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我看到了。”距离叶千最近的是HK416，她已经脱下令自己感到闷热的跳伞服，头顶换上了一个暗色的贝雷帽。
“了解，全员安全着陆。”耳中是UMP45的确认声。
叶千点点头，他脱下头盔换上一顶本尼帽，腰间丛林色涂装的MK18像是一支枯树支，随着身体左右微微摆动。
集结点附近，他取出工兵铲迅速地挖掘脚下松软的泥土。他需要一个深坑，将所有人的伞具和衣服掩埋起来。
掘土这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就像这里的泥土，不说挖一个坑，就是供二到三人使用的散兵坑，他也有百分百的把握在十分钟之内完成。
虽然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挖土的痕迹会很明显，但叶千实在找不到更好一点的地方了，没有过多的时间能让他带着一堆没用的装备去找一片更好的土地。
“动作蛮快的嘛！”9坏笑道，她突然一把扯走G11身下的降落伞。
在对方一脸不情愿下，将其团起来扔进坑中。
慵懒的G11显然是把它当做了垫子，在空中那一系列心惊肉跳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她不少“体能”。此时，她竟惬意的躺在上面就要睡去。
“三分钟后出发。”下达命令的UMP45，也带着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伞具和衣物。
“伞兵都是自己处理自己的伞具。”
“可我不是伞兵啊。”
正在刨土的叶千也没有兴趣去加入少女们之间的谈话，在得到明确时间后，双臂的速度不由加快了一些。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嗅了嗅。周边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雨后林间清新的气息，一切都是这么的平静。
手里的动作突然放慢，他轻闭双眼，鼻尖萦绕着几人身上防虫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烟味。
叶千在过去几个小时内可是一支烟都没有吸，这种味道绝对不会出自于他的衣服或是手指尖。
风吹得茂密的植被沙沙作响，四处都是蛐蛐的鸣叫声。少女们有意控制的话音下，他捕捉到了微不察觉到的，武器的磕碰声。在风声与虫鸣之间，是那么的微弱。
在少女们好奇地目光中，叶千压低身子，左手向后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可能是有点突兀，少女们还是蹲下身子。
一名老道的尖兵，除了眼睛外，还可以用嗅觉和听觉敏锐的判断周边的情况。多年的经验告诉叶千，方圆百米内还有另外一伙人存在。
几乎是一瞬间，侧翼发出了撞针击发底火的响声。那在夜晚的丛林中是那么的清晰。
处于本能，所有人在第一时间立刻爬俯在草丛中。
几道橙红色的火链率先打破了夜的宁静，它们呼啸而来，停止于茂盛的杂草上，散发着淡淡白烟。因为没能够撕裂少女们的身体，而发出不甘的叹息声。
一击未果，对方马上又换成了更加凶猛的长点，妄图弥补先前的错误，用最快的速度将五人射杀于此地。
被搅碎的草末纷纷飘落在身上，鬼知道这些敌人是怎么察觉到她们的存在，也说不定是走运恰巧碰上的。
听声音对方的武器都刻意拧上了消音器，从火力密度看大概有两个人以上，手中持有自动武器。
“416，G11留下掩护。剩下的人和我侧翼包抄！”即使被打个措手不及，精干的UMP45也不失往日的冷静。
在得到命令后，少女们立刻变换位置尝试着进行火力压制。而叶千跑得更像是兔子一样，迅速冲进右侧的杂草中。
看着同自己一样正不断运动的背影，45嘴角挤出一抹微笑。空降部队中的尖兵，看来自己没有选错人。

可能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战斗吧，这几秒内发生的事情，好像没有人能比他更为激动。
对方的枪声开始稀疏起来，叶千果然有些小视了416与G11。他能听出来两只步枪正使用交替不间断射击方式，配合默契到没有一丝停断的长点，竟将优先攻击的敌人压制得抬不起头。
叶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端着枪全然不顾锋利的草叶不断刮打在脸上，只是一个劲地猛冲。后方有人掩护，这一点已经足够保证他最基础的安全。
身边的杂草有动静，他顾不上急停稳定身姿。横过枪，左手食指扣动扳机，泼洒出了一小片没多大精准度的子弹。
比起最初参军时的跑动射击，现在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最起码七八发子弹能命中两三发，而不像当初全部脱靶。
享受着肩膀上熟悉的撞击感，鼻子贪婪地吸着火药的余香。杂草中传出重物倒地的声音，只见小半截包裹着银灰色装甲的手臂无力地从里面耷拉出来。
看来敌人的队伍不只有两人，而且它们也在用草丛做掩护，准备伺机突袭少女们。
反正还有45她们，叶千也来不及检查袭击者是否死亡，耳边的枪声催促着他，让他速度不减地冲向射界更开阔的地方，堵住敌人的退路。要是它们退进丛林里可就麻烦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到45正用最快的速度向杂草中补枪，还没来得及回过头，脑海中便回荡起了忌廉的声音。
“叶千，小心！”
有了忌廉关键的提醒，没回过头的叶千虽然不清楚前方会发生什么，但身体却是本能地想要压低，为后方的45和9让出射界。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和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满怀。
身体像是顶撞在高防护玻璃上，他浑身一阵疼痛，和对方都一屁股坐倒地上，手里的步枪则脱手飞出去老远。
最糟糕的正面遭遇，如此血腥的距离上注定了两方最多只能有一个存活者。死者要么是体面地被子弹或弹片撂倒，要么就是被匕首，拳脚甚至牙齿残忍的杀死。
叶千真后悔自己没给步枪拴上一个三角带，看着面前同样被撞的七荤八素的铁血“胡蜂”。第一次见到这个奇怪的东西，还是和AR15在地下工厂的时候，到后来UMP45给了叶千一份电子资料，他才正式了解自己的“敌人”。
借着月光只能看见头盔下胡蜂的下半张脸，至于它现在是什么表情，和它们为什么会察觉到空降地点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叶千压根就没想躲避或是冲上去肉搏，强支着晕乎乎的脑袋，左手迅速拔出手枪便要射击。
不过背后的UMP45要反应得更快一些。枪声几乎是在耳边响起，滚落的弹壳在叶千的右眼中像是高速摄像机记录的画面一样，还带着一律薄烟。
只见胡蜂硕大的金属头盔上连续迸发出三四个绚烂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令它脑袋拖带着身体向后仰倒。
没有过多的话语，45只是微微一笑一把握住叶千的手，将这个体重60千克的男人拉起。
一旁迅速冲过去的黑影是UMP9，她弯腰捡起叶千的步枪，顺手扔了回来。
“45姐，叶千快点快点！我们去踢它们的屁股！”
9对战斗的热情多少有一点出乎叶千的想象，他低头晃晃脑袋，紧抓着步枪。这一回，叶千选择跟在9的后面。
根据两次遇敌的位置，对方看起来像是早已渗透进草丛中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还没摸到降落点的位置就和叶千撞在一起，可能是他动作太快，也没准铁血在这多余的时间中布置了用于撤退时使用的拌发雷。早知道，丛林可是这些小型爆炸物的天堂，借用复杂环境的掩护，稍不留神就会遭受到惨重的打击。
UMP姐妹好像也注意到了几点，脚步开始放慢。而叶千的视线干脆就没离开草尖的高度。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并没有想象中的“陷阱”，或许铁血的小队真的只是碰巧撞上她们吧。
三人冲出草丛来到丛林边缘时，正好看到几十米外正准备撤退的黑影。夜晚将它们隐藏的极佳，肉眼只能看到模糊的人体轮廓。
几人想都没想，直接扑倒在地上，向着大露侧身的影子射出携带着死亡的金属之雨。
同时，耳麦中也响起了嘈杂的步枪长点声。
“416，你那里怎么了？”45手指不离开扳机问道。
“没什么，只是顺便宰了两个偷袭的铁血。”
冷冷的声音含带着对敌人的不屑。

第一章 破碎记录
这是她睡得最踏实最舒服的一个晚上了，相比平日被模糊不清的梦魇所肆意折磨，梦境中自己的面前好似有一柄张开的巨伞，将一切带来恐惧的风雨遮挡在外。每次感到寒冷时能体会到那异样的温暖。
少女不甘心地睁开睡眼时，映入眼前的是几乎贴上去的胸膛。看似有些瘦弱但在心中却无比结实宽厚。
五指还紧攥着叶千的上衣，在外面是他包裹着的手掌，同样也是长满了厚茧，想必他平日也是经常拿枪的主。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意识到失态的加兰德不禁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醒了吗。”叶千松开手道。
一早最先听到的是叶千的声音。侧躺在一旁的他睁开双眼，看那眼皮上浓郁的黑眼圈，不用说加兰德也清楚他一整晚肯定没有好好休息。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早……早上好，先生。”虽然更想多享受一会这般待遇，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挣扎地离开叶千的身体。
加兰德看着衬衣领口下，打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稀松的墨绿色领带，自嘲的笑了笑。
“抱歉……昨晚我有些太任性了。”
她用手指打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让自己心爱之人看到如此姿态可不好。
“没关系，我能理解的。”男人包容的话语是最丰盛的早餐。
见少女已经清醒，叶千不慌不忙地起身下床。
清晨的阳光不像正午那么强烈刺眼，整个人沐浴在其中甚是舒服。他瞥一眼腕表，还差两分钟七点，UMP45她们差不多该到了。
“要喝红茶吗？”叶千若无其事的话暂且化解了昨夜的尴尬。
少女微微愣住，随后又露出了安详端庄的笑容，用力点点头。
“麻烦您啦。”
于此同时，拉上窗帘的玻璃外响起了久违的敲打声。
叶千耸耸肩，略显疲惫的眼睛看着加兰德，仿佛在征求她的同意。
“唔，我要去先洗个澡。”
“那好，我半小时后回来。”
叶千穿好风衣，推开病房的门。提前一分钟到达，看来45对于新情报有些难耐。
“哼哼，看起来你们昨晚相处的很融洽？”门外面是等候多时的UMP45。
她正双手叉腰，仰头看着自己。
“嘿！早啊叶千。”俏皮的9突然从45背后跳出来，全然不顾医院的环境，道，“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攻略下金发扬基妞。”
一直负责监听的UMP9比谁都清楚吧。
“我这讨人厌的妹妹就是这样，你别太在意。多么美好的清晨，适合让你来汇报一下工作的进展。”
叶千听后只好强挤出苦涩的微笑，对自己的上司表示一下。
“加兰德还在洗澡，有什么问题一会可以直接去问她。”
叶千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正准备用打火机点燃时，45突然踮起脚尖从他嘴中夺走。
“吸烟有害健康。”她笑眯眯道，叶千差点就以为这是上司对下属身体健康的关爱了。
45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电子烟，强塞进叶千嘴中。
“我知道，但这破东西没多大劲。”

他自然是受不了这东西淡出鸟的味道，就是宁可找点烟丝用纸卷起来吸，他也不想去碰这娘娘腔的东西。
可好歹是上司给的东西，叶千就是再我行我素也不能目中无人。直面UMP45，他索性点点头老老实实地把电子烟给塞回口袋。这么多年来，能让叶千做到这般地步的人恐怕就只有45一人了。
“趁早戒掉吧。”45语重心长地拍拍叶千的肩，“不过现在你有没有兴趣去走廊里吸烟。那可不是禁烟区。”
对于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叶千，UMP45的暗示实在是太浅显易懂了，无非就是想要找一个清静没人打扰的地方谈话。
“诶，45姐要丢下我吗？”见二人一点都不拖拉的离开，9下意识惊呼道，她显然还没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看来，这个身材和相貌上要比45成熟的少女，在某些程度上还并未达到自己姐姐那样的高度。
“那就麻烦你去照看一下加兰德小姐咯，我们马上回来。”
“我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忌廉冷不丁来了一句，听她的语气，不像是闲得没事在挑逗叶千。
叶千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她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将工作推脱后只留给UMP9一个洒脱的背影。
“你是狗吗？”
“不不，叶千我是认真的。”忌廉顿了顿，“你还记得地下工厂里的那个小姑娘吧。”
“她还活着？”叶千很平淡的问道，仿佛这件事自始至终就和他没有一点关联一样。这倒也难怪，见惯无数生死的他早已是麻木不仁，谁活着谁死了，是重要的人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过都是从存在的“1”变成荡然无存的“0”。
“嗯哼，不然呢。”
恐怕是那枚伴随叶千多年，四处征战的护身符救了她一命吧。不会激动到喜极而泣，不会有幸存后的侥幸，也不会后悔所作所为，这就是他，哪怕某一天轮到自己也会是这样。
“她能主动去找你的上司厮混而不是第一时间去见你，看来这个爱逞能的小姑娘在爆炸后也懂事了不少。”
“哦....我倒是希望她能早点把护身符给我，毕竟是老妈给我的遗物。”
“啧啧。”忌廉咂咂嘴，叶千好像都能想象到她那张一脸嫌弃的嘴脸，“送给女孩子的东西居然还要回来，你这个人啊。还有老妈的遗物居然送给一个刚认识了一天的女孩，你这个人啊！”
忌廉碎碎叨叨的话再次被叶千当做耳旁风。来到空无一人的楼道，他迫不及待地歪头点上一支香烟，等到烟草的醇香充斥着肺泡的每一个角落后，才眯着眼恋恋不舍的从口鼻喷吐而出。
面对着连续后退几步脸上却笑容不减的UMP45，叶千预感到自己的嘴接下来会被她尝试着撬开一次。

“她们两个呢。”叶千指的是队伍中的两名步枪手，对于她们，尤其是身为骨干的416没有到来，叶千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哦哦。她们两个都在补觉呢。话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那两人了。”
“没啥，随便问问。”
45打开通往楼顶的门，让清新的空气冲刷楼道中弥漫的烟味。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有限的空间中仅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这不禁让叶千想起了忌廉的空间，那种压抑的分为不论何时总环顾在他四周。
仿佛是酝酿了许久一样，45开口道：“来这里工作了一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想法。”
一上来是再正常不过的问候，叶千知道这只是个开始，45把他带到这里是绝对不会让他抽一支提神烟，然后再嘘寒问暖一番的。
“哦。比原先单位的工作要轻松不少，至于能不能留下来的话还是看情况吧。”叶千一边断断续续地吐出香烟，一边如实回答道。他装得自己好像很在意那份情报官的工作一样。
“前提是你能像2046年3月的那场战斗一样存活下来。”45脸上挂着危险的笑容。之前只是大概搜集到了叶千的基础情报，具体的细节方面无论如何只用几周时间是无法获取的。
就像这场惨烈的战斗，UMP45也是在无意之间翻开那本纸质档案才获知的。她从昨晚就开始在意那张看起来像是故意放进去的照片，自己在无意中好似踏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包括AR15的突然出现，以及她带走照片的行为......
一个连队仅仅活下来三人，大约六十分之一的存活率，除去必要的幸运，眼前这个正一脸淡然抽烟的男人绝对有几手看家本领，只是他个人不爱显露出来罢。
叶千听后，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他装作是不可思议的样子，然后又竭力想要掩盖着这突发的表情。
45能查到这部分资料还在叶千的预料当中，他深知，为了能够麻痹对方，他必须做出一些反应，倘若没有一点反应的话，反而会让45感觉到他有问题。
“是活是死对我来说都一样。”叶千在墙壁上把烟头拧灭，随后弹进墙角放置的垃圾桶中，“死了也挺好，至少还能再见到我那几百个兄弟。”
意识到话题开始跑偏的45耸了下肩膀，她有些无法确认，叶千是否在进行假惺惺的表演。
“那么我们的加兰德小姐现在状态怎么样了？”UMP45注意到，那粒用来窃听的纽扣还在叶千的衣服上，看来这家伙还算是听话，没有因为嫌麻烦而在夜深人静时摘下。
“昨晚突然精神有些失常，你也听到的，应该是想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今早她恢复了常态，一会你就可以去问候她了。”
“嗯，我知道。好像是在说什么眼睛？”45笑容不减，在叶千看来，那若即若离的目光正时不时地定在他的右眼上。
叶千向来是不太擅长对付异性，尤其是像UMP45这样善于伪装的聪明人，光是和她对话都要异常谨慎，每次她不变的那虚假的笑容后，谁知道又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和想法。
现在叶千可以确定的是，忌廉这只显眼的右目早已引起了对方的关注，至于加兰德留下的梦魇，他更加怀疑是那群生命力极强的“残缺体”。
“那我就不知道了。”叶千的回答颇有些让人失望。明明多少清楚事情的真相，但为了自身所谓的利益，他暂时只能选择当一个无知者。毕竟将忌廉的存在多少透露出去，对于融为一体的二人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不强问你了。”见叶千吸完烟，UMP45本能地靠过来几步，殊不料他在嘴上又续上了一支。本来要靠近的脚步戛然而止，见45的笑容中带着不悦，识相的他只好一声不吭的收回烟。

“我会努力多套出点情报的。”叶千一脸遗憾，表示自己会为小队多做出一些贡献。
“那样最好。”UMP45莞尔一笑，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人能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让你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去照看人形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我们也别无他选，希望你能够谅解。”UMP45的态度多少让叶千有点摸不清头脑，刚刚还在询问工作进程并试探他，现在又突然一本正经的安抚。
不过很快，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千，“毕竟也只有你能唤醒她埋藏在深处的记忆了。”
“不得不说这一点还是你更强一些，我们连续调查两周都没出结果，你这里只用48小时就获得如此巨大的进展，我会向上司申请开除情报部的那些饭桶。空调办公室中最舒服的椅子，想必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坐到。”
表面上像是若无其事随口而出的话，实际上是故意说给叶千听的。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暗中向叶千表达，自己已是非常怀疑他的身份，但因为情报不足延时不能下手。
“她没有和你谈‘破门’的事情啊。当时监控和那小个子人形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好像忌廉希望事情变得更加乱套一样，颇有些可惜的说道。
“我是故意钻进她下得套子中，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明面上就当无事发生过吧。”
“嗯，你毕竟有很大的利用空间，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皮。”
忌廉第一时间窥探出叶千的后半段想法。这倒也好，省得他再去复述了。
“那我首先得像当年一样顺利活下来。你们总不可能把我的灵位放置在办公桌上吧。”叶千嘴角翘起，露出讽刺性的微笑。
“那是自然。”45一脸轻松的靠近叶千。
她又从外套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乱糟糟的钞票，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直接一股脑塞进叶千的衣袋中。
感受到对方的不解，45开口解释：“多带加兰德小姐出去玩玩，看得出来她很看好你。”
“喏，你身上除了烟味外还保留着她的发香。”眉头紧锁的45嗅了嗅叶千身边的空气。单是从这点不难看出，真正讨厌烟味的不是416而是她。
“唔，真多啊，那真是多谢了。”叶千欣然接受这笔经费。
那皱巴巴的钞票上面，还留有干涸的血痕，摸起来有点像干了的汽水一样黏手。鬼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几个倒霉鬼的身上搜刮而来的。
“没什么。剩下点钱不妨去买个美瞳带上，因为你的右眼实在是太明显了。让我不由自主的想到铁血的某位高层干部。”
她用食指与拇指包围住眼睛周围，做出一个鬼脸，裂开的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是嘛，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还有你眼睛上的疤痕，也不打算处理一下吗？”
同9一样，如果不是因为那道细长的伤疤，她们更能显出甜腻美好的少女味。
“真巧，我也觉得很好看。”这回换到45将原话返还给对方。
说实话，叶千更希望能从这段对话中得知AR15的讯息，然而对这一清二楚的UMP45到现在都只字未提。
想必AR15这手牌，在她手里代表着较为重要的筹码吧。一旦手里的所有牌都被看光，那么就没有在赌桌前继续坐下去的意义了，这一点她绝对要比叶千还明白。
至于AR15，用忌廉的话来说。直接去靠近UMP45却好似并没有透露叶千的情报，一方面是不想让自己工作的老单位蒙受损失，另一方面有回报了叶千在地下工厂中的“无私帮助”。
虽然叶千本想是残忍的利用她，而格里芬也并不看好，但她在无声的回归后给足了双方人的面子。在接触叶千和忌廉两人后，她的为人处事方面变得更加圆滑了。
“哦对了，有件事情忘给你汇报了。”叶千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得，尽管他脸上装得并不是很像。
“我有点受不了你们两人的表演了。”忌廉随口抱怨着。
“哦，是什么？”正准备离开的45停下脚步。看得出他对叶千的反应多少有些惊讶。
“她还活着。”事已至此，叶千毫不犹豫的透露出UMP45的底牌之一，“AR15。”
“哦？看来你也知道啊。”45像往常一样矜持的笑着，“昨晚她还同我去查阅你的资料来着。”
明明已经不在乎她的存在，但从忌廉那里得知她还活着后，叶千的总是莫名的想要了解她的状况。
可能是忌廉捣得鬼吧，他心中苦笑着。

“瞧瞧这帮恶心的家伙。”UMP9一脸嫌弃的抬起作战靴践踏着脚边的尸体。
此次包抄作战十分成功，4名见形势不妙，准备撤退进丛林中打游击的铁血兵士被突如其来的弹雨全部扫倒在地。算上渗透进草丛中被打死的4个，几分钟不到的时间，突袭方的位置被彻底颠倒，成为了众人枪下的猎物。
湿润的泥土上，泛青的小草以及野花正破土而出，逐渐连成晶莹之处是歪七扭八的尸体。它们几乎每人都身中了七八枪，近距离射出的子弹在它们银灰色的防护服上钻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破洞。
头盔被打穿，迸发出的数以百计的碎渣安静地躺在落叶的缝隙之间，脚踩上去像是在积雪中一样，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在那正不断流淌出来的，晶蓝色机械液的浇灌下，新生的植被大概会获得最好的肥料吧。
叶千正半蹲在地，挥舞着劈砍它们的脖颈，若是被一个本该死去的敌人带来伤亡，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工兵铲每次下去，都好像打在坚硬的泥土上。机械液溅射在苍白的脸颊，暗淡的月光下将他的背影轮廓勾勒的像是一个屠夫。
“叶千，你至于吗。”9的视线瞄在他的手枪套，里面插着一支.45口径的M1911沙漠勇士，“在脑门上补一枪不就好了。”
“这样还能节省点弹药。”铲刃寒光闪动之中，又创造出了一具脖子上裂开大创口的尸体。
是啊，能节省点弹药……这都是夹带着仇恨的命令。
他麻木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在额角，脖颈留下痛苦的，不可救治的致命伤。
这只用特殊材料打造，跟随自己多年的铲子。到底结果多少敌人，虐杀过多少俘虏，挖出多少个散兵坑亦或是埋葬了多少兄弟，他都从来没有计算过。只是这黝黑的表面和他一样，见证了无数生死，有敌人也有自己人的。
战争彻底改变了他，将一切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变成习惯。麻木的执行，麻木的接收，最后麻木的死去。就是到现在也没有一丁点的改变。
这是最后一具没有处理的尸体。胡蜂狼狈的趴在地上，双膝深陷进土壤中，撅起被作战服包裹着的臀部。
一只手耷拉在外，另一只则压藏在腹下，后背上，是被打得像蜂巢一样密集的血洞，一看这就是UMP9的杰作。
这样的死姿叶千在战场上见得太多了，其中一大多半是人为，剩下的基本都是靠惊人的意志力而摆出的。
他劈下铲子，像是剁开案板上的肉。
“这个家伙不要动，它在手里捏了一颗手雷。”叶千对身后的人提醒道，包括两名陆续赶来的少女。
“我以前就喜欢把只留下握卡的手雷藏在敌人的尸体下面。”他用衣袖擦干脸上残留的机械液，“等他们收尸的新兵翻开尸体时，就跟着一块炸上了天。”
「叶千，可以了，别说了。」已经得知他想法的忌廉有些担忧。然而叶千直接无视了她。
“有一回我和我的兵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敌人刚翻开尸体准备确认身份，就立刻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咧开嘴笑了笑，用再平淡不过的声音说，“那厮还没来得及跑就被炸飞天，在空中还转了好几个圈你们知道吗。”
“那新兵蛋子，把尸体拉起来盖身上不就好了，最坏也就缺胳膊断腿回家享清福。”
少女们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名重返“战场”的老兵。那若无其事的叙述在她们看来根本就不是一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叶千用手心胡乱地抹着脚，回想到最后，就再也笑不出来。额头顶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像是在哽咽。
一丝古怪的甜猩味和厚重的腐败树叶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叶千的肺部。一种熟悉的感觉逐渐在心中蔓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震耳欲聋的火炮，绚烂夺目的战机，飞啸而至的子弹，还有喷薄而出的鲜血。每一样都让自己兴奋不已，甚至有些狂热。
开始冲锋陷阵时还体会到久违的熟悉感，将子弹泼洒出去时还能体会到杀戮的快感。但下意识用工兵铲处理尸体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过去的回忆疯涌至枯涩的心田，他还在做相同的事，可是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多得数不清的兄弟里，好多人连长相和名字都逐渐淡忘了。回头望去，只剩下模糊的身影。
在得知当初连队仅活下来的另两个战友也相继死去后，他的心跟针扎了一样，世上仿佛又剩下自己。
好几个晚上，他都偷偷把手枪抵在下巴，想扣下扳机随他们而去。可几次这样的想法都被浇灭，看着手底下三四十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战友，他巴不得把每一个都活着带出这片“地狱”。
造化弄人，熟络的人前仆后继的倒下，陌生的面孔愈来愈多。士兵如流水一样，来得快有得也快，甚至好多还没熟悉的人很快地就变成了一团鲜血淋漓的碎肉，别说叶千了，就是他父母来了，也不知道这一团黑红色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儿子。
和那个占领区的女孩一样，他越是拼命去保护熟悉与在乎之人活下去，可那些人却偏偏死在他眼前。到最后，一向受到他关照的几十个兄弟，竟用命换来了他这个一心想死的人……这恐怕是最大的讽刺了吧。
战争，是勇敢者的游戏，是胆小鬼的火葬场。这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是叶千的归属，也是叶千的乐园。
呲牙咧嘴的叶千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酒罐，直到冰凉的液体从喉咙里灌入，在体内散发出滚滚热量后，他才得以平复。
一只温热的手搭放在肩膀上，像是在忌廉的空间中，AR15那样。
他下意识扭过头，AR15迷离的缩影变幻成了现实的UMP45。
“手雷就给它们吧，我们现在还需要继续前进。”
感受到肩膀传来的力量，叶千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喂，你没事吧……”背着G11的416问道。叶千也分不清这是怀疑还是关心了。
“向往常一样呈战术队形散开，我在最前面探路，后面的人和我保持十到十五米的距离。”叶千马上用话语回答道，“记住一定不要和我距离的太近，也不要太远。”
他左手握紧步枪，刺目猩红的右眼隐约闪动闪动着阴森森的寒意。
大战期间，有一支侦察小队因为在越南丛林中过分轻敌而被消灭。
带来惨剧的最直观原因就是没有展开队形，甚至没有派出尖兵探路，导致他们被敌人三面包围，在给予对方双倍伤亡后最终全部阵亡。总而言之，叶千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们的头上。
“你和9一起去吧，一个人火力还是有限。”45头一次颇有些关心道。
“小队只有五人，我一个去探路就行。”叶千低头，捏了捏奔尼帽的帽檐，“就是被敌人包围也是我一个，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打开缺口增援我或者撤退。”
“再搭上一个人不值。”叶千再抬起头时已经是一脸的释然。听他淡漠的语气好像对这事一点都不关心一样。
“啊？叶千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UMP9嘟囔着嘴，大大咧咧地撸起衣袖，准备随时上去和他理论一番。
“那就这样吧。”
“45姐，你真得决定了？”
默默地望着叶千给MK18换上一个加长弹匣，然后又熟练地佩戴上一个单眼夜视仪。
UMP45心中不由赞赏，老兵到底是老兵，就是比起她们战术人形也不逊色几分，像是在降落点用鼻子“闻出”敌人，光是对战场上的感知和判断都要比她们好太多太多。
看叶千使用铲子的熟练程度，恐怕经常用它攻击自己的敌人吧。其实AR15并未告诉45，在地下工厂中，胆大妄为的叶千居然拎着铲子去劈打龙骑兵的脑袋。
45虽然不能确定在近身肉搏上是叶千的对手，但可以确定，她们四人一起冲上去，还是可以把这个老伞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
“那家伙真得没问题吗？”见叶千双手端枪悠然自得地走在最前面，像是欣赏风景一般。HK416未免对他懒散的态度不放心。
“他不是还有一只狗鼻子嘛。”9忍不住去捏了捏G11柔软的脸蛋，一心只想好好休息的少女完全不管这只手的摧残，正不断地眯眼打哈欠。
“好了，该轮到我们了。保持以往的队形！”45厉声说道。

在暗绿色的海洋中寻找一条道路，像是儿时贪玩的自己孤身一人跑进城外的田野，在夜色中顺着来时的方向寻找回家的道路。
小时候以为那田野到家是最漫长的路程，长大后在漫天炮火中安然无恙的跳伞是归家路途中的一小步。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千才慢慢明白什么是最遥远的路程。
自己不断踏上陌生的土地，离着家长越来越远，很难再次回去。
远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等他再次醒来时，童年记忆中的那个给他带来温暖和惬意的家，同被导弹炸的乱七八糟的港湾一样，再也不复存在……
好不容易活下来，可自己又是孤零零的一人。这又是何苦呢。
叶千眨着几欲滴血的眼睛，暗夜笼罩下的丛林仿佛又变成了明媚晴朗的下午。他同加兰德坐在公园的木椅上，享受着沐浴在阳光中的温暖。
难得拿到把妹的钱，叶千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总不能吝啬到再去咖啡厅坐一整天。他向忌廉寻求意见，得到的总是答非所问的回答，倒是加兰德蛮有兴致的，表示去哪里散散心都可以。只要有先生在就行。当然这最后一句话仅仅是忌廉的猜测。
独在异乡，人生地不熟，叶千靠着忌廉牢记的地图四处闲逛。
当做是难得的休假，叶千本想去看看什么历史古迹，毕竟这片控制区外围曾经好歹也是两面环水的典雅小镇。只可惜那些脆弱的东西早已经在战争中被削砍了个光，那上面现如今不是戒备森严的军营，就是充满死亡与哀伤之气的土地，更严重的甚至是一个从未有人来填埋的大弹坑。
照着曾经对女性那少的可怜的理解，叶千在这方面可谓是“废物”的不得了。现在有了钱，有了充足的时间，饱经摧残的老兵像是刚步入战场被吓破胆的新兵，突然迷茫到不知该干什么。
好在一路上乖巧的加兰德一点厌烦之色都没有，她与叶千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有意无意地和他聊着轻松的日常。
叶千背后的两只小尾巴——负责安全的9与416可算是大跌眼镜，你这人之前那么游刃有余怎么现在突然蔫了？
她们殊不知叶千翻来覆去，也就会那一套——给你倒杯亲手泡得红茶再问你好不好喝……恨铁不成钢的UMP9甚至想要冲上去给叶千提出一番建议，指一条明道。
叶千每次无意的回头，总是可以看到乔装打扮的两位少女。
她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附近女中学生的制服，黑色的白领绀身长袖水手服，外面套着保暖的羊毛外套。精致的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鞋跟踏在石砖上回荡着悦耳的足音。一条一尘不染的白色裤袜裹在腿上，裙角，领巾以及精心修剪过的刘海随着风微微摆动。
「我怎么看都感觉这两个小东西更像是来休假的。」忌廉这样感慨道。
不得不说，精心打扮后，常人根本分不清她们是人类还是人形，虽然失去了一部分锐气，但却又多出一分可爱。
在9与416无声的“帮助”下，叶千领着加兰德来到一条座落满商铺的长街。
拿45的钱，他给整天穿着卡其色制服的少女买了一件店内最为昂贵的衣服。
很适应季节的亚麻色披肩毛衣外套，雪白的女士衬衣配上深色的百褶裙以及浅棕色的毛绒短靴。
一番折腾下来，他硬是用钞票将憔悴的少女打扮出些许生气来。紧接着又是带少女吃遍了这条街的美食，从甜美的冰淇淋到各式各样的高档蛋糕，还有点不太适应的加兰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习惯了这个过程。
正值午后，两人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在公园中憩息。口感醇厚的蓝山咖啡放松着疲惫的神经，习惯在这个娴静的时间段午睡的少女正伸着懒腰。
“真希望每天都能和先生这样度过呢。”少女看着被冷风卷走的残叶，小声说道。
和叶千所认识的大多女孩不同，加兰德只有这样单纯而又容易满足的心愿。她的心只有这么大，刚好能容下一个叶千。
“放心吧，你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叶千轻啜一口杯中褐色的液体。一时间，苦涩在他的嘴中疯狂蔓延。
“话说先生您是那些女孩的指挥官吗？”
“指挥官？”
“嗯。”捕捉到叶千表情细微变化的加兰德笑着点头，“我们战术人形毕竟不是人类，在公司里不少的小队都配有专门的人类指挥官。”
叶千听后不由自主想到UMP45来，怎么看她更像是一位指挥官才对的。
“不。我仅仅只是一个士官罢了。”

叶千给自己点上香烟，用以驱散午后的疲惫。稀薄的烟雾从左手指尖飘渺而上，多少熏到了眼睛，惹得他不停挤眉弄眼。
“那么说来先生您是一名士兵？”
“曾经是，但现在不清楚了。”第15空中突击军第45空降师直属特种侦搜连。这个番号可能在十一年前已经被撤销掉了吧。
一片枯叶挣扎地飘落到少女的头上，对方因为感到好奇之事并没察觉。
“你原先的小队中也有指挥官吗？”叶千用嘴巴含着海绵滤嘴，很随意地拨掉加兰德头顶的落叶。
毫无防备的少女被叶千突如其来吓了一跳，直到叶片掉落在棕褐色的木椅上，她还摸着头，眼睛努力向上方挑去。
“唔……本来是有的……但是指挥官在调来的途中遭到了铁血部队的伏击。”
“大概是死了吧。后来为了查找线索，我们进入了最南边的丛林……”她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修长的睫毛难以掩盖住往外不断涌出的伤痛。
这就是加兰德小队最后一次行动，那时叶千刚从废墟中爬出来没几天。想起因为自己不够稳妥的处理，导致少女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叶千的心中没有一丝的羞愧。
哪里有打仗不死人的说法，要怪就去怪罪修建地下工厂的人吧，去怪制定空降计划的军官。他只是在坚持自己分内的事情。
叶千仰起脖子深吸一大口烟，下午温和的阳光并不是很刺眼。视线中湛蓝的天空飞过去一群迁徙的大雁，让他想起过去那庞大的运输机编队。光彩夺目的火焰在空中连成一片，在绽放的火光中，数不清的洁白色伞花正点点逼近……
回望过去的天空，一时间叶千竟有些失神，直到加兰德在轻声呼唤下才清醒过来。
“先生您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嘛？”少女有些焦虑的询问道。
他身体猛地一颤，紧跟着又平静下来。眨眨酸涩的眼睛，他这才注意到嘴上快燃尽的香烟，光是烟灰都已经堆积得老高。
“没事，抱歉愣了个神……”他拿下烟蒂随手扔掉，不料烟灰被风吹到了裤子上。
“刚才你还有说些什么嘛？”
“没有啦。不过没想到先生也有大意的时候。”少女用并拢的指尖掩盖住轻笑。
由不得叶千去闪躲，她从制度的衣袋中拿出叠放整齐的手帕。附过上身，认真地擦拭着叶千大腿上的污渍。
“先生吸烟时也记得处理一下烟灰嘛，老是堆在一起很容易沾到衣服上。”
“还是我自己来吧……”少女的长发扫在他手背上，弄得他心里也痒痒的。
看着少女娇弱的身躯，叶千忽然想到她其实也和自己差不太多。同样都是失去了重要之人，同样都在抵抗随时都会降临的死亡。只可惜，从来没有人向叶千隐瞒他是最后一个“幸存者”的事实。
“先生乖乖做好就是了。”加兰德抬起脸，“这回也让我………”
后半句话因两张面颊极近的距离而连同唾液一起咽下。
少女瞪大翡翠色的眼睛，呆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就像是昨夜叶千那样，从微张的嘴唇和鼻孔呼出的热气相互交融着，温柔地拍打的在对方的脸上，把加兰德病白的脸吹得一阵燥热。
叶千莫名的想再次把少女拥入怀中，可几次尽全力抬起的手都被迫放下。
“我身上烟味很浓的。”冰凉的小手包住了他满是粗茧的手掌。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这条道是参谋部规划出来的？”叶千对正在招呼其他少女过来的45问道。
“这条道的确是上面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的。”45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看来公司里有些人已经是要钱不要命了。”
“继续走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陷阱，我们不如再去找一条道吧。”端枪警惕着树丛的HK416提议道。
“先暂时休息一下吧，以后再去另找路。无论如何都必须将那些尸体回收去！”45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壶，拧开盖子后递给叶千。

“谢谢。”叶千接过水壶，很小心地往干涸的喉咙中灌了一小口。他把这点少得可怜的水当做红酒一样，在口中用舌尖转了几圈后才咽下去。现在全身上下除了武器装备之外再无他物，其余的用品全部交给了身后的少女们，这样一来方便了他在队伍最前端的行动。
“不多喝两口吗？接下来你的工作可是异常繁重。”UMP45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里却是把水壶给拧紧，“现在是一点四十一分，我们要在五点前或者是天亮前到达第一个目标点。”
“在找到下一个水源之前还是减少饮水吧。食物也是，渗透作战中最好减少不必要的排泄。”叶千扶了扶奔尼帽的帽檐，“那啥，你们有糖吗？”
作为长途行军中必备的食物，几个细心的女孩恐怕没少带。
“喏。”负责警戒的UMP9抛过来一根用彩色纸张包装起来的棒棒糖“就当是烟抽吧。”
叶千低头撕开包装纸，将这团绿色的糖球含进嘴中。至于那垃圾，叶千早就胡乱塞到装手雷的袋子里。
「这是什么糖？好酸！」共享身体的忌廉马上大声抱怨道。虽然有增加唾液分泌和提神的功效，但这东西对于她来说显然是酸得有些难以接受了。
用忌廉的话来说，这味道就好比加兰德知道叶千和AR15的事情一样。
“嘿嘿，味道还好吗？”见叶千面不改色的含着糖，9心中冷笑一声，这男人绝对是强忍着不想表达出来。
“嗯，味道还不错。”
糖果上少量涂抹的盐锭粉有效地缓解了叶千的烟瘾，身为尖兵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在这人烟稀少的环境中，自己随便点上一支烟，那烟味便可以随着风传到百米外，作战经验丰富的尖兵往往就是靠这大意传来的气味来判断敌人的距离和位置。
叶千单手拿出单兵PDA，打开电子地图和UMP45核实着第一目标点的位置，她对照着放大的卫星照片，手指戳着屏幕。所谓的第一目标点，是加兰德小队半个月前遭遇交火的第一个位置，此次行动的路线和上一回基本是大同小异，除了回收尸体外，最重要的是到渗透到前一个小队每次交火的地点，侦察那里留下的线索和敌情。
原本按照这条路走不到6公里便可以到达第一目标点，但因为突如的变故，45只好决定绕到，这下子原本的6公里增加到了11公里，不过按照叶千三小时走12公里的标准来看，这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走得路多了一点。
“地图和卫星照片差别不大，就是多了几个铁血的营地。”45关掉单兵PDA以节省有限的电量。
“虽然附近有巡逻队，但它们驻扎在丛林里是为了什么？”416对于这片丛林的厌恶程度不低于看到自己写真集的叶千。她无声地咀嚼着牙齿间的口香糖，秀眉紧紧地记在了一起。要不是因为这帮铁血的百般刁难，她们完全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完成这个无聊的任务。
“可能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吧。”45微微一笑，端着枪站起身来，“看你们好像一点都不累啊，还是继续前进吧，9你还有更酸的糖果吗？”
“没有了45姐，唯一的一个给叶千了。”正弯腰清理护膝上杂草的少女抬起头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呃，我这个活很累的，需要提神醒脑补充消耗的热量。”感受到不善的目光后，叶千还是把嘴里的棒棒糖让了出来，“我烟瘾很大，记得给我留一点。”
45借过唯一的棒棒糖，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的笑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刚才你要是不给我的话，我或许会把糖果连同你的牙床一起敲碎。”
“就当是戒烟吧。”她从后面拍拍叶千的肩膀，左手抓着一大把口嚼糖塞进他作战服的口袋里。
“注意安全，等回去后我还打算借用你去把那个制定路线的情报官送进手术室。”45打了个手势，少女们又马上恢复了先前的队形。
“那这笔钱得另算了。”叶千端平枪口，绕开面前连绵不断的陷阱。
从他第一次接触加兰德时就已经知道，这必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再次想起来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的右眼微微发热，不知道是不是额角的汗水流淌下来，混合着黏糊糊的液体缓缓从脸颊上划过。用手胡乱一抹，张开的手心里是一滩血。

人形也会流血吧，叶千心里这么想着。
他手里提着大兜小袋，背着浑身无力的加兰德走在回医院的路上。乍一看像是亲密无间的伴侣，尤其是少女一副享受的表情贴在叶千的身上。
「你之前就应该注意到了。」忌廉对于打扰两人的美好时光没有丝毫歉意。
「什么？」
「这孩子的状况不是太好。」
「因为你的出现她一直都在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过好在问题不大，身体机能衰弱不是没有方法治愈。」忌廉又接着补充道。
「嗯。」叶千两眼望着面前那条两边长满法国梧桐的小路，沉默了良久。
“抱歉啊先生。”少女双臂环着叶千的脖子，几乎是用嘴唇贴上来说道。
“怎么了？”
“因为身体突然不适还要您背我回去，难得破坏了这么好的下午。”
“没关系的加兰德。”叶千挺直身体，为她抵挡住迎面扑来的寒风，“以后有的是时间，我只要休假时都可以来看望你的。”
听上去像是一个美好的谎言，叶千离开家门从军作战前，也对他那身处研究所的母亲和家中的姐妹说过，“最多就是几个月，我去去就回来。”
哪只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承诺到最后居然化成了即将死去的愿望，而且一拖就是十七年。他再也没能够回到过那个熟悉的地方，哪怕是战争结束之后。
“我知道先生工作很忙的。”少女勉强的笑道，那双纤细的腿在他的腰间夹的更紧了一些。
她把脸贴在衣领上，鼻子下意识嗅了嗅叶千的衣服，紧接着抬起脸不满道：“噫，先生的身上有其他女孩的味道。”
叶千听后一愣，还以为加兰德感受到忌廉的存在，本想马上解释但他很快明白了少女的话并非是这个意思。
“是那个爱好吃懒做的小个子人形，而且我昨天是背她过来的你也知道。”
“咳咳，我开玩笑的。”少女打理着耳发，即使叶千看不见也要强迫自己保持最好的姿态。
身体紧贴男人宽大的后背，体会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温暖。这或许就是人形难以享有的待遇吧，她心想道。
哪怕只有一分钟，她也想多维持这般温暖；哪怕叶千并不喜欢她，但能得到这份关爱，对于加兰德来说已经足够了。要是自己能更早的解除叶千，往后的生活恐怕会截然不同。
努力回忆着这两天的点点滴滴之时，叶千匆忙的脚步已经将她带回了牢笼一样的病房。
“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很多。”叶千脱下加兰德的鞋子，轻扶着她的腿将其送上绵软的病床。
“嗯，什么？”少女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叶千脸上依旧是僵硬的笑容。“我过几天要出一趟任务。可能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他取出为加兰德买的衣服，挂在病房中新增添的衣架上。
“照顾好你自己。”
“我会的……对了，送你点小东西吧。”叶千坐在病床边缘，从风衣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
“这是……”在少女惊奇的目光中，叶千缓缓地解开了袋子。
她没想到，粗糙的布袋里面竟然装满了一枚又一枚的军功章，它们胡乱堆积在一起，上面暗金色的五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抚摸着冰冷又扎手的军功章，这是叶千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就这么一小块东西，每一个都沾满了自己与战友的鲜血，甚至有不少是从死去的战友身上取下的。这是象征着他们并肩作战，沉积着荣誉的物件，现在再次面对，脑海中甚至还能浮现出曾经经历过的情景。
四处征战多年，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积攒下来有用的东西也就剩下这个布袋里的勋章了。
“先生_…您是……’”少女掩嘴咳嗽两声，翠绿色的眼眸难以遮盖住那份难以置信。
加兰德的双唇被叶千的食指抵住，只见他闭眼摇摇头，开口道。
“就当做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好吗？”
“放心吧先生。”加兰德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居然是一名参加过世界大战的老兵。”
如果能与先生一起外出就很开心，那他的坦白更能让少女为之感动。至少，叶千认可了她。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东西多到数不胜数。”
叶千找出一个最有分量的军功章，递给加兰德。
这是在2046年，他用连队中一百多条人命换过来的。三名存活者每人都获得了这份无上的荣耀，可谁都笑不出来。反而回到空荡的驻地后，搂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只能把这个当做纪念品送你了。你喜欢的话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怎么可以呢，这都是先生用命换来的。”
“这玩意儿我多的是，少一两个也无所谓。”叶千百无聊赖地扣着嘴唇上的破皮，上面还依稀沾染有加兰德的味道。
“这么多勋章，先生您是战争中的英雄吧。”少女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沉甸甸的军功章。
“不，那些义无反顾死去的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