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向师娘借了些胭脂，林子夏似乎刻意要毁了自己在江湖上众姑娘心目中风流形象，把自己打扮成了个妖媚的狐狸。唇上点了鲜艳的朱砂，发上也盘了些七月初的青莲，一颦一笑皆是女子的韵味。

林子夏对自己这份扮相甚是得意，到小如的房里要了银子，便奔了龙宫去。到了东海，守门的蟹将一见是个漂亮姑娘，二话没说放了进去。林子夏一笑,将那些个兵将迷得七荤八素，一路直直地入了海宫。

离海宫的匾额还有几尺远，林子夏住了步子。


以为传说中的海宫是何等奢华，却不曾料想竟是现在这副景象。林子夏看到的，不过是两扇门，水色称着幽蓝的门柱，毫无刻意修饰过的痕迹。周围再无其它装饰。门旁倚着两个宫女，皆是妖娆的姿色，绿衣紫发，笑吟吟地望着他。

“两位姐姐，楚姑娘可在？”

嗓子提得细细的，险些破了喉咙。林子夏见女子还在笑，便又问了一遍。左边那个向里面一指，将他请了进去。


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是五更天。林子夏还在纳闷的时候，自侧门走出一个女子，蒙着轻纱，看不清脸。只有额上一点红色朱砂，在昏暗的灯下若隐若现，迷离而残缺。

“你可是程府林子夏？”

林子夏被这空灵的音摄住了魂魄，只点了点头。女子眯了眼，打量了他一番，又问道：“你这副样子，闯到我海宫里做什么？”

林子夏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眼前这女子便是楚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女子，半掩了面也可让人蚀骨销魂。

见林子夏不说话，楚魅便笑了，“今日是七夕，联子我与你一同送至程府。你不要急，把衣裳换了吧。”

“你不杀我...？”

“我？我，怎会杀你。”楚魅低了头，垂下眼不去看他。然后吩咐宫女取了衣裳。

林子夏恍恍惚惚地卸了妆，换了白衣，对着镜子里。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身后帮他整理衣衫的楚魅。

[三]


对联送到程府时已开了宴席。林子夏与楚魅一同将对联贴在门上，烫金的红纸烈得耀眼。入坐时林子夏发觉程府似乎请了客人，海宫的仙子正围在桌旁玩弄着张扬着叶脉的杜鹃。

一时间让流光迷了眼，总觉这眼前的景象似乎是幻觉。

程师傅让楚魅挨着林子夏坐，林子夏一时间受宠若惊。海宫的仙子并不是一般的凡人所能触碰的，所以楚魅刚一坐下，一身的香气便险些令林子夏打了个寒噤。

如此冷凛的香，该是怎样的女子，才受用得起呢。

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好不快活。只有林子夏托着额头纳闷。龙宫与程府素来不和，今日这席场，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当林子夏的幻想已发展到如何救下楚魅然后一起逃离这人间时，程师傅呷了口醉生梦死，对席间笑道：“今日我徒儿林子夏与楚仙子定亲，在座宾客来捧场的，老夫感激不尽。成亲之日定在下月十五，还望大家再来同庆。”

林子夏就那么一震。

成亲？楚仙子？楚魅么？


晚间林子夏送楚魅回了海宫，便返回来问程师傅。原来是小时候定下的亲，那时候林子夏才四岁，却是个粉雕玉啄的娃娃，被龙王一眼相中，便定下了这门亲事。也缓和了龙宫与程府政事的僵局。

原来是政治婚姻，却落得林子夏个快活。

林子夏也确是人才，十六岁时一举夺下英雄会头筹，从此富家千金找来说媒的络绎不绝。林子夏倒是没有相中的，只是手里的香帕子堆了满床。偶尔也有小师妹羞嗒嗒地送来衣服或鞋子，绣上护身符或同心结，也让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上月与几个师兄竞争首席大弟子，修为也不在他之下，却生生将他投了出来。毕竟哥儿几个平时的酒钱，没少记在他帐上。兄弟有事，自然要给捧场。

若娶了楚魅，林子夏这一生便堪称完美。

[五]

八月十五。

菊花妖娆地开了，铺了程府满院子。

唢呐吹到了海宫门口，楚魅理了嫁妆，披上霞帔，又在唇上点了些朱丹，撩开花轿上的帘子，坐了进去。陪嫁的两个小丫头扶着，看着她宛若葱白的手指，不由惊艳了。

果真是无双的容貌，难怪嫁得这样一位英雄。

果真是一桩好姻缘。

花轿晃荡着抬进了程咬金的府上，新郎骑着马风光了一路，展尽英姿。因是排场极大的婚礼，惹得全城男女老少站了满街，花轿过了好久人还没散。
这半月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该是这一场浩大的婚礼，与这一对天赐良缘。

新娘小心地下轿，被人们众星捧月般围着，送入喜房。红色薄纱透露进些光亮，隐约可看清四周的景象。

爆竹燃着，喜字贴着。所过之处皆是喜庆的气氛。

只是突然，楚魅看见，在极不起眼的一隅，冷若冰霜。
那里站立着一名男子。

后来，林子夏告诉她，他叫柳凡。做的，是悬壶济世的行当。

[六]

九月初九，秦苡歌造访府上，为的是过重阳，以及来看看嫁到程府的姐妹，有没有被新郎倌的虐待的迹象。

楚魅轻笑，“好妹妹，你多虑了。我夫君对我极好。你看这鲜嫩的翡翠豆腐，是他亲手烹的呢。”
楚魅夹一块给秦苡歌，柔柔地道。

此时菊花开得放肆，一片金黄烂漫了满园。

楚魅是被秦苡歌纠缠上的好姐姐。
楚魅生性本孤僻，不爱言语。若不是那一次帮主遣秦苡歌过海宫要字，她楚魅这筷子翡翠豆腐，便无缘秦苡歌粉嫩的朱唇了。

开始楚魅只觉秦苡歌难缠，唧唧喳喳像只春梢的黄雀。可后来渐渐便习惯了。这一只地府的小妖精，便也成为海宫的常客。

“娘子。”
林子夏推门而入，见坐在床沿的秦苡歌，略略有些惊讶。本以为娘子的性情，是不好与这些个山野精怪来往的，怎料推门袭来的，却是这一股子的阴寒之气。
“娘子，这是……”
“子夏，这是我的妹妹。秦苡歌。”

不等林子夏作出回应，秦苡歌一边甜甜地笑，问候林子夏。
“姐夫。”

这一笑，楚魅便觉得，秦苡歌早不再是当年谄笑着作态的小妖。
银发紫裙，腕上的几串铃铛，随着她妖媚地一笑尽情乱着。果然是成熟了许多。骨子里透出的，是魔族女子特有的魅惑。
左手背的胭脂扣着，也和了她这份妖娆。

林子夏点头答应着，将手中的一碗面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七]

白玉制成，光滑清丽，如意随心。

林子夏将一双如意捧至楚魅面前，浅浅地笑。

“娘子，送给你的。”
楚魅便也含笑，小心地接下。如意通体幽白，散着柔和的光。楚魅就喜欢这种柔和，不似乾坤与月光的犀利，一如现时绕于颈上的碧波。
“谢谢你，子夏。”
“娘子何必客气。只要你开心就好。”

林子夏离开之后，楚魅细细抚上一双白玉。果然是好玉。通体润滑，毫无瑕疵。在环的内侧，撰了制造者的名字。被光一闪，现了影象。

如意。制造者，柳凡。

柳凡……柳凡。
楚魅就这么念着，忽然想到那一抹霜冷的白衣。


七日之后，楚魅入了秦苡歌在的帮派。

帮中以女子居多，修为不高，却个个古灵精怪。正赶上帮里规模扩建，需要人手，秦苡歌便拉了楚魅来，惹得帮众一阵惊叹，姐姐姐姐地唤着。

“楚姐姐，你先不要忙，帮里人手还够。”女子拦下正要去领银票的楚魅，笑道：“楚姐姐，先坐下歇歇，帮派驻地偏僻，让姐姐跑了好远的路，真是对不住。小女子是这里的帮主，她们都叫我七月。姐姐也就这么叫着吧。”

楚魅点了头，环顾四周，也确实潦倒。

长椅在身后歪着，想必是哪个邋遢男人的产物。毕竟帮中的女子，看起来都是纤秀的孩子，不会做出这等败坏形象的事情。角落里乌七八糟地堆着药材，与尘土乱成一团，许是无人跑下青龙堂的后果吧。再看看周围的女子清丽可人，怎么都想不出与这个帮派有关联。

“那个，姐姐，帮派刚刚起步，见笑了。”
“什么名字？”
“……什么？”
“帮派，叫什么名字？”
“……三分锦。”

三分锦绣。七分泪。

[八]

近日江湖中风波又起。

楚魅一向对江湖之事不闻不问，只知专心练字，将横竖写得出神入化。方才又撰下一首骤雨打新荷。看着，又觉悲伤，拈起纸片撕了。碎了满地苍白。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

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

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

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

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秦苡歌进来，见她在写字，便悄悄关了门没作声。又见她撕了，忍不住开口问，“姐姐，好好的一副字，怎么又撕了。”

楚魅一惊，见是苡歌，便笑开。“觉得太悲凉。好好的荷花，又扯出一梦来。”

“姐姐还真是。你可知江湖中视你的字犹如珍宝，你却这样不珍惜。”秦苡歌嘴角微微挑起一丝浅笑，“姐姐，近来江湖中多险恶。出门时定要多加小心。”
秦苡歌知楚魅较自己年长，却还涉世未深，天真得像个娃娃。如今世态炎凉，人与人间除却阴谋便是诡计。楚魅这样子，也确实容易受骗。

“没关系，我一定小心。”


说是小心，可第二天就险些让人将如意骗了去。若不是柳凡出现得及时，楚魅便要空着手回去跟林子夏诉苦了。

“……你是笨蛋么。”柳凡蹙起眉，对楚魅气道，“这双环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造出来的。弄丢了可是要赔给我的。”
“抱歉。”楚魅稍微欠了身，算是赔礼。正要拿回如意，却被柳凡扬得高高得，伸手又够不到。
“哈哈。反正还给你也要丢的。不如我收回去，还可卖个好价钱。”
“``”楚魅看着他坏笑，迫不得已求道：“柳凡。还给我好么。弄丢了夫君要气的。”
“让他气去吧。不给了。”
“柳凡……”楚魅正要哀求，却见柳凡在如意上扣了一圈锁。
“笨蛋，这样就不会丢了。”
楚魅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愣了一下。却听见柳凡说“你再不要我真的拿走了”，才忙取回如意，死死攥在手上。

“这锁，只有我才能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