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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荐文】《流莺》+ by 嫣子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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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见那个男孩是在一次郊外的狩猎大会上。 

  “你喜欢什么?”男孩问我:“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为你猎到手。” 

  虽然他看起来这样自负,但要满足我他还稍嫌太嫩。我指着天上的太阳,并不说话。 

  除非你是后羿,有神箭为我射日。 

  男孩笑了笑,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我招来旁边的侍从,指着男孩问:“他是什么人?” 

  侍从恭敬地回答:“他乃是镇南将军最宠爱的三少主。” 

  镇南将军的三少主?怪不得。 

  此时王正在丛林里一马当先直闯过来,我站在空旷的原野上,迎着风,迎着我的王者。 

  马在我的身边飞驰而过,马上的人大手一伸,我已凌空被抱上马。 

  速度令人疯狂,吻我的人也令人疯狂。 

  我依在强大的力量之中,我不担心,总会有人愿意为我冲锋陷阵。 

  从那日开始,我所有活动的范围都在王的视线之内。我不在乎,对于被需要的感觉,我沉迷般地享受着。 

  有多少爱也不要紧,只要你不放手,我不会离开。 

  见他两手空空,于是我笑问:我的王,这一程你到底猎到了什么? 

  王但笑不语。 

  这一刻,他大概是爱我的吧。我淡淡地想。 

  那么下一刻呢?下一刻的下一刻又如何? 

  无法保障的明天。 

  下马的时候,随从们都小心地侍候着,好象我是个易碎的瓷器。王高高地坐在马上,我抬起头来,逆光地仰视沉默的王。 

  王一拉缰绳,再度策马而去。此时,树林的那一边却有另一快马飞奔而至。 

  镇南三少主骑在马上,英姿飒飒。这人年纪轻轻,已然一副大将风范。 
 
 我站在原地,对他微笑。我倒要看看,他为我猎了何物而来。 

  三少主手中只有鹰。 

  “一箭穿心,好箭法。”我对他赞赏有加:“可惜不是我想要的。” 

  三少主点了点头,他说:“题目太难,所以只好把最接近题目的东西带回来。” 

  我惊讶,此人说话有点意思。 

  鹰血染上白袍,少主惊呼:“不好,你的衣服被弄脏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抹刺眼的红,并不在意。 

  “随它去吧,不要放在心上。”我说。 

  “不行。”少主说:“你这一身白色染了其它都觉不适。” 

  那你要我怎样,这里也没有衣服可得更换。 

  少主想了想说:“大人随我来,这一带我都熟悉,附近有水源可以清洗。” 

  我上了他的马,不出数里路,便已看见密林中有一片平静的湖。 

  想不到小小的密林之中有仙境。 

  我下了马,环视四周,心情大好。鹰血染在外褂的一角,我坐在湖边,把染血的地方浸入湖中。 

  少主坐在我的身边,沉默地看着我。他不懂掩饰,所有心思,我都一清二楚。 

  “你知道吗?”少主说:“那天夜色之中我看见你,只觉这世间之上,没有人比你更般配于白色。” 

  是吗?我笑,我所有衣饰皆素白,如此单一,为着的是掩盖不为人知的污秽。 

  白色可以安定我的灵魂,无论我多么不堪,总有一种颜色可以为我抹去一切。只可惜干净的就只有这一身衣服,除此之外,已无其它。 

  “洗好了。”我说:“回去吧。” 

  少主看了看我:“不能,还未洗干净。” 

  怎么可能会轻易洗得干净,我说:“算吧,这套衣裳我回去了也是要丢掉的。” 

  “为什么呢?”少主问:“为什么要丢掉。” 

  我一时答不上来,我不知道为何少主对这一袭白衣如此介怀。 

  少主扶我上马,我们重返营地,一路无语。 

  回到原地的时候,王已经在那里等候。 

  王问我:清持,你此行可玩得开心? 

  想来想去也没有特别令人开心或是不开心的事情发生。 

  除了那位年轻的三少主。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回答:因为你还年轻,等你再长大一点之后,才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一切。 

  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强大起来。我说。


35楼2008-08-09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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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平静。

     我依旧夜夜放纵,依旧到处游荡,依旧不上早朝。 

      我越来越得宠幸,现在宫中已经没有人敢公然与我对抗。就连一开始反对我的那一派也突然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如是者,我过得更加称心如意。 

      那天我在宫中走动,遇见司马燕玲。 

      他变得更沉稳,更有气度。 

      “司马大人好吗?”我向他打招呼:“近日公事繁忙,司马大人又逢新婚之喜,清持还不曾正式恭贺大人。” 

      司马燕玲对我浅白地笑了,他不再逃避我。 

      “赵大人有心了,司马在此谢过大人。”他说。 

      我有点失望,不知什么原因。 

      曲终人散,流连不去的只有我一人,不免落寞。司马燕玲早就跨出那一步,遥遥领先,我却留在原地停滞不前。 

      “公主可好?”我问。 

      “我会待她好。”司马说。 

      我点头,无语。 

      天空万里无云,间或飞过丽影双双。 

      “是喜鹊。”我说。 

      司马转过头去,他说:“那是相思。” 

      是吗?我指着另一只:“画眉。” 

      “那是蜂鸟。”司马燕玲说。 

      我噤声。 

      昨日踪影已不复再。只有孤单的仍然孤单。 

      我看着那只独自飞行的雀鸟,在一片寒风之中徘徊不去。 

      是莺。我说。 

      司马微笑,只有这一次,我猜对了。 

      告别了司马燕玲,我一人走在庭园之中。 

      园内繁花似锦,春光无限。 

      我躺在花海之中,细细呼吸。微风夹带着花的香气传送过来,一阵一阵,销魂蚀骨。 

      我喜欢花,花的颜色,花的妩媚。我幻想自己某天死在花中,化为一片飞絮。虽然有点矫情,但我对花有一种愈越的痴迷。 

      我的行宫里永远摆放一只花瓶,用后塘的水,养一束南庭的花。 

      王对花没有兴趣,无论我摆放得多么细心,他总不曾赞赏过一句。 

      司马燕玲对花亦没有兴趣,他从来不关心闲花和野草。 

      他们关心的是国运的兴衰与成败。 
     
     只有我,游手好闲,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时间注意路边的小石头,诸如此类。 

      但我实在无事可做,除此之外,我别无所长。 

      这种生活总有一天会结束。并不需多久,日子寸寸流逝,没有什么会真正被留下来。 

      所以要抓紧时光,赶在死亡之前,尽情燃烧。哪天终得化成灰烬,也无需嗟怨,一切本是注定。 

      王对我说:清持,无论何时见你,总感到人生在世,如此逍遥。 

      我躺在榻上显得娇慵,我说:长居深宫之中,无甚作为,惟有集所有精气钻研吃喝玩乐,久而久之,登峰造极,十项全能。 

      王低下头来,看我的目光无限怜惜。 

      我闭上眼,这种幸福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我知道。 

      时间无多,君不见,路的那一边,已是尽头。


    36楼2008-08-09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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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9 22: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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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继续上路,而且比预想中的更早到达目的地。 

        “小丁你在哪个营?”阿良下马的时候这样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无论在哪里也一定会见到那个人吧。我想。 

        “小丁你这个人真是的。”阿良拿我没办法:“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在担心之前已经有人为我安排妥当,持续的结果,造就今日“处变不惊”的赵清持。 

        阿良思前想后,总觉得把我带来又丢在这里并不是办法,只好对我说:小丁你要不要先来我那边?等定下来之后我再去帮你问问看。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我说。 

        阿良其实是个热心人,只可惜遇人不淑,被我缠上了是他倒霉。 

        我随阿良回营,我从未见过军营原来是这种样子。一个又一个的营幕,放眼望去,漫无边际。 

        “为什么要安排得这样?”我指着密集的军营说:“只要有人来这里放一把火,必定全军覆没。” 

        阿良几乎失声笑出来,他对我说:“小丁,这里是军营重地,不要乱说话。” 

        然后他又指着下面的地势向我解释:“你看,这里位居半山,前面有丛林,后面有水源,而且环绕着独力的细小山脉,是大军隐身安置的最佳选择。” 

        背山面水,这种绝佳的地方用来打仗不觉浪费?应该在这里建个行宫,供人游赏玩乐才是。但我并没有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军营重地,阿良教我不可以乱说话,我便噤声不语了。 

        我住在阿良的营里,阿良似乎有很多事情在忙,并没有时间替我去查问。我也懒得去催他,反正不会有结果,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留在营中。 

        阿良对我照顾得丝毫不差,十分周到。 

        在河边,阿良教我捕鱼,我以为简单,便跟了去。可是大半小时下来,我一条也捉不到,就马上没有兴趣了。阿良捡来柴枝,又教我生火,我嫌太脏,站在那里不肯动。 

        阿良不可思议地问:“小丁,你到底会做些什么?这里没有人的身份比你更尊贵了。”虽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但我并不理会。 

        阿良一边唠叨一边替我打点一切,我坐在一边发呆,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阿良,今晚我不想吃鱼。”我说:“我要吃兔肉。” 

        阿良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啊,你自己去抓。” 

        我笑了起来:“你真小气。” 

        阿良看着我时呆了一下,随即红着脸别过头去,我对他的反应不得其解。 

        晚上,阿良回到营里的时候,手里拿着很多东西。我走过去检查,有意外的发现。 

        他不知在哪里抓了兔子回来。我很感动,对他说: 
       
      “阿良,你对我真好,但我现在不想吃兔子了,我想吃鱼。” 

        阿良听了马上跳起来,要掐死我。 

        我笑着跑开,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被我撞到的人站得纹风不动,把我扶正。我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来者。 

        面前的人表情空白,一身凛气逼人,不怒而威。 

        “参见将军。”我听见阿良在后面跪礼,吓了一跳。 

        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傻在那里不晓得反应。 

        镇南将军看了我一眼,对我的无礼也不作任何表示。只有单膝跪在地上的阿良犹自替我心惊。 

        “你是哪个营的?”镇南将军问:“我不记得见过你。” 

        出事了出事了,我在心里暗暗地想。 

        “我叫小丁。普通的新兵个个都一个模样,况且小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战绩,将军不记得不足为奇。”我说。 

        镇南将军扫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对我的印象并不好。 

        将军巡营离去之后,阿良拉着我说:“小丁,镇南将军可是大王最得信的人,得罪不起的,你紧记言行举止都得小心。” 

        “我知道了。”这种事情我不需要别人来提醒。 

        晚上我睡不着觉,平时习惯高床软卧,现在却要睡在野外的帐蓬里,怎样说也适应不过来。 

        阿良在我旁边睡得沉稳,这个人心无杂念,自然一夜好梦。 

        我悄悄地起来,走到外面。天很黑,风很淡。山的后面是细小的溪流,我沿着水源,一直向上行。月光洒在泉水上,碎成一片一片。我望着天上的云,墨一般的浓,化不开来。 

        泉水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我无声无息地接近,我知道他会在那里等我。 

        从我进入营地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什么可以逃得过那双眼睛。 

        我站在他的身后,不发一言。 

        持续一段的沉默之后,那人终于转过身来。在黑暗之中那双眼睛显得深邃,他对我说:清持,这里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 

        这里不比宫中,不容你任意妄为。 

        我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把我拉过去:清持,为什么你总让人担心。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笑了起来。 

        不要生气,我说。 

        我来见你,只是因为想念你。


      38楼2008-08-09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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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见的人就近在咫尺,我迁里迢迢,终于得偿所愿。 
         
          王留在营中陪我,我褪去兵衣,回复自由。 

          “不去道别吗?”王问。 

          “道别?跟谁道别?”我问。 

          王笑了笑,别有深意:“那个带你进营的小兵,是叫阿良吧。” 

          我恍然大悟,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一觉醒来,才发现人去楼空,昨日所见所闻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不知道阿良发现我消失后的反应,或许他会一个营一个营地去寻找,但他永远不会找得到。 

          如果他觉得失望便会死心吧,他见过的人根本不存在。 

          王带我去看士兵们的演练,我与王站在高处,整个兵营一览无遗。士兵们操练得十分认真,那个人也操练得十分认真。 

          我看着阿良混在军队之中的身影。我很欣赏这个人,他的热情,他的率性而为。 

          阿良似乎感受到视线,不经意地向我这边看了过来,然后,他的动作有一下子的僵硬,但当他意识到站在我身边看着他的人是谁之后,又赶紧手忙脚乱地继续操练下去。

         我开心地笑了起来,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他不高兴,我又不作声了。 

          王离去之后,我还独自一人在那里观赏,直到夕阳西下。 

          一天的训练结束了,士兵相继散去,只有一个人还站在被落日映红的空地上,一直看着这个方向。我对他微笑,他便向我走了过来。 

          阿良站在我的面前,上下打量我。对他来说,我突然变得陌生。 

          “小丁?”他慢慢地开口,又皱起了眉头,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认错人了。”我说,依然微笑。 

          阿良更疑惑了,他把我从头看到脚,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是……” 

          “我姓赵。”我说:“赵清持。” 

          阿良神色一凛,倒退了几步。虽不曾见过,但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我在朝中名声如何,我自己知道得清楚。 

          “你……你……”阿良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阿良看着我,隐约之中泛出痛苦的神色。对于这种神色,我太熟悉。 

          “小丁,如果这是玩笑,赶快停止。”阿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抗拒。 

          “阿良,我不是小丁。” 

          “小丁,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为什么?我失笑。 

          无论如何更换名字或改变装扮,赵清持这一辈子都只能是赵清持,除非我死去,否则污秽的灵魂只能继续污秽。 

          “相信你所听见的,相信你所看到的。”我说:“阿良,他们说的都没有错,因为赵清持就是这样一个人。” 

          阿良呆在原地,直到我离去,他依然无法想起,小丁到底从何处出现又从何处消失。 

          我们的缘份到这里已是尽处。可以的话,请把这个人完全忘记。 

          趁一切还未开始,阿良,趁一切尚还来得及。


        39楼2008-08-09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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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营内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我认得那把声音,他就是那天被我撞到的镇南将军。 

            镇南将军不知与王在讨论着什么,正好说到:边境似有异动,大王最好派兵增强边界防御。 

            看来他们正在谈正经事,我站在外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谁料犹豫之际,我已经被里面的人发现,镇南将军十分警觉,他说: 

            “站在外面的人请进来。” 

            果然是个厉害的将军。我大方地走进营内,镇南将军看见我时似乎吓了一跳,但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便恢复一派的冷静。 

            “清持见过大王,见过将军。”我先作了个礼。 

            镇南将军长驻在外,虽不常留在宫中,相信也听闻过赵清持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将军的神色有点不自然,那是鉴于我是大王身边最得宠的红人。如此正气,这将军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大王何以会为了一个邪魅的臣子而纵情声色。 

            因为我的出现,镇南将军并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便匆匆告退了。对那个道貌岸然的将军来说,我并不只是外人,还是敌方派来的奸细。 

            “是不是要打仗了?”镇南将军离去之后,我问大王。 

            “恐怕是。”王答。 

            “大王要御驾亲征?” 

            “大概。” 

            “要多久?” 

            “视乎对方什么时候归顺投降。”

          “我怎么办?” 

            王笑了起来:“你要跟我上战场?” 

            那种地方鬼才要去。 

            “清持,你要学会照顾自己。”王把我拉进怀里。我马上把他推开。 

            “我不会等你。”我说。 

            “哦?”王觉得很有意思:“你会怎样?” 

            见我逃开王又走过来把我抓住。我别过脸去,我说: 

            “你相不相信都可以,我不会等你。” 

            王把我放倒在床上,他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调侃地说: 

            “清持,不要肆着本王宠爱你,你就想造反了。” 

            我看着面前的人,这样的年轻,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自信。可惜他不知道,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 

            不要走。我说:留在这里,不要离开。 

            王笑了。他对我说:清持,别害怕。我会回来。 

            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他心意已决,我毫无办法。那一夜的风很大,一整晚,我都听见外面树枝被吹得发痛的声音。身边的人并没有睡着,他陪着我听外面吹得沙沙作响的风声,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同一句话。 

            清持,不要怕。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来。他说。


          40楼2008-08-09 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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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宫中的时候已是满庭秋叶。 

              因为接到军情来报,边境受到突袭,大王决定亲自率兵前往收服异己。朝内所有事谊暂且交由司马燕玲及几位议政大臣代为处理。 

              我在宫中再次见到司马燕玲,是大王出征一个星期之后的事。 

              “疆域那边可有消息回报?”我问。 

              司马燕玲摇了摇头。 

              我们走在铺满落叶的径庭上,不发一语。 

              “今年的秋天也快结束了。”司马燕玲不着边际地说着。 

              我点头,不答话。 

              与司马燕玲相遇的那一个季节,正值深秋。 

              为了避人耳目,那个少年每次都翻墙而过,来去从容。 

              事实上早在他偷入灵庙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他。司马燕玲出身官宦之家,每月都会来庙中参拜。我站在堂内,不只一次对这个参拜时总显得心不在焉的少年深深注目。 

              司马燕玲从来没有见过我。他虽然对内堂十分好奇,但那里是禁止外人涉足的地方。庙的庭外有一堵高高的墙,我每次站在墙边,便可以清晰地听在到从外面传过来少年们高声玩乐的声音。 

              这里面住着鬼。一个少年大声说。马上招来同伴们的嘲笑。 

              灵庙是供奉仙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有鬼。另一个说,而说话的人正是年少的司马燕玲。 

              被反驳的人听起来有点不服:真的,庙里的人说每到黄昏就会看见,那鬼最喜欢流连在灵庙后庭的转廊上,面色苍白,诡艳丰常! 

              我吓了一跳,每天的落日时分,我都会在少年所说的地方打扫庭园,但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所说的鬼怪啊。 

              司马燕玲听得哈哈大笑,他说:这位仁兄定是撞坏了脑子,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鬼会在黄昏出现的。鬼都是极阴极柔的灵体,不到午夜无法现形。 

              哼,被说的人也十分不高兴:照你这样说就是我在捏造事实了?既然司马少爷有所怀疑,我也很想知道这道听途说的消息是否真确,不如就由司马少爷来代为查证吧! 

              少年们一哄而上,定下赌约。 

              我站在墙边,听见他们热心地讨论突袭灵庙的计划,不知天高地厚。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傅,他们行动的那一个黄昏,我就躲在树后偷偷张望。 
             
             少年们在灵庙内肆意嬉戏,根本没有人记得这次偷进灵庙的真正目的,直到有人前来,少年们才又惊恐地离开。 

              “清持,你刚才和何人说话?”师傅问。 

              我摇头。 

              “奇怪,”师傅有点疑惑:“明明听见很吵,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我回答,清持只有一个人。一直都是。 

              只有我而矣。我说。 

              那次的赌约,司马燕玲大获全胜。此后没有人再提起此事,那些少年们也没有再出现在围墙之外。日子变得冷清起来。 

              每日的黄昏,我依然站在回廊的转折处,抬起头来仰望那高高的围墙。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容易便超越过去呢?明明是那么高的障碍。 

              我看着天空一片紫霞,眼神空洞。园内弥漫着香火和潮湿的雾气,不管有没有灵魂,看起来都模糊不清。少年们如数散去之后,有人折了回来。我听见声响,转过身去。 

              越过围墙的少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天际潮红如火,命运从那里开始。


            41楼2008-08-09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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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奠场面混乱不堪,我只想毁灭这里的一切。 

                仪式结束的时候,有人出现在高台之下。 

                我与他目光相接,恍如隔世。 

                司马燕玲仰起头来注视着我,不说一句话。 

                所有的委屈得到平反,这其中的时光被完全抽空,他似从来不曾离开过。 

                司马燕玲对我说:清持,一切已经结束。 

                跟我走。他说:清持,你并不属于这里。 

                我对他扯了扯嘴角,神志恍惚地笑了起来。 

                走?走到哪里去?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他们不会放手。 

                清持,如今我已贵为一国之相,除非他们立心要与朝庭作对。现在就算我要铲平灵庙,也没有人敢拦我。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不知道司马燕玲原来已变得如此厉害。 

                司马燕玲高抬贵手,把我救出生天。 

                现在的司马燕玲不再是当日相遇默默无名的莽撞少年,他所见的赵清持也不如当初一身清白。 

                今日不比昨日。 

                我被迎进相国府。生活从此极尽奢华。 

                无论我有什么要求,司马燕玲都满足我,而且安排得丝毫不差。 

                我看着一大堆的人,一大堆的锦缎玉帛,渐渐失去兴趣。 

                “清持,为什么你总开心不起来?”司马燕玲问。 

                我看他一眼:“什么事情值得开心?” 

                司马燕玲呆在那里,答不上来。但那天开始,他察觉到我的变化。 

                我对任何事情都看不顺眼,经常为了小事情而大发脾气,即使对着司马燕玲,我也不太客气。 

                司马燕玲不问原因,默默忍受,令我变本加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吸引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哪里吸引着我,我们象前世种下的冤孽,拖至今生继续纠缠,因果报应。 

                那一段时间下人们很怕我,言行举止都额外小心。 
               
               侍从送来热茶,我心情不好,一抬手就把茶盘打翻了。司马燕玲刚好走过,他看到下人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捡碎片,我就坐在内堂冷冷地瞪视着门外的人。 

                司马燕玲走了进来,他不作声,下人们也晓得识趣地退开。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司马燕玲温柔地问。 

                “不为什么,”我对他说:“赵清持发起疯来就是这么回事。” 

                司马燕玲坐在一边,因为他都不说话,我更加不知要说什么。 

                “清持,你变了。”司马燕玲说。 

                我大笑起来。他说的笑话听起来还真好笑。 

                “我没有变。”我说:“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不发觉,是因为那时你对赵清持了解得还不足够。” 

                “清持,为何你总要这样为难自己?”司马燕玲惋惜地叹气。 

                为难自己?我如何为难自己。我们的身份差别太大,在他的地方,我算是什么人? 

                “年轻的相国大人,今非昔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是你不能到手的?就算现在你要施舍些许感情予不相干的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不屑地笑。 

                听见我这样说,司马燕玲马上抬起头来。他问:“清持,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噤声。 

                司马燕玲走了过来,抓住我问:“清持,原来你一直这样想?” 

                我别过脸去。 

                “清持,看着我。”司马燕玲盯着我的眼睛,他不让我逃避:“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低着头,身体颤抖不已,只得紧紧地抓着司马燕玲的衣服,抓得双手发痛。 

                “清持,无论你要我如何,我都一定会照办。”他说。 

               只要你说出来。


              43楼2008-08-09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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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持,你在想什么呢?”司马燕玲问。

                我回过神来,对他轻轻一笑:“想你我相识一场,数度缘起缘灭。” 

                  司马燕玲转过头去,语气不觉起伏:“清持,大王带领亲兵征战无期,你在宫中乏人照料,切记要爱惜自己。” 

                  我惊讶,我不知道,他竟还关心这种事情。 

                  司马燕玲离去之后,我独自一人站在庭园之中,徘徊不去。 

                  风迎面吹拂过来,人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自从大王出征之后,朝中便有了异动。大王远在边疆,朝中主力空虚,如果存心颠覆朝庭,此时正是大好时机。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无论大王此役成败如何,兵力都一定有所损伤,侍机者可乘虚而入。只因过了这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方可有此良机。 

                  我在宫中游手好闲,又过了数日。 

                  那一日,我接到侍从送来的请阑,说是相国大人请我到府上相谈要事 

                  我觉得奇怪,这司马燕玲若是有什么事不可以直接进宫对我说?非得搞这莫名其妙的礼数,令人疑心生暗鬼。因为相国府的轿子已经等在宫门之外,我没有多作思量,就随侍从带领,直奔相国府了。 

                  轿子直接进了府内,婉儿站在堂前,似等候多时。 

                  我自然认得这当日侍俸我的丫头,她向我恭敬地行礼,然后对我说:赵大人请这边行。 

                  我随她走进一间布置宽敞明亮的房间,我正奇怪,司马燕玲召我前来,自己却迟迟不见踪影,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我转过身去,刚想向婉儿问个清楚,谁晓得那一直站在身边的人儿却早已退出了房间,而且我正看见有人把房门关上,还在清脆地在外面上了锁。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境况着实吓了一跳,我慌忙把门外的人叫住:“你们这样是在干什么?你们相国大人呢?” 

                  婉儿在外面向我欠了欠身,她说:“相爷只吩咐婉儿,请赵大人留在这里,其它的我们下人也不得而知。” 

                  听她这样说我更是火冒三丈:“司马燕玲人在何处?叫他来见我!” 

                  婉儿十分为难:“相爷正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来见赵大人。不过婉儿会代赵大人传达此意。” 
                 
                “婉儿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我对婉儿严词厉色:“你可知我是何人,竟敢对我无礼!” 

                  婉儿也并不惊慌:“一切只凭相爷意思行事,婉儿也不想冒犯赵大人。请赵大人见谅。” 

                  根本没有人理会我的叫骂,婉儿说:“赵大人有什么事都可吩咐我们下人去办,但请不要离开这里。” 

                  能不能离开此际也由不得我决定,我被软禁了,情况再明显不过。 

                  外面的人全部都是一丘之貉,早有预谋。只是我怎也想不通,司马燕玲把我关起来又是何等用意。 

                  隐约中,只觉有不好的预感快要应验。


                45楼2008-08-09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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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9 21:5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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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连续数日被关在屋中,门外始终有下人看守。我有什么要求,他们也办得妥当,我依然受到礼遇。我感到十分烦燥,我失踪数日,朝中定有事情发生。司马燕玲一直不出现,我安静地坐在屋内,静观其变。 

                    晚上,我听见门外有声响。我不看来人也知道,这个时候正是婉儿送饭来的时间。 

                    婉儿这丫头定是知道不少事情,我要好好想个办法套套她的话。 

                    我听到盘子被放下的声音,然后那人慢慢地靠近,抬起手来轻抚我的长发。 

                    这人不是婉儿,我浑身一凛,身体僵直。 

                    他低下头来,气息就在耳边,我想站起来推开他,那人似知道我的心思,马上把我按坐在原地。 

                    “清持,你在等谁?”司马燕玲在我耳边低低地问。 

                    我转过头去,终于看见他的表情。这个人很陌生,他笑得令人胆战心惊。 

                    “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敢再来见我。”我冷冷地说。 

                    司马燕玲暧昧地一笑,他坐下来,摆开案席。 

                    这种时候我哪里还有吃饭喝酒的兴致,我只想扯着面前的人,把一切问个清楚。 

                    “清持,来,敬你一杯。”司马燕玲向我递过酒来。我不敢相信这个人还可以这般气定神闲,我随手一扬,把他握在手中的酒杯扫到地上。 

                    酒洒了一地,杯子在地上来回转动,室内温度骤降,气氛紧张。 

                    “司马燕玲你到底想怎样?”我单刀直入,咄咄逼人。 

                    司马燕玲并不正面回答我。他说:“清持,你总是这样,这种脾气也该改一改了。” 

                    面前的人不文又不火,但我的耐性却被磨得殆尽,我冲过去一手抓着他的衣服:“司马燕玲!你少在那里跟我胡扯!你到底想干什么?!” 

                    司马燕玲冷静地挣开我的双手,他转过身去,平静地说: 

                    “清持,你死了这条心吧,你等的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我呆在原地,一时间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 

                    “清持,”司马燕玲轻轻地笑了笑:“你的大王已被敌军所俘,他太自负,所以才会受尽折磨。” 

                    我的心一寒,浑身颤抖:“司马燕玲,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司马燕玲不屑:“就是这个意思。” 

                    “你的王已死,清持。”司马燕玲有点神经质,他目光闪烁:“你失去所有依靠。” 

                    我跌倒在地,不能置信。司马燕玲高居临下,继续对我说:“清持,朝庭已经换下所有旗号,下一任的王者,是我。” 

                    是我。司马燕玲摇晃着神志不清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清持,我才是你可以选择的人! 

                    这一次,你已逃不掉。司马燕玲说。 
                   
                   你只能选择我!清持。


                  46楼2008-08-09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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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燕玲来过之后,第二天门外看守的人全部消失无踪。 

                      门是开着的,现在我要去哪里都不会再有人来阻止我。 

                      但我坐在屋内,哪里也去不了。 

                      我不停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假的?司马燕玲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王死了。那个对自己充满信心的人,怎么会? 

                      司马燕玲每晚都会来这里看我,与我说话。 

                      我不作声,无论他对我说什么,我都不回答。但他也不介意,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根本不期待我的反应。 

                      “清持,过几天我便接你回宫。”司马燕玲说:“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住在宫中吗?你总是这样,好高骛远,贪新忘旧。” 

                      我看他一眼。司马燕玲一派清雅斯文,但声音听起来却那样冰冷:“清持,你一向吸引王者,无论更换多少人,你总能令人为你神魂颠倒,真是个孽障。” 

                      司马燕玲抬起我的下巴,冷笑地问:“为什么不说话?还是你不屑与我说话?” 

                      我依然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司马燕玲也不在乎,他说: 

                      “清持,你抵抗吧,最后你会发现,你可以服从的人也不过是我。” 

                      我笑了笑。司马燕玲却生气了: 

                      “赵清持!我告诉你,无论你愿不愿意,你也得忘记他!” 

                      我的目光一直流连在窗外,突然如梦初醒,问非所答: 

                      “公主呢?公主她好吗?” 

                      司马燕玲一呆,我精神飘忽,前言不对后语,令他错失反应。 

                      “公主?”司马燕玲轻哼一声:“她一直想做皇后,这次算是如了她的愿,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点头:是,一直都希望着的事情,终于也得如愿了。 

                      每一个人的愿望都不相同,某些人的若要实现,某些人的便要牺牲。 

                      数日后,司马燕玲遵守承诺,把我送返宫中。 

                      我站在往日熟悉的庭园内,感觉茫然。的 

                      司马燕玲站在我的身后,他说: 

                      “清持,没想到你一生周折,也脱离不开这里。” 

                      我转过头来看他,我说:“这里有什么不好?我并不想离开。” 

                      司马燕玲脸色一沉,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觉得不中听。 

                      他走了之后,我站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走到回廊处时,公主迎面向我走了过来。 

                      公主雍容华贵,身后一样跟随着看起来派头十足的仕女。她们招摇而过,联群结党。 

                      我无心与之争风,低下头避过,谁料公主却伸手把我拦住。 

                      公主说:“赵大人脸色何以如此苍白,可是抱恙在身?”语气中不见丝毫关切之情,却充满嘲讽意味。 

                      我抬起头来,并不言语,只想快快从这个女人的面前消失。公主见我有所避忌,更加得寸进尺,她笑得如花似玉,娇俏可人。 

                      “清持,我说你呀,命还真是不错,你瞧,先王尸骨未寒,已有人把你视作新宠。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媚法?闲来本宫也想向你讨教个一招半式,以防不备之需。赵大人,你说可好?” 
                     
                    女人真是不容轻视,十年前得罪她,她必定花毕生精力向你追讨。 

                      “清持,你的气势呢?”公主问:“以前的赵清持总是伶牙俐齿,理不饶人的。”公主对我的冷淡反应极为不满。 

                      “气势?”我问:“公主认为我的气势还不够吗?无论公主你如何努力,都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矣。” 

                      话音刚落,公主已经扬起手来,狠狠地掴了我一个耳光。 

                      脸颊火一般地刺痛,但我不打算还手。 

                      况且也没有机会。因为司马燕玲就站在我后面。即使不转过头去,也感受得到他的怒气。他会生气,是因为有人对我无礼。而侮辱我是司马燕玲个人独有的权利,他不会让旁人得逞。 

                      或许他们会为我大打出手,这真是我的荣幸。不知为何,心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悲哀。 

                      接着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不知道。我返回行宫,把门窗全部关得密不透风,可以的话,这一辈子我都不愿意再到外面去。 

                      无论多么痛都哭不出来,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倾泄。 

                      我倒在床上,思想一片混沌不清。满身的枷锁,满身的束缚,身体沉重得无法行动。就连思想,都慢慢地沉淀。最后,我终于失去知觉。 

                      梦里似乎又听见了歌声,我认得那音律,以前好象也是听过的。 

                      那一次醒来,守在床边的人是大王。现在呢?如果我睁开双眼,看见的会是谁? 

                      但我没有醒来,我也不想醒来。 

                      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我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我回过头去,却只看得见浓浓的雾,我梦见自己迷失在宫中的花园里,满眼望去,只见一浪接一浪的花海,随风而起。 

                      有人站在花的那一边,面目模糊。 

                      你是谁?我问那人。那人并不回答。 

                      他拉起我的手,深情地看着我。 

                      清持,他对我说: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我点头,是的,离开吧。我说。我等这一句话,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47楼2008-08-09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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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睡之中有人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他对我说:清持,你已经睡得够久了,快点醒来。 

                        因为听到了呼唤,我睁开眼睛。 

                        “清持……清持……”那人婉转地喊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地悲伤:“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呆望着被风吹起的帐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醒过来。 

                        他用手轻轻地掠过我的发际,为我细细地整理凌乱的衣衫。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过要让你伤心,”他说:“真的没有。” 

                        我不伤心,所有想要得到的我都得到了,已无遗憾。我轻轻地捧起那人的脸,那个人却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并不想这样,我并不想这样的。清持,你不会知道,我对你的思念,我对你的爱。” 

                        不,我知道。我说:我是知道的,不要怀疑。 

                        “我们离开吧,”他说:“把这里所有的都结束。” 

                        结束?我苦笑。为什么你总是如此的天真呢?我的司马大人。 

                        事情至此已经无法回头,前面就是悬崖,你我只可以选择同时毁灭,根本不可以重头开始。一切太迟。 

                        “不,我们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司马燕玲伏在我的身上,声音呜咽:“离开吧,趁还来得及,我们离开吧。” 

                       我无语,天地之大,我们可以逃到何处去?最后结局都一样,只怕更不尽人意。 

                        以前一直以为这就是自己最想要的,现在呢?现在才发现,年轻的自己是多么的傻。 

                        “清持,”司马燕玲痴痴地看着我,心痛地为我擦去脸上的痕迹:“清持,不要哭。” 

                        我不敢相信,早已干涸的灵魂怎能流出一滴眼泪。历史破损不堪,这其中有他的记忆,还有,我的记忆。

                        我没有哭,我不说出来,只是不忍心让你知道。流在我脸上的,全都是你的泪。 

                        因为爱得太过纯粹,以至双方都不敢越雷池半步。拉扯之间,光阴已逝,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回想过去。纠缠了这些年,今天来彻底了断。 

                        司马燕玲对我作了最后深深的凝视,他低下头来,我便闭上眼睛。 

                        门被突然打开,从外面冲进来一大堆的士兵,在我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威武的士兵们已经一致把刀枪对准我身边的司马燕玲。 

                        情况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司马燕玲十分冷静,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令人怀疑。 

                        我们被重重的士兵包围,为首的人从门外踱步走进来,他一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边讽刺地拍着手掌:“真是精彩绝伦,清持,这就是你特地为本王上演的好戏?” 

                        我呆在当场。说话的人风华依旧,自信依旧,怎么看也不象亡魂。但大王并不理会我错愕的反应,他一直注视着的人是司马燕玲。 

                        “我没有死,你是否失望?”大王径直走到被士兵紧紧制约住的相国面前:“相国大人,你行事一向深思熟虑,计划周祥,这次如此急进,未免失策。” 

                        司马燕玲也失去一向对大王的恭敬,他冷冷地回视着对方,用平稳的声音说:“是我太过轻敌,低估了你。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不会再这么幸运。” 

                        大王摇头:“司马燕玲,多少次都一样,因为你太多顾忌,根本无法专心。我不过是略施小计,你已经破绽百出。” 

                        “原来如此。”司马燕玲突然大笑起来:“没想到我处心积虑,苦心经营,最后也只得落入被人算计的下场。” 

                        “我早就知道你恨我,我一直知道。”司马燕玲说。 

                        “恨你?不,相国大人,我不恨你。”大王扳过司马燕玲不肯屈服的脸,冷静地对他说:“事实上,我极为欣赏你。” 

                        “可惜为了一个赵清持,令你心存杂念,水准大失。” 

                        司马燕玲挣脱大王的掌握,态度十分不屑。 

                        相国你实在聪明,留你在身边太危险。王说。 

                        他一扬手,士兵们马上领命把司马燕玲押了下去。 

                        所有人退去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大王两人。我们相对无言,山雨欲来。 

                        终于轮到我,怎样也逃不过的。 

                        “清持,你好不薄情。”大王调侃地说:“你有什么解释?本王一定耐心地听你诉说。” 

                        解释?我抬起头来,认真地对他说:“我没有什么解释,我说过,我不会等你。” 

                        大王听后毫不动容,顺手就是给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跌倒在床上,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自己今年到底是犯着了谁,每个人都喜欢随意掌掴我。 

                        但夜还长,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清持,你真是不听话。”大王坐在床边,轻轻地拉起我,他的温柔只让我觉得更恐怖:“你就这样耐不住寂寞吗?或许吧,因为你有一副放荡的身体,还有一副放荡的灵魂。” 
                       
                       眼看着他对我欺身过来,我马上下意识地把他推开。 

                        “为什么拒绝呢?清持,你素来是个热情的人,莫非是与相国大人久别缠绵,令你破损了元气?” 

                        这个人每句话中都带着一根刺,但我却不觉得痛心,我木然地看着他,不再反抗。 

                        “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张狂?清持?”大王的手游移在我的颈上,只要他狠下一颗心,我便可马上得到解脱。但他不会这样做,他宁愿活生生地折磨我,也不会放过我。 

                        “是司马燕玲,我早就知道,你忘不了他。”大王说:“不过也不要紧,我会让你好好地看个清楚,这个人,将如何在你的面前彻底地被我毁灭。” 

                        “毁灭?”我笑了起来:“他早就毁灭了。”在当日他误闯灵庙禁地,看见了赵清持的时候开始。可怜的司马相国,他并没有能力撞破自己的命运,一如当初。 

                        我说什么大王都没有听进心里去,他的心已不再为我开启。我被压倒在床榻之上,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清持,你将如何迎接凯旋归来的本王?” 

                         我别过脸去,疲倦地合上双眼。


                      48楼2008-08-09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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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燕玲被判死罪,已是情理之中。 

                          我被逼带往刑场,目睹整个过程。 

                          大王设下高台,摆上桌椅,我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道一道的命令,极尽所能地折辱即将被赐死的叛国者。其中细节不必详述。 

                          我没有什么知觉,只记得司马燕玲深深注视我的目光,于是,大王便命人把那双眼睛挖下来。 

                          我看着司马燕玲在酷刑中渐渐地失去意识。无论他们如何疯狂地糟蹋刑场上的人,我都不为所动,令大王觉得不够尽兴。 

                          “清持,好好地看吧。”大王对我说:“这一切,都是精心为你而设。” 

                          我转过头去看了看说话的人,神色麻木。 

                          不知道我的反应哪里得罪了他,大王突然生气地抓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对我说得咬牙切齿: 

                          “赵清持,你果然是个异物,你根本没有温度。” 

                          是,精心为我而设的这一切,如果不能激起观看者的情绪,便失去意义。因为我不能领悟到其中的精髓,所以令设计者大失所望。 

                          你是一个冷血的人。大王说。 

                          或许是,但我不知道,是触目惊心的场面都无法为之动容的我比较冷血,还是施予者本身比较冷血。 

                          我之所以会被喜欢,是因为我与他是同一类人。 

                          “公主呢?”我突然幽幽地问起:“以后公主怎么办?” 

                          大王呆了一下,他不知道我何以会在不相干的时候提起不相干的人。 

                          “公主与相国串通谋权篡位,她自然也难逃一死。” 

                          “串通?”我讶然。 

                          大王对我的反应嗤之以鼻:“公主凭借自己番邦的势力策动边境动luan引我出关,司马燕玲却在城中招兵买马好来个里应外合,清持,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日的指婚倒是成全了这一对野心勃勃的才子佳人。” 

                          “司马燕玲太天真,他对你的心思那样明显,任谁都看得出来。我假装顺应他的意思,把你留在宫中,不过是为了试探他,谁料他马上便中计了。”
                         
                         原来我只是引司马燕玲中计的一个饵,兵不厌诈,司马燕玲又怎会是这个人的对手。 

                          “清持,司马燕玲自知事迹败露,他本有足够的时间逃得掉,但他却没有离开,你可知是为了谁?” 

                          你是他的致命伤,清持。王这样说。 

                          我知道。 

                          他的这一生,都错失在我手上。

                         司马燕玲死后的每一个夜,我都从梦中惊醒,然后再被身旁的人压制下去。只要我一合上眼,所有的片段就会再次在我脑中清晰起来,而且一次比一次真确。 

                          我不肯睡觉,于是身边的人也不睡觉。 

                          夜凉如水。风掠过整齐垂在檐边的风铃,细碎的声音四处滑散。 

                          我停在栏前,遥望远处一片星河似海。 

                          大王那天之后不再常来,但他每晚派不同的人来监视着我。他们忠心不二,默默地守在一旁,并不干扰我的行动,但也限制着我的行动。


                        49楼2008-08-09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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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当值的人有点不同。他坐在殿内,微笑地看我。 

                            如果我这一整晚都不睡的话,他也得保持清醒来陪我。 

                            我对他说:“回去吧,我不会怎样的。”他还是微笑,当然,除非是大王的命令,否则他不可能会听我说。 

                            “赵大人,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大好。”他说,递给我刚沏好的热茶。 

                            “我是个妖媚的恶徒,专门颠倒是非,蛊惑人心,下场自然不大好。”我说。 

                            他笑了,说:“那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在心上吗?” 

                            “是,我无时无刻不思量着你所说过的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赵大人,那些话就请忘了吧。何必白白让自己难过。” 

                            如果忘记得轻易,这世间哪里还会有教人生死相许的传说。我淡淡地说: 

                            “三少主,如果我在这里媚惑你,而刚巧被人看见了,你猜是你的下场比较悲惨,还是我的下场比较悲惨?” 

                            三少主微微低下眼睛:“清持,你是一个容易让人纵情的人。” 

                            “司马大人至情至圣,让人佩服。”三少主说:“换成是我,大概无法做到那个境界吧。” 

                            有了这种前车之鉴,谁还敢轻举妄动。 

                            我走到殿外,三少主马上便跟了过来。这种差事真是辛苦。 

                            我总喜欢在漆黑的夜里穿着一身的白,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再去一次。”我说。 

                            “你想去什么地方?”三少主问。 

                            “那个湖。” 

                            “那个湖?” 

                            我指指自己的衣襟,三少主便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在该处遗失了物件。” 

                            “是什么?” 

                            “不能说。” 

                            三少主也不追问,他只说:“大王不会准你出宫的。” 

                            “我知道。所以才拜托少将大人。” 

                            “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是命令。”

                          我不语。是,三少主听从的是命令,我凭的又是什么。 

                            算了吧,强人所难也并非我的本愿。 

                            “清持,你还是那样般配于白色。”三少主说。 

                            到了今天,他竟还这样认为。一阵风掠过,我手一松,一方白纱便飘向天际,跌落在泥泽之中。 

                            现在是什么颜色?我问。 

                            三少主有一下子的震动,他明白我的意思。 

                            夜色之中,他的眼睛闪亮异常,他的表情变得认真又悲伤。 

                            白色。他静静地回答。


                          50楼2008-08-09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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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冰凉的湖水漫过身体的时候,我听到了歌声。 

                              木伐轻飘飘地滑过水面,我躺在上面,身体也轻飘飘地滑过水面。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星河,点点荧火,如幻如烟。 

                              少年说,清持,这一条命,是你欠我的。 

                              是,为什么当初被送往河上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总得背负罪名。 

                              我死了的话,便不会再有人为此而痛苦,也不会再有人觉得受到伤害。人生数载光阴,似箭如飞,大家匆匆对望,擦身而过,缘悭一面。 

                              总得会在某个地方重遇吧,那个地方不会有怨,也不会有恨。人世间尚未来得及看清的人和事,在此方可细心地经营下去,人们口中传述的永远,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到底有多大的不同?生和死,不过一线之隔,生者犹死,死者犹生。 

                              湖水渐渐浮上来,浸过眉目,我呆呆地睁着一双眼,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哭泣。瞧,这一湖的水,都是我眼中流下的泪。意识弥留之际,有把声音熟悉地在我耳边响起。他问我:清持,若有来生,你愿化作何物? 

                              问我的人不是大王,而是司马燕玲。 

                              我目光盈盈,反问他:那么司马你呢?你想化作何物? 

                              司马把我偷出灵庙,我们站在高山的泉边,看前面一片无边的花海,漫天飞絮。 

                              年轻的司马笑得腼腆,他对我说:清持,若有来生,我愿娶你为妻。 

                              我笑得哈哈哈,为什么要娶我为妻。我说:你错了,我的司马,下一辈子,我不愿生作女子,嫁你为妻。 

                              年轻的司马并不生气,他妥协:清持,无论你生作何物,我都愿紧随左右,伴你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我问:永生永世即是多久? 

                              司马想了想,回答:哪一世有赵清持,哪一世便有司马燕玲。 

                              我沉默地低下头去,司马拉起我的手,对我说:清持,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风起了,吹散满天满地的花瓣,我看着司马燕玲深情的目光,不能自己。 

                              我点头,请带我离开,我说。我们逃吧,天涯海角,永远不要回头。 

                              我的司马,我以为我得到了你,我真的这样以为。为什么我最后还是要失去?我已经抓得那么紧,告诉我,我到底是如何地失去你? 

                              司马,你应该知道,你我注定要毁灭对方,无论有多少次来生,有多少次轮回,结局无法更改。你总是埋怨我爱得不够,那是你不明白,赵清持的心,已经去到尽头。 

                              今生已然这般受尽折磨,怎消受得永生永世为情所苦。 

                              倘若真有来生,也只愿化作花蝶虫鱼,飞禽鸟兽。 

                              ——誓不为人。 

                              冰冷的湖水渗进体内,我开始意识分离,最后的记忆是灵庙那日的黄昏,有位少年误闯禁地。 
                             
                             那一天的黄昏,有彩霞映照。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司马。 

                              想当日,灵庙之内,你我初相识,一个年少,一个无知。 

                              我的司马,为何你总不相信。 

                              此生此世,赵清持也不过只爱过一人。 

                              你以为那是谁?


                            52楼2008-08-09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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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9 21:4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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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楼2008-08-09 10:33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