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她。每个人都可能会这样。」餐具与瓷盘交织出的脆响中，忌廉轻声说道。
那是深陷于信任中的真实谎言。就连叶千也是如此，他曾今宁可欺骗自己也不愿意去相信战友的牺牲。明知道绝对不可能，但却奢望着能再见到那群活生生的面孔。
「留点美好的念想总是好的。你说对吧。人总得为了自己活着。」
现在忌廉的话已经被喧嚣所淹没，她再不能表示什么，除了叶千看见那一个个固执熟悉的倒影。
每个人都是那样，总是做出在别人眼里看来愚蠢的事情……他拿出手机找到未读的邮件，决定还是将AN94的联络方式保存下来。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这件事情打算让埃尔知道吗。决定权在你。」品尝着松软的蛋糕在嘴中逐渐融化，忌廉有些意犹未尽的问道。
「没必要。」
叶千回答着，转过头时SAT8正同指挥官起身向自己走来。他能看出那个男人的脸色不太好，是悲哀的惋惜与即将喷发的愤怒并存。至于突然矜持很多的少女则是一脸的轻松，在注意到叶千的目光后马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
真不知道她是在强忍马上挤出的眼泪，还是为这样的结果而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人形的情感能发展到如此地步也是让叶千为之感叹，但不论怎么样，三年漫长的苦等也终于迎来结束。那是勇敢的解脱，亦或是悲凉的壮举。
“先生。我承认是我输了。”指挥官来到叶千的面前说道。
他把身体站得笔直，合身的制服贴在略显结实的身体上，说起话时下巴自然地微微扬起。他这才注意到，这家伙看起来确实要比那些指挥官精神许多，起码像是能担负诸多少女性命的样子。
叶千同样站起身，没有说话但却回视着对方的目光。
“我和她谈了谈。看来她是更愿意一直跟着您了。”指挥官无奈地笑了笑，再次看向身边的女孩时，她的脸上已经泛起丝丝红晕。
这样的表现只会让这个男人感觉到更加难受，但这都归于他曾经的表现。正是他当初草率的决定，才会得到今后难以吞咽的苦果。
“我们尊重每一位人形的选择。何况……何况我也做了那种事。只希望您从今往后能好好照顾她。这次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您原来带她来的。能够在彻底分开前再见上一面，也挺好的……”
他原本坚定的语气再也控制不住，逐渐变成了极度的失落与沮丧。
“我能理解你。指挥官先生。”叶千最后同他握了握手，目送着对方离开。
“再这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您在来公司前是干什么的？”
可能是注意到叶千的穿扮与言行举止，更或许是最后关心一下曾经的下属。他对这个没做到指挥官的临时工问道。
“PLA.”叶千答道。
“是嘛。那我也算放心了。”
他点点头，推开那干净宽大的玻璃门。用做装饰的银色风铃摇曳出清脆的声响，格外舒心悦耳。
他是个明白人，不可能被SAT8的事情所耽误。当他选择了什么时也必然会抛弃掉什么。那个新锐的战术人形还在靶场等待自己的指挥官，当他选择离开卢茨克机场的时候起，便永远失去了天真的信念与曾经珍爱自己的少女。
这世上有很多你本以为是对的事情，但在你认清现实感到后悔时那便真的晚了。
“现在你拖了这么久的事情也算是弄完了。”
“算是吧。”少女仰起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叶千。这样不好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从什么时候就有了打算？”
“大概在一年半前吧。基地遭受到袭击损失惨重。那些我自认为的朋友再被送回总部后再也没和我联系过。”
出乎意料，SAT8认真地回答叶千的问题。
“直到后来见到你们。你嘛……就多少有点像那个男人……”洁白的牙齿轻咬樱红的薄唇后，她马上又转移了话题，“话说刚才和你坐在一块的女孩是谁啊？没有见过的。”
“算是同事。恰巧在这里碰见。”叶千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准备结账。
“就是同事啊。其实我有时也在想，如果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过去，会不会去竭力改变事实去换来美好的结果。”
“我兴许会这么做，但最后不管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在认清现状后，或许失之交臂的结果才是最好的吧。”
“失去可能也意味着获得。”她抚摸着蜂蜜色的头发，双目中泪水再不盈满。
似百花缭开，醉中映桃红。
“啊。刚才都没顾得上吃蛋糕，一会你可要多带我去买一些。”

假期最后几天充斥着战前诡异的宁静，仿佛是竭力遗忘即将爬满浑身撕裂般的痛楚，还在莱茵区的叶千几人再也不保持以往时候的平淡。谁都知道这多半是有去无反的旅程，谁也不知道152mm榴弹会不会正巧砸下来，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化作一缕缕刺鼻的硝烟随风飘散。祖克瓦的情况比起以前的小打小闹，多少些以卵击石的沉痛悲哀感。这就是惩戒小队，无限地去消耗来把她们当做任何武器使用.....
每个人总有自己的解压方式，比如韦德大口咀嚼柠檬或是薄荷味的口香糖，叶千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烟。但对于现在的惩戒少女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用金钱来消遣时光更为奏效了。不只是谁的多此一举，她们归根结底还保有着人类少女的意识，只不过是失去自我的少女；像被折断翅膀的幼鸟要她们去对抗侵袭的老鹰。
怜悯与惋惜早已消耗殆尽，很早前就习惯于接受的叶千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帮助。他能做到的只有推脱掉最后几天的日常训练，把积攒快两个月的薪水全部花在她们的身上。
本就准备给SAT8买的Burberry 29色号口红；闪电等到夏天时穿在身上的露肩连衣裙；旋风的YSL圆管49色号，脚上的蕾丝短袜和黑色圆头皮鞋；98K的遮阳帽，网纱打底衬与腰封以及MG3的Luminox军用腕表。
他更像是旅行回来时顺便捎带一箱子的纪念品，用那些昂贵或是廉价的东西去稳住情绪。在他印象中，男人们靠着香烟与各种各样的迷信打仗，而现在的女孩们期盼着安全归来后涂抹喜欢色号的口红，换上和步枪一样贵重的裙子给人看。那么她们又依靠什么？
叶千反复地吸烟。把香烟点燃每次都吸进去一大口，而后再用鼻孔与嘴唇喷吐出足够呛死别人的大量烟雾。他眼睛紧盯着逐渐被染上焦黄的烟纸，过滤嘴已经松软，袅绕在指尖的白烟带着一股热气，他再不怕被烟熏到眼睛时的酸涩与痛苦，因为再也感受不到。
以前打仗时因为条件不准许，他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远远看向那被狂轰滥炸的地方。不管是在登陆舰上还是机舱中，似乎只有火力准备与抽不完的香烟是最好的条件。这在现在直接影响到假期中可以最后用来消遣的时光，他只是被动地陪伴少女们转遍大半个莱茵区，最后轮到自己时竟只想到坐在沙发上对着玻璃缸弹烟灰。
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更换装备准备离开时才得以结束。叶千将HK416A5与AD16留在家中，换上了桑德森送给他的BCM AR15。他在作战服外面套上战术背心，里面是新买的IIIA级防弹插板，沉重而又充满安全感。
“我们就这样走了。你送出去的样本有结果了吗？”到机场的半路上闪电突然想起她们之所以选在今天出发的原因。托那瓶荧绿色的液体所赐，她才能利用叶千逐渐脱离开惩戒营。
“我还没有足够高的权限去了解具体情况。”
叶千看着内视镜中正蜷缩在后座闭目休息的SAT8。与指挥官摊牌后的如释负重自己是无法体会，大概就像是放弃一个深爱却无法得到丝毫回报的人。比起紧绷着脸的闪电，她是这些天来完全没有紧张感的人了，毕竟任务中没有要求卢茨克机场的负责人随队前行。
“我们只要按照他们随意做出的决定行动就好。”说完，把握方向盘的叶千开始悄悄观察闪电的表情。
她还是那副冰冷到让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只不过这次提及公司的事情，她的眉头再不会皱一下。
“是嘛。那就照做好了。”少女扭过脸望向车外，目光像似是在回避。

租用的机场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繁忙，像是平安夜前为驻扎在各个地区的指挥官与人形空投礼物，皮卡带着一货厢的货物缓缓开进堆满物资的机舱，部分挎着步枪的人形紧随其后挤进着闷热拥挤的沙丁鱼罐头盒。
叶千找到回来时乘坐的那架老旧的运输机，和前几次一样没有任何人指引。飞行员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坐在驾驶舱内品尝着咖啡与工作餐，他们对着机场内繁忙的景象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叶千见状也只好将悍马的车头对准后小心翼翼地开了进去。
“到了吗？”被轰鸣的引擎声所吵醒的SAT8揉着惺忪的睡眼，接下来她的懒腰刚伸到一半就被机舱中两个突兀的人影所吓到。
“又见面了。该说是真巧吗？”
灰黑的金属映衬着银白色的长发，显得格外明显。少女眯着眼睛打量刚进入机舱的三人，不知是对谁说话。
“她怎么也在这里？”SAT8趴在叶千身后轻声细语道。她指的是坐在AK12身旁正玩着手机的少女，几天前两人在莱茵区分部的咖啡馆里还见过一面。
“上面的安排。”猜到大概的他随口糊弄过去。如果都轮到她们亲自出面的话，祖克瓦的情况已经是相当严重。
“你都认识吗？”
“大概知道有这些人。谈不上认识。”
闪电回答叶千的问题。她也发现坐在机舱中的少女正是那晚带来记忆碎片的人。她的存在总是让自己感觉到局促感，随只共处过一个孤独的夜晚，但却总有着千丝万缕般的牵连，即为似曾相识的感觉。
双方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直到运输机彻底离开地面自由的翱翔，跳板舱门收敛起莱茵区最后的阳光，她们才逐渐开始在阴暗的空间中长久对视彼此。
“卢茨克机场的负责人在吗？”清了清嗓子，收起手机的AN94在争取到埃尔的意见后率先开口。
“是我。”坐在对面的SAT8抬起纤细的手臂。
“可能有些突然。毕竟几乎毫无根据的情报是前不久才出现的。”少女看了叶千一眼，继续说道，“可能是格里芬的人太走运了，谎言成为了现实。你带回来的样本，结果和他们推测的一样。”
“那就是祖克瓦内确实存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官方结果不代表我们个人。”
AN94的语气平淡至极，对于这般震撼的结果似乎是习以为常。但她后半句话的态度着实体现出对官方的怀疑。
“呃……倒是我在那里监视那么久也没觉到异常。”SAT8保持着难得的冷静。她一边用手指捏着下巴，一边回忆起这几年工作期间的事情。
“不好说。毕竟最初的怀疑是在半个多月前。”
“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正闭目养神的闪电突然插嘴道。她白了一眼提出疑惑的女孩，强硬的语气更像是劝告不懂事的新人。
“别稀里糊涂的死去比什么都好。”最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值得去这么做都搞不清楚。叶千想了想，后半句话还是吞咽回肚子里。
尽管如此。他生涩的话语还是影响到了机舱内本就不太融洽的气氛。本是负责人的SAT8刚好撕开一包巧克力，她反复地看着坐在两边的人，最后犹豫掰下一块塞入嘴中。
“格里芬这回抽调了莱茵区的几个小队前往卢茨克增援。我们也有任务在身，到时在机场借住还要麻烦您了。负责人女士。”AK12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她睁开那似乎是沉重的上眼皮，露出薄红色的眼瞳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咀嚼巧克力的少女。
“好的。没有问题包在我身上！”SAT8自信满满道。她可能又要因为准备制作意大利佳肴而感到兴奋了。
“这次可能还有别的客人。我听说莱茵区总指挥部的某位红人被派到卢茨克机场去实习。”
“实习？”
“学习战斗经验什么的。”银发少女歪着脑袋，柔和的目光刚好落在叶千的身上。

阔别已久的老兵们再次见面之时依旧是那么的简单。叶千在走过去的途中便抽出两根香烟，一支用嘴唇夹住，一支递给双手平端步枪的韦德。
他给来自美利坚的教官点上烟，后者在露出略微享受的表情深吸一口后锤了他一拳：“换做是我知道有这样的任务早就先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乐观的精神且不让自己负面情绪影响到他人是韦德多年来的习惯。老三角洲的笑容比起那时要苍老十岁，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与故友重逢的喜悦和对每个苛刻任务的信心。
「老实说能看见这个美国老屁股这样真好。」忌廉发出真切的感叹。大概韦德本身的存在就是叶千灰暗人生中的另一个闪光点。
“那他们可能会在你萌生这种想法时打断你的腿。”
叶千歪着头微笑地回应，丰富的感情与语气让见惯他冷着脸的少女们着实感到惊讶。
“老天。放过我这糟老头吧。”
韦德将目光转向另外三名少女，心领神会的叶千马上向他做出简短重要的介绍。
三角洲教官也没说什么，他只是认真地听完后与包括闪电在内的女孩一一握手，并再次说明自己现在的职位。
“走吧。带你去看看她们的情况。”韦德拍着叶千的肩膀，主动承担起带路的责任。
“她们的学习能力要比我们强很多。我本以为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但只是两周多就达到了你的预期。”
“那些坦克与俄式步战车是怎么回事。”路过宽阔的草地时，AK12对那些几乎完好的载具产生了兴趣。
“目前祖克瓦大量装备的。她们不止要清楚这些装甲单位的薄弱位置，必要时还要能开动起来。”
韦德平静地做出解释，谨慎沉稳是他再平常不过的优点。身份曾经服役于三角洲部队的老兵兼教官，能做出周密的训练安排也是在叶千的意料之中。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叶千手指捏着燃烧的香烟问道。
“可以熟练地操控多种俄式武器。比起自己的专属武器还差上一些，但已经足够了。”
来到新建造的杀戮小屋外，韦德顺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早已准备好的RPK16交给叶千。做为班组火力支援武器，在必要时完全可以当做突击步枪使用，这样的存在相当适合叶千在祖克瓦中的行动。
“呃……我记得你以前在陆军做过机枪手。”
“只有一年。”他抚摸着冰冷的枪身，习惯性地检查保险然后卸下沉重的弹鼓，“我需要点时间，上此用它还是在西北边和俄国的SSO一起。”
“我明白，我明白。”韦德接着又带上一个弹鼓与弹匣。他手指着木制的CQB训练场地，对身后跃跃欲试的少女们说，“我现在要带他去习惯武器，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先用这几间屋子。”
“谢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闪电。她或许是厌烦了这段时间来如同老鼠一般的行为，另一方面为了不与惩戒营的女孩拉开差距，一向好强的她直接听从了韦德的安排。
“嗯。好吧，94你呢？”AK12转头看向这个时常陷入沉默中的少女。
“我……我没有问题。”少女用插上弹匣的行动了表明态度。
“很好。祝你们打得开心。”看到少女们娴熟的动作后韦德略有些满意得轻点脑袋，接下来他要带着叶千前往靶场，那里同样还有时不时制造出躁响的惩戒营女孩。

“这回怎么样？”四下无人，韦德逐渐放开嗓音问道。
“没有告诉我结果，但你都看到了。”叶千用拇指示意远处那些运输机庞大的轮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但起码桑德森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些老兵心里都能明白，或许格里芬只是需要一个武装干预的理由罢了。再无法忍受被三方夹击的承包商总该做出点什么，那么从矛盾点祖克瓦带出来的任何东西即可成为危害人类生存的重要证据。虚假或是真实的正义与义务在此刻体现，但不管如何对这些曾经为了国家参加过大战的雇员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韦德执着于自己心中否决到快要遗忘的血债血偿——4名三角洲队员的生命，而叶千更是单纯到只为挖掘真凶。
“嗯。西乌纵容他们与铁血的存在就是为了遏制承包商的势力，以前他们也袭击过附近公司的车队，现在理由是足够了。”
韦德停下脚步，正前方几十米处较为平坦的地带，停止射击训练的三名少女正围在一门M224六十毫米迫击炮周围。手持SVU狙击步枪的98K正在一旁担任警戒任务，其余两名少女则校准迫击炮来直接攻击百米外草丘上的目标。
“直接攻击。左侧草丘目标，距离200。”韦德大声地向她们传达命令。
迅速调整完毕的旋风听后双手捧起拔出保险针的迫击炮弹，将它放在炮口边缘。
“Hanging！”口中下意识喊出的英语发射口令让韦德尴尬地一笑，她们真是从这个临时教官身上学到不少好东西。
“fire！”女孩们迅速垂下头捂住双耳，避免被发射时炮口产生的热浪所伤。
伴随着金属清脆的震颤声，炮弹在爆炸的同时掀起一片夹杂着草根的泥土。灰白色的烟尘散尽之时，树立的目标带着满身的弹片无力地倒在地上。
“你这些天教会她们不少啊。”
“能够操作小口径迫击炮是最基础的了。还在绿帽子时我们就对这种曲射火力爱不释手。”
可能是叶千几乎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习惯，没有佩戴降噪耳机的少女们几乎在一瞬间顺着声音的来源向后望去。
“干得漂亮，姑娘们。”他的视线垂到右肩以下像是回避，但很快又正视那些少女。
“嗯，我觉得现在你们叙叙旧也不错。”韦德转过身去挡住自己脸上无所谓的表情，他摊开双手像是在批准受训学员难得的几小时假期，“虽然也就不到20天。”
“一些安排而已，不过谢了老伙计。”
“没什么。你的要求我还是能做到的。”
两个老男人还在窃窃私语时，训练有素的女孩们已经挎着武器走来。她们脸上并无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只是挂着最简单的微笑报以绝对认可的态度，像是在欢迎他能够从祖克瓦平安归来，又像是理解他之前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欢迎回来，你还知道刮胡子，看来没有在那里待傻了。”
最先开口的是98K，她背着一支SVU狙击步枪，奔尼帽下的长发扎成两股低发辫自然地垂在身后。即便是经历了半个月的加强训练，她本能的语气也没有像是低垂下发辫一样有所改变。孤傲，清高，这似乎是最适合形容她的两个词句，也会是那些拿不出真本事的指挥官最为头疼的地方。
“闪电呢？”
“一铲！”旋风像是故意再打断他与98K之间的对话，已经有些不耐烦地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摇晃起来。
“在那里怎么样，晚上有没有想我？”她一脸坏笑的说着，紫水晶般的眼瞳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一旁的MG3在看到后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作为资龄最老的惩戒营人员她反而做不了什么。旋风自从关系混熟了后便是如此，与其说是习惯，更像是在放任同伴各种各样的撒娇。她还是相信，如果叶千的身前不是有一支机枪，少女很有可能会直接跳在他的身上用四肢紧紧地抱住对方。
“闪电回来了。”他接下来又回答旋风，“那里情况很不好，伏特加可能是用洗脚水和酒精兑出来的。”
他还没有将目睹的全部都说出来，有些画面是只有亲眼看到才能够体会，而不是听他人的言语来形容。叶千自认为，那种压抑绝望的气氛也不是用文字能够表达出来的。
“就只是这些吗？”
叶千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回答。
“这次公司的上层也比较重视，我前几天去开了会.....”
“他们在渗透任务的基础上增加了斩首和对重要设施的占领或是破坏。到时韦德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后半句可能是当下能多少鼓舞到士气的话了。而韦德与桑德森的出现也会让叶千多少感觉到放心。
“支援方面呢？是让我们几个人去做几百人的活儿？”98k有些不满的插嘴道。高层对于惩戒小队的安排仿佛就是把她们当做廉价的消耗品去挥霍。
“比其他任务的技术支援要强一些。部署在外围的其他小队也....可以帮上忙。”他无法确定哪些指挥官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所以只好这么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现在要去试一下武器，你们可以回去等我。”他高高抬起RPK16的枪口，装弹量96发的弹鼓略显沉重，但火力持续性总比长到别扭的弹匣要强。

整个过程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可以说是比预想中的顺利太多。虽然韦德告诉少女们训练已经结束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但她们还是拖带着疲惫的身躯执意留下来观看这难得的机枪交火表演。
叶千先是用站姿，跪姿与卧姿三种姿势熟悉了一遍手中的武器，有陆军机枪手的底子在身，这让他更好地拾找丢失多年的东西，并迅速进入状态。
接下来除了韦德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他娴熟的短点射而感到惊讶，光是听到枪声也会感叹，那绝对是目前见过的所有人中训练到最好的手指，哪怕身为通用机枪人形的MG3也是这么认为。换上45发的加长弹匣以及500mm枪管，在站姿无依托物的情况下足足打出二十次精确的短点射，轻松屠戮百米外的大多数精致目标，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和记录在档案中的BAR相比。
每次发射时枪口的上跳与后托传达至肩窝的撞击感无比熟悉，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压制的后坐力，每一次击中标靶后清脆的声响，这都让叶千不由自主地享受这一过程。
一旁看在眼里的韦德只是沉默地点头来表达自己的赞赏，他没有少女们所表达出惊叹的情绪，更不像是莱茵区指挥官那样的不解与轻蔑。事实上他所认可的中国同行就是如此，靶场上的表现还只是冰山一角，在战场上的决断与行动才是最令人感到安心的存在。你可以是不为了国家而战......但起码要对得起身边的袍泽。
剩下最后的半个小时，下午的射击训练的最后环节是叶千与MG3的不间断火力压制。这是较为常见的射击方式，两支机枪部署的位置对目标点形成恐怖的交叉火力，在班用机枪打出一串六到七发的长点射后，另一侧的通用机枪立刻补上八到十发为一组的长点射，配合得当的话两边此起彼伏的点射能够彻底封死一个路口。在各种程度上这远远要比一股脑扣下扳机的愚蠢行为强上太多。除去必要情况下近距离的腰射外，这不过是在徒劳地浪费子弹制造噪音。
令人欣慰的是格里芬的机枪人形并不是如此，她们每人都终日落实机枪手战术手册中的内容，严格遵守灌输于脑中的规定，故而与MG3的配合相当默契。虽然之前没有进行相关的训练，但却达到了意外的成效。
韦德打着手势让她们重新集合，三言两语的总结与部署新任务过后提前结束了今天的训练。现在她们又可以维持最初的习惯，即在劳累过后回到住处惬意地冲上一个热水澡。在这之后不管是小睡一会还是在食堂点上一份咖啡都是不错的选择，她们还是有权利让自己享受大战来临之前最后的轻松。
不过比起浑然不知的少女，老兵们的工作显得更加繁重。尽管上面还没有具体说明行动的时间，但嗅觉灵敏的他们明显感觉到余留下的时间俨然不多。风雨欲来风满楼，固然是早已习惯，可带领少数人形去执行高危任务还是头一次。这不是韦德曾经在越南丛林中的ODA，更不是叶千所在的空降兵连队。他们能做的除去一边收集情报一边加强训练外，那便是绝对的信任，幸运的是惩戒营的每个女孩都很优秀，值得去这么做。
坐在还残留着火药味的草地上，两人点上香烟交换近期获取的情报。
“我们找到了一个和祖克瓦有关联的人，但在抓捕途中被人狙杀。”叶千吐出一团稀薄的烟雾，回忆着几天前发生的事情。
“目标站在哪一边的？”
“安佐尔那一边。可能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但不是安佐尔那边的人，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是我。”叶千冷静地分析道。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体验到，他也从最初的心惊胆战转变成现在的淡漠。
“后来跟着AK12她们摧毁了几个安佐尔的中转站，你明白我意思，外面囤货送货的地方。”
“嗯。那还不算是没有成果。”韦德从双唇间抽出香烟，“时间不足，我这边也不可能直接把她们训练成最好的样子。”
“因为是人形都可以轻松通过19天的SFAS体能课程，但SFQC明显就不足。”
“特种部队资格课程？早知道我应该提前一两个月来找你。”在战争后期加入空降兵特种部队的叶千也或多或少的了解这一漫长繁多的程序，毕竟在特种部队的训练方面，中国军队是直接在美国陆军游骑兵的基础上直接进行修整的。
“是的。她们的军事职能还达不到特种部队的士官，之前和FBI SWAT差不多，简单具备自救，伞降等技能。这对于祖克瓦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还差很多？”
“没那么多老伙计。毕竟她们的基础太好了，我是按照陆特的方式来处理。67周的SFQC对于她们可以缩短成20到30周。这就足够了，如果要培养医疗士官就得去另请高明。”

那种需要获得国家认可的护理证，甚至在退役后直接去做护士或是经过深造成为专业医师，像特种部队医疗士官这样的军事职能在承包商中想都不要想。能把人形训练到如此地步的就只剩下正规军队。
“你以前也和她们在一起执行过任务。”
叶千不禁想起抓捕加拉赫尔的那几次行动，虽然她们的表现相当出色，但被灌输的作战思维与较为缺乏的经验还远不能达到韦德所期望的高度。
“挺多的。但比起接下来的还只是小打小闹。”没有过分贬低与夸大，他很诚实地回答道。毕竟这里还只是民间的公司，如果换做军队的人来接手那些人形或许会更强。
在叶千的印象中，更能胜任此项任务的除去404小队之外便是AK12与AN94组成的两人武装侦查小组。她们不管哪些方面，都更像是Tier2的专业人士。
“别太担心老伙计。事情总会迎刃而解的，我觉得至少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再说了，以前那么多次我们不都是挺过来了吗？”似乎觉察到什么，韦德拍着叶千的肩膀说道。他乐观的态度以至于能消除这片灰白色的凄凉与压抑感，的确是一个让人敬畏的存在。
叶千用鼻音应答他，后者则露出标志性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自己与韦德在越南丛林中的相遇，那时这个美国老泼皮也是这幅笑容来向陌生的中国空降兵索要香烟。
“我给她们补充了些渗透作战与城市作战的知识，其实这种你来教或许会更好。”三角洲教官的思路一直清晰，如果连陆特的水平都无法达到那么用三角洲的方式来训练也是毫无作用的。索性他开始从最基础，目前比较需要的点面抓起，能先应付祖克瓦的行动再说其他。
“算了吧。我没你那能耐。”叶千用护肘拧灭香烟，落下成堆焦黑的烟灰散发着难闻呛人的气味。
“我不适合去教别人，就像不适合去左右别人的死活。”
“可你最后还是做了。你才更能胜任。如果想让她们或者回来的话，我们最好都做些什么。”
“是……无悔则无愧……”叶千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对得起某些人，最后也只能自嘲般的用这样的方式。
他也能明白三角洲教官为什么到格里芬后放弃了自己最为擅长的，最后只去担任地区风险评估员这种不足轻重的职位。韦德不止是累了，而是想要摆脱那些缠绕在身体上的荆棘。但叶千这位存在于久远回忆中的异国友人却又让他毫不犹豫地重拾本该尘封的信念，对于这点，心死去太久的叶千即是感动又略有些愧疚。
正如韦德所说，他总要去做点什么。哪怕不是为了惩戒小队的女孩，他也该为韦德做些什么。
“到时候带领惩戒小队的还是你。我现在只是一个拿的动步枪的地区风险评估员。”三角洲教官像是在调侃自己现在不伦不类的样子。那让死去的同行看见或许又是一大笑柄。
“我需要组成一个标准的12人小组交给你吗？”
“不必了。你很难再找到那么多靠谱的人而且时间也不多。”韦德湛蓝色的眸子望向那片饱经摧残的草丘，“你要是有能耐的话了解一下那两个更专业的女孩的态度。她们实力不俗，如果知道动向就更好了。”
他指的是同样接到任务的AK12与AN94。比起惩戒营，她们或许才是此次行动的关键。
“我尽力吧。”叶千从副包里找出剩下的半盒香烟全部交给韦德。从杂货市场淘来的国产红盒云烟，粗犷的味道一直是美国佬的最爱。
“多谢。”他收起香烟的同时把步枪放在腿边的位置上，“我还想着能和桑德森把祖克瓦的难民训练成游击队……”
“但这基本上不可能对吧。”
“没错。毕竟这里不是当时的越南。绿色贝雷帽们很难进行渗透作战，而被安佐尔雇佣的海豹还可以每天洗个热水澡，安心地享受送来的女人。”
“早知道我们应该把那瓶样本在半路上砸了。”他转过头，凌乱邋遢的胡子中凸显出一排整洁的白牙。
“哈。得了吧老兄，他们准能想出新的办法。”
“那也就让你再去一趟。”
在没有确定具体时间前工作照常继续，如果充裕的话叶千很有可能再去与桑德森体验原始残暴的生活。他不可能中断联络，毕竟五月底阵亡将士纪念日所需的东西要交给德州老牛仔。叶千盘算着桑德森的香烟也抽剩得差不多了……
两个老兵坐在草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香烟接连点燃，他们谈起过去放眼未来，从工作到生活又从生活到工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却又不希望一天天的减少。
晴空正逐渐失去骄阳的映衬，稀疏的云渲染着天际的颜色，像是燃烧的火焰，在一片光芒中留下两个黑色的轮廓。想必那终结处必是一片如同黄昏般艳红的血色。

和惩戒营来的时候一样，SAT8为这些新来到机场不解风情的少女们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只不过相比上一次可口的意大利菜，这次她准备的是更加受人欢迎的露天烧烤。
烤肉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餐刀轻松地切开外焦里嫩的肉块，从中滋滋地溢出蜂蜜色饱满美味的肉汁。新鲜的蔬菜与水果精心点缀着盘中略显单调的肉食，顺手拿出一瓶冰镇啤酒或是鲜榨果汁，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抵挡如此丰盛的诱惑。那训练时的疲惫与对将来的未知早抛之脑后，黑暗中点亮的火光寄托着对美好现实的享受与向往。感谢祖克瓦，感谢安佐尔，卢茨克机场还从没这般奢侈过。
肩挎步枪的叶千取走自己一次需要涉及的食物，SAT8亲手烤出来的玉米，鹅肝以及一小块牛排。或许是在莱茵区住处的酒柜中没有见到任何一瓶啤酒，细心的少女直接从冰箱中抽出一瓶柠檬汁递给他。
叶千礼貌地表示感谢，随后找到了角落里摊在躺椅上的韦德。他手里捏着一罐啤酒，嘴叼香烟一副提前步入夕阳红阶段享受生活的模样。和叶千做出的选择是相同的，两人都没有融入少女们之间而是找个安静地角落享受晚餐。
在见到叶千独自过来时，韦德坐起身递来冰镇啤酒示意，对方则摆手拒绝。
“乍一看和人类女孩一样。”
顺着他的目光，叶千看见SAT8正拉起旋风跳起略显滑稽的舞步。她还是那副模样，但心事解开后似乎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亲切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结果，也难怪少女每天都充满消耗不尽的活力。
“怎么了，你想老婆了。”
冷不丁的话差点呛到刚往嘴中灌进一大口啤酒的韦德。随后他放下酒瓶，挠着头发如实回答：“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过上次和她在一起还是圣诞节的时候。”
“你想请个假也不难。”叶千把鹅肝放进韦德的餐盘中，然后啃咬起玉米。他突然想起“家”这个概念已经在自己的脑海中暗淡太久太久，而自己早已和死在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差不太多。
“偶尔也该回去陪陪妻子的。”起码也要对得起爱过你的那些人……后半句话叶千终究是没说出口。
“这不是要帮你干活。我甚至都被公司安排进来了。”没有丝毫抱怨的情绪，他就像是给自己点上支香烟一样平静。在潜意识中认为这是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还有的是机会。等到干完这次后我指不定要辞职回家。到时候可以让桑德森带着你来找我。”
“嗯。那你得好好招待我们。”
回想起最初的相识与分别，如果说彼此都互认为是漫长人生中的过客，那么再次的重逢未免也太过巧合。叶千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还记住自己的时候再次遇到了越南丛林中的来客，后者也同样如此。
是战争把这些曾经单纯的男人连接在一起，通过鲜血与死亡来凝结深厚的友谊。正因为都是从深渊中爬出，他们才能互相分享自己为数不多的心里话。那是同甘共苦后的信任，远远超过于奢华物质的装饰，是那些拥有粗浅经历的指挥官与人形无法比拟的。
填饱肚子过后叶千习惯性地点燃香烟，一旁的韦德见他无所事事，直接用眼神示意他行动。
“你这么着急。”叶千扭头看向坐在餐桌两边的少女。她们显然是刚清理完盘中的食物，正小口喝着凉爽的鲜榨果汁。
“越早越好。我看的出来能真正交流的就只有你了。”嚼着口香糖的扬基佬顺手推了他一把，后者略有些无奈地拿起果汁起身。
事实上因为埃尔的存在，双方之间的交流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不像是大大咧咧的老扬基，他更倾向于夜深人静找个悄无声息的地方获取情报，而不是在热闹的晚宴上。
他就这样带着步枪与一身的烟味走了过去。在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影时少女们下意识抬起头，短暂的目光交汇过后，AK12挪动身体主动为他让出了一个空位。
「我都不知该说韦德是为了你好，还是想坑你一把。」忌廉回味着香甜的玉米，咂咂嘴道。
「怎么说？」
「打扰二人的户外烧烤约会，你没觉得AN94的脸都绿了吗？」轻笑声依旧悦耳，叶千已经能联想到忌廉捂着嘴坏笑的场面了。
虽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叶千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坐在了少女的身边。至少对还未察觉到自己感情的娇羞小姑娘来说，还不至于愤怒到掀翻桌子来捍卫无时无刻都在宣誓的主权。
“晚上好。晚餐做得十分可口，我们都很喜欢。”AK12双手捧着透明的瓶子道。
“刚才94说你可能有事要来找我们，看来是对的。”少女睁开一只轻闭的眼睛，露出的是一片无垠亦无情的苍色。
她说着面带微笑地看向对面的女孩，被那目光注视，少女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后垂下了眼帘。

随着烟纸燃烧至靠近指尖的的滤嘴处，感受到温度的叶千深吸最后一口，随后将失去价值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踩灭。
“嗯。是这样。”不习惯拐弯抹角的叶千直说道。他手指捏着冰凉的玻璃瓶，余光瞄向桌子对面的AN94。
明明可以去抽空找她但却用这样直接的方式，排除韦德要求，叶千自认为不想亏欠的太多罢了。从现在开始每次从少女嘴中得到的情报，将来的偿还会是更长时间地认她使唤。想要收获必要付出，简单的道理谁都会懂。
“我们也不是情报贩子。”沉默良久的AN94突然开口道。她虽神情自然，但叶千多少能觉到那眉目下压抑着因他擅自行动而激发的不悦。
“正如94所说。更何况我们还不包括在格里芬的作战序列中。”
埃尔的姿势像是结束一天工作后，混在酒吧中消遣的中年男人一般。手肘支撑着慵懒的身体，弯下腰时五指自然地夹住本就不大的杯子，一边说话一边轻缓地摇晃着掺在威士忌中的冰块。伴随她的举动，酒杯与棱角分明的冰块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清晰的脆响，像是掩住嘴唇的轻笑。
“先谈谈条件。”叶千咽下一大口柠檬汁道，“我们只想避开一些麻烦。”
少女们对视一眼，随后由AN94开口：“你有这份诚意自然很好。如果不是祖克瓦的事情……一些人也不会相信我们……”
“不妨先说说要求。”AK12接上少女的话，像是早就串通好一样。
“已知的是格里芬要求惩戒小队渗透祖克瓦当中，目标尚未明确。我们在直接交火或是刺杀头目过后无法全身而退。”
目前为止高层的作战方案还未制定完成，虽然三角洲们提前计划了数条暴露身份后的撤离路线，但面对敌人庞大的数量，没有稳定的支援接应必然是无法离开的。
一方面他们不愿相信情报部的废柴，另一方面又不想将自己的性命掌握在作战经验不足的指挥官身上。那么不管是希望得到AK12的协助，还是旁敲侧击获取关于此次的任务安排，提前做好多手准备，都会是不错的选择。韦德的意图也正是如此。
“这个格里芬自然会有安排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AN94从容答道，或许她认为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格里芬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实际上我们两人具体什么时间在祖克瓦附近活跃还没有经过上级确认。”埃尔托起下巴微笑着说道。眼皮微张，那薄红色的瞳仁似乎正意味深长地看向身边的叶千。
“我明白了。”
她很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叶千与韦德的意图，并通过惯用的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过94啊，我们也有自主行动的权利吧。”
被少女突然问到的AN94匆忙抬起头，将视线从杯中的果汁上调离开。
“近期。这段时间是这样的。”
“嗯。你看该怎么安排一下？”AK12扭过头，期待着叶千的答复。
“顺便一提。我这边的消息是莱茵区的那位指挥官明天早上就会到。”是否在实习期间接替指挥权就无法确认了。那兴许是最坏的可能性。
“请你们出动的条件是什么？我那天还加了个夜班。”谈及到正事，叶千点上一支香烟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过于直白且又跳跃性的话语着实让少女们微微愣住，她们不得不重理思绪跟上叶千的节奏，尽可能将话题带动到能贴近他脚跟的位置上。
“嗯……我们的要求也不过是部分资源共享。据说祖克瓦里还有你们的人。”
“我倒是去过一周。具体还要和别人商量一下。”
叶千的回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明了自己在上周的动向。事实上当说出这句话时AN94本以为叶千会为她们的情报工作而感到惊异，但对方却始终一副平淡的表情，似乎从未出现过情绪上的波动。

这绝对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许表面看起来淡定自若的他心中隐藏着数多疑惑与不安吧。AN94最终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进一步揭露是她最明智的选择。毕竟有些情况下，过分的主动也会导致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被动。
“没问题。决定权在于你们。”AK12表现出的态度像是在期待这次还未进行的合作。
她没有防备的样子多少让同生活在一起的AN94略感诧异，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分明是绝对的放心。本属于她的笑容现在又为谁悄然绽放？对叶千的信任还是掌握在手的事态发展。她宁愿相信自己只是想多了而已。
于是，AN94再一次让唇瓣贴近杯口。已经不再品尝到鲜榨果汁的酸甜，那湛蓝色双眼散发出的目光借此轻微地掠过少女的脸颊。
这是惯用的方式，可笑的是被接触到最多的对象就是AK12。她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样的事情，用无意间的观察来隐藏溢出的情绪，偶尔回避直视的目光在这时也不全是难以言齿的示弱了。
“但我们本就不是同一单位下的。条件准许的话，你们也该拿出点什么来。”
“资源共享还不够吗？”
“这只是在祖克瓦一起行动时的要求。前提什么的叶千你也会明白。在这里每次调动都需要走一部分程序。”AK12的想法她已经猜测到了大概，看着少女自信满满的表情，想必这个难对付的人类接下来也会无可奈何吧。
“怎么说？在卢茨克机场你们希望受到更少的限制。”
“没错。接下来的行动谁都不愿意受到外人的干扰，虽这么说可这毕竟也不是我们的地盘。”AK12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现在只差捅破那层稀薄的窗户纸。
没人提前了解过明天抵达机场的实习指挥官，是好是坏难以断定。但不管怎么样，代表官方存在的他对于机场资源的调动还是会有一定的话语权，这必然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发展，哪怕是叶千与韦德也不希望见到一个碍事的家伙每天无所事事指指点点的。
“我们尽量。但不是炸毁指挥官乘坐的飞机。”叶千答应下来，也不知这是埃尔还是AK12本人的意图，她们应该也和叶千与忌廉一样不存在内部分歧吧。
对话在了解到双方的态度后提前结束。叶千起身离开的时候AN94同时放下了空瓶子。
不知何时她们三人间形成了一股微妙的关系。AK12与AN94明面上站在一起，可私下埃尔的情况是只有叶千一人知道的。他隐藏着秘密的同时被AN94接触，正因为觉察到异样才会给予叶千机会，所以二人维持良好现状的根源又追溯到AK12的身上。
他本可以在暗处进行两笔不同的交易，可现在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与她们直接接触交谈。每两人之间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又因为第三人的存在不得不谨慎起见。
在知晓一切的外人看来这样的关系与行为是何等的多此一举且又荒唐，每个人都在笨拙的表演，一半是真实的自我一半是虚假的代替品，每个都半真半假可又无法识破。尽管过程如此，但这对叶千而言刚好达到了他突然萌发的小目的。
「你感觉到什么了？」在离开餐桌过后叶千马上向忌廉询问道。
「不排除她自导自演。AK12的性格八成是真实存在的。」通过短暂的相处，忌廉将自己认为的可能性全部说出，「和上一次差不多，AN94在场的情况下，表现的并不像是平时的那个埃尔。」
「那么她们的状况和我们也不一样？」
「这个不好说，需要多加观察。说不定是根据场合来切换身体的控制权，也有可能AK12本身的存在就是埃尔，或者说二者间有一人占用了多半的主导权。」
「她的事情还是少考虑吧。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是找到藏在祖克瓦中的医护官。」喧闹的机场上，忌廉的声音格外清晰，「也算是……有个交代吧。」
「嗯。」
叶千简单的应答一声，伴随着金属清脆的震颤声又一次点燃廉价的香烟。

抛开那些暂且不重要的念头，在平静地度过一个安稳惬意的夜晚后，沉寂太久的卢茨克机场又在艳阳高照之际迎来了一群新的旅人。
在指挥官出发前的半小时机场内的工作人员便收到了消息，她们提前清理跑道，在出入口拉开一条由车辆与作战人形组成的警戒线，瞭望塔上甚至布置有狙击手。所有没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形都被叫去等待，就连叶千与韦德这两个人类都不放过，一副高级军官前来视察前的样子。
“让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不顺便安排一个仪仗队来迎接指挥官大人。”单手抓着步枪握把的韦德歪着脑袋对身旁的叶千小声说道。
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指挥官在公司内坐拥极有价值的位置，也或许是卢茨克机场已经被抛弃了两年有余，不管是高层还是基层人形都无比重视这次补充的新鲜血液。但在阅读过千公里之外发送来的指令后，这里仅有的两名人类更愿意相信改变这次接待规模的是指挥官高贵的身份。
根据AK12所说，他是格里芬驻莱茵区总指挥部某位高层的红人，虽然弄不太懂安全承包商设立总指挥部的概念，但一想到莱茵区的安保都是由他们负责，对方身份的重量也随之掂量清楚了。
“嗯。他们可能不太喜欢在舟车劳顿过后见到一群热情挺拔的猛男。”韦德说完仰起头看着一如既往清澈的天空，刺目的阳光让没有佩戴战术眼镜的他几乎睁不开双眼。
他还穿着平日执行任务时的G3作战服，防弹插板只填进战术背心的前半部分，因为没有必要战术头盔也从头顶拿下。BCM公司生产的RECCE 16步枪不离手并不代表对“任务”的看重，而是他骨子里保有一名士兵最基本的习惯。
“那该换成一排穿着短裙的女仆？”叶千从烟盒里抽出两支香烟，将其中一根递给韦德。
“那也不错，今天正好有点热。”韦德咧嘴笑了笑，夹在两指中间的香烟指向天空。
肉眼依稀能看清的地方逐渐出现运输机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点状物带着从模糊到清晰的噪音正逐渐接近，愈来愈大。
“来了。”叶千带好战术墨镜遮住那只让人感受到不适的眼睛。他叼着香烟双手端起BCM AR15同韦德几步走到机场现任负责人——SAT8的身边。
手持步枪的精悍老兵突然出现在左右两边，刚反应过来的SAT8被覆盖在身体上的黑影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一番后，她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赶忙将手机塞回裙侧的口袋中。
“你好歹也是这边的最高负责人，注意形象，怎么说也不能看低了你。”平淡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的无奈，迎着几分闷热的微风，叶千解放了握在KMR护木上的右手，隔着一层战术手套用指尖轻缓地整理少女被风吹散的耳发。
“啊。那我该怎么做好呢。”SAT8双手叉腰，对才用几天就混熟的叶千摆出理直气壮的架势，“我毕竟是个战术人形，总不能像是你们这样。”
“你早上没洗头？”他并未立刻回答少女的疑问，而是突然另开了新的话题。
“起来的有点晚，是没来得及洗澡。”她享受着特殊的待遇继续说道，“反正不管来的是谁，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只需要摆摆样子就好。”
“他很有可能夺走你的职务。”
“哈哈，反正我也不在意了。”她伸出手臂拍着叶千的后腰大大咧咧地笑道。
SAT8可能也料想过被新任指挥官接替工作的可能性，但此时她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不安，反而是日常生活中最真实的平静。事实上在处理完曾经指挥官的事情后，她对这片陌生土地最后的留恋仅存于曾经埋藏在每一寸混凝土下的酸甜苦辣。不管是重新编入他人的队伍下，还是从容选择离开，越早看清才会让自己越早轻松。
现在机场的发展已经足够满意，如果继承人再次变动，与其在怀念着久远的梦想还不如像是与指挥官摊牌一样更早地认清楚现实。
“话说惩戒营的孩子们呢，怎么没有过来？”少女飘逸的长发脱离开叶千的手指，她再一次打量起四周，想要找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们今天还要继续训练。”韦德一边咬着香烟，一边耸了耸宽厚的肩膀回答道。
眼前，铅灰色的运输机越来越近。那肥肿圆润的机头正对准空余的跑道，逐渐压低庞大的身躯。
引擎的躁响远比枪声要大，现在准备不足的女孩们又后悔自己没有带来合适的降噪耳机。趁着那噪音没有退却，叶千不紧不慢地扭过脸略有些大声地对手边的女孩说：“你可能只是不想在那个人手底下干活而已。”
他不确定自己的话音是否会被引擎的轰鸣所遮盖，更不知道少女会不会故意装作听不见，但不论怎样她脸上的表情永远都骗不到他。
起落架放下，黑色机轮在连续几次与地面短暂地接触分离后，终于支撑着肥胖的身体在陆地上站稳。
没有心思再去观察SAT8的面部表情，就连她的声音也转变成唇瓣断断续续地磕碰。在俄制运输机的舱门打开之前，叶千看到少女正转过脸撩开迎风飘散的蜂蜜色长发，向自己微笑。

正是这样，他才会留下老班长的万能工兵锹，一班长的限量版Zippo，加兰德的卷烟与自己妹妹的钥匙。他们从叶千的生活中消失，余留的寄托便伴随他左右。这是另一种活下来的方式。
“走了。”
两名老兵最后一次互相检查装备，AR15纯黑色的枪身泛着如镜面冰冷平滑的色泽。它像是一件精致到令人爱不释手的工艺品，可它确确实实是用来杀人的。
推开更衣室的金属门，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无数的光影与轮廓重合在一起，像是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莱茵区总指挥部的警戒小队早已等候多时，她们穿着短裙，腿上裹有不同厚度与颜色的长袜，手中是与身份极其不相称的武器。
再次说明出行目的与路线已经让她们感到不耐烦，索性老兵们直接默不作声地钻进指挥官所在的车辆中。他在车队的中心位置，被东风铁甲与丰田皮卡夹在中间，似乎也是最安全的。
“那些女孩的衣服里藏着防弹插板？”坐进奔驰G65的主驾驶，韦德马上向后座的指挥官询问道。
“什么？没有啊。”林若轩依旧穿戴整齐，格里芬鲜艳的红色制服仿佛就没有脱下来过。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人形女友并没有和他在一起，而是坐进了打头的东风铁甲。
“你们最好能穿上个塞有防弹插板的背心，再戴好头盔。”韦德说着用拳头轻轻捶打叶千的轻量化战术背心，指关节与插板的碰撞顿时制造出沉闷的声响。
“穿着裙子和高跟鞋不方便行动，哪怕是个战术胸挂也能带些弹药。”叶千补充道。
“放心吧。车里有足够的子弹与口粮，反正不是出去打仗，没有太大必要不是嘛？”指挥官歪头一笑，完全没有把他们的忠告放在心上。
“你的女朋友没有和你坐在一起。”
“啊。毕竟考虑到可能遇到危险，就按照她的意愿坐在头车尽可能地去猎杀敌人了。别看她平时这样，打起仗来很厉害的。”
“嗯。行吧。狙击手坐头车打前锋。”叶千摘下战术眼镜，露出那双让人感觉到不适的眼睛。他把步枪斜放在大腿上，左手拿起汽车中的通话器凑到嘴边大声说：“各单位注意，现在按照指挥官手机导航上的路线前进。我们在天黑前返回机场。”
车载电台仍然沉浸于一片嬉笑喧闹声中，或许是指挥官这个词语被刻意加重的缘故，她们还是按照叶千的要求开动一辆辆载满欢歌笑语的汽车离开机场。

状态松散的女孩们当真是认为在外出游玩，她们用车载电台开着关于指挥官的玩笑，末尾皮卡上的.50机枪长时间处于闲置的状态，像是用来点饰格里芬巡逻车队的强大火力。
尽管韦德一再强调提高警惕，但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她们只在意自家指挥官的命令，然而她们的指挥官却还沉浸于沿途的风景当中。
还没有被罪恶与战火侵蚀的土地，无垠的平原被宽阔的公路拥环，连接着一片接一片的城镇。这里路面整洁，沿街的房屋用更为结实的钢筋混凝土所筑成。暖风卷起衣角与秀发，路过的人们酝酿着对未来的希望与不安。他们木纳地看着开过的车队，尽管人形们探出车窗礼貌性的问好，但脸上再无法舒展出任何微笑。叶千与韦德都见过许多，有平民更有士兵，那都是没能在战争中战胜恐惧的胜利者，阴云将会笼罩到心跳停歇的那一刻。
车队缓慢驶过飘散出香气的面包房，慷慨的指挥官带着他的女孩们购买了路途中充饥的食物。他好心拿出两块要分给前座的老兵们，但被整齐划一地拒绝。
商店的橱窗展现出精美的连衣裙与衬衣，她们又一次停车连同裙子以外的发带与短靴一并购入后备箱当中。虽然价格低廉，但当做纪念品也不枉白来一趟。
看着在享受的少女们，这一次韦德没有试图组织。他在抽烟休息的途中拦下两名路人，操着一口毫不生涩的俄语打探情况。他们本想无视这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者，但注意到对方手上的步枪后还是决定当一次好心人。
“他在做什么呢？”购物归来的林若轩发现司机早已离开，忍不住将身体前倾询问道。
“和当地人确认路况。”叶千眼角撇向指挥官手中的臃满的手提袋，“你都买了什么？”
“哦。里面是送给WA手工缝制的衬衣，还有一些纪念品。”他说完从里面拿出一个沙漏。“放在床头柜当做装饰品也不错吧。”
“还行。”叶千点燃一支香烟，静静地看着韦德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一铲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那是义眼吗？”仍旧是让他略微感到一丝反感的问题。从见面起，这个实习指挥官就像是查户口一样问来问去。
从寻找话题到把话聊死，然后完全看不懂脸色地再一次寻找话题，再一次把话聊死。如果说他幼稚的表现令人感到失望，那么喋喋不休的样子已经足以反感。
“子弹射进眼睛，然后从耳朵里穿出来。”刚坐进主驾驶的韦德随口敷衍着，只想尽快让指挥官闭嘴。
“怎么样？”
“没有问题。途中我们会经过一个贫民窟，那里会有很多难民。”
“你们要原路返回吗？”叶千扭过头在争取林若轩的意见。在他看来，情况复杂的贫民窟有一定可能会出现抢劫车队物资的武装分子。
“这个啊。反正都出来了不是嘛？”指挥官摊开双手，对于老兵们的谨慎回报以一个像是嘲笑的表情，“何况有我的战术人形小队在，就那些难民还不足以构成威胁。”
“好吧。那我们出发。”叶千摸着腰肋处悬挂的烟雾弹，将几口抽干净的香烟拧灭在烟灰缸里。
一路走走停停穿过小镇后，车队又一次扎进了无人耕种的田野。嫩绿色掺杂着点点灰黄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建筑物模糊不清的轮廓坐落在十多公里之外。蔚蓝的天空因失去楼宇的映衬而变得无比广袤，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当中，莱茵区的旅游团纷纷拿出手机拍下难得一见的照片。
一路前行进入所谓的贫民窟，残缺的景象在战时与战后皆被无情地摧残践踏，活在记忆中的高楼大厦已成为一片布满哀伤之气的杂乱废墟。
还未坍塌的墙壁上是不知何时的涂鸦与宣传标语，有来自战争期间，也有来自战争之后。它们忠实地刻画着一个时代的缩影，再次重合到一起时便再也分不清楚了。
路上见到的难民少之又少，他们神色惶恐地看着军车开过。而后匆忙地跑上前去捡起车上扔下的食物与饮用水，这根本就是施舍，算不上是民事行动任务。
车队的速度因周边复杂的状况而逐步放慢，道路颠簸不堪，甚至还存有不知来自何时的弹坑。贫民窟中常见的铁棚房便建立在废墟之中，右侧干枯的运河中杂草丛生，堆积着难民们的生活垃圾。直到车队缓慢穿梭在这之间时，叶千才发觉这里和祖克瓦是那么的相像，只是浑浊的空气中没有那股绝望压抑到歇斯底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