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碧瑶半撑在小桌旁，一手托着腮，一手缓缓地搅动着碗里为鬼厉精心熬好的白粥。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床上仍旧是躺着昏睡的鬼厉，眼神却有些迷离，仿佛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绪中。
小白轻轻推门而入，见碧瑶这般不眠不休的模样，不禁微微蹙起眉头，缓步走来，俯身按住了她的手背:“这粥都要被你搅的凉透了。”
“哦。”碧瑶这才收回了心神，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却很快又想起了什么，猛的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将手背紧紧贴在鬼厉额头，又靠近小心听着，直到听到他均匀舒畅的呼吸声，才收回来手，朝小白轻松地一笑:“小凡总算退烧了 。”
看着碧瑶疲惫的笑容，小白心中只觉得这孩子果然和她娘一般痴傻，心中只有在乎的人，既无奈又心疼。她缓缓走来，扶着碧瑶坐到床畔，手却蓦地搭在了碧瑶的一脉上。
“姨母……”碧瑶反应过来想要挣脱开来，却被小白紧紧制住。
“奇怪，你身体里除了维系魂魄的灵气，怎么还有一股奇怪的气流?”片刻，小白疑惑道。
“应该是，诛仙剑的剑气所致，”碧瑶收回手，若有所思道，“我在青云的时候，曾经失明过，后来机缘巧合晕倒在诛仙剑旁，受了它剑气所侵，醒来便能看的清楚了。”
“诛仙剑?”小白细细思索一番，喃喃道，“那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十年前你既为诛仙剑所伤，剑气破体，散尽魂魄，如今虽借灵力收集魂魄重生，但对诛仙剑的感应却是远胜常人。适当的剑气入体，与不断流散的灵力相阻，反倒能助你复原几分，也是妙处，只可惜，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
“我知道。”碧瑶闻言只低垂着头，凉凉地一笑。
“碧瑶，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见碧瑶神色黯然，小白忙宽慰道，“你看，这床上的小子不也是拼死拼活地要救你么，就是为了他，你也该要有信心才是 。”
碧瑶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偏过身望向鬼厉，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小白姨母，依你看，眼下我爹能成功复活兽神的几率有几成?”
小白微微一愣，片刻，凝眉道:“碧瑶，你听我一句话，眼前的一切，你须得自私地放下，切勿忧思过多。不如，等鬼厉醒来，你与他便离开十万大山，远离一切的纷纷扰扰，剩下的，要杀要打，由得别人斗去，等我找到救你的办法，就去找你们?”
“走?”碧瑶凉凉一笑，又回头向小白浅笑道，“小白姨母，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想再陪陪小凡。”
小白无奈，却还是拗不过，转身轻轻出去了 。
“小凡，”小白离开后，碧瑶缓缓俯身轻靠在鬼厉胸膛上，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兀自喃喃道，“我们走不了了，对吗……我们也不该再逃避了，对吗……小凡……我曾经以为，我的离开，是为了让身边的人更好地活下去。可是我错了，爹终究是回不了头了，而你，也还是伤痕累累地躺在了这里 。都是我不好，明白得太迟，自私地丢下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小凡，你快醒来好不好，这一次，让我们一起来面对，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哪怕是死，我都要紧紧跟在你身边，支持着你，陪你走到最后，小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 ”
“好，这一次，说好了，我们谁也不能丢下谁了。”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搂上自己，寻着那虚弱的声音，碧瑶猛一抬头，泪光点点的双眸中倒映着鬼厉嘴角淡淡的笑容……

清晨的风裹挟了初春的微微凉意，鬼厉孤身站在这寂寥的野地里眺望着远处白雾缭绕的众峰已经许久了。野狗蜷着身子站在一处，憋着嘴，心里暗自抱怨鬼厉害自己被少主一大早揪起来守在这里，很是郁闷。
片刻，碧瑶终于缓步走来，只是手里捧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分明，而胳膊处还悬了一件淡蓝色外披，看上去，无论是款式，还是大致的针脚，都衬得这衣饰极为清新淡雅，与鬼王宗暗沉的服饰远不相同。
“少主，野狗昨晚睡得迟，现在这眼皮子都止不住地要耷拉下来了，嘿，你看，要不……”野狗嘿嘿地讨好着。
碧瑶却只是远远地望着鬼厉静立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远处若隐若现的众峰，幽幽道:“野狗，你说，眼前山雾里的那山峰，可像大竹峰?”
“少主你在说什么啊?”野狗一时疑惑，却见碧瑶忽的又低头一笑，偏头冲自己有力道:“好了，你回去休息吧，这没你的事了。”
“哦。”野狗这才似懂非懂地走了。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碧瑶清亮的低音，鬼厉缓缓回过身来，望着眼前人的眼里，尽是淡淡的笑意。
“我在想师父，师娘，师姐，师兄，还有，那些在大竹峰的日子。”鬼厉依旧是浅浅地笑着，只是这一次，他再没有逃避自己对过去的感情，如此这般，在今时今日，碧瑶面前，袒露心声。
“是吗，”碧瑶微微一愣，片刻，嘴角又重染满满的笑意，缓步上前，将手中的盘子递了过去，“尝尝看，好不好吃。”
这盘子里的分明是一块块黑乎乎的东西，鬼厉缓缓靠近，扑鼻的，却是记忆里沉寂了长久的熟悉气味，不由得微微一挑眉:“臭豆腐?”
“嗯。”碧瑶微微点了点头，在她含笑的注视下，鬼厉拿起筷子小心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记忆的潮水再次破堤而出，良久，他微垂着头，轻颤道:“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这种熟悉的味道了。”
“我学得不好，看上去不尽如人意，但是这臭豆腐里我的心意，却和你师娘是一模一样的。小凡，我们都希望，你能快乐。”碧瑶浅笑着，伸手为鬼厉披上外披，贴在他耳畔，如是道。
“碧瑶，”鬼厉忽然紧紧搂住眼前人，身体微微颤动着，“对不起，原谅我。”

“少主，要是让宗主知道你回来了可怎么办！”野狗心中焦急，又不识好歹地加了一句。话音刚落，脑袋上却是蓦地被小白用手中把玩的团扇狠狠一敲:“就你话多！”
“少主……”野狗捂着头想向碧瑶求助，余光所到，那探子已洞察清楚，飞身而去，野狗忙看向碧瑶，恍惚间，却见那一刹，碧瑶和鬼厉眼中眸色分明各自暗了几分。但是再仔细望去，两人神色又再无异常。
碧瑶又默默地茗了一口茶，片刻，再抬眼，远处缓缓走来一人身影，她偏头望向身边，身侧的鬼厉显然也看到了曾书书的身影，无声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碧瑶握了握鬼厉的手，浅浅地笑着。鬼厉偏头望了她一眼，亦是淡淡一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片刻才松开，起身往外走去了。
“不是，少主啊，你怎么又让鬼厉去见青云的人呐。”野狗和小白扭头望着远处一前一后走远的两人身影，抱怨道 。
“就你话多！”碧瑶收回视线，又给小白泡了杯茶递过去，两人目光所遇，忍不住取笑道。
野狗只觉得更加委屈，抱胸扭头独自生闷气不说话了。
片刻，小白放下茶杯，把手中的团扇递给了碧瑶，轻笑道:“你我之前初见，身为长辈，也没送你什么见面礼，如今想来，这把刚从故人手中得来的扇子转手拿来送你，倒也合适。”
碧瑶小心接过，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团扇表面看上去并无多大异处，只是往往最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却有超乎想象的能力 。碧瑶不禁好奇地望向小白，却见她不紧不慢道:“其实，这倒也算不上是上等的法器，只是对破解火系一派的法术有些用处罢了。你带在身上，若是遇上焚香谷那群不分好歹的弟子，也不至于轻易落了下风。”
“哼，就只能拿来对付焚香谷那群人啊，那还真算不上什么好宝贝。想当初，少主手上的伤心花，那可是鬼王宗的至宝，宗主都肯给了少主，你当人家姨母的，送的东西怎么这般拿不出手。”野狗故意发泄不满。
“你居然拿我和万人往做比较?”小白微怒，冷笑道，“哼，我自然是比不上鬼王宗的宗主厉害，这天下间稀有的法宝，也不知道被他搜罗了多少！”话音刚落，小白心中就后悔了，忙看向碧瑶，只见她果然眼中一片黯然。
“谢谢姨母。”似是察觉到了小白略显歉疚的目光，碧瑶抬头微微一笑，收起扇子，便又转身拿起茶杯胡乱地咽下去一大口。
耳旁，野狗还在小声反驳着，小白也有些心烦意乱，懒得再做理会，只闭口不言。

曾书书是考虑了许久，加之众人开解，才下定决心单独来见鬼厉一面，然而，他背对着鬼厉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雪琪说，我总该来找你把事情弄清楚的。”
“是么？”鬼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我最后问你一遍，我爹的死，可与你有关？”
倒吸一大口气，曾书书凛然回身直视着鬼厉，目光灼灼。
“无关。”片刻，鬼厉一字一顿，沉声道，眼中一片坦荡。
这一刻，曾书书只觉得心中隐约有什么东西砰然落地了。
“那是谁，究竟是谁杀了我爹，是鬼王，还是，受他差遣的其他人！”曾书书直直追问道。
望着曾书书因激动而涨红开来的脸颊，鬼厉目光幽幽，直言道:“鬼王没有动手的必要。”
“呵呵……”曾书书冷冷一笑，盯着鬼厉，却往后退了几步，“鬼王没有动手的必要？到了现在，你是还要为鬼王开脱么？试问，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痛恨我们青云的人，还有谁，誓死要将我们青云搅的天翻地覆！张小凡！旧日，你也曾受过我爹半分照拂，如今，他无端被害，死不瞑目，你还不肯告诉我实情么！”
“我不会骗你，”鬼厉直视着曾书书，沉声道，“更不会为鬼王开脱。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你要为你爹报仇，确实不该去找鬼王。”
“你……”曾书书正后悔自己不该心存侥幸，来这一趟，却见鬼厉缓缓从身后伸出手来，将手中的噬魂置于自己眼前。
“你仔细看。”随着鬼厉波澜不惊的一声提醒，曾书书目光所及，立即便发现了嗜血珠上那一道细微的裂痕，瞬间大惊:“这……”
“我私下问过碧瑶的姨母，九尾天狐，小白，她告诉我，血炼之物，确实需要细心养护，若常年无精血滋润保养，一朝受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噬魂乃是天地间少见的法器，自身力量极大，而嗜血珠是黑心老人手中至邪之物，这十年来又在我体内天书的催炼下，日益精进，不容小觑，即便多年没有得到养护，也决不至出现这道裂痕 。除非，在没有得到保养的情况下，遇上了另一股强大到远远超出其数倍的邪力，二力相抗，才导致了嗜血珠的碎裂。”鬼厉如是道来。
话音刚落，曾书书眼中的惊诧已经一扫而过，他不自觉陷入了沉思:“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书书，你很聪明，应该清楚十年前的那一战，鬼王重伤久久未愈，他根本不会冒险动用如此大力来与我交手，”鬼厉徐徐道，“如此，那你可有想到，这股巨大的邪力还能出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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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够相信你吗？”曾书书望着鬼厉，良久，轻声喃喃道 。
“你还会相信我吗？”鬼厉的脑海中闪过旧日两人生死相交的身影，轻笑道，眸色凉凉 。
而那些抹不去的记忆，亦是同样从曾书书的记忆深处奔涌而出，带着久别的温暖，一瞬间击垮了他滚烫心灵外那一层本就摇摇欲坠的薄墙。
“小凡！小凡！”“哎呀，我的亲亲小凡啊……”有那么一刹那，耳旁响起的那一声声曾经亲密无间的呼唤声，让曾书书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眶中暗暗酝酿已久的泪水，差点就要那么明晃晃地掉下来。但是，他终究也不是那个内心脆弱的少年郎了。
“那你还会回鬼王宗么？”握紧了拳头，曾书书艰难地开口问道。
“会，”鬼厉回答那刹，曾书书眼中瞬间染上一层痛色，“小黄还在鬼王手上，我必须回去，何况，有些事，既然逃不开，便该想办法解决了。”
“那，碧瑶……”曾书书听不分明了，弄不清鬼厉此刻心中所想，试问道。
“这辈子，我陪她死生天涯，下辈子，我还她一世相守白头。”声音幽幽传来，鬼厉嘴角轻轻上扬，如黑夜里的罂粟花，借着清白的月光，摒去一身的阴冷，带着微微漾开的苦涩，绝美绽开……
曾书书走了。只是在走之前，将一直藏在袖间的小黄书无声地塞进了鬼厉手中。“绝世孤本，呐，这一次，不要再弄丢了。”他嘻嘻地笑着，沧海桑田过后，恍如初见，鬼厉愣住了，他却转身就往远处走远了 。
“哎，我可是把你当最好的兄弟啊，这宝贝，我一般可不舍得轻易送人！”往日曾书书的话语在耳畔响起，鬼厉眼角微微湿润了。
许久，收敛了神色，鬼厉缓缓转过身来，却见小白在稍远处深深望着自己，若有所思，似乎已经等片刻了 。
“碧瑶在意你，所以理解你，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但是身为她的姨母，我只提醒你一句，不管今后你们二人还能携手走多远，你都绝不能做再让她伤心的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在小白眼中，鬼厉看到她从未有过的如此严肃和认真。
“我发誓。”远远地，鬼厉的承诺一字一顿传来……

“少主不要我了……”野狗喃喃着，声音却越来越轻，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摸索着起身，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像个残破的娃娃，被人无情地丢弃，捧着一颗破碎的心，失神地往外走了。
碧瑶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野狗离开的身影，艰难地动动喉咙，却还是一语未发。
野狗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和不舍回了头，当对上碧瑶悄悄泛着泪光的目光，心中猛然一恸，撒开步伐，一路飞奔折返回来，扑倒在碧瑶跟前:“少主，你不要赶野狗走好不好？野狗不想离开少主……不舍得离开少主哇……”野狗孩子般的哇哇大哭，强烈地撞击着碧瑶心中仅存的一丝理智。
“哭够了么，”许久，头顶传来碧瑶夹杂着无奈和妥协的声音，野狗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哭够了，就去给大家收拾行李，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要回鬼王宗了。”
“啊？”野狗抹着泪，心中既惊喜又不解，但是看到碧瑶瞅着自己又微微皱起眉头来，怕她变卦，忙马不停蹄地冲进屋里，“是！少主！”
野狗还欢快地在屋里唱起了歌，碧瑶忍不住低头无奈一笑，再抬头，眼前却浮现出鬼王正襟危坐的身影，只是眼角，还带着从前微微的柔光。
“爹，”碧瑶失神地倒了一杯茶，缓缓置于身前桌上，低声道，“女儿回来了……”
顷刻，那身影却忽的消失了，迅速到她甚至都没能看清他脸上神情哪怕一丝的变动。
无力垂在身侧冰凉的手忽的被裹入一片温暖中，回过头，望着身边目光柔柔的鬼厉，碧瑶淡淡一笑:“你回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好。”鬼厉低低地应了一句，只把碧瑶的手握得更紧了。

碧瑶紧握着鬼厉的手，一步一步，在众人聚集的目光中，直直向着鬼王走去，带着一身的风尘。
鬼王心中有热流涌过，他顿在半空中的手缓缓伸展开来，细细地描摹着眼前碧瑶的轮廓，将所有的思念在此刻都化作无言的飞烟，在碧瑶的模糊身影中，悉数燃尽。
“瑶儿，”鬼王轻声开口道，只是一个衰弱的老父，向着离家多日的孩子张开怀抱，“过来……”
碧瑶蓦地松开了鬼厉的手，只望着鬼王，一步一步，然后越来越快，飞身扑入鬼王怀里:“爹！”
“我的瑶儿，”鬼王紧紧搂住女儿，眼底泪光闪现着，却欣慰地笑了，“终于回来了。”
鬼厉静静望着这对父女重逢相拥的画面，看到鬼王难得的动情，他忽然觉得哪怕到了此刻，鬼王也许并非还是无可救药，一个对自己女儿能够如此疼爱的人，他的内心里总会有一片柔软，而只要还有那份柔软，便不会绝了希望。他这样想着，偏头却正迎上鬼先生投来的幽幽目光，带着很浓的敌意。
“你竟还敢回来？”鬼先生逼近，与鬼厉并肩，在他耳旁沉声道。
“如何不敢来，”鬼厉亦在他耳畔轻笑道，“我毕竟还是鬼王宗的副宗主，不是么?”
“你?配么？”鬼先生冷冷道，怒色渐显，“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留你在宗里，如今，果然还是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可惜，你终究还是失算了。”鬼厉扬起头，亦是不惧。
“你……”鬼先生沉怒，愤然拂袖。
片刻，鬼王轻拍着碧瑶的背部，小心地安慰着久别重逢的宝贝女儿，目光却缓缓移到了堂下的鬼厉身上，眸色阴沉。
余光所到，只见小白和野狗也缓步走了进来。

鬼王对烛龙心思不灭，鬼厉并不觉惊讶，只是此刻他竟拿黄鸟做筹码，要自己助他收服烛龙，鬼厉顿时陷入了沉思。
“爹，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收服那四只凶兽呢？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鬼王宗，这样不好吗？”
即使知道自己无法劝服鬼王，碧瑶还是不肯就此放弃 。
鬼王望向一脸疑惑和失望的碧瑶，良久才紧了紧喉咙，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沉声道:“你长大了，有自己想保护和守护的东西，爹拦不住你。但是，爹所坚持了这么久的事情，亦是不会甘心就此罢手的。碧瑶，爹不奢望你能理解，支持，爹只知道，是对也好，是错也罢，我都要搏上一搏。你不必再多说了。”
话音刚落，他便决绝地回过头去，直直盯着鬼厉，厉声道:“如何？你应，还是不应？”
“可我并不知烛龙的去处。”鬼厉凝眉道。
“这你不必担心。”鬼王转头望了一眼鬼先生，
在鬼王的示意下，鬼先生不甘愿地上前一步，冷冷道:“东海。烛龙逃去了东海。”这是方才才得到的秘密消息，除了鬼王和自己并无第三个人知道，现在却透露给了一个叛徒，鬼先生忍不住心中阴郁。
“东海？”鬼厉和碧瑶相视一眼，都是几分讶然。
“司徒逍的定海山庄？”碧瑶细思，喃喃道，“不就在东海旁么？”
“就是那里，”鬼王沉声肯定了，“我给你足够的时间，只要你把烛龙给我带回来，我不但可以双手奉上黄鸟，甚至连一些往事，亦可既往不咎。”
鬼厉沉思着望向碧瑶，却见她悄悄点了点头，又想起田不易当日所言烛龙已被兽神戾气浸染，性子变得极为凶残嗜血，若有机会，必须除去。若能借此机会，先换回黄鸟，再趁机顺势除去烛龙，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选择。想到这里，鬼厉抬首道:“好，我答应你。”
“我也去！”碧瑶随即起身道。
鬼王望着她一脸坚毅决绝，良久才轻声一叹:“罢了，此去路途遥远，而今日你才回来，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启程，也不迟。”
“爹你肯让我和小凡一起去了？”碧瑶拉住鬼王的衣袖，欣喜道:若真是如此，那爹对小凡的怒意便真能消减几分，而两人之间的心结也终有解开的可能了。
“我不让你去，你就能不去么，”鬼王无力地一笑，又握了握碧瑶的手，“好了，爹累了，你先去收拾收拾，晚上，来陪爹好好地吃一顿饭，嗯？”
“嗯。”碧瑶欣喜地点点头，冲鬼王甜甜一笑，便转身拉住鬼厉的手往外走去了。望着两人那紧紧相握的手，鬼王眼中的星点光亮却渐渐消失了。

“鬼先生，”鬼王幽幽开口道，“通知萧逸才，让他设法将张小凡要去东海抓捕烛龙的消息透露给青云那边的人，尤其，是焚香谷那帮最易生事之人。”
“宗主的意思是……”鬼先生上前一步疑惑问道。
鬼王微微垂下头，轻轻抚弄着手上的伤心花:“明日，他们离开之时，你便一人暗中跟去。在东海，若是碰上时机合适，你就想些法子挑起张小凡与正派众人之间的矛盾。”
“宗主是想借青云焚香两派之手替我们除去张小凡？”鬼先生追问道，“可是，碧瑶对这小子用情极深，恐怕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便不在她眼前动手即可，”鬼王沉声道，“事成之后，把她给我带回来，这次，我一定让她彻底断了这份孽缘。”
“可是宗主，那烛龙呢？要是青云那边的人也去了，只怕……”鬼先生深思道。
“烛龙？呵……”鬼王冷冷一笑，“到时候，你趁机取了张小凡体内的两部天书回来，我就不信，少了一个烛龙，又能如何。”
四灵血阵虽必得四大灵兽齐聚才可开启，但事到如今，无论是鬼王，还是鬼先生，都明白，除去鬼厉，远远比获得一个烛龙要重要太多了。
“属下明白了。”鬼先生微微俯身答应道。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务必先保证碧瑶的安全。”最后，鬼王凝眉嘱咐了一句。
“是。”鬼先生得令退下准备去了。
鬼王将手上的伤心花缓缓取了下来放在掌心，许久，只静静望着它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

鬼厉依旧陷在往日的记忆中，脚步却不自觉往前走去。望着鬼厉似乎略显空洞的双眸，碧瑶渐渐有些不知所措。眨眼间，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了。
“小凡？”鬼厉走得近了，碧瑶却有些担心。
无声之中，鬼厉的拥抱来得那么突然，却那么温暖，刹那间，碧瑶怔住了。
“张小凡，你没看到碧瑶夹在你和宗主之间活的有多痛苦纠结么！”“如果你真能像碧瑶在乎你那般在乎她，又怎么舍得让她如此为难！”……刚才，青龙一句句尖锐的质问声突然又响彻在耳畔，鬼厉的心神一下子从美好回忆中跌入了无尽深渊，顿时残忍地清醒过来。“张小凡，你不配同我的女儿在一起。”最后，鬼王冰冷的话语亦随之而来，鬼厉心中一颤，却将碧瑶搂的更紧了。
“青龙大哥，是和你说了些什么吗？”察觉到鬼厉的异样情绪，碧瑶伏在他耳畔小心地试探了一句。
“他说，”鬼厉声音清和，听起来似乎很是放松，只是眼底那份紧张和自责丝毫没有减弱，“如若将来我欺负了你，他一定把我打的满地找牙。”
“满地找牙？”碧瑶清脆的笑声在耳旁响起，如此美好，“真的？”
“嗯，”碧瑶那弯弯的笑眼似乎都能清晰地在鬼厉眼前浮现，鬼厉浅笑着答道，片刻，他顿了顿，又忽然轻声道了一句，“碧瑶，我喜欢你。”
鬼厉缓缓松开了怀抱，望向碧瑶时，她早已被刚才那句突来的告白震得只睁着清澈透亮的双眸，愣在了原地。

月夜之下，高台篝火之旁，鬼王退去了众人，倚着朱红小桌孤身而坐，手上执一枚黑棋，望着桌上黑白棋子相间的棋局，久久不能寻出一个好位来安放手中的棋子，而身旁的另一小桌上，则摆着数道卖相极佳的佳肴，以及一壶甘醇浓厚的美酒。
茫茫的夜色中，清脆的铃铛声近了，鬼王微微抬眼，比起下午的暴戾，此刻的他神情明显缓和了不少，只是在瞥见鬼厉和碧瑶紧紧相握的手之时，才微微又有了些改变 。
“爹。”两人走到鬼王跟前，碧瑶低低唤了一声。
而鬼王的目光却从他们一路走来便始终停驻在鬼厉的身上，冷若冰霜 。
“嗯，”鬼王淡淡应了一句，眉眼间显然因为鬼厉的到来而有些不悦，“爹就是想你单独陪着好好吃上一顿饭，看来，也是不易啊。”
“爹，”碧瑶见状，把小凡往身前悄悄推了推，撒娇道，“小凡又不是外人，我就是觉得，我们三个从来没有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若是能趁此机会，岂不正好？”
鬼王不答，只冷哼了一声，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冷寂之中，碧瑶有些无措，无意间偏头瞥到鬼王一旁的棋局，故意凑过去很感兴趣道:“爹，这是你和鬼先生下的棋局么？”
“傍晚空闲之时随意下下罢了。”见女儿如此努力想要缓和自己与鬼厉之间的关系，鬼王终是无奈一叹，回应了她挑起的话题。
“我才不信呢！”鬼王终于肯配合打破眼前微妙的气氛，碧瑶忙笑道，“爹和鬼先生向来是棋中的佼佼者，每每对上一局，必定是一局的好棋！”
“你啊你，”鬼王终于露出了笑容，“从小便不怎么爱钻研棋术，就连青龙都能轻易赢了你，也只有这一张嘴，倒是谁也说不过你。”
“那是自然。爹，下棋啊，那都是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用来消遣怡情的，我怎么会喜欢，”碧瑶笑道，又回过头望了一眼鬼厉，“是吧，小凡，你也不喜欢的，嗯？”
鬼厉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话是谁胡说的，”鬼王揉捏着手上的棋子，却暗暗瞥了一眼鬼厉，幽幽道，“棋局如战局，真正的棋者，哪怕只是下了一场看似简单的棋局，也能从中悟出克敌制胜的妙招来，正所谓，出其不意，一招致胜。”

碧瑶正揣摩着鬼王的话语，鬼厉却缓步走近，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棋局，他虽棋艺不精，但从前也陪着田不易下过几局，看那桌上的一局，显然也能看的出那黑白两子实力几乎不相上下，各自将彼此紧紧牵制住，手法十分精妙。只是那黑子，主线分明是诱敌深入，却碰上白子灵活异常的下法，反倒分身不暇，动不得它了，而双方既不相让，又无法再进一步，如此，只能陷入僵局。
“死局。”片刻，鬼厉凉凉道。
碧瑶和鬼王顿时一同抬眼望向了他。
“你说什么？”鬼王沉着声，却掩盖不去隐隐的怒意。
碧瑶不禁悄悄拉了拉鬼厉的衣襟，试图提醒他不要再激怒鬼王，鬼厉只冲她微微一笑，便望着鬼王手中紧捏的棋子，神态自若道:“不知鬼王沉思至此，可曾想到手中黑棋的落处？我猜，不曾。”
“你！”鬼王将棋子紧紧握于掌心，为着碧瑶，仍是强压着怒火，“你懂什么！只要我能断了白子的后路，将其堵死，再围而剿之，一举歼灭，便是指日可待。”
“哦？”鬼厉凉凉一笑，“那鬼王为何还不动手？便是我这样一个棋艺不精之人，也能分辨出白子为自己留的唯一一条后路，鬼王技艺如此之高，又怎会不知？”
鬼王紧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鬼厉瞥到，又是淡淡一笑:“想必，鬼王也是清楚，那白子的后路，实际上也是黑子仅有的一条退路。鬼王你此刻犹豫的，其实根本不是能否斩断白子后路，而是担心自己能否在此战之中全身而退吧。”
“哼，”鬼王目光冷冽，手中黑棋蓦地就按了下去，“成王败寇，与其久久僵持不下，我宁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何况，我这一生，既不忌惮他人，也绝不妄自菲薄。如何赌不起。”
鬼厉瞥了一眼棋局中那终究都没了退路的双方，为着鬼王的决绝和自负，冷眼无声。
“轰……”随着玉石的几经碰撞声，两人抬眼望去，竟是碧瑶微微挥了挥衣袖，那黑白两子便从棋案上凌空而起，又纷纷擦身而过，落回了各自的棋罐中。
“爹，我饿了，咱们吃饭吧。”碧瑶浅浅一笑，似在撒娇道。
鬼王微微抿了抿嘴唇，只低低道了一句“坐吧。”

三人围桌而坐，相对而坐的鬼厉和鬼王面对眼前佳肴，却久久没有拿起筷子，坐在中间的碧瑶偏头偷偷望了一眼两人，眼角强撑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不见了。片刻，她伸手拿过酒壶，替自己和鬼王各自斟了一杯酒。
“爹，这一杯酒，女儿敬你。”碧瑶端起酒杯朝鬼王浅笑道。
鬼王望着女儿，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摆弄着面前的酒杯，幽幽道:“敬什么？”
“就敬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养育瑶儿，爱护瑶儿，费尽心血，可瑶儿却总是做些让爹伤心的事。这杯酒，就权当是给爹赔罪了。希望爹能一辈子只记住瑶儿的好，忘记瑶儿的不孝。如果有下辈子，瑶儿一定不会再惹爹生气。”话音刚落，碧瑶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鬼王微微垂下了眼眸，看不清此刻的复杂眸色，他缓缓拿起酒杯，声音缥缈:“爹要的，可不是你的下辈子。”说罢，亦一饮而尽。
“小凡，”碧瑶转过身，又将鬼厉身前的酒杯斟满，目光含笑，灿若星辰，“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最孤单的日子里，一直陪伴着我，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也始终没有放弃我。别人都说人生六苦，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可是，因为你，我勇往直前，一路无所畏惧。”
鬼厉会心一笑，没多说什么，只拿起酒杯，仰头随碧瑶喝尽了。
碧瑶提起酒壶，又准备为自己斟第三杯，却有两只手不约而同按在了她的两只手臂上。她先是一愣，紧接着，鬼王和鬼厉纷纷同时望向对方伸出的那只手，也是顿了顿。
鬼王缓缓先收回了手，只低声道一句:“你不能再多喝了。”
鬼厉也随之抽回手来，拿起筷子，往碧瑶碗中夹了些小菜，浅笑道:“吃饭吧。”
碧瑶望了一眼鬼厉，又望了一眼鬼王，忽的低头一笑，反手却固执地将杯中斟满，并对着明月高高举起:“这一杯，我敬这个美好的月夜。感激今夜，能让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与我聚在一处，至少此刻，我再无遗憾了 。”
望着碧瑶一干而尽，鬼厉和鬼王相互深深一望……

不知道是为了纪念这个难得的夜晚，还是想在酒香里忘却一切繁冗，鬼王和鬼厉都没能劝住一杯又一杯往下灌的碧瑶，许久，她终于还是醉倒在桌上，只是嘴里还时不时断断续续地喊着:“爹……小凡……”
鬼王一边静静听着女儿低低的喃喃声，一边眸色沉沉地摆弄着手上的酒杯，而他面前的筷子却是一次都没动过。
夜色深了，不知何处起开的冷风也悄无声息地吹过，鬼王蓦地仰头将酒杯中仅剩的酒水干尽，然后轻轻地放下了。他抬眼望了一眼碧瑶，见她脸上因醉酒而微微泛开的红晕，不自觉站起身来。
鬼王抱着碧瑶转身走开了，鬼厉只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任风吹过两侧的发丝……
碧瑶沉沉地睡了。鬼王静静地坐在床畔，眸中只剩那极少流露过的柔情怜爱。
“小痴，我们的女儿，将来只怕会更怨恨我了吧，”鬼王凉凉道，“而在她心中，我也终究不能是一个好父亲了。”
“可是小痴，我回不了头了……”一声长叹，鬼王轻轻握住碧瑶的手，感受着此刻仅剩的那份温存。
“宗主。”片刻，帐外，鬼先生轻轻唤了一句，鬼王这才迅速收敛了动容的神色，从袖间掏出伤心花，静静地套在了碧瑶的手上，便再没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伤心花重回主人手中，在幽幽烛火中散发着淡淡的绿光，溶溶地映着碧瑶似在美梦中不自觉含笑的脸庞……
“通知萧逸才了？”帐外鬼王沉声道。
“嗯，”鬼先生点头道，“只是，他一直想向我们讨要抑制兽神之血的解药。看他模样，应当是发作次数越来越频繁，实在忍耐不住了。宗主，若我们一直推脱着不给予他解药，萧逸才会不会心生怨恨，而……”
“他不敢，”鬼王沉着眼，冷冷道，“他既不想被兽神之血控制，便只能求助于我们。如此，我们又怕什么？”
“宗主说的是，是我多虑了。”鬼先生微微俯首道。
“走吧，”鬼王最后偏头望了一眼碧瑶的帐篷，便决然地偏过头，大步往前走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