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打劫文】烂柯如梦

（五）
我不知道他会查出什么样的结果，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暗藏多少危机，只见他这几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
我没有再向他提起过这件事。
又是一夜夜阑时分，半开着窗，我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那条被积雪覆盖，寂静空旷的街，还是一般模样。
那年他就与我说过，不必再如此的。
我本不是一个愿意被别人拒绝二三的人，可就算会惹得彼此不太舒适，我也希望他再跟我说一次。
因为李寻欢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翌日清晨，我见到了陈斯。
他来酒馆不是喝酒，而是为了道歉。
他说，李寻欢入狱了，为了给他顶罪。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兄弟！”大抵是动了私刑，陈斯高大的身躯走起路来是一瘸一拐，脸上还有几处淤紫伤口，他大口大口地灌着酒，雄厚的声音此刻竟有几分萎靡，“几日前官府的人突然闯入家里押人，给我扣上莫须有的杀人罪名，将我关入牢房，不许任何人探视。我初来此地没什么朋友，许是拙荆之前听我说起过李兄，她一个妇人家，大约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竟是抱着孩子来找李兄，跟他说了我的事情，才害得他……若知道拙荆会做出此番背信弃义的事，陈斯就算含冤而死也绝不让兄弟顶罪啊！”
有些人的情义溢于言表，有些人则深埋于心，但不管如何，他们都是至情至义之人。
我安慰道：“你不用太自责，你们都是清白的，会没事的。”
他却叹了口气，“可是杀人的，是飞刀……那把刀，确实是我的。”
我心下一颤，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家的大少爷死了，他们家非要官府找出凶手，以命抵命。我一个卖艺师，虽然混过江湖泥泽，却也绝对不会滥杀无辜，可是我的飞刀，真真切切插在了刘家少爷的喉咙上，令他一刀毙命……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总不能被歹人冤枉了去画押问斩，让拙荆和孩子成为孤儿寡母。”他道，“可是在这个小镇，大伙儿都是见过我的飞刀的，除了我有飞刀杀人的技艺外，大概就只有李兄了……他那日，居然只身闯入牢房，飞刀差点把知府的脑袋给射穿个骷髅来，吓得知府将我放了，李兄自己却脱不开身了。”

（六）
我行过草木炎凉，我穿过人来人往，我踏过生死相望，却唯独没有走过寒牢湿狱。
当狱卒将牢门的锁哐哐啷啷解开的时候，我觉得那响亮刺耳的声音似乎敲在我的脑袋里，令头有些昏沉，隐隐发疼。
“这么多日，我约摸着公子大概是想酒喝了。”牢内唯一的光亮便是由上方壁窗投入的月色，顺着他的脸一直铺洒到他坐靠着墙的肩膀上，“花酿不好喝，所以换成了你喜欢的醇酒。”
清宵只影，惹三分思量。
一分凉，一分惘，一分伤。
依旧那副清减面容，依旧那样风轻云淡，仿佛一切都置之身外，月光竟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有几分透明，隐约得我看到他的嘴角还有些未拭尽的暗红，却勾起了温柔的弧度，眼睛一如以往般含着笑，“还以为，姑娘会让我喝药。”
“送酒送饭，别磨蹭啊！”狱卒用剑柄狠狠敲了敲铁门，大声粗气地叫着，紧接着又是哐啷一声响，来时路也没入黑暗。
我先是将带来的披风给他盖上，再寻了一块干净明亮点的地方将饭盒打开，自里面提出一壶酒来，一边递给李寻欢，一边将盒里的饭菜整理出来，我道：“公子不喜欢喝药，便不喝了，却不必躲到这个地方来吧，让大家好找了。”
“抱歉。”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几分无奈叹息。
我道：“该说抱歉的是我，等公子出去以后，岚倾不逼你喝药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中夹杂着狱里湿腥的气味，灌入鼻腔刺入肺中，让我有些犯呕，倒将心中的那份苦闷和酸涩盖去了些，我继续说道：“公子先吃点菜吧，这些都是小叶帮着我一起做的，他说你爱吃。本来他央着要跟我一起来的，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来这种地方总归不好。我跟他说，你过几天便回去了。”
借着几寸月光，我可以看见碗里蒸腾的热气，自己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这大抵是此处唯二的温暖了吧，我看不见他的气息。
“夫子他也挺好的，这几天又结识了几个客人跟他喝酒呢，不过他总唠叨着那些人的酒量没你的好，他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再跟他斗酒？”
自我认识他以来，这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跟他说上那么多话。他就这么静静地听我说着，我没有抬头看他，因为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我怕触及那道目光，便会抑制不了地掉下泪来。
我不怕丢脸，只是不想让他再更不好受。
牢内很湿暗，仅呆了小会，寒气便从脚底钻了上来，我紧了紧身上的外衣，手脚有些僵硬。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经咳嗽起来。
他的咳嗽很浅很轻，却很久没有止住，有愈发急促的趋势，我蹲在他身边，为他轻拍着后背顺气，入手却是一片湿凉，还有几分硌手，令我鼻腔更加酸涩不已。
他的身体并没有因为药石调理而有起色，这几月来没有少听到他或轻浅或压抑的咳嗽，也几次发现他未来得及毁去的白巾红迹，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自欺地设想了很多以后。
“抱歉……”末了，还是那两个字，却透着深深的疲倦。
“本来是打算给你惊喜的，也不妨现在告诉你了……小叶说以后每年都要给你做你喜欢的酱牛肉饺子，他已经放下心结了。”被寒意侵袭的脸上已经淌着湿热，心口闷痛得要窒息了，就像一直以来在梦里的无力感，我挣扎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自家变以来，我第一次为别人落泪。
他叹笑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不早不晚，吃到了那孩子第一次包的饺子，也不算太遗憾。以后……大约是没福份了，替我……”
约莫猜到他要说什么，我拭去泪痕，截断道：“我会救你出去的。”
李寻欢笑了，闷闷咳嗽了几声，只轻轻道：“出不去了……”
这种颓然是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的，让我觉得竟比此刻的寒牢湿狱更令人感到害怕。我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眸，努力地想寻得一丝牵挂，“你是李寻欢啊……李寻欢不该这么放弃的……”然那双眸子，除了深邃只剩几点星火。
“就当为了龙小云……你若不管他，就没人能管他了。”我竭力提起笑容，除了那个一直刻意回避的名字，我不知道此刻还有什么能让那双眼眸里的倦意消除。
“小云……”他仰着头，看向壁窗外的夜色，笑意爬上了嘴角，钻进了眼睛，声音里透着宠溺和欣慰，“为了他，所以我更不能出去。”
剜骨般的寒意侵袭着大脑，我觉得自己好像忘了怎么说话，也忘了呼吸一般。好半晌，我才艰难苦涩地开口，第一次追问他原因。
“小云这孩子，竟是用上次边疆九司被人杀害的方法来寻我，让陈斯代罪入牢候审，引他妻儿来找我，无非就是将事情闹大，好让我来顶罪。”李寻欢淡淡道，几分默许地轻摇了头。
“他既是来了，又怎会不知你在哪里，何必这样做呢？”我委实不解，心中愤懑。
一道刺目的光亮投过来，只听那狱卒敲着铁门不耐烦道：“时间差不多了啊！说几句话就得了，别磨磨唧唧！”
李寻欢只道：“快回去吧。”
我向狱卒再求了些时间，偏执地想多陪他一会，他许是累了，双目轻阖。
“公子还记得岚倾欠了你一句话吗？”我觉得若是再不兑现我的那份承诺，于我会是一个终身的遗憾。因为今夜很似父亲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诀别的时候，“便是‘让过去过去，从此清风明月不回顾’。”
“这句话让我一直以来不敢有所眷恋，更不敢种下执念，可是我却唯独对你放不下……”
李寻欢的手是冷的，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带着手镣的手微颤，发出哐哐异常刺耳的声音。我不知道他给我拭去的眼泪能不能留片刻暖意在他指尖，他为数不多的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淡：“岚倾，缘无分，莫道真。”
“你那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你说凡事有始有终。可是我却要说，有始有终也可周而复始。”我苦笑道，“公子，我能不能再跟你要一个许诺？”
他再次咳嗽起来，右手没有习惯性地抵在唇角压抑咳意，而是按上了心口，眉峰紧蹙，我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有紧抿的嘴角溢出的鲜红，月色似乎更亮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缓了一会儿，只见他蒙上了水汽的眼睛半阖，轻轻应了一声。
就像我不喜欢许诺别人一样，我也不喜欢要别人的许诺。但是对于李寻欢，我允了他一句话，却要了他两个承诺。
“如此轻易答应，你就不怕自己做不到吗？”我苦涩道。
他的神色很是平静，微微睁开的眸里带着几分笃定：“你不会要不能实现的诺言。”
我真希望有时候他不要将一切看得那么透彻。
糊涂人……好活。
第一个承诺，他没有食言，他回来了。
“尽管缘到无时惟余分，但毕竟相识那么久了，我能不能……叫你一声李大哥？”到头来，我也是很自私的，我也自私地利用了他心中的情义份量，给自己圆这残梦。
他给我拢了拢外衣，安抚地轻拍我的肩头，微微笑道：“世事倥偬，李大哥现在最怀念的，还是你的花酿。”话语间，我似乎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模样，柔目浅笑，似即似离，一切淡若烟云。
上善若水，我想也不过如他。
出牢门之际，我偏过头对他浅浅笑道：“庄周梦，栩然生，望尘一番。茧难存，蝶化身，涅槃尽焚。李大哥，此去一别，大约如参商，唯愿卿安康。”

第十六章
（一）
大雨似有过浪的势头，雨势小了些。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我问道。
龙小云笑道：“因为我怕啊……如果我没有用那种方式逼他顶罪的话，我怕他会不肯跟我回去。”他的笑容很机械，笑意未及眼底，仿佛已伤无可伤，痛无可痛。
李寻欢是懂龙小云的，所以他才去顶罪，才没有强行离开牢狱。
但龙小云却是不懂李寻欢，否则他就不会以那种方式，否则他就应该知道，当李寻欢说他来寻自己时，脸上浮现出多么欣慰宠溺的神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但现在已多说无益，于是我继续问道：“后来你是怎么将他无声无息带走的？”
“你忘了吗，龙小云可是人人口中的刑部酷吏，我要带犯人走，一个小小知府岂能阻我？”他嗤笑，却又显出几片柔情来，“家里还留了许多好酒，我知道他喜欢喝酒，所以特地来接他回李园。”
我走回去，重新坐在他对面，对他笑得有些嘲讽：“何来李园？龙小云的家是兴云庄呐！”
“哈！我也觉得很可笑，连我的家都是他给的……”龙小云大笑出声，“若不是他当年突然从关外回来，还废了我一身武功，我到死也不会知道，兴云庄居然是他让给我爹娘的，哈哈，我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兴云庄的少爷！你说我这算不算鸠占鹊巢呢？”
“龙小云，落叶终归根，我想他是希望和你回去的。”我道，却不是为了安慰龙小云。
此时一直萦绕心头的，是佛曰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当真是每个人都无法摆脱、无法逃避。
“恨了二十几年，我一直觉得很累……每当我想要依赖他的时候，我都会做噩梦……梦见我爹沾满鲜血的手扼着我的喉咙，在我的心口写着血字，他不断提醒我是龙家子孙，而李寻欢是龙家的大仇人，要我为家门报仇！不过……”龙小云的神色怪异起来，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死寂的眼睛机械地向左右转了转，轻声道：“嘘……我真的已经不恨李寻欢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咯咯笑起来，“他死了，仇就报完了，我就不用继续恨他了。”
看着他怪异的神色，听着他痴颠的笑声，我并不觉眼前之人有多可怜，倒有几分可恨。
我缄默着心里叹了一声。若跟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计较争论，那么自己也会变得几分不正常，何况这个话题本就是我早已尘封了的。
龙小云却稍稍凑前身来，咧了咧嘴，烛火下他神色得意道：“我跟你说，我曾与他做了个交易，啧，而且还是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交易呢！其实我知道当年边疆九司的案子与他无关，我只不过是想探探他，我在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份量。我跟他说，若非我认，便是你替。嘿嘿，他真的没让我失望啊，不仅让我看到了想要的结果，还让我把一直以来暗中与我作对的势力也给连根拔起，快哉快哉！”
“可是！”龙小云脸上忽的涌现出怒气与狠戾，一掌重拍在桌上，烛光摇曳不已，白瓷杯也震了几震，酒水洒了一圈，他咬牙粗喘道，“我还没有让他死，他怎敢找死！他怎能装死！”
“他怎能……躲着我？”他的眉峰渐渐舒展开来，退回身去，眼神空荡地笑起来，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轻飘飘的，“呵，我还是能找到他的……”
我依旧缄默，我知道他并不需要我说什么。
“当我看到冬至那天他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龙小云呢？”他叹笑，眼角几行清泪缓缓淌下，“可是每当面对他的时候我心里会很庆幸，我是我娘的附属品……倘若除去林诗音的儿子这个身份，在他眼中我怕是一粒尘埃都不如罢……”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离李寻欢近过，也从不觉得自己看入过他的眼底，即使他还在这儿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太飘渺，可望不可及，因为他的情感被他隐藏得太好，只如一块璞玉，很清静温润。
“你说得不错，你娘从来就没有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过，只是被他用心头肉一层一层地包裹着珍藏了起来，可你龙小云，纵然是他心头带着倒刺的枷锁，他也不曾想过去摆脱。”此时，我却想为他说一句话，纵使我不曾真正了解他。
“呵呵……”龙小云惨笑，摇了摇头，猛灌几口酒，呛咳了几声，“这些天我才体会到他的痛苦，喝酒咳嗽也不及心痛……他大抵……在最后一刻都不知道我已经不恨他了吧……否则怎么会不等我回来呢？我不过是出门去取几件衣裳啊……要转凉了，他应该添几件新衣裳的……”
最凉不过是人心！
恨与否，知与否，又有什么关系了呢？李寻欢还是李寻欢，龙小云也还是龙小云，他们的身份无法改变。
他希望他的接受，却不敢奢求。
他希望他的靠近，却不曾出口。
“喝够了，也疯够了，你该走了。”这间酒馆本是五分清净五分殇，我不想再添上几分哀怨和悔恨。
“走……去哪呢？”龙小云皱眉轻喃，“李园比这里还冷寂几分。”
“在这里，起码……没有李叔叔的血染过。”
李寻欢，他终究真心地、怀满忏悔与眷恋地叫了你一声李叔叔，你可曾听到过，你可会愿意？

（二）
我回想起李寻欢在阁楼住的时候，每当经过那扇门，我总觉得心里似乎有些波澜。
可是现在，我点着一盏烛灯推开他曾住过的房门，心境却一片安宁。
尽管他早已离开，但是他的房间我一直空了出来，除了定时打扫外，很少进去。里面的物什摆放，我从来没有移动过，我将它们记得一清二楚，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我将窗门敞开，房内的气息换了又换，冷梅香早已荡然无存。从靠床的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用带来的烛火小心地给它点上，顿时房间更明亮了些。
坐在他经常喝酒的小桌边，我细细地端详着手里这盏花灯，两朵清莲并蒂而生。
并蒂莲儿，一般心苦——他在上面提了字，很隽秀洒脱的字。
转了另一面，是一只蝶，欲停不敢地在花边盘旋。
那夜七夕，是我的私心，欲借这盏蝶恋花来向他表明心意，尽管我知道他很早就明白的，也曾婉拒过我，可谁叫我执念太深呢……
“花引蝶，勿盘旋，莫痴莫闻。轻相见，淡离分，残酒微温。展翅间，入晨昏，世上留谁痕？”我轻轻念道，眼眶微润，视线中那几行字变得朦胧不清，和着花灯只看到一片昏黄，却早已一笔一划刻入心扉。
想君此言恰如当时月色，潋滟惊风却刻骨凉薄。
可惜永不见当时月色，逢君回眸满月星火皆入墨。
李寻欢……
庄周梦，栩然生，望尘一番。茧难存，蝶化身，涅槃尽焚。
李大哥……
我明白，无非就是痴人梦一场，梦中犹无影……
可究竟是人醉入梦还是梦令人醉呢？

倘若今晚能把稿修改完的话，明日就是结局了或者...咱更到这里就先缓一会，过段时日再结束它？

伪更一下
一直以来都挺喜欢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很有感觉，所以每次在写文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想起它，一种落寞遗憾的情愫油然而生。可遇不可求，说的大概就是表哥这样的人吧(;_;)

想了想，还是把这篇完结了吧，拖得太久，怕到时候再看结局都快忘了前面的情节了

【终章】
（一）
山川、鸟语、花香、恬静。
古树、小桥、流水、人家。
四周种着一片片纤细的木槿树，只不过现在是光秃秃的一片，看起来略无生机，大约过三两月，便会重新吐出新芽嫩叶唤起春意罢。
山间隐隐传来孩童的嬉闹欢笑声，和着稀稀的流水声。
我寻声走去，溪水边蹲着两个垂髫男孩，看上去一般年纪。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俩人一言一语地说着，细细听去，好像是在争论什么玩物。
不多时，他们站起身来，拍了拍微湿的衣摆，提起久置在旁的小竹篮。我想叫下他们，问问这是何处，却听得他们的话微愣。
“哥，我觉得叔公的飞刀也不比爹差呀，虽然没见过叔公亲手射飞刀，可是他给我们刻的木头画像多好看啊！”
听到那久违的词，我的心像是漏了一拍，泛着微微的紧促，更像是压抑着的某些回忆想要冲撞出来一般。
飞刀，我听过，在他的江湖故事里面。
木头刻像，我也听过，在关于他的札记里面。
但是那些，我都没有亲眼见过。
我的记忆中，他并不很似一个江湖人，而是一个书香气十足的世家公子，也好似一个天涯浪子。
偏偏孩童口中说的，有那两个关于他的东西，羁绊着我，我不自觉地缓步跟在他们身后。
穿过木槿树林，终是见到了一座木屋，屋旁还种着许多梅树，刚过梅花盛开之季，依稀可以闻到去年盛开时残留的冷梅香。
方才孩童经过身边时，飘忽着一阵淡淡的药草味，而此刻这木屋的药草味更是浓重，却混着淡淡冷梅香，不至于令人太反感，反而另有一番舒心的感触。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我的跟随，怡然地推开木门，将篮子里的药草归入簸箕。
透过敞开的门，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的容貌，他们带笑的眼睛，让我有一瞬恍惚，竟有些想要逃避。
曾经很多次见过那样的眸里隐藏着冷戾和嗔怪，带着看穿世事的冷酷，甚至是死生无寄的空洞，却唯独没有见过相似的眉眼中带着天真烂漫和温暖的笑意。
初春的山间薄雾轻捻，渐渐裹在木屋周围，雾气还有几分寒凉。
“今日怎么那么早回来了？”是成年男子的声音，几分宠溺几分笑意，我看不清他人，却隐隐觉得熟悉。
“爹爹！”孩童嫩声叫道，“我们想采了药早些回来，让叔公教我们刻木头。”
“就你们三分热度的性子还是罢了吧。况且叔公身体不太好，你们该让他多休息。”男子笑道。
只听得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忍着几分笑意叹道：“人老啦，看来是百无一用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梅林间还有一人。
一袭白衣。
一把墨扇。
一张小几。
一个小炉。
他正在煮酒。
许是山间的雾气裹着，许是煮酒的蒸汽绕着，白衣人似有几分飘渺之感。
煮酒的炉火已经烧得很旺，柴火隐约发出啪啪的响声。他轻轻摇着手中墨扇，酣厚的酒气不断从炉口冒出，氤氲袅然，甚至将药草味和冷梅香都盖去了几分。
这种味道，竟有几分熟悉……甘甘的，真像我一直以来酿制的花酿。
“叔公，您不老，您刻的木头好看，您也好看，比爹爹还好看三分！”
“对对，叔公是我们见过最温柔的人了！跟娘亲一样温柔！”
孩童闻言，争先地跑进梅林，童言惹得一阵欢笑。
薄雾渐渐散去，我悄悄地靠近梅林，只在最边处探头看过去，视线中那几人的身影逐渐清明起来。
俩孩童的面容毫无二致，也像极了青衣的年轻男子。
“无论过去多久，李叔叔您都是江湖的不灭神话。”男子噙着笑走到煮酒之人身边，他蹲下身来，弄了弄柴火，抬眸看着煮酒之人，“但在小云心中，您只是一个普通人，是小云想要好好孝敬的亲人。”男子的眼眸也似在那树下悠然温酒，带着浅笑的白衣人，一样染着暖意如云散日出。
“只要能陪着小云过你想要的生活，叔叔便知足了。”白衣人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肩头，眼底似一波潺潺流水，饱含了许多许多。
“李叔叔，小云想让您的神话延续下去，将您传给侄子的飞刀传给侄孙……”
“叔公，爹爹说过今日是您的诞辰，待会我们帮娘亲亲手做阳春面给您吃，这次我会提醒弟弟，不会再让他将糖当盐下，肯定会比去年好吃的……”
“是啊！叔公叔公，爹爹说诞辰吃了阳春面，就能长命百岁，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生活在一起啦……”
“……好。”
他们的声音渐渐飘远，怔然之间我只看到那袭长身白衣、卷发柔目、菱唇浅笑，我觉得自己仿佛失忆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却久久徘徊着一个名字。
他们的面容也逐渐淡去，我却定定地站在远处挪不动脚，只哽声轻唤道：“李大哥……”
好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掉落脸庞。

（二）
点点湿润吹落在脸上，我茫然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环顾了四周，却是一片漆黑，烛火已燃尽。
我叹了口气，轻晃着手臂站起身来，这一睡将手枕麻了。摸黑穿过一座绘着梅兰竹菊的折屏，踱步走向那份清新和清醒的来源。
原来竟是一夜无声雨，夹杂着湿湿凉凉的夜风，只稍稍在窗边站了小会儿，肩头微湿。
是谁家的药草味混着酒馆的花酿，唤起记忆中的冷梅香，飘入了梦中呢？
可惜……一切都无迹可寻。
小时候自己很怕黑，夜了总要等父亲回来才敢入睡，他若彻夜未归，我便守到天亮。
长大以后，也总要燃着一盏灯才能入眠。
可是，自从牢狱回来，我发现这么多年的恐惧，竟然自愈了。我开始不怕黑夜，甚至喜欢隐入黑夜，就像现在一样，无论睁眼闭眼，往事恍若真。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梦见了他，听到了那温润得像是初春雪化冰消时，山中的溪流潺潺的嗓音，看到了他依旧带笑但不再苍白削减的面容，本该满足，却为何心里空荡荡的？
梦也清寒，梦也阑珊。载你归程，偿我悲欢。
云散月出，阴晴圆缺变幻无常，却恒古不衰。
我终是明白为何心空了，岁月不堪数，故人不知处，最是人间留不住啊……我终究守着日月慢慢老去，而你却永远定格在那段年华。
望往事还如，青丝缠梳，无端把韶华付，空贪欢。
守一间酒馆花酿，守一身前尘往昔。

【尾记】
（一）
我原以为，有人会驻足的，可终究都是过客。
李寻欢被龙小云带走后，老夫子依旧笑着乐着在酒馆里说书喝酒，小叶依旧在冬至和除夕包了许多酱牛肉饺子。
但是初春过后，他们离开了。
老夫子云游四海，小叶随他一起说书。因为小李飞刀一直活在他们心目中，那是经久不绝的江湖神话呀，必须要有人传下去。
而现下，龙小云也走了，依旧了无声息。
当我下楼时，看到的是残微的光亮，烛火摇曳不定。整个酒馆门闭窗合，空空荡荡。
我定在阁楼的木阶上，怔怔地看着这间酒馆，它陪了我四年，我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天这般陌生过。
倘若不是那两盏残灯曳烛，倘若不是桌上还留几壶杂乱的杯酒和潵溢的湿痕，我会以为连方才与之谈话的青年，也是梦境一场，他的精神错乱，是我的恍惚失常，就连他来时门口的水泽，也已干透无痕。
青年走了，或许去了黄沙埋骨的关外，或许去了烟雨缭绕的水乡……我一边猜想着，一边踏下木阶。
当我走到桌边倾倒出壶中最后一杯酒时，“啪”得一声，最后一丝光亮也灭了，一切又归入无尽的黑暗。
这杯花酿，名曰悲欢，敬归程，我仰头喝下。
或许……青年哪里也没去，只是回了他们的家。

（二）
我所认识的李寻欢，没有飞刀，没有雕刻木头，只有一袭白衣，一囊清酒，一颗净心，装着许多人。
我所认识的李寻欢，是个与世无争，风趣儒雅，惊才绝艳的翩翩公子。他眉眼如画，风姿如仙，淡雅如莲，君子如兰，坚忍如梅。
他本就该像他的名字那样，去寻欢作乐快平生，而不该借酒消愁磨年华，可偏偏他是李寻欢，苦中寻，空贪欢。
白发红颜，颦笑印藏，自彷徨，又惹谁心伤？
你已渡忘川饮孟汤，我却留恋芍药别衣襟。
毕竟烂柯梦一场。

此文到这里就算结束啦~
可能是因为整篇文的基调一直是处于压抑状态吧，感觉不是挺多人喜欢的，也或许是因为跟我看别人的文一样，喜欢潜水吧
总之呢~很感谢能看下去的亲，还有楼里各位的评论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