣人的生死,乃至于道魔二界未来万年间的强弱格局,实在非同小可,此时这张阴阳星图若泄露出去,说它会震惊两界,令整片洪荒大陆风云色变,甚至引发圣战提前降临,恐怕也并不为过。
              白石眉头紧皱,伸指冲星盘轻轻一点。
              半空中的天象仿佛古井微澜,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
              继而漫天星宿,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猛地脱离了原位,迅速回旋聚拢,星轨很快扭曲难辨,灿烂有致的银线好似被粗鲁地揉作一团,汇成一道璀璨而美丽的银光投入星盘之中。而银光渐隐,那只星盘很快又恢复了黑乎乎不起眼的模样,被白石收入袖中。
              青袍文士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走了两步,腿软了一般一屁股坐在椅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喝完茶,他方才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小声道:“……出门前我就算了一卦,卦象上说此行大凶。”他抹了抹汗道,“……果然凶险得很。幸亏我命硬,否则岂不是要被你活活气死。”
              不二失笑,又给他添了杯茶。
              白石教训他道:“你笑什么?你还有脸笑?”
              不二却不以为忤,反而笑容可掬,声音微温地道:“得挚友如此,难道不值得笑么?”
              “……”
              白石一怔,端起茶杯的动作也微微僵了僵。
              显然是根本没有想到不二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里头氤氲的最后一点怒气仿佛被清水迎头一浇,哑然熄灭了。他只好端起茶来低下头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略有些错愕慌乱的表情。
              不二微微一笑,也不催促,静静地同他一起坐在那里喝茶。
              喝了口茶,白石方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道:“咳,别以为说些漂亮话我就会放过你。”
              不二脸上露出些微不解:“我已坦诚相告,再无丝毫隐瞒,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白石也不跟他客气,开口便道:“这么多年了,魔种都销声匿迹,没有再出现过,难道还没有另寻主人?又怎么会再回到你身上?”
              不二笑道:“你身为灵界修士,竟然一点也不关心帝君摇光的下落,反倒纠缠这些已成定局的细枝末节,有什么意思?”
              白石翘起脚好整以暇道:“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丹凤眼微微一眯,又恢复了往日神光,“究竟怎么个已成定局法,你倒是说一说。”
              不二却不假思索,用了两句话来回答他。
              一句是“你迟早会知道的。”
              另一句是“我如今很不想重提旧事,请你见谅。”
              说的这样郑重客气,白石又能如何。当下也只好瞪他一眼,转而道:“既然如此,那你说说摇光如今下落。”
              不二不禁莞尔而笑。
              白石面露不虞道:“难道这也不能说?”
              不二摆了摆手道:“自然不是,”他笑容粲然,眼睛里流露出看好戏一般的意味深长,“我明明同你说了许多次,又怎么会不能说?”
              白石睁大了眼睛。
              他略微困惑地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了……”
              这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那张英俊的脸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青白红黑,走马灯般不停变幻着,倒比戏台上唱戏还精彩。
              他神色错愕,让不二看了个津津有味。但此时他却根本无暇去追究不二的不是。
              他的脑海里已经被繁杂的思绪填满了。
              过去觉得隐晦难辨的那些疑问……此刻一下子变得呼之欲出。


              IP属地:浙江587楼2016-05-28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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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吾友,见信如唔。不知近来可好?虽然你信中描述的南海风光的确引人入胜,我也对有‘蓬莱仙宗’美名的四天宝寺仰慕已久,但我想了又想,仍决定回到青鲤山定居……多谢你的美意,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前去拜访……”
                ——“……如今看来青鲤山与我有缘。几天前我在这里收养了一个孩子,取名龙马。因我本姓不祥,思虑再三,倒觉得不如让他跟着师尊姓越前。三日前我去信询问,师尊只回了‘随便’二字……”
                ——“越前天赋实在惊人,不仅天生神力,且在修行上进境迅猛,比起你我当年,犹有过之……”
                ——“……我近来常常自问,究竟为什么会将他养成这样?本来让他跟着师尊姓越前,是希望他坐卧随心,不拘一格……太像师尊了当然也不大好……虽然他性子的确洒脱直率,无拘无束,但与我当初所想,却完全不同……”
                ——“他是灵界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天才,若轻率地替他选择剑道,反而不美。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就算是亲兄弟,也总有分道扬镳的时候。我自己尚未出师,再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
                ——“……看来已到了回宗的时候了……”
                ——“……过了时玉楼,就要离开江南地界……”


                IP属地:浙江588楼2016-05-28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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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9 01: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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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前选择这个方向,倒并非是年轻气盛,鲁莽行事,非要跑到魔渊里头斩妖除魔不可。
                  其实他刚到此地,就对东西两面是什么地方自有判断,问了茶棚的小二,不过是再确认一番罢了。
                  横断山脉中山头无数,西边是祖山所在,也是山脉起点,继而一路往东几千里,山脊直入东海。因此青门地处西方,占了祖山风水,也是应有之意,而东方隐约有魔气浮动,魔渊所在也清晰可见。
                  越前本来没打算节外生枝,他虽然对魔渊有些感兴趣,但知道魔渊来历之后,他却起了一丝要尽快把从前的旧事搞清楚的念头。以往他一心修炼,所以有没有过去的记忆其实无伤大雅,可如今他拖家带口,如果他连自己和不二前辈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以后在一起岂不是要闹笑话。
                  少年的思路十分清晰。
                  先结丹——然后见不二前辈——把从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弄清楚——再决定以后怎么做。(中间还有九月大比,进入内门,拿下天目峰之类的事情,不过这些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么?)
                  所以按照他原来的思路,他肯定不会浪费时间去魔渊的。魔渊里人生地不熟,听橘杏说,那里从前是桃花谷,不二前辈的母亲就埋骨于此,连同不二前辈的家族旧址在内,皆已成为魔气纵横之地。他若什么都不知道就跑了进去,只是杀了些魔物倒还不算什么,万一踩了什么无名尸骨,或者伤了桃花谷里的花花草草什么的,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那不二家的先祖在天有灵,被他踩了一脚之后还会心甘情愿地把不二前辈交给他吗?
                  他又不傻,当然是以后再跟不二前辈一起进去拜祭先祖,拜完了才是斩妖除魔。反正魔渊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虽然是这么打算着的……可是没想到刚刚进入横断山脉的地界儿,他就觉察出一丝古怪。
                  并不是什么令人难受或者不安的预感……
                  相反,却是一种极为亲切,莫名契合,仿佛鹰隼飞天,游鱼入海一般自在而舒服的感觉。
                  看来青螭神玉出自青元山脉的万年灵穴的这种说法,的确并非虚言。
                  身为神玉化形,他隐隐能感觉到山脉灵穴的方向。
                  母体孕育了他,保护了他,也将千万年不改地接纳他,温柔地,急切地呼唤他回到她的怀抱中去。
                  越前本来以为,既然祖山在西方,那么灵穴也应遵循自然法则,生在祖山附近,却没有想到在他隐约的感应之中,灵穴竟然位于东方弥漫的魔气深处。不过万年灵穴已经生出灵识,为免他人破坏,或许能够自行移动,也未可知。
                  不论如何……冥冥之中的一丝灵识告诉他,他必须要尽快回去一趟。
                  虽然他预备先找不二前辈谈一谈的,可与其逼着不二前辈反复提起从前的伤心事,倒不如越前自己直接回到灵穴母体,说不定能得到解开封印,恢复过往神力与百年记忆的契机,还有可能找到突破筑基,成功结丹的机缘。
                  所以他很快改了主意,决定顺着灵穴呼唤,先往东边去。
                  东面的小路因为长年无人行走,灌木丛生,野草疯长至膝,路面早已无迹可寻。越前没有结丹,又不能御剑飞行,只好靠两条腿慢慢地走。不过越往深处去,魔气的迹象越明显,草木也愈发稀少,倒渐渐变得好走起来。只是荒无人烟,好几天下来不见水源,又瘴气弥漫,山路陡峭,常人若误入此地,恐难还生。更别提等入了魔渊,有魔气腐蚀,魔物觊觎,普通元婴期以下修士,不论是灵修还是魔修,都不敢擅入。
                  不过越前却并不担心。
                  他也的确没有遇到多少阻碍。有母体灵识指引,他自然能够避开高阶魔物,低阶的则不足为虑。借助魔气遮掩,一路竟让他顺利摸到了灵穴所在。
                  灵穴位于山体深处,为方便越前进入,很快在山壁上开出一个小小的,供一人通过的洞口,一层淡淡的灵障闪烁着将洞口蒙住,以免魔气侵染灵穴。
                  越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走了进去。
                  岩壁干燥,浓郁清澈的灵气弥漫,令少年觉得通体舒泰,丹田处灵液满溢,竟然立刻就隐隐有了回旋凝结成丹的迹象。
                  他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愈发觉得自己先来这里的决定是对的。
                  至于这一次回到灵穴之中究竟会遇到什么,他自然也想过。不过不论是什么,横竖不会是什么坏事。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此时这里出现一个人,简直比出现一只魔物还要诡异。
                  越前只能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幕。


                  IP属地:浙江592楼2016-05-28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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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前呆滞地站在原地。
                    他一时不能明白那个状若癫狂的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是耳边不断响起那人发抖的,恐惧的,绝望的,凄厉的血一般的泣诉,心里却隐隐……
                    隐隐地浮现出某些可怕的猜想。
                    不祥的预感若隐若现,若远若近地缠绕着他。
                    而那个不停地自言自语着的男人,他低低的喃喃已渐渐变得犹如耳语,含糊不清,颠三倒四,混乱到难以听懂。
                    越前怔怔地向他走了几步,刚开口说了两个字,他就猛地颤抖了一下,抱着头蜷缩得更厉害,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好像那青螭玉化身的少年就是一个可怖的噩梦。
                    而他抱着头,努力地想让自己从噩梦之中醒过来。
                    越前只得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
                    想要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再开口说些什么……恐怕很难了。
                    所以……
                    越前转过头,望着山壁上幽深黑暗的洞口。
                    过去与未来,都与这洞口一样通向未知。
                    坚不可摧的山壁于越前来说,如同一道毫不费力就可以推开的,吱呀作响,陈旧破烂的木门。他可以去推,也可以不去。
                    旧木门上露着几个腐蚀的虫洞,因此而透出几丝未知的,不知来处的无力的光。只要他站远一些,那光就照不到他。
                    门后则是经过了平静而悠长的时光的,古老的另一端。
                    少年沉默地站在那里,心想。
                    终于到了推开门的时候。


                    IP属地:浙江613楼2016-06-06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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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原来是这样昏迷的。
                      越前面无表情地想。
                      可是心魔……
                      他的心魔劫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醒过来?
                      虽然眼睛仍然沉重得睁不开,但越前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祖山灵穴之内。
                      他出来了。
                      他为什么会出来?
                      他是怎么出来的?
                      ……一点也不记得。
                      渡心魔劫难道都像他这样,一昏一醒,连中间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吗?
                      ……从来没听说过这样能破心魔的。
                      所以他究竟是过了还是没过?
                      他破了心魔吗?
                      虽说是毫无准备,但以他的资质,不可能连元婴期的心魔劫都过不了吧!
                      正如此想着,一串模糊的片段又忽然涨潮般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潮水却来的极为汹涌,险些将他淹没。
                      记忆……原来还没有结束。
                      明明只是回忆的一刹那,却令人觉得好像过了千万年一样长。
                      经过千万年般的一刹那,越前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床边的那个人微微一惊,倾身向他望过来。
                      越前转眼定定地将那个人望住。
                      一双暖金色的眼睛神光湛然。


                      IP属地:浙江615楼2016-06-06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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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前定定地望着他。
                        坐在床边的白衣青年却极为关切地看了他一眼,一如往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地,温柔地笑着道:“现在觉得如何?”
                        越前却并不答话,只凝神看他。
                        不二怔了怔,眼睛里又添了一丝细微的担心,更加放柔了声音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越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嗓子就沙哑得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
                        其实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是那么长。
                        可对于越前来说……
                        时间也的确过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万年前他刚刚出生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如同被水洇湿的书页,那墨迹都晕了开来,字与字都连在一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断断续续,颠颠倒倒……
                        神识尚未成熟的时候,醒醒睡睡,只剩下昏天暗地,年复一年地沉在灵潭之中……
                        神识成熟之后,终于离开灵穴,像块真正的石头一样漫山遍野地滚,沐浴灵气,晒晒太阳,一百年一百年地睡觉……
                        那些都已经模糊得再也看不清所有细节,只有某些莫名其妙的瞬间化作深深的印象,在回忆中如同雕刻一般留了下来。
                        比如一天午后他滚下山的时候蹭到了一朵花,他记得那朵花的模样;还有被顽皮的小鬼踢了一脚,那小鬼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鞋上有一道金色的云纹;一个平常的傍晚天上云很多,看上去像开满了白花的蔚蓝山坡。
                        零零总总,破碎不堪……
                        但他终究是记了起来。
                        ……在心魔劫中被记忆淹没的滋味可不好受。
                        好像是被强迫着,牵引着,拖拉着,跌跌撞撞地又把万年的时光走了一遭。
                        究竟是一万年,还是一天,一个时辰,或只是一刹那,他分不清楚。
                        只是再醒来,望见那人秀美的一张脸,才令少年忽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那人的脸上却分明浮现出熟悉的温柔神色。
                        但在青螭玉漫长的记忆长河之中,因为印象深刻而终于在心魔劫中浮上来的,却并不是他的这个表情。
                        不是这个温柔的笑容。
                        而是流着泪的一张脸。
                        隔了如此久长的时光,沧海桑田之后。
                        那竟然成为越前的心魔。


                        IP属地:浙江616楼2016-06-06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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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个问题,不二的身体终于微微地颤了颤。
                          像回忆起了什么令人痛苦害怕的事情似的。
                          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微微地颤抖着。
                          正因为二人亲密无间,所以越前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此时的反应。
                          虽然并不明显,但于这个人来说,已是罕有的剧烈反应。
                          越前用力地抱紧了他。
                          不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却仍旧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那你呢?”
                          他轻声地问。
                          “宗门之外,师尊对我的掌控必定骤减。我花了将近两百年的时间,总算打消了亚圣的疑心,得以获准离开鹤栖峰,便宜行事。当年我离开宗门时,身边只跟着一个天真爽直,又与我交情甚笃的英二。在距宗门千里之外的青鲤山,我有无数种方法能够避过英二的耳目,随心所欲地行事……”
                          “……明知如此,你又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化形?”
                          “身为帝星摇光,身负拯救众生的重任,众生还在苦海之中,你倒想撒手轻生?真当我不敢杀你么?”
                          问到最后,语调仍带着调笑,声音却已不稳地颤抖起来。
                          越前怔怔地望着他。
                          不二却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抓住了越前的手臂。
                          “为什么……”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肯说,就自顾自地在那种时候化了形?”
                          “……却把杀与不杀……交给我选?”
                          话到尾声,竟带着一丝哽咽之音。
                          越前怔在了原地。
                          不二前辈,从来没有哭过。
                          即使是最最苦痛难忍的时候,他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桃花谷内没有,离开桃花谷则更不会有。
                          好像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七岁以前死去了。
                          他好像已经不再懂得如何哭泣。
                          少年紧紧地抱住了不二的腰。
                          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十多年来的矛盾与痛苦,辗转与煎熬抹平一般。
                          “……对不起。”
                          少年脸色微白,几乎是略带惊慌地说。
                          向来不肯服输的十二岁少年骤然之间也失去了镇定。
                          “前辈……对不起。”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会只留下你一个人。”
                          他声音沙哑,好像强抑着什么一般。
                          却认真又固执地盯着不二的眼睛。
                          【“那时候化形,也从没想过什么拯救众生……”
                          “……只想过要先救前辈一个。”】
                          不二怔怔地回望着他。
                          清澈见底的蓝眼睛里分明映出少年劲瘦又挺拔,坚定又固执的人影。
                          秀美的眉目间慢慢地展开一个温柔如春水般的笑容。
                          眼泪却一下子从骤然明亮的蓝眼睛里落了下来。


                          IP属地:浙江620楼2016-06-06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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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前有点慌,想要伸手替不二擦泪又不大敢的样子,右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不二盯着他僵在半空中的右手,海水般幽蓝而潋滟的眼睛忍不住微微一弯,眼中盛满的水光微凝,宝石般落了下来。
                            那随着前尘往事一起猛然涌上心头的恐惧和痛苦,在少年专注的目光中,好像不知不觉地湮灭了。
                            越前抿了抿唇,僵在空中的右手没有收回来,而是继续递了出去,在不二颊边胡乱擦了擦,满手的湿漉冰冷。
                            不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微微坐起身躲开他笨拙的动作,手上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抽出块帕子,一边笑一边替他擦手。
                            越前定定地盯着他,那青年眉眼带笑,睫羽微垂,专心致志,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手心的模样,让少年指尖微颤,有些移不开眼,又不由自主地有些不自在。
                            不二前辈的动作神态,让他止不住地回想起在青鲤山上的那十年光景。
                            他想起自己学走路的时候。虽然死都不想承认,但那个手短腿短,紧绷着脸站在榻上,两只手死死地巴住榻边的高几,颤颤巍巍地站在这一头的小鬼的确是他。而不二前辈则仪态全失,兴致勃勃地在另外一头盘腿而坐,倾身冲他张开手臂说:“团子,快来!”他咬紧牙关,愤怒地向前冲了几步,身不由己地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头顶响起不二清澈如落霜般的笑声。
                            又想起换牙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偷糖吃,每次被发现了就含在嘴里不肯说话。这种事情的次数一多,不二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也不再耐心地跟他讲道理,只冷峻地盯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摊在他紧紧闭着的嘴巴边上,冷冷地说:“吐出来。”
                            他不能说话,含着糖咽了一口口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低下头。
                            那落霜般的声音里破天荒地染上一丝怒意说:“你吐不吐?非要我动手吗?”
                            那是一岁以后,不二第一次凶他。
                            六岁的孩子短短矮矮还带着婴儿肥,鼓着脸忍不住鼻子一酸,赌气般忍住了,明知道自己理亏,却想着偏要把糖咬碎吞下肚给他看看,眼尾扫了扫不二微怒的神色,终究不敢,最后把糖吐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
                            不二却蹲下来用左手将他揽住,一点也不在意右手手心里的糖渍和小孩子湿漉漉的口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帕子来,轻柔地替他擦拭嘴角。
                            那时的场景仿佛与此时此刻重合了。
                            在越前看来,这些小时候干的事真是蠢透了,任何时候他都不想回忆,更不愿提起,最好是不二前辈哪一天得了失忆症,把那些蠢事都忘干净,然后再也不能把它们当成威胁他的把柄。
                            不过如今看来,终究难忘。
                            少年眼神微闪,右手轻轻用力一抽,抽回来背在身后,别开脸不自在地嘟哝了一句:“……我又不是三岁小鬼。”说完索性不要帕子,满不在乎地用自己的衣袖替不二把颊边泪痕擦干,放下手之后又别过脸去望着屋顶,好像屋顶开出了一朵花儿似的。
                            静了半晌,才小声说:“……别哭。”
                            顿了一顿,又说,“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IP属地:浙江654楼2016-07-24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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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9 01: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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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里重归寂静,越前郁郁地在殿中央蹲了下来,虽然身上穿着九重衣,但他的姿势跟当初蹲在临漳城城门口时相比别无二致。
                              菊丸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姿势,越前脸上的黑气都快升上天了,没看出来什么仙人之姿,只觉得那里蹲着一个冒充大人的小鬼。
                              所以他从进殿起就开始狂笑,抱着肚子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前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菊丸笑完了,摸了摸他的头,深藏功与名地说:“没想到不二也有叫我大哥的这一天。”
                              越前呵呵冷笑:“你还差得远呢,小师弟。”
                              菊丸慈爱地看着他,一点也不生气地说:“小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是你娶了他,理应由他跟着你叫我大哥才对啊。这夫为妻纲,一开始就得跟不二这小子把规矩定下来,不然成婚之后,他岂不是要爬到你头上去?”
                              越前斜睨着他,嘿嘿地笑:“没关系,我不在乎。还有好多小师弟排在我后头呢。”
                              菊丸大怒:“臭小子你!”
                              越前懒得跟他吵,戳了戳他说:“前辈,别玩儿了,帮我把这衣服脱了。”
                              菊丸大惊失色:“我怎么能脱你衣服,你别玩儿我。”说完猛地转过身望了望殿门,又四下里不停地张望着,“是不是不二在哪儿藏着呢,你又来这套?”
                              越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笨拙地解着一个结:“不二前辈去哪儿了?昨天起就不见人。”
                              菊丸见不二不在,又放松下来,嬉皮笑脸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越前叹了一口气:奇怪了,这个结,看小蝴蝶系上的时候明明很简单啊……
                              菊丸不需要回应,自顾自地说:“不二去看小裕太了,说只有这件事放心不下。”他在越前身边蹲了下来,两个人在宽广的大殿中央并排蹲着,“虽然我觉得他还是在做无用功。”
                              越前的手上顿了一顿,用力地一扯,反倒系得更死了。他“嗤”了一声,烦躁地把衣带扔开,向后一躺靠在台阶上,脸上的神情重又变得无所谓起来。半晌问:“是去‘看’,还是去‘偷看’?”
                              菊丸哈哈哈乐了一阵说:“偷看。”他说着也往后一躺,“所以我说他是在做无用功。”
                              两个人默默地望着大殿高旷的穹顶,云雾石好像变得很柔软,让人如同置身渺远的云端。
                              菊丸问:“拜过师尊了吗?”
                              越前答:“嗯。”
                              菊丸说:“不用担心,师尊和我都会保护你们的!”
                              越前不屑地笑:“前辈你怕了吗?”
                              菊丸比他更不屑:“小爷会怕?”
                              越前听他说完这句,坐起来摆了摆手:“别吹牛了,来看看这衣服怎么脱。”
                              菊丸摊了摊手,无辜地说:“我也不会脱这个。我又没有成过婚。”
                              越前拎着被扯得一团乱的前襟瞪着他。
                              菊丸更无辜了:“这玩意儿,你和不二两个人中有一个人会脱就行了。”
                              越前默默地抬起一只手,空气中传来细细的嗡鸣,殿外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剑,归入越前手中,猛地向菊丸刺过来。
                              菊丸定睛一瞧,躲开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大声喊:“这是师尊的明渊!我想要好久了,臭老头怎么能把它给你!”
                              越前冷笑道:“它跟你没有缘分。”
                              说罢抖了抖手中长剑,明渊以悠悠长鸣应和。
                              明渊,取明达深远,又有照亮深渊之意。
                              那个穿着和尚缁衣,袒胸露腹的糟老头子第一次见面把它随手扔给他时,就说了六个字。
                              “我不成,你来吧。”


                              IP属地:浙江765楼2016-12-04 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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