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厉闻此娇媚的陌生声音，木然地抬起头，眼里的猩红已经褪去大半，剩下的却是一片沉沉的死气。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神色愈发好奇的女子，一语不发。
　　“小白?”云易岚大惊，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到青云，竟有人就将此妖狐从玄火坛中放出，“居然是你！”
　　不用回头，九尾天狐小白就知道出声的是谁。想不到，时隔百年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是甩不掉这些讨厌的人，当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冲云易岚轻蔑地一笑:“几日不见，云谷主别来无恙啊。”
　　“妖狐，你是如何从玄火坛中出来的？”云易岚大怒，喝道。
　　话音刚落，秦无炎追随而至，他瞥了一眼身心俱疲的鬼厉，冷冷一笑，才转身故意亮声朝小白恭敬地道了一句:“前辈法力高强，日行千里，倒是让小辈追得急啊。”
　　“哼，”小白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捋了捋项间的发丝，淡淡道，“早就说了，让你不必跟过来，可是你自己不听的。”
　　“那是宗主的意思，属下怎敢违抗。”秦无炎倒也不在意她向来言语里的不客气，笑道。
　　虽说是鬼王派人来救了自己，但为着小痴之事，小白对他心里甚是不满，此次若非是为了救自己那素未蒙面的侄女，她才不肯来走这趟。这样想着，小白冷冷地偏过头去。
　　“果然是鬼王！”云易岚恨恨道，又忙回过头冲田不易等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他们鬼王宗还来了帮手么，怎可无动于衷！”
　　见田不易悲痛难抑，自顾不暇的模样，普泓心怀慈悲，上前一步，苦心向秦无炎劝道:“鬼王妄图复活兽神，至人间于万劫不复之地，其心可诛，你们何必随其执迷不悟，沉沦魔道，无故害人害己，将来落的个凄惨下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呵呵……”秦无炎只道这老头儿可笑，都到了这般光景，还要说教一番，只微眯着眼，轻笑道，“大师看我沉沦魔道，我却笑大师心中痴迷，这世间万道，皆在道理，难道，大师您的岸方是岸，我的岸，便是海么？”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普泓亦脸色陡变。小白本只当秦无炎不过是鬼王的一只爪牙罢了，乍听此言，不免也对其一时改观，低首一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倒也有趣啊。”
　　“承蒙前辈夸赞。”秦无炎淡淡笑着，眼里神色莫测。
　　“你们究竟还想做什么？”道玄不在，田不易支撑着，终于站起来，冷声道。
　　“奉鬼王的命令，带鬼厉回去。”秦无炎挑衅道。
　　田不易想来多半也是如此，他偏头望了一眼鬼厉，只摆了摆手，疲惫道:“你们走吧。”
　　“什么？”云易岚大惊道，“田不易，你在说些什么！”
　　“还不够嘛！”田不易猛然回过头，怒吼道，“你是嫌今天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有力气，你尽管去动手，我是累了，再没这个心力去喊打喊杀了。”
　　“你……”云易岚心中愤恨，但是见普泓等人皆是不愿再动手的模样，鼓掌难鸣，只得怒气冲冲，甩袖而去。
　　“我们快走！”秦无炎虽心中诧异，但立即反应过来，怕其又反悔，节外生枝，忙扶起鬼厉，冲小白道。
　　小白原本以为秦无炎是有些与旁人有别，但见他此刻如此匆忙就要离开，只道他心里终究还是没那个胆量，瞬间又轻视起他来，只冷哼一声，独自一人先飞身离开了。
　　“走了，就别再回来……”秦无炎扶着鬼厉飞身而去，身后只传来田不易哽咽的喑哑声……
　　

青云山脚，“走开！”鬼厉猛然一把推开秦无炎，倚着一棵粗树，微微喘着气。
　　小白皱着眉头瞟了鬼厉一眼，便走过来将手按在他的脉象上，沉默了片刻，才收回手来，又好奇地打量着他道:“你体内居然有着两部天书?”
　　“你要去哪儿?”秦无炎见鬼厉不说话就要往外走，忙拉住他，不满道。
　　“走开！”鬼厉又是狠狠地一把甩开他。
　　“你真不要命啦！”小白忍不住喊道，“你现在体内的两部天书相互之间并未完全相容，加之刚才你的情绪波动过大，导致体内真气乱窜，天书之力失衡，须得立即找人以气换气，疏通经脉才行，不然，你必暴体而亡！”
　　“不用你们管！”鬼厉只道了一句，转身还要往外跌跌撞撞走去。
　　秦无炎忙闪身一手挡在他前面，冷冷道:“你以为是我想管你么？鬼王让我们前来带你回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连累了我们如何去向鬼王交代。”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开！”鬼厉咬牙吼道，根本无视着秦无炎。
　　“让他走！”小白抱胸，见鬼厉仿佛是急着去做什么事，以为他性格冲动暴戾，不禁厌恶道，“一个一心寻死的人，花这么大力气救他做什么，简直是浪费！世间大把春光，我才懒得有闲情去管这个愚笨的小子。你也不要拦他，让他走就是。亏我还以为碧瑶拼命护着的能是如何一个宝贝，到头来，就是个没脑子的傻小子，真是和她娘一样，不知怎么就昏了头了！”
　　鬼厉闻言，蓦地停住了脚步。他缓缓回过身，望着两人，良久，才冷冷道了一句:“今晚，在此地聚首，我会和你们回十万大山。”说罢，转身硬撑着快步走了。
　　“嘿——”小白见他不开窍，气急败坏冲秦无炎道，“他平时就是这副独来独往的模样的啊？碧瑶究竟是看上他哪点了？”
　　秦无炎望着鬼厉的背影，想起碧瑶，只微微垂下了眼眸，轻笑道:“谁知道呢？她那个傻姑娘……”
　　

白天里，玉清殿前的事闹得很大，即使苏茹有意不让碧瑶获知幽姬和鬼厉一事。但是人言广传，风声所及，到了最后，碧瑶还是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一切。
　　劝走了苏茹，碧瑶就把自己紧紧锁在了屋里，她撕心裂肺地痛哭着，为了疼爱自己犹如亲娘一般的幽姨，也为了活在水深火热中仍不愿放弃的鬼厉，她更恨自己，若非是因为自己，自己所深爱的人便不会一个接着一个受到伤害……
　　不知道哭了多久，夜幕也降了下来，今夜的青云，多人无眠，风回峰等处的哀乐，伴着众人的抽泣声，在整个青云上空久久盘旋 。如此哀伤的境地里，想起过往种种，碧瑶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幽姨，小凡……”她不断抽泣，断断续续呼唤着，迷失在黑暗中，孤独无助。
　　“沙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抓挠声，碧瑶蓦地抬起头，“小凡……”她神智迷糊地撑起身子来，嘴里不住地喃喃着，顾不得满脸泪水，一路磕磕绊绊也全然不管，只一心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直冲向门口，她渴望着，扑向鬼厉温暖的怀里，痛哭一场。这一刻，她无比地想念着那个温暖的怀抱。
　　“咣——”伴随着房门大开，却没有想象中那双熟悉的手将自己搂入怀中，更没有一个傻小子轻声唤着“碧瑶。”
　　迎面而来的只有一阵风，凉彻心扉。碧瑶的手顺着房门缓缓地滑了下去，虽然看不到，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面前没有人:小凡……
　　“吱吱……”脚下隐约有东西发出一连串的叫声，又有什么东西分明是在拽着自己的衣角。碧瑶缓缓蹲下身去，那东西便一跃而上，窜进她的怀里。
　　“小灰?”碧瑶轻柔地抚摸着怀中猴子的皮毛，疑惑道。
　　“吱吱吱。”像是在回应一般，小灰又叫了几声，不似平常那般顽皮，或许是感应到了碧瑶此刻伤感的情绪，只安安静静地缩在她怀里。
　　碧瑶记得，小灰当初是被留在了鬼王宗里的，怎么会无端就出现在这里。想来，也只有一个可能。她正想抱着小灰起身往四下再找找那人的踪影。手中却被小灰忽的塞进了一样东西。
　　“铃铃铃……”熟悉的铃声自手中传来，在这幽寂哀伤的夜里，不断地发出悠扬的声响。
　　“为什么我的合欢铃一碰到你手中的那根破棍子就会响啊？”“因为这是法宝之间的共鸣啊。你忘啦，在滴血洞里，我们同生共死，法宝受到感应自然就产生了联系。”碧瑶记得，那是在她还是失忆的时候，在满月井旁，和张小凡的对话……
　　“小凡，”听着不断传来的铃声，碧瑶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终于含着泪，浅浅地笑了，“原来，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也从来，不是一个人……”
　　青云山脚的一处小坡上，鬼厉高高抬起手中的噬魂，顺着它不断闪烁着的光芒，遥遥地望着大竹峰的方向，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

不好意思，因为我这几天忙着搬家，所以没空更文，明天起会正常回归的，大家别急啊

　道玄站在幻月洞府前不知不觉已经很久了，田不易缓步而来，见他沉着眉眼，脸色苍白，还是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劝道:“掌门师兄，你伤势未愈，不如，明日，还是由我带领众弟子前往十万大山阻挡鬼王吧。”
　　道玄这才从深思中慢慢回过神，神色依旧怆然，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田师弟，你看看，如今的青云，哪里还有当年的光辉照人。说到底，还是我没能担得起师父交付的重任啊。我刚刚一直在想，或许苍松说的对，若青云的掌门是万师弟，或许，今日的苍松还是龙首峰执法严明的首座，张小凡，也还是单日纯真善良的大竹峰弟子，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师兄！”田不易微微皱着眉，打断道，“造化弄人，一切早已无法回头。师兄更不必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担起掌门的大任，实属不易，这么多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于人于己，并无大错。我想，万师兄，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道玄闻言只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番。
　　“只是，鬼王宗如今已聚集魔教各派势力，绝非弱势，又有三部天书在手，此战，必定凶险更胜十年前的那一战，我们是否应该请出诛仙古剑，助我们除魔卫道我?”田不易深思过后，请示道。
　　道玄深深望向了幻月洞府，幽幽道:“万师弟临走前，已将诛仙剑封存于幻月洞府之中，我来此地，原本也正有此意，可是刚刚我想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难战胜的不是所谓的至宝、武器、甚至是集天地邪气于一身的兽神，而是人心哪……今日，张小凡在众人面前的那一段话，让我想了很多。十年前，我动用了诛仙剑又如何？十年后，鬼王宗不是依旧卷土重来了么？反而，还害了张小凡入魔叛道，这又有何意义。”
　　说着，道玄转身而来，直视着田不易，认真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一次，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一场宿怨。我相信，只要我们人心齐对，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田不易愣愣地望着道玄，见他眉目坚定，忽然有一股热流自心中流过。“不易，愿携青云上下，誓死追随师兄，为正义而战，为人心而战！”良久，田不易才俯身恭恭敬敬道了一句，眼中却闪起欣慰的泪光。
　　

　“鬼厉，鬼厉！”走出帐篷几步，小白急急地追着鬼厉的步伐，亮声喊着。
　　鬼厉这才蓦地止住了脚步，转身淡淡地望向小白。
　 “你走得这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赶你?”小白在玄火坛下困了这么多年，腿脚步行的功夫哪里比的上鬼厉，此刻不免心中生气，发泄道，见鬼厉偏头望着自己，又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哎，你刚才难道没察觉到他们话里话外好像有点不对劲么？你现在伤势才稍稳，此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鬼厉望着小白愣了愣，忽的往后退了几步，冲她恭敬地俯身道:“之前匆忙，未能正式拜见前辈。前辈既是碧瑶娘亲的姐妹，按理，便是她的姨母。鬼厉在这里替她多谢前辈肯出手相助之情。”
　　“哼，”小白高傲地抬头，冷冷道，“我救我的侄女，轮得到你来谢我?倒是你，一口一个前辈的，和那个没眼力开口闭口就喊姨婆的野狗一样，都把我叫老了，我不过也只活了几千年罢了，哪有你们喊得这么老。而且，好歹在青云之上，我也是花了点力气去救你的。”
　　鬼厉想起野狗，不禁低头一笑，轻声道:
“其实，按照辈分，野狗喊您姨婆确实不为过。”见小白眉间怒意更胜，鬼厉又浅笑地加了一句:“但若是前辈心中介意，我会把您的意思告诉野狗的。至于救命之恩，鬼厉铭记于心。”
　　“铭记于心就不必了啊，”小白轻讽道，“要不是念在你对碧瑶还算真心，我才懒得管你。以后，你就叫我小白好了。这样喊起来倒也亲切，反正你我本就是一家人啦，对吧，侄女婿?”
　　想起碧瑶，鬼厉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他眼中眸色稍沉，抬眼向小白沉声道:“碧瑶之事……”
　　“我知道，”小白极擅洞察人心，一眼便看出他的心思，便出言打断，“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人的。万人往，算计了大半辈子，心中除了所谓的复兴什么圣教的大业，还装得下谁?就算是不为了碧瑶的安全考虑，能让他心中稍有牵挂不安而受些折磨，我何乐而不为?”
　　“多谢。”鬼厉感激地道了一句，便转身往外走去。小白忙追问道:“哎，鬼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玉阳子那边不会对你有危险吧？你可不能出事，否则我将来怎么和碧瑶解释?要不，我陪你去?”
　　“不必，”鬼厉冷冷望着前方，大步走着，只伸出拿着噬魂的手，瞥了一眼嗜血珠，脑中那熟悉的铃声一闪而过，大声道，“如今，我已无惧于天下！”……
　　

　鬼厉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处偏僻山洞之外，忙警惕地起身，偏头就迎上了秦无炎似笑非笑的目光:“醒了？”
　 鬼厉立刻回想起巫医族灭村一事，想他也是满手无辜之人的鲜血，只狠狠地瞪着秦无炎。
　　秦无炎望着他饱含恨意的眼神，倒也不在意他的滔天怒气，只低头抿嘴一笑，淡淡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无比地痛恨我们这些在你眼里滥杀无辜的坏人，但是，在你动手之前，我还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秦无炎冷笑着，大步往山洞里走去，鬼厉沉眉顿了顿，握紧噬魂，转身还是跟了上去。
　　借着斜投进来的光线，山洞里的一坑一洼都看得还算分明。只是走到一处拐角，秦无炎忽的止住了脚步，斜靠在一块巨石旁，只用眼色挑衅地望了一眼鬼厉，然后又朝里面瞥了一眼。鬼厉怀疑地瞥了一眼秦无炎，小心地挨着身旁的石块往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却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跪坐在暗处，手脚处尽是沉重的镣铐。他就那么呆呆地跪坐着，愣愣地望着地面，两颊凌乱地贴合着几缕乱发，仿若石雕，鬼厉想靠近几步看清那人，却在向前迈出步子的一刹那，猛然看清了那双失了生气，枯槁黯淡，只剩下无尽凉意的双眼。
　　阿布……鬼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昔日调皮开朗的少年，不过几日，竟成了这般历经生死决别，走到绝望尽头的心灰意冷模样。
　　心在不断颤动着，耳旁却是衣袖拂过的窸窣声，鬼厉握紧了拳头，在秦无炎悠然转身走开之际，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秦无炎在洞外等了片刻，鬼厉才拖着步子走了出来，秦无炎抬眼瞥到鬼厉垂在身侧始终紧握着，青筋尽露的拳头，又是邪邪一笑:“看着他，是不是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鬼厉的目光冷冷地移到秦无炎身上，眼里凶光大涨，令人一见便心惊胆战。秦无炎倒是不怕，从身下踩着的大石块上跳下，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走近道:“我记得，十年前，青云之巅，诛仙剑落下的那一刻，你的神情，不就和现在洞里的那人，一模一样么？”
　　“秦无炎！”怒吼声未落，鬼厉的手已经牢牢揪住秦无炎的衣领，他眼里的杀意呼之欲出。
　　看着鬼厉被狠狠激怒的模样，秦无炎似是满意地笑了，他俯身靠近鬼厉冷冷道:“这么想杀了我?只可惜，张小凡，你凭什么杀我？灭了巫医族的人是鬼王和玉阳子，屠了草庙村，要杀你和碧瑶的人，是道玄！你该杀的仇人，可不是我。”

　鬼厉死死抓紧的手，在秦无炎淡然自若的注视下，缓缓地松开了。
　　“呵……”秦无炎缓缓拍了拍自己的衣领，盯着鬼厉，又接着刺激道:“这小子是运气好，动手的那天，他师父带着几个不怕死的死死守着村口，多半是想保那些村民能多些时间逃跑吧。只可惜，哪有这么简单呢。混战之中，在神女庙前还是让我给堵住了。我念着他是你故识，便特意留了他一条命下来。只是，他亲眼看着至亲，族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便成了今天这般颓废无用的死物。对了，你可注意到他手脚镣铐处的血痕?刚开始倒是还算有些血气，整日喊着要报仇，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可是时间一长，还不是认清现实放弃挣扎了。人啊，就是得认清自己的力量，否则以卵击石，那就太可笑了。嗯?”
　　见鬼厉瞪大着眼，面色苦痛纠结，大口喘着气，秦无炎负手踱步，冷冷道:“他认清了现实，你也该认清现实了。张小凡，十年前，你和碧瑶倾尽全力想要化解正魔两道的恩怨，可是结果呢？道玄要杀你，正道背弃你，昔日一个大义凛然的正道弟子一念入魔。还有碧瑶，她更是……如此惨痛的教训摆在你面前，你难道还看不清么？千年来，正魔两道之间，恩恩怨怨纠缠不休，那种敌对，仇恨，就是昔日你所受家破人亡之痛，加之今日巫医族灭族之恨都未必能抵得上万分之一。你以为，你心中一直坚持的爱，真能感化所有的人，消去这世间一切的仇恨么！你早该清醒了，若是一切真能如你所愿，没有杀戮，没有毁灭，就能换来大家的相安无事，那这世上根本就不会存在由那么多怨气和恨意催生的兽神！什么正，什么邪，都是虚无的幌子，只要人心不死，那些丑陋的欲望就会生生不息。要想获得真正的安宁，只有得到无尽的力量，唯有力量，才足以摧毁一切，消弭仇恨！”
　　“不！你在胡说！”鬼厉在激烈的挣扎中暴怒道。
　　“到底是我在胡说，还是你在害怕！”秦无炎走近逼问道，“你怕了，张小凡，因为早在诛仙剑朝你落下的那一刻，你心里一直信仰的那个信念就已经崩塌了。这么多年，你只是不敢去多想，去面对！你以为，只要碧瑶回到你的身边，你的人生就还会回到之前的轨道，还会得到救赎。可是事实根本就不会顺着你的心意发展下去啊，激流中的碎石，怎么可能全身而退?爱，或许能感动万物，但却永远掩埋不完恨。有的时候，杀戮，只是为了终止杀戮。你这一世所有的挣扎和不甘，在兽神复活的那一刻，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杀！”“小凡！”一路上众人的猜忌，刀剑相向，兄弟朋友师门之间的互帮互助，山海苑，定海山庄，黑石洞……往日一幕幕在秦无炎刻意地诱导下，反复交织在脑海，不断挑战着心中的那根底线，鬼厉浑身颤抖着，原来，这么多年，他所极力回避的，竟是昔日用一生去坚信着的，而此刻，全部一拥而上，疯狂地袭来……
　　“啊！”终于，望着鬼厉跌跌撞撞逃开的方向，秦无炎嘴角的冷笑渐渐凝结了。
　　“你不是说人都是惜命的么。好，那我告诉你，他，就是我的命。”记忆中，碧瑶坚定的话语犹在耳畔，不知怎么，秦无炎眼底微微有些湿润起来，他猛然警醒，又冷冷地笑出声来:“既然他是你的命。那我便毁了他去陪你可好?”
　　风吹过，毒公子凄凉的笑声传到了很远……
　　

　巫医族村落里，满眼的荒凉，血洗后的阡陌交纵，再无往日的鸡犬相鸣，欢声笑语，夕阳西下，也再没了满载而归的身影，房屋，树木，大地，一切都深深笼罩在了一片死寂的惨淡金色中。鬼厉飞奔而来，却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心擦出道道磨痕，血色隐约可见，而手中的噬魂也被甩出几米远。
　　“是我错了么？……碧瑶，难道这么多年以来，竟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良久，鬼厉压抑而沉痛的质问声蓦地在空落落的村庄上空荡漾开来。
　　微微抬起头，鬼厉直直地盯着不远处落地的噬魂，它就那样静静躺着，好像这周遭弥漫开来的凄凉颓靡之意与它毫无关系，而它也不是世人眼中戾气缠绕的至邪之物。“这烧火棍或许是邪魔之物，但我用来斩妖除魔，便是正道。我便问心无愧。”昔日，在鬼王面前，他曾经那么信誓旦旦，痛斥着鬼王试图混淆正魔之辨的言论，可是现在，当秦无炎狠狠揭开蒙在心口的那一层纱面具，他忽然迟疑了:哪怕到了此刻，自己始终不愿背弃的那份坚持究竟有什么意义？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你们全都是在骗我！”重重地一拳击地，鬼厉仰头终是愤怒地朝天吼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为什么，天地如此之大，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么多！
　　扬起的风尘落地，鬼厉恍若离世，深深地沉浸到不断袭来的内心反复激烈的争论声中，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时间一分一秒在矛盾的激烈碰撞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野狗蹑手蹑脚地凑近了。
　　“鬼……”欲言又止，野狗看着鬼厉垂头难以自制的痛苦模样，这与他常日隐忍的状态发差极大，令人既担忧又害怕。犹豫了再三，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拍了拍鬼厉的肩膀，试探道，“鬼厉啊，你……你还好吧？”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野狗撮着手，也不知所措，正想无奈转头离开。身后忽然响起鬼厉幽幽的声音:“一身修为，所为何来?一世沉浮，又该何去?野狗，你也觉得，我错了？”

野狗为难地回过身，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急着答道:“你你你，你当然没错……我我我，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啊。鬼厉，反正，事已至此，你也就不要和宗主对着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咱们现在可都是坏人。坏人，不就得有个坏人的样子么？”
　　“坏人?”鬼厉忽的笑出声来，只是在野狗看来，却十分地揪着心，“十年了，所有的一切，我没有后悔过，只是因为，心底还有那么一份牵挂，一份希望。我总想着，若有可能，有一天，我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放下，就和她一起去天涯海角，履行我的诺言。可是，终究是不可能了……”
　　“哎……”野狗忍不住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荒芜凄冷的场景，忽的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之中，“世间多纷扰，不要说是你了，就是少主，不也难逃其中么？鬼厉，我不管你现在心中有多煎熬，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你的命是少主拼命救回来的。十年前，她不顾一切奔向你，十年后，她依然在用仅有的力量去护着你。你，不能辜负少主的心意。”
　　“你听到了吗？鬼厉！”……
　　耳旁是野狗不断的喃喃声，鬼厉却渐渐听不清了，茫茫然中，他缓缓抬起头来，眼前悄然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
　　碧瑶……
　　她在微微浅笑着，眼里星光闪烁，仿若初见时那般纯净美好，一尘不染。“小凡，你不要怕，就算是死，我也和你死在一起。”耳畔是谁的呼唤丝丝入人心。
　　“小凡！”“小凡！”身影消散，林惊羽和曾书书却欢呼着，跑入眼帘:“咱们可是兄弟啊，我曾书书交的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小凡，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痛苦，我们是最能理解的，对吗？我们入青云，不就是为了阻止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么?”
　　鬼厉的眼里微微泛起了泪光，朦胧之中，田不易和苏茹携手而来:“我们老七是笨了点，但是他努力，又无害人之心，这就是我的好徒弟！”“小凡啊，放过自己吧，别再让自己活得这么辛苦，聚散有缘，而缘分最是强求不得的。”
　　“张师弟，你回来吧……”泪水划过脸颊之际，陆雪琪恳切的声音在耳旁幽幽传来。
　　草庙村，和爹娘团坐吃饭，和乡亲问好嬉闹的一幕幕冲破堤而出，曾经那么美好的一切，恍如隔世。
　　脑海中回忆的潮流一涌而过。最后的最后，鬼厉望见的，是在万蝠古窟外，四五少年，手搭着手，眸光清澈透亮，倒影着光明磊落的彼此。那一刻，不分正魔，只有心中彼此的心照不宣……
　　

刚走出神女庙，一直忧心着的野狗和小白早已等候多时，尤其是野狗见了鬼厉孤身走出，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问东问西，深怕鬼王有所为难。鬼厉一面示意野狗自己无事，一面与擦肩而过的鬼先生对视了一眼。鬼先生没多说什么，只是扭头就往里走了进去。
　　回过头，又正好碰上小白幽幽打探的目光，鬼厉难得的轻松一笑。
　　“往日见你，即使行事看似清醒，但是眼中多为你手中那根棍器常年所诱而至无法驱逐的一丝怨念所缠，好杀嗜血，可如今看来，倒是大不同了。”小白轻笑道。
　　“那你呢?还要继续待在鬼王宗么？”鬼厉淡淡道。
　　“我虽然也看不惯万人往他们的所作所为，但也绝不会和那些正道人士走到一路。侄女，我是一定要救的，至于其他的，看着办吧。”小白若有所思地望着鬼厉。
　　鬼厉低低一笑，对上小白投来的思索目光，轻声道:“那正好，你我也算同路。”
　　“哎呀，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哎，鬼厉，听说最近青云门带着一大帮的弟子和各派精英人士，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既然现在你也放下心结了，咱们可得做好应对之策啊！”
　　“哼，那帮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小白闻言只冷笑道，“野狗，鬼王宗这么大，还能让你一个小喽啰打头阵不成?这敌人还没到呢，你就能怕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你这话就不对了啊，世界上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的。我当然怕死啊。”野狗一边辩驳着，一边往鬼厉身后缩了缩，又看向鬼厉试图寻求支持，却只见他目光幽幽地望着远方，“这世上比死亡更令人畏惧的，是别离。”良久，耳旁才传来他浅浅的声音，莫名的有一种凉意……

大家新年快乐！今晚过个好年，没时间更了，明天继续

对不起啊，今天突然全家要出门玩，玩太累了，想休息了。明天一定更实在对不起

　　“你是谁？”天色已亮，鬼厉静立在十万大山下的一片林子深处，独自沉默了许久，身后终于传来少年疑惑不解的探寻声。
　　那少年自睡梦中苏醒过来，白衣红唇，青春朝气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尘不染如初生孩童一般的单纯笑容，再也不是几时之前那个山洞中邋遢颓废的怨灵。
　　“我，是谁？这里又是哪啊？”见鬼厉缓缓转过身来，阿布又忙不迭扶着身后的树干站直身子，追问道。
　　“你叫阿布，是个孤儿，”鬼厉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眉眼淡淡，语气却丝毫不起波澜，“之前你上山采药，你我萍水相逢一场，后来你不慎坠伤，伤及脑部，从前的事再也记不得了。”
　　“啊？”阿布摸了摸脑袋，发现脑中果真是一片空白，过去所有竟连一星半点都无法想起，不禁茫然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你也不必担心，既然你是上山来采药的，想必也是精通药理，下了山，亦能悬壶济世，一世受人尊敬。”鬼厉看出阿布此刻慌乱，出言安抚道。
　　阿布闻言，不禁下意识地就望向自己伸出的双手:好像，这双手似乎拿过些什么。还有，自己此刻脑中一片空白，真的还能以医术去救人……
　　“有的时候，失去记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你能够真正忘掉过去一切的痛苦，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地活下去。阿布，你的人生还很长，你应该怀揣着希望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让爱你的人安心。”鬼厉淡淡说着，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当日观星崖上，自己垂死之际，朦朦胧胧中，碧瑶俯身轻声对自己说的话“张小凡，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那个时候，自己尚且心神涣散，但是那个声音，让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的自己，突然心中有了一丝光亮，一种迫切想要醒过来的渴望……恍若一梦。
　　“我，真的还能去救人？”对一切的未知让阿布心中不安，不禁望向鬼厉，却见他似是愣在了一旁，沉浸在了往事中。
　　“如果人生能重新来过，一切都将重新开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做到的呢？”片刻，鬼厉幽幽的声音传来，可是阿布在他的眼里居然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恍惚，心中虽然好奇，但也不便多问，只受到鼓舞，努力长舒了一口气，振奋道:“好，那我便从头再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谢谢你救了我。”
　　“你我并无深交，将来亦不会再见，”鬼厉声音冷冷的，只淡淡望向阿布，“感谢的话就不必了，你走吧，忘了这里的一切，去过属于自己新的生活，不要荒废得来不易的平安，辜负，爱你的人的期望。”
　　“嗯。”阿布总觉得眼前这个人说话怪怪的，而且态度冰冷若霜，不敢再多待下去，一时只点点头，便往外疑惑着离开了。
　　“碧瑶，如果我们也能重新开始，我情愿从来不曾遇到过你，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了……”良久，阿布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鬼厉才缓缓地合上双眼，轻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