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吧 关注:347,199贴子:3,723,930

回复:由于本人最近痴迷十里桃花,故在此写个另外的版本,不喜勿喷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第二章(3)
我的胳膊被人向后拉着,力道越来越大,我有些恼,低着头转身时想着怎么教训这个登徒子,入眼处便只得一双黑底的云靴并一角暗绣云纹的玄色袍裾。
他叹息一声:“素素。”
我才恍然这声素素唤的,勘勘正是不才在下本上神我。四哥常说我健忘,我却也还记得这十几万年来,有人叫过我小五,有人叫过我阿音,有人叫过我十七,有人叫我娘亲,当然大多数人称的是姑姑,却从未有人叫过我素素。
我使劲抽出胳膊后退一步,含笑抬头:“仙友眼神不好,怕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完,他没什么反应,我却大吃一惊。离离原上草,春眠不觉晓,眼前这人的一张脸真是像极了我的授业恩师墨渊。可我毕竟还是未将他误认做墨渊。
七万年前翼族之乱,长河汹涌,赤焰焚空,墨渊将翼君擎苍锁在若水之滨东皇钟里,自己却修为散尽,魂飞魄散。我拼死保下他的身躯来,带回青丘,放在炎华洞里,每月一碗生血养着。
墨渊是父神的嫡长子,世间掌乐司战的上神,我从不相信有一天他竟会死去,便是如今,也不相信。所以我只默默地等,每月一碗心头血将他养着,为了有一天,他能再似笑非笑地唤我一声小十七。
想到这一层,我略有些伤感。
可眼下的情境却似乎并不大适合伤感。我还没回过神来,面前的男子已抬手抚过我额间。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十分平和,特别是生下阿离后我仿佛如西方世界的释迦牟尼佛的继任者当来下生弥勒尊佛一样能容天下一切难容之事。可这会儿,额头青筋却跳得很欢快。
“放肆。”多年不曾使用这个句型,如今重温,果然有些生疏。
眼前的男子良久不见动静。又是良久,才道:“是了,是我认错人,她从来不会做你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也不比你容色倾城。方才,冒犯了。”
隔了这半近不近的距离,我才看清,他玄色锦袍的襟口衣袖处,绣的均是同色的龙纹。
虽是几万年不出青丘,所幸神仙们的基本礼仪我倒还略略记得,除了天君一家子,上穷碧落下黄泉,倒也没哪个神仙逍遥得不耐烦了,敢在衣袍上绣龙纹。既是天族的人,想着与我有婚约又小了我整整九万岁的太子夜华我便不太想和他们天族有什么牵扯。阿离现下不在,我也无心去客套,只是呐呐笑道:“仙友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他看我一眼,目光冷淡深沉。我往旁边一步,让出路来。他便很快便消失在尽头拐角处。
直到这时候,我才陡然想起,还没问他可曾见过一个小仙童的。
赶紧追过去,却是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IP属地:海南200楼2017-03-18 19:47
收起回复
    夜华番外8
    自那次夜华来过十里桃林见到了与自己孩儿一般名字的小仙童后,他便每隔几年都来一回,是以每隔几年折颜上神都为那可能的相遇而担惊受怕一次,索性,也许他们的缘分合该结束,这么两百来年竟是再未碰过面。
    这两百年里因着夜华时常来十里桃林做客,长期相处让折颜上神对他的一些印象也改观不少,长久以来他自己每回来时也甚是随意,有时自己拎一壶酒独坐在桃花树下发呆,有时陪折颜上神杀一盘棋,有时就躺在桃林里睡上一觉,折颜上神对他的警惕日渐减少,是以他有时来了折颜上神却并不知道。
    夜华会在今夜来折颜上神就万万没想到,折颜此时正在酒窖里找几坛明天要给白浅带走的酒。而夜华君此时已步入了十里桃林。
    夜华站在当年和素素一起赏花的桃花树下徘徊许久,而不远处的屋顶上正斜躺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这女人因为偷喝了折颜上神加了料的酒身体里已像燃了一把火,烧得血滋滋作响。夜华还在思念,而女人已是神智迷蒙的抓不到一丝清明了。那热逼得女人退无可退,全不知要捏个什么诀才能将它压下去。
      女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纵身下去到碧瑶池里凉快凉快,却一个趔趄踩空,直直从屋顶上摔了下来。而正在此时夜华收了对女人的思念正准备转身离开,忽听不远处一个极软绵的惊呼,夜华想也不想便飞身纵了过去,一把接过那浑身酒气的女人。他救人完全是本能,他想着能这十里桃林屋顶上喝酒的应该是折颜上神的朋友,所以态度也很恭敬,只是他想对了开头却想不到结尾,这女人甚是软绵的垂着头,一靠近便拼命朝他身上靠,仰起的脸颊触到他下巴脖颈处一片裸露的肌肤,烫了他一激灵,而女人已整个人甚没骨似的黏了上来。夜华自幼长在规矩甚严的九重天,虽三叔和成玉总是告诉他哪哪哪的什么女上仙又对他相思成疾,但终归九重天的女子都晓得矜持,不像翼界的女子那般放浪形骸的,今日这个女人一入他怀便拼命投怀送抱的行为却让他头一遭的觉得难以招架,难不成这是折颜上神新交的翼界红颜?夜华想了许多法子想要将这女子甚有礼节的推开,可那女人的手已去解他腰间的系带,夜华一见再不想什么礼节风度折颜友人的拼命去推那女子。那女子见他推拒,竟赶紧贴上来安抚:“莫怕,莫怕,我只是凉凉手。”夜华一听却是推拒得更加厉害。
      推拒之间,这女人突然睁眼抬头看他,只这一眼夜华便忘却了一切,“素……素?”夜华端详着面前迷蒙的女人,不确定地再次唤她“素素?”女人不答却朝他魅惑一笑,夜华显得有些疑惑,一双眸子阴沉难定,却慢慢将面前的女人搂住了……
    折颜上神提着几壶酒回来时就瞧见桃树下一黑一绿两道难解难分的身影,他呆呆的站在远处望着,心里此时已是惊涛骇浪,便是这一会儿不在的功夫,他日防夜防的事就这么出现了么?小五不是喝了忘情药的,怎的还和这天族太子纠缠不清?不对!折颜的凤凰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便甚是灵敏的捕捉到老三特特请他调配的桃花醉特有的芳香,折颜有些悔,他明晓得小五是个好奇心重的,怎的偏是今天就把那酒的事告诉了小五了,还特特嘱咐她不能喝,这不把小五的好奇心勾得更重了。
    折颜摇着头远远地瞧着已是意乱情迷的两人,得马上制止!一丝清明在手上聚集,折颜一指遥点向白浅的脑袋,白浅的脑袋晃了晃,随后便短暂的清醒,这清醒的片刻白浅终于晓得自己在干嘛了,她堂堂一个十几万岁的女上神竟然在折颜的十里桃林里调戏一个少年郎,嗯,有损仙格,有损仙格,白浅一挥手便徒然消失在夜华的怀里。夜华看着自己莫名空虚的怀抱,愣了愣,抬头向四周看去,站起来发了疯的喊:“素素!素素!……”
    折颜像才出现一样的背着双手走来,疑惑道:“太子何时来的?”
    夜华匆匆朝折颜行了一礼,眼睛还在四处张望“上神可见过一个女子?”
    “女子?什么女子?我这十里桃林就住着我与白真,白真去寻毕方鸟还没回来,这哪还有什么女子?”
    “可我刚刚……”
    “刚刚?我刚刚来时就看见太子一人,可能太子是误闯了我设的迷阵了,因最近桃子丰收,远近的一些小妖精都爱来偷桃子,我抓的烦不胜烦,所以在这桃林里设了迷阵。”
    “原来如此么?”夜华垂着眼低喃。
    “太子怎会在今夜来此?”折颜想调开夜华的注意力。
    “我近日在东荒找人,东海水君与我有个人情,他递了帖子,我便来了,刚好折颜上神的桃林在此,夜里寂寥便出宫来想找折颜上神讨杯酒喝。”
    “酒啊,我这多的是,只是太子能喝的淡酒只有酒窖里有,太子可愿与我去酒窖里找找?”折颜瞟了眼不远处的木屋。
    夜华点点头“上神请。”


    IP属地:海南207楼2017-03-18 20:13
    收起回复
      2026-07-19 04:32:3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夜华番外9
      因着夜华的身份,东海水君特特为夜华劈出一个最富丽堂皇的宫殿给太子殿下住,夜华喝了酒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满是素素的影子,睡不着便起来批折子,等到第二日伽昀抱着一大捆折子来时就看见夜华亭子里烹茶,桌上放着已批好的折子,伽昀晓得这些都是他昨天下午新送来的一批亟待批复的奏章,本想着后日拿的,怎的才过一晚太子就批完了,他上前关切道:“殿下是又一夜没睡么?可是这东海水晶宫住着不习惯?”
      夜华没答,只是道:“今日就这些折子么?”
      “伽昀只是挑了要紧的都拿了过来,洗梧宫还有好些。”
      “你便都拿来吧,左右本君今日也不想出门。”
      “是。”
      夜华在水晶宫批了一整天的折子,一直到晚上宴会开始前他才将将批完。夜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子,内心的波澜才平复如初,他知道青丘的白浅会带她儿子来,他虽极喜欢那个一见他便要他的抱的孩子,却不太想见那个大他九万岁的老女人,左右还有些时间,他背着手踱去了不远处的东海后花园……
      才一脚踏入,他便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呼唤着“阿离,阿离……”是他的阿离么?那这个呼唤阿离的女人是谁?是素素?一定是素素!夜华循着声音去找那个女人,穿过一重艳丽的红珊瑚,夜华看见了那个深入骨髓的背影,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怕她下一刻又消失不见,他小心翼翼低声唤道:“素……素?”
      女人没有立即回头,夜华不知不觉竟加大了力道。
      夜华叹息一声:“素素。”
      女人使劲抽出胳膊后退一步,含笑抬头:“仙友眼神不好,怕是认错人了。”
      她抬头看夜华一眼眼睛瞬时睁大,他自然晓得这个表情,这是第一次见他惊讶于他长得像墨渊的神情,但面前的女子须臾便收回了视线,因她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墨渊,什么样的神仙可以一眼分辨他不是墨渊的?应是对墨渊极其熟悉的人!那这个女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他看着她比素素更艳丽的模样和她空无一物的额间,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想要确认一下,她究竟是不是素素。
      可是……
      “放肆。”她一把挥掉了他的手,她的眼睛里流露了上位者的高傲和不容侵犯。
      夜华盯着她的眼睛良久,又是良久,夜华想明白了,长得像应该只是巧合,而她方才喊的应该是“阿梨”,看她身上流露出的上神仙泽,这应该就是那大他九万岁的未婚妻了,因着折颜同青丘的关系她会认识墨渊也不稀奇,知道了她不是他要找的人,他也不想与这个未婚妻有什么牵连,才道:“是了,是我认错人,她从来不会做你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也不比你容色倾城。方才,冒犯了。”
      面前的女人显然也无心去客套,只是呐呐笑道:“仙友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他看了青丘白浅一眼,目光冷淡深沉。女人往旁边一步,让出路来。他便很快便消失在尽头拐角处。


      IP属地:海南219楼2017-03-18 20:40
      收起回复
        今日没了,容我缓缓


        IP属地:海南221楼2017-03-18 20:41
        收起回复
          应该能


          IP属地:海南222楼2017-03-18 20:43
          收起回复
            剧情需要,我需要一个类似奈奈的仙娥名字,现征集


            IP属地:海南263楼2017-03-19 20:08
            收起回复
              还有么?要听起来就老实巴交的


              IP属地:海南266楼2017-03-19 20:22
              收起回复
                夜华番外10
                夜华漫无目的在后花园里穿梭,越过一个拐角,却遇到了只糯米团子。
                  那糯米团子白白嫩嫩,头上总了两个角,穿一身墨绿的锦袍,趴在一丛两人高的假山石下,在沙地里不停的挖什么。
                  看上去,像是哪位神仙的儿子。
                  夜华看他低头刨沙刨得有趣,想着在十里桃林里那个一见他就要他抱要他喂饭的小奶团,便靠过去搭话:“小糯米团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刨沙子啊,我四舅舅说这东海有一种奇特的回风螺,能将人说话的声音记录下来,它们惯常爱躲在沙子里的,我没见过,就想挖出来看看。”
                回风螺,他记得他九岁前他三叔倒是送给他一个的,只是后来读书,天君怕他玩物丧志将他的所有玩具统统销毁了。回风螺应该是天族孩子人手一个的,他问道:“你不是天族的?”
                团子仍旧低头“我是青丘的。”
                他见团子挖的吃力,正想上前帮忙,可那孩子突然掏出的东西却让他住了手,他看着那素白云锦绣着云纹的团扇,脑子突然蹦出个不可思议的念想,他正要上前询问那孩子扇子的来历,却见那孩子将扇子对着满地沙子轻轻一挥,顿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连带着整座水晶宫震了三震。乌压压的海水于十来丈高处翻涌咆哮,生机勃勃得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东海水君这原本生机勃勃的后花园旧貌换新颜,怎杂乱二字了得。
                  望着这还在翻滚的水浪,夜华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果然是破云扇。”
                  小糯米团子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眼巴巴望着夜华,嚷嚷:“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夜华转过头来,极和蔼地对他点头:“是。”
                “我得去找我娘亲!”果然小孩子闯祸后第一时间找父母。夜华想跟着他去看看他娘亲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那孩子的头顶却突然划出了个水镜,水镜里传出一个他有些熟悉的声音“阿离!是不是你动了破云扇!我一眨眼的功夫你就给我闯祸,你小屁股又痒了是不是!”小糯米团子仰着头,带着哭腔道:“娘亲,你在哪啊。”对面的娘亲听到孩儿的哭腔,声线一慌“你可受伤了?”“没有。”“迷谷树枝还在你手上么?”“在。”“娘亲就在原地等你,你顺着迷谷枝快来!”小糯米团子点头,他头顶上的水镜就消散了。夜华想上前去安慰安慰那不小心闯祸的孩子,可是他才踏前一步,那小子已经瞬间转换了表情,急吼吼地跳了起来冲进了他一扇子挥出的沙坑里捡他心心念念的回风螺。
                夜华蹲下来问“小糯米团子,你娘亲叫你回去呢。”
                “我捡完了就走。”
                “你刚刚使的那把扇子可是一个叫司音的给你的?”
                “司音是谁?那扇子是我娘亲给我的。”
                “娘亲?你娘亲是谁?”
                “青丘白浅!”
                是了,刚才他遇见的正是白浅,她正满天满地的找孩子。因着折颜同青丘的关系,这把扇子会在白浅手上也能解释的通,夜华心里集起的那股希望又瞬间破灭。他慢慢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恍一抬头,竟看见小孩子头顶上的那两人高的假山正在摇晃,显见着是因为那一扇子将这本不太牢固的假山石扇松了,眼看着就要塌了,夜华一急顾不得喊那孩子,冲上去将孩子护在了身下,然后是一声闷响。
                等阿离回过神时看了眼身旁砸落的硕大假山石,又抬头看着将自己护在怀里的男子,心扑腾扑腾的跳了起来。
                夜华见怀里的小糯米团子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怕是吓着了,遂蹲下来安慰“你可受伤了?”
                小糯米团子眨眨眼,指了指夜华“你救了我。”夜华点点头。
                “那我要报答你。”
                夜华笑道:“不必。”
                “那怎么行,我娘亲常教导我这世间有因果循回,有因就一定要有果,有欠就一定要有还,折颜也说过欠别人的就一定要还,不在这还就一定要到别处还,我表姐还说,报恩就要主动报恩。”眼前的糯米团子一口气将他要报恩的理由说了个遍。
                夜华觉得这小糯米团子说话的认真样特别可爱,他笑问道:“那你打算如何报恩?”
                小团子摇摇头,却反问道:“你喜欢小孩子么?”
                “喜欢。”夜华现在看见所有三百岁左右的孩子都喜欢。
                “那你可有正室夫人?”
                “没有。”白浅他还不想娶。
                小糯米团子扭捏半响“我看话本子时,上面惯常说的报恩都是以身相许,可我是男孩子,且只有三百来岁,要不我折中一下,我给你做儿子如何?”
                “啊?”夜华万万没想到这孩子能说出这般话来的,做儿子?这小不点没爹的么,随便认人做爹?
                可是更惊恐的还在后面“你放心,你若嫁到青丘,我娘亲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夜华傻了,现在的孩子都是这般豪放么,坑自己娘亲也这般毫无顾忌?
                阿离见夜华不说话,当他默认了,甚是兴奋的冲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就喊“阿爹!阿爹!阿离总算找到个爹了,阿爹,你今日便随我和娘亲回青丘吧,阿爹你听到要和我们回去,是不是很兴奋!”
                夜华想打断这连珠炮的小糯米团子,可小糯米团子显见的已是兴奋异常了,拉着他就跑,夜华便只好任由小糯米团子拉着。


                IP属地:海南272楼2017-03-19 21:14
                收起回复
                  2026-07-19 04:26:3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三章(1)
                  破云扇果然是破云扇,一扇之下这整个东海水君的后花园都变了个样,假山倒了珊瑚断了,前面的路又分了个岔,不得不承认我此时真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担心阿离连忙划了个水镜找他的下落,不过一看他人还完好,我也就放心了,嘱咐他快些回来便找了个石凳坐下等他,一转头我瞧见一女子淡妆素裹,正朝我急步行来。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十分欣慰地发现,今天这一天,将注定会是精彩而梦幻的一天。
                    那女子虽步履匆匆,还挺了个大肚子,姿态却甚是翩跹。我寻思着若是将玉清昆仑扇祭出来从左到右这么挥一下,有没有可能直接把她从东海送到北海去。可一看那大肚子,终于还是心慈手软地把心思收了回来。
                    到得我的面前,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我侧开身来,并不打算受那一拜,她却十分凄苦地膝行了过来。
                    我只好顿住。
                    她看着我,泪盈于睫,模样没什么变化,脸蛋却是比五万年前圆润很多。大抵怀了身孕,便都是要胖的。
                    我琢磨着目前这世道神仙们到底是以瘦骨嶙峋为美,还是以肥硕丰腴为美,很久未果,于是便只得提醒自己千万别提体态千万别提体态,以免说出点什么不体面的话来。
                    几万年未见,我虽对她略有薄怨,但到底是长辈,她既然礼数周全,我也不能失了风度。
                    她仍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满眼都是水星星地望着我,直望得我脊背发凉,方才抬手拭泪哽咽:“姑姑。”
                    我终于还是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少辛,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
                    她呆了一呆,颊上腾地升起两朵红晕来,右手抚着隆起的肚腹,很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嗫嚅道:“少辛,少辛……”
                    嗫嚅了一半,大抵是反应过来我刚那话不过是个招呼,并不是真正要问她为什么长胖。又赶忙深深伏地对我行了个大揖,道:“方才,方才自这花园里狂风拔地,海水逆流,少辛,少辛想许是破云扇,许是姑姑,便急忙跑过来看,果然,果然……”说着又要流泪。
                    我不知她那眼泪是为了什么,倒也并不讨厌。
                    破云扇曾是我赠她的耍玩意儿,那时她大伤初愈,极没有安全感,我便把这扇子给了她,哄她:“若是再有人敢欺负你,就拿这扇子扇她,管教一扇子就把他扇出青丘。”虽从未真正使过,她却当这扇子是宝贝,时时不离身边,可离开狐狸洞的时候,却并未带走。而阿离在学堂里老与小烛阴家的闹闹打架,闹闹打不过,那老烛阴甚是厚颜无耻的将他的烛阴剑拿给他外孙子,有了法器阿离就打不过闹闹了,我一生气就将破云扇给了阿离,并千万嘱咐着此扇只能万不得已时拿出来用,没想到阿离今日却拿出来了,还将这东海的后花园搅了个乌烟瘴气,想到此我便有些迁怒面前的人。
                    老实说,巴蛇这一族,凡修成女子的,无不大胆妖丽。少辛却是个异数,也许是小时候被欺负得狠了,即便在青丘养好了伤,她却仍是惊弓之鸟。那时候,放眼整个青丘,除了我和四哥,没有谁能靠近她两丈之内的。就连万人迷的迷谷主动向她示好,她也是逃之夭夭。
                    终有一天,这小巴蛇情窦初开,绣了个香囊给我四哥,有点传情的意思在里头。可白真那木头却拿了这香囊转送给了折颜,回来之后还特特找来少辛,道折颜很喜欢那香囊的花样,可颜色却不太对他意思,能不能再帮着绣一个藕合色的。少辛那双眼圈,当场就红了。
                    此后少辛更是活得近乎懦弱的小心翼翼。
                    再之后,便是她和桑籍私奔,桑籍退我的婚。
                    其实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十分明了,当年那杯弓蛇影到了一定境界的小巴蛇,怎么就会对桑籍毫无警戒,最后还同意与其私奔的。
                    四哥说,这还用得着想么,多半是那桑籍看少辛年轻貌美,一时色迷心窍,便拿棍子将少辛敲昏,麻袋一套扛肩上将人拐走的。
                    当是时四哥正跟着折颜编一套书,书名叫《远古神祗情史考据之创世篇》。他正着手写的那一篇,主题思想刚好是爱情从绑架开始。
                    我想了想,这毕竟是具有专业背景知识的推论,便深以为然。
                    此情此景,我本可拂袖而去,可一看少辛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又实在硬不下心肠。我叹了口气:“我几万年不出青丘,却没想到此次方一出来便能遇到故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少辛,你当知我极不愿见你,却特特跪到我面前,必是有求于我,你我主仆一场,你出嫁我也没备什么嫁妆,此番刚好补上。我便许你一个愿望,说吧,你想要什么?”
                    她却只是呆呆望着我:“少辛料到姑姑会生气,可,可姑姑为什么不愿见少辛?”
                    我大是惊讶,讶完了之后略略想想,就我这处境,不能保持欢快的心态来见她,也着实情有可原。然而,如何含蓄又优雅地表达出我不愿见她其实是在迁怒,倒也是个问题。
                    还未等我作答,她却又膝行两步,急急道:“姑姑从未见过桑籍,姑姑也说了不会喜欢桑籍,姑姑和桑籍成婚不会快乐。桑籍喜欢少辛,少辛也喜欢桑籍,姑姑失去桑籍,还可以得到更好的,夜华君不是比桑籍好百倍千倍吗,夜华君还会是未来的天君。可少辛,少辛失去桑籍,便,便什么都没有了。少辛以为,少辛以为姑姑是深明大义的神仙,姑姑会气少辛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离开青丘,却绝不会气,不会气少辛和桑籍成婚的。姑姑,姑姑不是一直希望少辛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吗?”
                    几万年不见,当初那小巴蛇已经变得伶牙俐齿了。造化之力神奇,时间却比造化更加神奇。
                    我一手托着腮,一手闲来无事的在桌上敲击着,问她:“少辛,你可恨当年芦苇荡里欺侮你的同族们?”
                    她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倒也点了头。
                    “你也知道,其实他们之中有些人,并不是真心想欺侮你,只是若他们伸手来保护你,便必然也会被欺侮,所以他们只得跟着最强的,来欺侮你这个最弱的?”
                    她再点头。
                    我支了颔看她:“你能原谅这些被迫来欺侮你的人?”
                    她咬了咬牙,摇头。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总算能表达出中心思想,我十分快慰,连带着语气也和蔼温柔不少:“既是如此,少辛,推己及人,我不愿见你,也实在是桩合情合理的事情。我一个神女,却修了十多万年才到上神这个阶品,也看得出来情操和悟性低得有多不靠谱了,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深明大义的神仙,你过誉了。”
                    她蓦地睁大眼睛。
                    这么个美人儿,却非得被我搞得这么一惊一诧地,本上神是在造孽啊,造天大的孽……
                    然而待我低头看自己的腿时,不由得开始摩拳擦掌。
                    我那刚闯了个大祸的亲亲儿子正轻手轻脚地扯我裙摆,嫩白的小脸上一副极不认同的模样:“娘亲干嘛要说自己不是深明大义的神仙,娘亲是天上地下最深明大义的神仙。”
                    我沉默了半晌,同他商量:“阿离咱们今日回去,你说你是主动关小黑屋啊?还是主动去把那《冲虚真经》抄个两万遍啊?”
                  他一听拔腿就跑,嘴巴里喊着“阿爹,阿爹,娘亲要罚阿离了,你救阿离,快救阿离!”我才不管他什么爹的冲上去抓着他就要揍他屁股,但一个黑影却突然从珊瑚树的阴影里闪出来,往阿离身前一挡,神情坦然,唇边携了丝笑意,缓缓道:“夜华不识,姑娘竟是青丘的白浅上神。”


                  IP属地:海南325楼2017-03-20 22:58
                  收起回复
                     第三章(2)
                    我晕了一晕,这姑娘二字生生叫出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却恍若未觉。
                    我重重抚额:“老身不偏不倚,正长了夜华君九万岁,夜华君还是依照辈份,唤老身一声姑姑罢。”
                    他似笑非笑:“阿离唤我阿爹,我却要唤你姑姑,嗯,浅浅,这是什么道理?”
                    听着那浅浅二字,我又晕了一晕。
                    少辛看着我们默不作声。
                    这场景无端就生出几丝尴尬来。尴尬这情绪已逾万年未曾造访我,眼下却又能亲自体验,倒有些不合时宜地令人感动莫名。
                    我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同我说道理,那你带着我儿子躲在那珊瑚树后听了这许久的墙根,倒又是什么道理?”
                    夜华君一派自在毫无反应,阿离却急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着急地指着珊瑚树后掩映的那条小路辩解:“我和阿爹可没故意要偷听,娘亲你说你在原地等我们,我们便着急的赶回来。走近了看到这位夫人和娘亲在说话,我们就只好回避。”
                    我听他一口一个阿爹的唤着甚是亲切,又抬眼瞧了瞧认便宜儿子也认得甚是潇洒的太子,皮笑肉不笑“阿离,你哪儿捡来的爹呀?”
                    他小心翼翼地看我:“就在那片假山后面,阿爹帮我捡了好多回风螺,刚刚还救了我一命,娘亲常教导我这世间有因果循回,有因就有果,有欠就有还……”
                    “所以?”
                    “所以阿离要报恩!”
                    “给别人做儿子?”
                    “娘亲,孩儿时常看你藏在房里的话本子,上面写的报恩大都以身相许……”
                    “所以,你让你娘我替你以身相许么?”我磨着牙一字一句的问他。
                    “……娘亲,你答应过给阿离找爹的,现如今阿离终于找着了,你看他周身仙气卓然,你看他英俊潇洒不凡,娘亲你看他与你如此登对……”我再懒得听他解释冲上去就要揍人,那太子竟然入戏挺深的,将阿离护在身后劝道:“别怪孩子,你我二人本就有婚约,我做他父亲自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你大爷!
                    我忍着气笑道:“太子殿下,我是他亲娘,我要揍他也是理所应当。”
                    阿离却突然不躲了,跑出来揪着我的裙子委屈道:“娘亲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娘亲说我没有爹!”
                    “你娘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爹是谁!”
                    “胡说!刚刚阿爹还说你们是有婚约的,你们既然有婚约,阿离早该有爹的,阿离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娘亲骗的阿离好苦!”
                    这叫颠倒黑白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脑子一片混乱的当口,一个小婢女冲了过来屈膝行礼道:“太子殿下众位贵客,宴会就要开始了,还请移步大殿。”
                    有这么个突然到来的小婢女,我将一团乱麻先抛下,先出了这园子再说!
                    临走时,我将破云扇重新放回了少辛手中,对她道:“我只给你一个愿望,回去好好想想到底向我讨什么,想好了便来青丘找我罢,有了这扇子,此次,迷谷他们便再也不会拦你了。”
                    阿离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把扇子,眼巴巴道:“那是我的。”
                    我捏捏他的脸蛋,磨牙道:“阿离,你还嫌你今日闯的祸不够多么?”
                    有了小婢女引路我们甚是顺利的出了这花园子。
                    到得花园口子上,我暗暗思忖着,和夜华一同出现在这东海的宴会上,究竟算不得多明智,于是将阿离拉到跟前要和那太子告别。阿离立刻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夜华在一旁笑道:“浅浅莫不是害怕与我一同入宴,会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我牙酸了一酸,呵呵赔笑道:“夜华君多虑了。”
                    他笑得益发深,这形貌倒很有几分当年墨渊的风姿。
                    我被那笑纹照得恍了好一会儿神,反应回来时他正拉了我的手,轻轻道:“你我早有婚约,倒的确是不用避什么嫌的。”
                    他一双手长得漂亮修长,似不经意笼了我的左手,神情悠闲,举止倜傥。如今他这形容神态,与我们初初碰面时的冷漠神君,简直不似同一个人。
                    我心中五味杂陈,料想如今这世道,有婚约的男女青年大抵都如此互相调戏。奈何本上神的情况却着实特殊。虽也做得来这些风流态,但一想到我在这世上活了九万年,他才刚打娘胎里踱出来,便硬生生觉得,与他做亲密状,实是我在犯罪。可贸贸然抽出手来又显得我风范不够大度。思考再三,我抬高右手去触他的发,情深意重地感叹:“当年我与你二叔订婚时,你还尚未出世,转眼间,也长得这般大了,真是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岁月这东西,着实不饶人啊。”
                    他愣了愣,我顺势将两只手都收回来,与他再点了一回头,就此抽身走开。
                    岂料生活处处有惊喜,我拉着阿离这厢不过走了三步路,方才大殿里那惊鸿一暼的东海水君,便堪堪从天而降,似一棵紫红紫红的木桩子,直楞楞插到我跟前来,三呼留步。
                    他这三声留步实在喊得毫无道理,唯一的那条路如今正被他堵了个严实,莫说本上神现下是化了人形,就算化个水蚊子,也很难得挤过去。
                    我将阿离拉到身后,由衷赞叹:“水君好身法,再多两步,老身母子二人就被你砸死了。”
                    他一张国字脸涨得珊瑚也似,拜了一拜夜华,又恭顺地拜了拜刚离了我的手便去牵夜华袖子的阿离,却偏偏不拜我,只侧过身来看我。面露风霜,一双虎目几欲含泪:“不知本君何处得罪了这位仙僚,竟要仙僚在本君大喜之日,拿本君的园子出气。”
                    我顿时汗颜,虽是我儿子干的,但与我这个当娘的也脱不了干系。
                    夜华在一旁凉凉地瞅着,时不时伸手顺顺阿离油光水滑的长头发。
                    我看向阿离,这小子正心虚的将我望着,我虽有心替他背锅,儿子我没教好,但错他必须自己认!只是我实在好奇,这许多人中他如何就将这罪单单加诸我一人头上,忍了半天没忍住,虚心问道:“水君可是认错人了?”
                    东海水君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我浑身乱颤了好一会儿,方平静下来:“你你你,你还要抵赖,我园中的珊瑚精亲眼所见,方才那大风是一绿衣小仙所为,这岂是你想赖就赖得了的。”
                    我低头打量了一回自己身上青色的长衣,再抬头打量一回和夜华手拉手的阿离,他今日穿的也是绿衣。却是奇怪道:“这绿衣小仙又不止我一个。”那东海水君抖着手将我指着“你还不承认!绿衣小仙不是你是谁,九重天的小天孙可不是小仙!”“小天孙?”我回头看了眼阿离,指着阿离问东海水君“他何时成了天孙的?”“你你你,我园中的珊瑚精亲耳听的这小殿下将太子叫了一路的爹,他不是天孙,你是!”阿离瞎认爹也就罢了,这冒认天孙不会触怒了九重天吧,我真是为这东海水君据一把汗,我指着阿离笑问太子“这是天孙?”我谅他再想当便宜爹,九重天也不会封阿离做天孙的,却听着那太子与东海水君道:“却是我家阿离犯的错,不关他娘亲的事。”
                    五雷轰顶!
                    我瞪大了眼珠子将这太子望着,而那水君也瞪大了眼珠子将我望着,然后突然躬身行礼道:“小神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娘娘凤驾光临……”
                    我连忙跳开,将阿离一把扯过来道:“水君莫要行此大礼,这可是折杀小仙了,我们娘俩与这太子没有一文钱关系,方才太子殿下只是玩笑,玩笑。”
                    那水君望着太子,而那太子却露出一副不甚赞同的表情望着我,然后我望着水君,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将实情快快认了好离开,便学着凤九开罪我后做小伏低的样,垂首敛眉道:“水君方才说得极是。小仙带着孩子常年守在十里桃林,此番头次出来,我儿便闯下这样的祸事,败了水君的兴致,也失了折颜上神的脸面,小仙教子无方羞愧不已,还请水君重重责罚。”
                    夜华轻飘飘瞟了我一眼,一双眸子潋滟晴光。
                    我以为既然注定是要丢脸,丢折颜的脸固然是比丢阿爹阿娘的脸要好得多。
                    当年我与四哥年幼不晓事,双双在外胡混时,皆打的折颜的名号。惹出再混帐的事,折颜也不过微微一笑,倘若是落在阿爹身上,却定是要扒掉我们的狐狸皮的。
                    东海水君来回在我与那太子之间来回望着:“仙僚不是……,不是……,十里桃林的那位上神不是,不是……”
                    他屏气凝神,眼神迷茫,显见的是被太子、我、阿离三人的关系弄糊涂了,但竟还记得避了折颜的讳。于是我觉得,这阔额方脸的水君,乃是一个老实人。
                    老实人都是些宝贝。我从袖袋里取出那颗南瓜大小的夜明珠,并事先罐好的一壶陈酿交到他手中,语重心长叹道:“水君可是不信?这也怪不得水君。我家君上确确几万年都不曾与各位仙家有过应酬了。此番乃是因青丘之国的白浅上神,上神到桃林做客,不幸抱恙,因之前接了水君的帖子,不愿失信于水君,是以派了小仙母子前来东海。此为拾月珠,乃是白浅上神的贺礼,此为我家君上亲手护养的桃花酿,君上嘱我以此聊表恭贺之意。却不料此番小仙的孩儿竟闯下如此大祸,实是,实是……”
                    我正欲潸然泪下,眼泪还没挤到眼眶子来,那厢东海水君已是手忙脚乱地劝慰开来:“两位仙使远道而来,未曾相迎却是小神的过失,左右不过一个园子,收拾收拾就好,仙使便随小神去前殿,也吃一杯酒罢。”
                    我自是百般推托,他自是千般盛情。
                    夜华过来,极其自然地握了我的手道:“不过吃一杯酒,仙使实在客套得紧。”
                      原以为将这关系说清了便好,可这太子如今如此自然的握我的手,而我那亲儿子又如此亲切的拉太子的衣角,这在旁人看来,不想想入非非也得想入非非了,我今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IP属地:海南349楼2017-03-21 22:30
                    收起回复
                      第四章(1)
                        东海水君在前头引路,阿离一个人蹦蹦跳跳走中间,夜华拽着我的手垫在最后。
                        我百般挣脱,他却是半点不放。
                        我也再顾不得上神风范,干脆用了法术,要挣开他来。他轻轻一笑,亦用了法术来挡。
                        我与他一路斗法,他有恃无恐,我却得时时注意前头东海水君的动静,一心两用,斗到最后,竟是惨败。
                        不久前四哥与我说,如今这世道,真真比不上当年远古神祗时代,一众的神仙们只知成日里逍遥自在,仙术不昌,道风衰败,着实令人痛心疾首。不想夜华君的法道精进至此,真是他爷爷的仙术不昌,他奶奶的道风衰败啊。
                        东海水君转过头来,陪起一张笑脸,双眼却仍直勾勾地望着我与夜华相握的那双手:“君上,仙使,前方便是大殿了。”
                        阿离欢呼一声,乖巧地过去牵住夜华那只空着的手,做出一副青丘小殿下的庄重凛然之态。
                        此时此刻,我想着今日拜别折颜之时,原应让他给我推个卦。兴许今天这日子,正与我的生辰八字犯冲。
                        那金雕玉砌的殿门已近在眼前,本上神的头,此刻有些隐隐作痛。
                      大殿里的神仙皆是眼巴巴等着开宴,夜华方一露面,便齐齐跪做两列,中间腾出一条道来,直通主位,夜华终于撤了手,两手往身后一背,甚是仪态万方的走了进去。
                      我正想拉着阿离找一个离他甚远的位子坐了,不想那太子突然回过身将我的胳膊一拽,直接将我拉到了他的主位上,而阿离便甚是欢喜的坐在了我二人的中间,那东海水君看着我三人的眼越发亮堂了,待我们三个全坐下,方唱颂一声,一一入席。这就开宴了。
                        底下觥筹交错,狐狸耳朵尖,推杯还盏之间,隐隐听得几声议论,一说:“今日未见姑姑,实在遗憾,不过见着折颜上神的这两位仙使,倒也聊可谴怀。你们看,姑姑今日不来,是否因知晓夜华君和北海水君皆来赴宴,是以……”
                        一说:“仙友此言不虚,不过,依本君看,姑姑此番失约,折颜上神却派仙使赴宴,此中大有文章。各位须知,因折颜上神的怪脾气,此遭东海水君,是并未向他递帖子的。”
                        一说:“有理有理,怪道是,折颜上神的这两位仙使,竟还与夜华君如此亲密,想必关系匪浅。”
                        又一说:“小老儿倒是听闻,近三百年,夜华君每隔段时日都会去十里桃林拜访折颜上神的,小老儿怀疑,这二位仙使与夜华君的关系……”
                        再一说:“仙友方才是没瞧见,夜华君一左一右的牵了那两位仙使的手么?如此看来,这其中内情……”
                        我想,若此刻东海水君宣布宴罢,这些神仙们都要乐得手舞足蹈,然后找个僻静之处,酣畅淋漓讨论一番。而今却要苦苦在这台面上熬着,只偶尔交头接耳一两句,忍得多么难受,多么辛酸。
                        我叹了两叹,又自饮一杯。不想夜华却皱了皱眉:“你倒是酒量好,小心喝过了,又来耍酒疯。”
                        我十分不屑,东海水君这酒,虽也算得上琼浆玉液,可拿来和折颜酿出的酒一比,委实是白水。却也懒得理他,左右已撕破了脸皮,只怨本上神运道不好,一纸婚约要生生把我和他送做一堆。
                        宴到一半,我已毫无兴致,只想快快吃完这顿饭,早些带阿离离开这是非之地。
                        当此时,东海水君却啪啪啪拍了三个巴掌。
                        我勉强打起精神,便见一众舞姬袅袅娜娜入得殿来,手上都拿了娟扇,穿得也一个比一个凉快。我心下好奇,此番又不是东海水君做寿,一个小娃娃的满月宴,还要歌舞助兴?
                        丝竹声声入耳。我只管探身去取那最近处的酒壶。
                        当年有幸被鬼君擎苍绑去他的大紫明宫叨扰几日。大紫明宫的舞姬们,清丽者有之,淡雅者有之,妖艳者亦有之。不得已与她们虚与委蛇三五日,四海八荒便再无舞姬能得我意。
                        瞟了一眼旁边的夜华,他亦是百无聊赖。
                      青丘是仙乡,这歌舞虽有却没这般排场,阿离第一次见乍然一叹:“呀,这个姐姐真漂亮。”却很快回头将我的马屁拍了一拍“不过,再漂亮也没有娘亲漂亮。”我一听甚是受用,正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他却又转过身去问那太子“阿爹,你说是不是?”
                      那太子冲我一笑,答:“当然。”
                      我一哆嗦,迅速收手,调转眼光再不看他们俩。
                        我往那殿中看去,白衣的舞姬们正扮作芙蕖花的白花瓣,正中间托了个黄衣的少女。那女子乍看并无甚奇特之处,形貌间倒略略寻得出几分东海水君的影子来。
                        我难免转过头去看几眼东海水君。
                        他咳嗽一声,尴尬笑道:“正是舍妹缪清。”
                        东海水君那舍妹缪清公主如今正眼巴巴地望着坐在我侧旁的夜华君,目光热切又沉寂,哀伤又欢愉。
                        夜华把着酒盏纹丝不动,一瞬间倒又变做了我初初见时的冷漠神君。
                        这是唱的哪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善感女碰上冷郎君,妾身有心做那藤绕树,无奈郎心如铁妾身真无辜?
                        我满意点头,却是一出好戏。自斟一杯酒,看得挺快活。正到兴味处,丝竹却嘎然而止,东海水君那舍妹朝了夜华的方向拜过一拜,便在众舞姬的簇拥下飘然离去。
                        夜华转过头来看我,似笑非笑:“仙使何以满脸失望之色?”
                      我摸了摸面皮,打了个干哈哈:“有么?”
                      此时那东海水君已上前拜倒:“太子殿下,臣斗胆替舍妹求太子殿下一见。”
                      我抱起嘴巴已经撅起来的阿离,甚是兴致盎然的看着那太子“太子殿下,你桃花来啦。”
                        夜华却放下酒杯,摸摸阿离的头,对我说道:“你们等我一等,我去去便回。”
                        各路神仙恰来拱手道别,我一个恍神,他便连人影都不见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拉上阿离匆匆迈出大殿。而阿离却将我拽住死命抗拒。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就这么个今日才见一面的人,他便风风火火的认了爹,还将这爹认得这般情深意切么?
                      我蹲下来耐心劝道:“阿离,那太子小了娘亲九万岁,与娘亲实在不是良配,你方才也看见了,那东海水君的舍妹长得花容月貌的,她与那太子才是真真的才子佳人,你若硬要他与你娘亲一处,就不怕委屈了他么。”
                      “不会的,他方才说了,他做阿离的爹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了,阿爹是这世上阿离见过的唯一能与娘亲在一处的神仙,娘亲,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阿离,这四海八荒这么大,男神仙遍地的,也许错过这村还有更好的店呢?”
                      阿离一听,突然放手,站在原地,挂着个苦瓜脸闷闷地问我:“娘亲说话可是不算数了?”
                      “我怎么又不算数了?”
                      “娘亲答应过阿离,可以让阿离自己找爹的,如今阿离找到了,娘亲又百般推拒,娘亲这般难道不是说话不算数么!”
                      我见他一副鄙视我的神情,脸皮一紧,我就是脸皮再厚,答应孩子的事就必须办到,这为人父母最忌讳给孩子树立坏榜样的,我讪讪一笑,只得妥协“好好好,娘亲说到做到,咱们现在就去找……你爹,可好?”


                      IP属地:海南365楼2017-03-22 21:00
                      收起回复
                        第四章(2)
                        我拉着阿离躲在珊瑚树的阴影里,看着远处一顶颇精致的亭子里的两人,玄色长袍,负手而立的男子正是夜华,旁边坐的那黄衣少女,应是东海水君的舍妹缪清公主。此时我们离的甚远,所以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动静,只是远处这么一望,嗯,还真是挺登对的么。
                        我低头瞅了瞅阿离的表情,嗯,有股不满之情。
                        不满好,不满真好,我想着我若是让阿离在此处直接死了认太子做爹的那份心思也是极好的。遂低声道:“阿离,你看他们处在一处可真真是后花园里难得佳景,才子配佳人,鸳鸯成双对。”
                          阿离却不依,握着小拳头做恶狠狠状:“娘亲再不进去棒打鸳鸯,阿爹便要被那缪清公主抢走了。”又抚额做悲叹状:“自来后花园便是是非之地,多少才子就是在这里被佳人迷了魂道失了前程,累得受苦一生的。”
                          我傻了片刻,哑然道:“阿离,你看得话本子里,才子向来是要配佳人的不是么?”
                          阿离揉着头发茫然道:“是么?”但瞬间又发狠道:“总之,阿爹是我娘亲的,只有我娘亲才能和他做鸳鸯,旁的人休想!”
                          阿离干脆来拉了我的袖子,硬要把我拖过去。
                          我是要叫阿离死心的,可不能适得其反,只得出言相劝:“那太子青春正健,那缪清公主也正是年华豆蔻,年轻男女相互思慕乃是伦常,他两个既已做了鸳鸯,你我再去当那打鸳鸯的大棒,无端坏人姻缘,委实造孽。你与那缪清公主又不是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非要坏了她的姻缘才尽兴。”
                          许是我后面那句话放得过重,阿离嘴巴一扁,我赶忙安抚,又是亲又是摸,他才镇定下来,软着嗓子道:“她要和娘亲抢阿爹,甚是讨厌。”
                          我板着脸教育他:“我与那太子空有婚约,她与那太子光明正大,何来的抢。”
                          阿离短短反省了一回,却又马上跺脚:“她不守本分,她明知阿爹娘亲有婚约,却还来纠缠阿爹。”
                          我望了一回天,略略回想夜华君那张和墨渊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很是感慨。
                          这倒怪不着那缪清,本上神看那么一张脸看了几万年,如今才能略略把持住。寻常的女子,要能在那张面皮跟前谨守住本分,着实有些困难。
                          阿离神色复杂,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凛然道:“身为男子最作不得吞吞吐吐的形容,一不留神就猥琐了,有什么却说,痛快些。”
                          他包了一包泪,指着我:“娘亲这不在乎的模样,是不是又打算框阿离,让阿离不认阿爹。”
                          我哑然。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了。
                          阿离后退两步,捂脸痛心疾首:“青丘里,小伙伴们总是笑话阿离是个没爹的孩子,阿离每回问娘,娘亲总说自己忘了,你忘了就忘了,再给阿爹找一个就是了,可三百年了阿离连阿爹的影子都没瞧见过,闹闹还说阿离就是娘亲捡回来的孤儿,要不然娘亲忘了阿爹,阿爹却不该忘了阿离,阿爹早该自己找上来的。”
                        我被他吼得心惊肉跳。谁说他是孤儿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孩子便是这样一直憋在心里的么,我连忙安慰:“你怎么会是孤儿,你是娘亲辛苦怀胎生下来的,他们这么说你,你怎么不告诉娘亲,娘亲回去就把他们大揍一顿!”
                        “阿离若不是孤儿,那阿爹为何不来找我们,娘亲是因生阿离才忘了的,那阿爹呢?他也忘了么?”
                        对啊,我也不知道啊,我忘了的那几年我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的亲爹怎么会迟迟不出现呢?我抬头看着阿离的满脸泪水,晓得他是伤心透了,长到三百来岁还没有过爹,委实是我这个做娘的不称职,我回头望了眼远处的亭子,算了,我委不委屈不重要,只要孩子高兴,孩子满意,我那区区脸皮、风度又算得了什么。
                          我将他抱在怀里:“我既是你娘亲,答应你的事便决不会不作数,你是真真喜欢那个阿爹,是不是?”
                        阿离望过去点点头“他为了救阿离生生用自己的背替阿离挡了掉下来的假山石,娘亲,他将阿离抱在怀里的时候,阿离觉得他就是阿离的爹,阿离想要他做爹。”
                        我叹息一声,为了孩子,那九万岁又算的了什么,为了不使他失望,我咬牙道:“好!阿离既然喜欢,即便是他不愿意,娘亲也要用那捆仙绳将他绑在狐狸洞里,要他日日给你做爹!”
                        阿离扭捏着“娘亲不要捆他。”
                        这便心疼上了?我又回头看了眼那玄色衣衫,眼里冒火,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跟他才接触多久,便这般上心,你们俩才是亲的,我才是后的么?
                        我回过头,换上温柔的笑:“好好好,娘亲不捆,娘亲怎么舍得捆他呢,他同我的阿离一样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我会对他像对待阿离一样,疼他、爱他、关心他,对不对。”
                        阿离终于破涕为笑,却撒娇道:“娘亲将刚才他同阿离怎样再说一遍!”
                        我只得重复:“他同我的阿离一样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
                        “单说阿爹,单说阿爹。”
                        这小祖宗今日怎这般难伺候,我只得好脾气的再说一次“你爹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
                          说完自己先抖了一抖。
                          阿离终于满意了,抱着我的腿继续朝亭子拖。
                          我无法,只能随他拖去。
                          我心里念叨着:夜华君,今日来搅你姻缘,乃是为了圆我儿子的念想,你若要怪便怪我吧,也请你体谅体谅我这做母亲的不易。
                          阿离摇了摇我的袖子:“娘亲,该你出场了。”
                          我头皮麻了一麻。思忖着要怎么做这开场白才好。
                          我识得的熟人中,只有大哥白玄桃花债最多。大嫂每次处置大哥那些桃花,都用的甚么手段来着?
                          我略略回忆一番。
                          首先是眼神,眼神必得冷淡,上下打量一番那桃花,看美人譬如看一颗白菜。
                          其次便是声音,声音必得缥缈,对那事主就一句话:“这回这个我看着甚好,倘若夫君喜欢,便将她收了吧,我也多一个妹妹。”
                          此乃以退为进。
                          大哥虽逢场作戏者多,对大嫂却是矢志不渝,非卿不可,此招方能生效。这么一比,我与大嫂的情况却又略略不同。
                          我踌躇半日,阿离已紧走几步,跪到那太子跟前,甚是有礼的叩拜道:“阿离见过阿爹。”阿离你入戏到快!
                          夜华眼睛眯了一眯,越过阿离直直盯着我。
                          我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略略见一见礼,将阿离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膝上的灰,再找个美人靠抱他坐下来。
                          背后夜华君目光凌厉,我一套动作完成得很艰难。
                          那缪清公主望了望阿离又望了望我,艰难开口:“姐姐是?”
                          我努力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态来,揉着阿离的脸:“这孩子唤我一声娘亲。”
                          她像遭了雷劈。
                          我内心其实很愧疚。这缪清公主模样不错,虽与那南海的绿袖公主比起来尚有些差距,却大大小小也算个美人。她与我无冤无仇,我这番作为,着实不厚道。
                          我心中凄苦,面上却还得把戏份做足,继续皮笑肉不笑道:“现下这光景,乌云压顶,风声萧萧,倒让人不由得生出来几分作诗的性质。妹妹说,是也不是?”
                          夜华干脆操了手靠在旁边亭柱子上听我瞎扯。
                          阿离不明所以,呆呆调头来望我。我点他的额头嗔笑道:“天苍苍,野茫茫,一枝红杏要出墙。”再望那缪清公主,道:“妹妹说,应不应景?”
                          她已傻了。俄顷,两行热泪顺着眼角直落下来。扑通一声,便跪到我跟前:“娘娘息怒,缪清,缪清不知是娘娘凤驾,缪清万不敢做娘娘的妹妹。缪清只是思慕君上,并不求君上能允缪清些什么。此番兄长要将缪清嫁去西海,那西海的二王子却是,却是个真正的纨绔。因婚期日近,缪清无法,得知君上将来东海赴宴,才出此下策以舞相邀。缪清只愿生生世世跟随君上,便是做个婢女伺候君上,再不做它想,求娘娘成全。”
                        这由头还能扯到我那刚正不阿的大师兄身上,她委实是个人才。不过侧面也能表达出她应该早已对夜华情根深种,大师兄娶了她也没什么好。
                        我抱着阿离同他商量“阿离,你看这位姑娘对这太子的真心可是日月可照,这一棒子娘亲是真真打不下去了,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我将阿离放下来,阿离委委屈屈退后两步:“娘亲你方才还说阿爹是你的心你的肝,你的宝贝甜蜜饯儿。别人来抢阿爹,你却又任由他们抢去,你说话不算话。”
                        我咬牙道:“阿离,我记得我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却没想到阿离从怀里摸出个黑漆漆的螺来,那螺里居然传出我为了哄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那螺也不知是个什么神器,居然将那声音放的老大,几乎传便了整个后花园,而我那为了哄阿离而刻意变得温柔甜腻的声音拜他所赐在这后花园的上空飘渺无限,我清清楚楚的听着“你爹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
                        我看着已经溜到那太子身后的阿离,我能把这小子揣回肚子再生一次么?
                        我冲过去对阿离喊“你敢不敢把前面的话……”
                        我话没说完,那太子似笑非笑,上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撩起我一缕头发,缓缓开口道:“我是你的心?”
                          我呵呵干笑,后退一步。
                          他再近一步:“你的肝儿?”
                          我笑得益发干,再退一步。
                          他干脆把我封死在亭子角落里:“你的宝贝甜蜜饯儿?”
                          此番我是干笑都笑不出来了,嘴里发苦,本上神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造了什么孽。
                          我眼一闭心一横:“死相啦,你不是早知道么,却偏要人家说出来,真是坏死了。”
                          他身后的阿离抖了一抖,面前的夜华亦抖了一抖。
                          趁他们发愣的间隙,我将阿离一把捞起来抗在肩上,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本上神此番,委实狼狈。
                        阿离趴在我肩上兀自对着身后的夜华使劲喊:“阿爹,阿爹,你一定要来青丘找我们,一定要来!”


                        IP属地:海南368楼2017-03-22 21:10
                        收起回复
                          先来章渗水严重的


                          IP属地:海南399楼2017-03-23 20:57
                          回复
                            第五章(1)
                              因带着阿离,走的又急,再则夜色又黑,能在入更前绕出东海已是近来积了大德,如此,我倒也并不指望天明之前可赶回青丘去。今夜便也只能带着阿离在这北岸上生生受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人间四月芳菲,白日里倒还暖和,夜里却十分寒凉。我一个上神无所谓,却怕阿离着了凉,只得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林子里,找一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夜。
                              这林子着实杂乱,才不过跌跌撞撞走了三丈路,不留意便滚进了脚底下一个大洞。
                              四哥跟着折颜写书,四海八荒里曾搜罗了不少荒唐故事。
                              有一回便是说东荒众山中一座叫焰空的孤山,山脚下立了个牌楼,牌楼下一个无底洞里,住了个美貌的妖孽。那妖孽虽烟视媚行,倒也是个善妖,却爱上一个修真的凡人,奈何那凡人一心飞升,扯出好一番饹馇事儿,到后来毁了自身修行,也连累了满山的性命。算是个训诫。
                              如今坑了我的这大洞虽颇深,却绝计不该是那焰空山无底洞。可即便如此,洞底下也未必不会住个美貌痴情的妖孽。若能见上一见,将她点化了,送给四哥照管他那毕方鸟的坐骑,也算是此番出青丘的一趟善缘。
                              想到这一层,我也就安下心来带着阿离任身子往下坠。初时确确有些不适,坠到一半时倒还能调整出个舒坦姿势,算落得很有条理。阿离干脆在这下落的时候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怕等会踏地了将他震醒,便将他缩小收在袖子里。
                              半柱香过后,我双腿总算踏了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术法造的天幕上月朗星稀,下面一弯曲觞流水,水上还立了座草亭,比阿爹阿娘的狐狸洞略为宽敞些。
                              草亭里正有一双男女作交颈鸳鸯。
                              我本意是来寻个尚未作恶的妖孽点化,却不想活生生撞见别人闺房逗趣,委实尴尬。
                              那男子因背对着我,看不清形貌。女子半张脸埋在男子肩窝,眉眼倒是好的。只是乍然看我从洞里灰扑扑落下来,难免有些惶恐。
                              我朝她亲切一笑,以示安抚。她却直勾勾只管盯着我,倒叫我不好意思。因他两个是抱做一堆,那男子许是感受异常,便也侧身转头来看。
                              隔了大半个水塘,这一眼,却让我譬如大夏天被活生生浇了一道热滚滚的烫猪油,又腻又惊。
                              这许多年来刻意忘怀的一些旧事,纷纷从脑子里揭起来。
                              他眉间似有千山万水,定定瞧着我,半晌道:“阿音”。
                              我垂下眼皮,肃然道:“原是离镜翼君,老身与翼君早恩断义绝,阿音二字实当不得,还是烦请翼君称老身的虚号罢。”
                              他不说话,怀中的女子颤了两颤,倒让我望得分明。
                              我委实不耐。然近年小字辈的神仙们与翼族处得不错,总不能因了我私人的恩怨,毁了好容易建起来的情谊。有这么一层顾虑,脸色究竟不能做得太冷。
                              他叹道:“阿音,你躲我躲了七万年,还准备继续躲下去?”口吻甚诚恳,仿似见不到我还颇遗憾,很是令人唏嘘。
                              我委实好奇,明明我两个的关系已鱼死网破到了相见争如不见的境地,他倒如何再能说出这么一番体己话来的。
                              再则,说我躲他,却实在是桩天大的冤案。虽说活的时间太长就容易忘事。我揉着太阳穴仔细回忆了一番,却依然觉得,七万年来我与他不能相见,绝不是我有心躲避,乃是缘分所致。
                              七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东荒那方大泽沧海桑田二十个来回,也就到头了。
                              七万年前某一日,前翼君擎苍出外游猎,看上了九师兄令羽,将他绑去大紫明宫,要立为男后。因我那时和令羽一处,也就被顺道绑了去。
                              我五万岁时拜墨渊学艺。墨渊座下从不收女弟子,阿娘便使了术法将我变作个男儿身,并胡乱命了司音这假名字。
                              那时,人人皆知墨渊座下第十七个徒弟司音,乃是以绸扇为法器的一位神君。是墨渊上神极宠爱的小弟子。绝无人曾怀疑这司音原来却是个女神的。
                              我与令羽虽同被绑架,却因我只是个顺道,管得自然也就松懈些。是以三顿饭之外,尚许四处走走,不出这大紫明宫,便并不妨事。
                              后来我时常想,在大紫明宫的第三日午膳,许是不该吃那碗红烧肉的。如若我不吃那碗多出来的红烧肉,四海八荒到今天,未必就还是这同一番天地。
                              那时,我午膳本已用毕,厨子却呈上来这碗命运的红烧肉,说是擎苍上午猎的一头山猪,割下来大腿专门蒸了两碗,一碗送去了令羽那里,一碗就顺道赏了我。我看它油光水滑,卖相甚好,也就客客气气,将一碗吃尽了。
                              需知此前我已用过午膳,这一碗红烧肉算是加餐。是以饭后例行的散步,便少不得比平常多走两步路。便是多走的这两步路,让我初初遇到还是皇子的离镜,生生改了自己的运道。
                            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说;也有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之说。是以一碗红烧肉将我的人生路铺得坎坷无比,倒算不得荒唐。而今再回首,本上神却难免感叹一声,怅然得很。


                            IP属地:海南402楼2017-03-23 21:00
                            回复
                              2026-07-19 04:20:3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五章(2)(3)第六章(1)(2)(3)都不需大改,在此略过。


                              IP属地:海南403楼2017-03-23 21:01
                              收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