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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CT‖170427【原创】新文化一中杂记(悠昀/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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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日常向,中长,文笔意识流。主人公董昀昀,第一视角
小董人设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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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一中杂记
C01 闪亮登场
各位好,我叫董思成,董存瑞的董,思想纯洁的思,大器晚成的成。别问我为啥净不挑好词儿,我初中语文作文300字儿就能把我憋个半死,现编的名言写不出来,提前背的名人事迹对不上号。由此可知,我描写别人就已经很费劲了,更别说高度总结我自己。不过自我介绍还是免不了的,过场还是要走一遍,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动笔写点儿东西,以便后来我的重重重重孙子从灰堆儿里面扒出这个烂本子,要给我印刷出版的时候,至少知道他们祖祖祖祖爷爷叫什么。
从小到大,可能沾了我长得周正的脸的光,不止一次在各种场合被各种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老师同学从人堆里扯出来,冲着我懵逼的脸就是一句,“来说说你自己吧”。我董思成在跟人抢冰棍儿的年纪起就心知肚明,这种问题就是走个过场,其实没人关心你到底讲了个什么道理,他们就是关心你的话是不是顺他们的意,能帮他们凹人设,凹场景,凹平台,凹高度。虽然我这几年没吃过多少盐,走的路也不比别人过的桥多,但我会说点儿和稀泥的话,顺水推舟,宾主尽欢,我落的清闲,但是并不会因此故意多交个把朋友。
但是现在我十六了,头顶是教室的一盏破灯,吱嘎作响的电风扇,还有面前的这个蓝皮破本子,旁边可能有文泰一徐英浩之流喋喋不休,在这个时刻,这个空间里,我是我自己的。如果诚实地回答,“说说你自己吧” 这种问题,那么我会说,我是个正常的人。
各位看官到这里可能就想踹我屁股了。没办法,我就是个上高二的苦逼少年,没有向内心挖坑的能力,也不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以上废话了这么久,估计各位从文笔和议论风格上,大概能看出来我是个话唠又外向孤独症的人。看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咱们慢慢看。
第一次写书有点紧张,想起来小时候看的小品,倪萍出书叫日子,宋丹丹说,我出个书就叫月子。你看,连写小品的都比我有文艺气质、黑色幽默。文艺青年写的书是不是要先摆摆人设?那我就先来交代背景。现在是六月份第二个星期三的晚自习,天气已经热得不行了,我也没搞清楚是不是已经进了伏天。就如刚刚所说,我在教室里呆着,头顶上吱嘎吱嘎的电风扇在响,我总是害怕它响着响着掉下来,把我脑袋给削了。最可能被削掉脑袋的其实是隔我一个过道的文泰一,他就在电风扇正下方坐着。与其说坐着不如说瘫着,他怕热,班主任不在没人盯着,文泰一现在跟个跳蚤一样,在座位上热的发抖。
说到文泰一。这人给我最最初的印象,就是高一开学军训那时候,我们男生两个列面对面在烈日下罚站,文泰一冲着我们这列比划招财猫手势,表情无比夸张。教官正好背对着他们,我们在教官的怒视下,笑和尿一起憋。第二个印象就是高一刚开学第一天公开排名的时候,榜上是考进学校那会儿的中考成绩,我顺着第一名往下捋(我查成绩从来就是从头往下看的,成绩好,不吹牛),在第二个位置就看见文泰一的大名,入眼就是奇高无比的数理化和奇低无比的史地生,交相辉映。后来他混成了男生各圈子的中心,迷之搞笑而不自知,比如上学路上看见他骑着电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后面哐当哐当还拖了个忘了拔下来的充电器盒子。这人的神奇事迹简直可以出书,现在留个悬念,以后再讲。
刚刚也说到徐英浩,这人正坐我前面。大夏天的我可太喜欢坐他后面了,阳光一晒进来,我就往他背后躲。除了有时候被挡得看不清黑板之外,我几乎跟个窝里的兔子一样趴在这人的高大阴影下。这人的代表事迹有一桩。高一刚开学第一次写周记上交,蒋新闻批阅到一个粗心得连名字都忘了写的本子,皱着眉头才看了一句:“我愿逆着秒针奔跑,寻找一条开满丁香的小巷,带着你寄来的信,捡拾零落的时光”,就拍案叫绝,当场在班级朗读一遍,问是哪位淑女所写。然后身高骇人的徐英浩挠着他三七分的黄毛站起来,全班哄堂大笑。从那开始我就明白了,人的内心跟外表大可不走一道,道可道非常道。但我还是看另一位文化人李泰容更顺眼,李泰容是真正的才子。虽然我看不懂他的那些豆腐块咸菜条的诗歌,但我就觉得跟他优越的下颚线和贼大的眼睛无比和谐。我是个忠诚的颜狗。
刚刚说到窝里的兔子,让我想起来个不得不提的人,那就是金道英。金道英可是个人物,我话说着的时候,人已经在做奥赛题了。今年六月份,我们高二,他却去了高考。上周六月六号,我放学故意留下来陪他收拾考场,为了赶在高考前送他一句六六六的祝福。金道英来者不拒,跟我分享了他那套“浪费时间练性子,死板重复的高三无意义”的反动思想,弄得书包里还背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我,愣是生出了一股子一股子井底之蛙的错觉。金道英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披着兔皮的特立独行的爪牙锋利的食肉动物。
重要的人物最后介绍,那就是中本悠太。别问我为什么忽然出了个日本名字,我的生活远比我自己想象中的要精彩。他是跟着他爸的合资煤炭生意跑到高考大省来的,放弃了资本主义乐颠颠的生活,来到新文化一中跟我们一起抠脚。中本悠太,这人可不如他名字听上去似的悠闲太平,简直是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发光的迪斯科球,充电六小时蹦跶无极限,经常不分晴雨在球场疯跑。除此之外,口条还顺得不行,国骂比我还溜。虽然这样,我一笔两笔还是写不出好这个人在我心中的角色。世界是四维的,人是多面的,我正试着一点一点把他掰开来看。我跟这人的各种故事以后再讲。
刚说到高二十一班,不得不提新文化一中这个令人犯怼的地方。我不知道什么叫国际班,只知道各个年级的火箭班,李秀满把那些脑袋磨得比我们还尖的娃娃们安到对面装修一新的邓稼先楼里,离普通班所在的上漏下湿的李四光旧楼仅一草坪之隔。李秀满推行了球队管理的双轨联赛制度,普通班年级前三横渡邓稼先楼,火箭班最后三名降落李四光楼。我们李四光楼的普通平脑袋瓜儿们,只得望草兴叹。但是大同小异的景色里不一样的风光还是月月有,比如就这次月考,文泰一和金道英依旧稳如磐石,听说李秀满在办公室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不行,你们俩这次一定横渡!必须横渡!” 文泰一和金道英照旧一点面子都没给,仍在李四光楼闲庭信步,现在一个坐我旁边,一个坐我斜对面。
shui neng zai zhou, yi ke sai ting。这俩奇人只是小例,我旁边的这些人、故事和生活,真的是很有意思。我开头提到的那个“说说你自己”的问题和心中尚未成型的答案,将在这里由我一边记录一边完成。还是那句话,我没吃过多少盐,走的路也不比别人过的桥多,但是在写着“复习个屁”的黑板前面,在头顶吱嘎作响的风扇下面,在教室墙上挂的李泰容和徐英浩的诗歌里面,在李四光楼窗户泄进来的月光下面,时间是真实的,我是我自己的。流动的日子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时间概念,它粘稠、拥挤、缓慢又浪漫。我旁边的他们,认真忙碌,使劲争吵,歇斯揭底地失望,又无所顾忌地大笑,乱七八糟又生机勃勃,校服包裹下的是赤裸的心意和激烈的反骨。而我觉得他们是水晶,打照面的时候,映出了最真实的彼此的样子来。
所以不喜欢写东西的我还是动笔了,因为想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过上好几年后,再回过头来看,像看天际的彩虹一样看。
我还有一堆特别想提的人,比如我的捧哏郑在玹,上课讲苏轼、班会放电影的蒋新闻老班,沙尘暴天气也能室外演讲三四个小时的李秀满校长,大事小事就跟我们犯怼的十班之流……现在不急,慢慢讲。
我的新文化一中杂记,我一边过着日子一边写的回忆录兼流水账,就此开始。


2026-07-14 22:3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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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2 围城
钱钟书老先生说,婚姻就是围城,进去的人想出来,出来的人想进去。今儿我骑着电动自行车,穿过市政府路那条被梧桐包裹的林荫道,冷不丁就想起这句话来。早上六点来钟,我被热得从床上爬了起来,摸到厨房啃昨天剩下的锅贴。我妈忽然推门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成成,你来评评理,刚刚你爸煎鸡蛋时候那个态度…… 我无视了他们的打情骂俏,叼起锅贴,穿鞋出门。
其实啥不是围城啊,啥都是围城。自动铁门吱吱呀呀地打开,步行的、骑车的学生们神色匆匆,鞋底卷起细微的尘土。我骑着电动车碾过校门前的石子,表情不自主变得跟其他人一样焦急匆忙,一刻也等不及,像是迈进一座巨大的围城。
我幻想过无数个在围城里生活的方式,比如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清晨五点来钟起床,走过一段有小吃店的石子路,在泼水声中跟早起开铺的老板说早安,然后拿着钥匙打开教室的门,享受高质量的独处时光。可这样围城就不是围城了,因为它并不属于你。我和所有进去了想出来的人一样,七点来钟踩着点冲向车棚,扛着书包,混在那些被红白校服裹着的一脸焦急的学生们中间一路小跑。旁边文泰一提着早饭,百米冲刺一样在我旁边带起一阵风。我在后面看着他睡翘了的一绺头毛晃晃悠悠,隐约觉得开心又热闹,于是心甘情愿地奔向新一天的自我挣扎。
吃喝拉撒是自我挣扎的永恒主题。出于小城市的各种局限性,新文化一中只有个麻雀虽小、机能堪忧的破食堂,但学校处于闹市区,本地的学生又占了大半,所以大家总会带点啥冰糖葫芦鸡蛋灌饼,或者小杨生煎韭菜锅贴。一回遇见了从热水房往宿舍走的中本悠太,一手提着一个灌得满当当的大暖瓶,就伸着脖子跟我抢糖葫芦吃。我咬着一头,他馋猫一样凑过来咬另一头,我看着他提溜的暖瓶胆战心惊。中本不愧是踢足球的,一根糖葫芦也能抢出假动作,提着暖瓶脚下生风。
不过早饭的领军人物还是文泰一,他的胡萝卜蒸包跟他的隐藏唱歌技能一样一战成名。当时他还跟金道英是同桌,高一那时候的金道英还在中二时期,被文泰一的早餐食谱搞得饿极生悲。晨读老蒋在讲台上把关,老蒋一低头,文泰一就咬一口包子,搞得像在战壕里打游击。后来文泰一就使唤金道英给他把风,金道英烦躁得不行,扯了张大纸手书“此地无人吃包子”,用了紫色的水笔,很损很醒目,给贴在了文泰一靠着的白墙上。文泰一在标语下面像做广告一样吃包子,路人甲乙丙丁看他大笑。之后文泰一打击报复,在网上找了一张雪貂立在岩石上的照片,打了彩色的,也给贴在了金道英课桌上。那貂儿伸着长脖子,跟金道英形似又神似。于是托文泰一的福,金道英从此有了流行两年之久的外号。
后来的早晨就很少有这么悠闲。过堂风裹挟着高二微妙的紧张感,呼呼地吹进衣袖。文泰一当了物理课代表,座位也从金道英旁边换到了我斜对面,但隐藏食谱依旧。今天晨读,文泰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截油条开始啃,没啃几口,老于就来了,抱着一大摞物理卷子,轰的一声撂在文泰一桌上。然后中本悠太也来了,手上没了那两大瓶晃晃悠悠的暖壶,拿了个烧得乌漆抹黑的插线板丢到讲台上面。于是老蒋开始激动:看看看看,我教给你们的用电安全!李泰容从包着语文书皮的诗集里探出头来,瞥了眼那片可怜的黑色铁板。文泰一咽下油条接过卷子,等老于一走,就转头扯着嗓子唱:走四方,吃油条胡辣汤,迷迷糊糊卷子一张又一张……
金道英隔着走廊瞪了他一眼。早晨的气氛搞笑又紧张。
基本这种时候我都是缩着脖子看个热闹,顺便拾个笑料,掏出这本蓝皮破本子记下来,为这个不知所云的杂记搜集素材,偷偷摸摸地怀旧。久而久之就生出了鬼鬼祟祟地观察身边朋友成长经历的情怀,想要从他们的笑料里,整出个一岁看小、三岁看老。那时候我也还在中二时期,每天晨读咬着笔,闻着文泰一的胡萝卜包子味儿琢磨,觉得人是有“出世”和“入世”两类人之分的,出世比如小隐隐于山,入世比如大隐隐于世。我看着啃包子的文泰一和认真背书的金道英,不知怎么就看出个随性出世和积极入世的意思来。
入世的比如金道英,思维锋利、活泛玲珑,再比如徐英浩,每天晃荡着他三七分的黄毛,永远都不紧不慢、来者不拒的好脾气,慢慢就把我拖出了某种崇拜。能写诗歌的文化人我都崇拜,更崇拜李泰容,他就是个徐英浩的一百八十度大对比。因为李泰容生得好看,平日总有几个外班的女学生在教室窗外频频探头。她们一探,李泰容就跟鸵鸟一样往抽屉洞里缩头;反之徐英浩,肯定不介意跟他的崇拜者们慢悠悠地拖一拖。没有人打扰的时候,李泰容活得可开心,借着阳光看书,打瞌睡也是一座希腊雕塑。李泰容发呆的时候,我也喜欢安静地凑过去,想学着跟他一样,思绪是山间的云彩,心情是蝴蝶柔软的翅膀。如果说徐英浩写的东西是蛋糕里的奶油,李泰容的就是水里半融化的冰糖。
另一个出世的就是自由的灵魂文泰一,周围像是有透明的气泡,把自己从头到脚围住,不缩头也不探头。于是活得十分随意,常常自言自语,迷之搞笑而不自知。后来我过了中二期,又觉得这样评论他们有点过于莽撞,毕竟人格是多面的,比如我,活了十六年,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个类别里心安理得的生活。
如果在围城里想要出去,又不能出去,就会恐惧,然后争相去寻找打标签的钉子,遇见一个人,就啪啪地上个标签,量化成虚假的人。后来晨读变得没那么悠闲,文泰一也不再吃胡萝卜蒸包,过堂风裹挟着高二微妙的紧张感,穿过我的衣袖。金道英开始长个,从前和他性格一样瘦削锋利的骨骼,开始变得挺拔温厚。徐英浩睡觉的时间变多,不再注意窗外有没有邻班的崇拜者向他探头。我开始在不适宜的季节里,偷偷摸摸地反季怀旧。不过我糖葫芦还是照吃,中本悠太照抢。在慢慢变得稳重的金道英他们相比之下,中本悠太从一而终地爽朗直接、不拘小节,像是阳光下明澄澄的大橙子。所以我对他没有反季的怀旧,也没有鬼鬼祟祟的思念。他一直是不一样的人,没有分类,在我的围城内外充斥漂浮。
所以后来我就觉得,围城里慢慢变化的人和事,都将走出围城去,不变的就在记忆里上了个封条,我可能会把中本悠太封在里面,直到他变了为止。然后我就会变,在心里开一个大号的推土机,把记忆里的围城一起推平。此时此刻,新文化一中这座围城还是唯一对我容许的世界。
今儿下午我提早到了教室,提溜着这个蓝皮破本子来到操场,老远看见中本悠太在球场上跟人抢球疯跑。六月份中午一两点的风不是多凉爽,中本悠太穿着的T恤已经汗湿了一片。我看着他呼呼地从球场一边跑到另一边,侧头瞧见我,又转过身来,抬起两手冲我夸张地摇晃,裂开嘴开心地笑,那汗浸在橙色T恤上的形状,像是深红色的心脏。我正捏着笔,吹着六月份不怎么凉爽的风,蹲在操场的铁架子上写着前面那些围城不围城的烂句子。几秒前还在假装深沉的我,看着中本悠太冲我大力地挥着胳膊,瞬间觉得自己不知所云。我把笔往本子里一摔,去他的围城。
我的心情像是中本悠太橙色T恤里汗湿了一片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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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就此
我终于回归了 上上周刚毕业 这周一直在倒时差
下一章不写散文了 改讲故事 写了一半 明儿更
谢谢各位喜欢 同时抱歉我这么慢
这两个月我都没啥事 应该会更得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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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3 罗曼蒂克
(上)
高一那年春天,学校发了新夏季校服。发校服的那天热得不行,我摊开来看那件了无新意的白衬衫,想了想还是进厕所换了穿。料子是的确良的,春天的风夹杂着柳絮的气味,嗖嗖地灌进我没掖好的衣角,膨胀成了白色的气泡。我骑着电动车,在市政府路的十字路口等着红灯,路过的文泰一停下来,扔给我一条绿箭,脚一蹬马路牙子,拐到红星路上去了。文泰一也换了新校服,衣角和我一样没有掖好,也膨胀成了巨大的白色气泡。
我进门的时候,我姥正好从厨房端菜进客厅,看见我进来,连菜都没放下,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我手抄着裤兜,嚼着刚刚文泰一扔给我的绿箭,被我姥眼神上下一扫,顿时觉得自己吊儿郎当,像个社会青年。我姥放下菜,伸手把我翘起来的校服一角掖进裤子,开始顺口溜:身上穿着的确良,嘴里嚼着泡泡糖,一心想着找对象……
我大窘,赶紧扯了张纸巾,吐了绿箭叠吧叠吧扔了。
到了春天,人的情绪高涨得像是抽枝的柳条,我姥也不例外。我还没下座吃饭,我姥就抄起板凳,去桥头搓麻将了。当天中午,因为春困,我迷迷糊糊睡多了一点,到了学校又被金道英扯去学生会为了足球赛抓阄,回到教室已经下午两点。没跨进门,就听见老蒋的一声大吼:你们这些小孩,到了春天,就有点躁动!重音狠狠地放在“躁动”两个字上,走廊飘进来的一地柳絮,随着声波一颤一颤。老蒋的情绪也像春天抽枝的柳条。
我和金道英猫着腰回座位,徐英浩鬼鬼祟祟凑过来说,昨天晚自习,老蒋和老于搞钓鱼执法,逮到两对儿不上晚自习、到操场谈恋爱的高一小青年。搞笑的是,其中一对里的男方,一手护着那女生,另一手向老蒋大义凛然地一挥:你叫我家长吧,不关她的事,让她走!老蒋来没来及反应,另一对里的男生跑得没了影,只剩下个惶恐得不行的小女生,跟老蒋面面相觑。老于在旁边冲那女生晃荡手电筒:你这是找了个什么玩意,还不如你旁边那一对……
徐英浩越说越憋不住笑,三七分的黄毛一抖一抖。我脑中开始出现老蒋昨晚的形象。被手电筒一照脸色惨白的老蒋,一定哭笑不得地想了很多关于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问题。
老蒋还没消气,老于一拐一拐地走了进来,拉着老蒋嘀咕了些什么,两人就端着茶走出教室去了。剩下的班会一如从前,徐英浩把脑袋埋在胳膊下面开始补眠,李泰容把诗集塞回抽屉洞,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来回转着,不知在想事还是在发呆。窝着补眠的徐英浩在我课桌投下一大片阴影,我在阴影里安静地趴着,听着李泰容的笔击打本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我学着平时为了写诗随手瞎记的李泰容那样,掏出张破纸,写着“躁动”这俩字儿,使劲感受着昨晚操场上那些小青年心中的罗曼蒂克。忽然又想起中午骑车时钻进我衣角的风,我想这种心情,大概就像是春风中膨胀的白色气泡。
下课后我跟金道英去老蒋办公室汇报抓阄情况,老蒋已经消了气,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咽着茶,把足球赛第一场对决点名交给了中本悠太。体育课,我跳到旗杆后面的水泥台上,居高临下地拍中本悠太的肩膀:组织已经决定了,让你来当足球队队长。中本悠太夸张地扎了个马步:难道你就是老子的master?我一掌拍过去:你这又跟哪儿学来的边缘文化?
接着就是选拔测试,跳绳,立定跳远,十五米折跑,最后在上场队员报名的十二人中间,一向能躺着绝不站着的我居然低空飘过,拿了倒数第四。倒数第三是下盘不稳的李泰容,然后是十五米折返跑第三圈就扑街的文泰一。倒数第一那哥们儿第一圈就扑街了,于是多喘了两圈的文泰一侥幸混进了球队。球队刚组建完的那几周,文泰一的老姨回老家办事儿,他恰巧暂住在宿舍,于是中本悠太作为室友兼球队队长,每天拽着文泰一去操场拉练。我蹲在操场铁架子上剥了个橘子看戏,文泰一边跑边喘,虚得不行,中本悠太在我旁边甩着条毛巾颐指气使:还有一圈,赶紧麻利跑!我吹着风吃着橘子,觉得这才是年轻人的躁动。
后来球队经理金道英劳心劳力,去服装厂找人做了套队服,当初老蒋指定的西红柿炒鸡蛋色衬衫短裤,让金道英换成了清爽好看的白底藏蓝边。文泰一因为半个月的拉练整个人瘦了下来,额发也长了一点,让金道英拿了个摩斯,整个掀了上去,露出额头。中本悠太也借了金道英的摩斯,把头毛撩了上去,又给自己弄了个橙色的袖章,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大大地写着“Captain”。到了比赛那天,我破天荒地翻出我姐留下的美白洗面奶认真洗了把脸,穿上球服,我姥高兴地围着我转着看了好几眼。当天下午,绿茵场上小哨一响,穿着红黄相间球服的十班,跟翻了盘子的西红柿炒蛋一样哗哗地扑过来。观众席那些看戏的编了个短诗,把我们的名字从中本悠太到文泰一都编了进去,喊得震天响,风从我没掖好的球服衣角里钻进去,膨胀成了巨大的白色气泡。观众席第一排的老蒋激动得不行,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握着他装茶的水杯一个挥胳膊:年轻人,燥起来!
中本悠太上了球场跟变了个人一样,整场球赛被他搞得杀气腾腾。意料之中我们赢了十班,啦啦队里一波人扯着“Captain”的橙色小横幅,好像是队长的个人粉丝群组,嗷嗷地喊着中本悠太的大名。当初对“年轻的躁动”有着极大意见的老蒋,笑得酒窝咧到了太阳穴,冲着灰溜溜地带着十班撤退的老于耀武扬威。我觉得我当时简直燥到了顶峰,头皮都跑得发麻。我对“年轻的躁动”能够理解的部分仅限于此,高潮止于吹进我衣角的风和顺着发尾滴下的汗水。
唠叨了这么多,又是足球赛又是的确良,就是为了说明我对“年轻的躁动”的理解多么简单而浅薄。我是对这种事情没有发言权的人,平日里我没有什么激烈的性格,不跟中本悠太一样热情似火,也不如李泰容会写些豆腐块咸菜条的诗歌,我只会在重复的日子里抓住几个俗气的关键词,过着重复的生活,忙里偷闲地期待。所以当时在绿茵场上躁得不行的我,忽略了与“年轻的躁动”最有关联也最经典的命题,像那个晚自习偷偷溜出去的学生情侣那样,像他们剧烈跳动的心脏那样,罗曼蒂克的命题。那个午后球赛结束,我跟大家合了影,接过金道英递来的毛巾擦着头,背后猝不及防地被人戳了一把。我回头,眼前的女生穿着十班啦啦队的白色短裙,冲我抬抬头:董思成,带我认识认识你们班中本悠太呗。
在球场另一端的中本悠太慢悠悠地小跑过来,抢过我手里的毛巾,问我她是谁。我说是我邻居马欣。然后像那些千篇一律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偶像剧一样,春风吹着中本悠太湿了的额发,还有马欣的白色短裙像铃兰一样的边缘。这所有一切构成了一种气氛,而我被不由分说地隔离在这气氛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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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这之后,马欣一下课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从窗户外向里探头,中本悠太来者不拒,盘着二郎腿跟窗外的马欣打招呼,笑得阳光灿烂。老蒋路过总看见这些不务正业的年轻人,于是上课经常点名中本悠太背诵古文,甚至喊我去办公室誊写月考分数,借机让我提点中本悠太集中于学习。我在老蒋的办公室,拿着频频漏墨的红色钢笔,抬头看窗外的绿茵场,默默回想当时罗曼蒂克的气氛和这气氛之外的我。我冲老蒋敷衍地点头,努力地保持旁观。
我的躁动像春风里的白色气泡那样,膨胀过后迅速地瘪了下去。后来十月的一天中午,我姐找我视频聊天,我鬼使神差地跟她提起了这事,屏幕里我姐低头削着苹果,边削边问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马欣短发,爱笑,是中本悠太喜欢的类型。并且,抛掉含蓄的女生也不失于一种时代特征,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此时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新短信:今天悠太生日,思成哥帮我参谋个好礼物呗。
天知道我多想做局外人。我瘫在床上举着手机,觉得自己像是我姐手里的苹果皮,被一块块削掉。我回复马欣:上六楼来,我这里有个东西,你拿了当生日礼物送他。
当天下午,我在校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就近在文具店随便挑了个牛皮本子,在内页写了句潦草的生日快乐,扔进了中本悠太课桌的抽屉洞。我懒得知道中本悠太喜不喜欢马欣给的生日礼物,索性把手机关了,躲在米线店吃饭,七点才回教室。中本悠太来的晚一点,手里多了一个灰粉色的小盒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书签,书签上用真空塑料皮压着几朵樱花,是我高一那年春天回小时候的住过的二层小楼时,从院子里樱花树上摘的。做这个书签的时候,我努力想象着中本悠太说过的大阪樱花,在书签上写了一句日文。那时候还是李泰容帮我参谋的书签设计,他估计认出了这个灰粉色的盒子,频频向我的方向撇头。最后李泰容没问,我也没讲。
罗曼蒂克的高潮止于这学期开学那天的情人节。情人节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就像星期一和星期二没有什么分别一样,只不过星期一有老于的课,星期二有老蒋的课。早上在车棚发现了李泰容自行车筐里崭新的情书,那些粉红粉蓝的东西摞成了小小一堆,像平日里李泰容的崇拜者抠着教室的窗框那样,从车筐里向外探头。然后又是年轻的躁动,女生拖着一米二高的大毛毛熊,在众目睽睽之下踏着晨读铃声进来,一米二高的熊遮住了女生视死如归的表情。李泰容看看熊看看女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中本悠太在旁边拼命鼓掌。我隔着两个过道,甚至闻见了熊身上的尘土味。再然后是不能免俗的仪式感,晚自习前,学生们不怕天干物燥地燃放孔明灯,背景里是音乐社金道英在校园广播放的分手快乐。我蹲在操场铁架子上,看着太阳落下,孔明灯升起,云彩底下露着一点点粉色的尖,像是从李泰容车筐里溢出的粉色的信。中本悠太握着手机,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爬上铁架子坐在我旁边,抠出一边耳塞,塞进我耳朵里。耳塞里音乐响起的时候,孔明灯越过云彩的尾巴,一个一个升腾。
耳塞里放的那首歌后来我听了好几遍,只听得懂高潮的歌词:stolen my soul, stolen my heart,貌似是中本悠太的偶像唱的,歌手叫啥名我也忘了。我眯着眼从远处对焦到眼前,通信大厦的尖顶,挑起了中本悠太一撮额发,映着一星一点没有消失的暗粉红,像装着那个书签的盒子那样的粉红。我抠出耳塞,跑出了操场。就像歌词唱的那样,我差点被当下偷走。
我故意晚了几分钟回教室,不巧一进门还是赶上了。中本悠太正在走廊站着,对面是马欣,还有马欣手里的一枝玫瑰花。中本悠太耳朵渐渐变得通红,我不太适应看他局促的样子。走廊看热闹的开始欢呼,中本悠太被扒了鞋子抬了出去,大概是到操场旗杆上阿鲁巴。教室的钟表摆到六点五十,身旁的李泰容还是安静地看着书,我又冷不丁想起他车筐里溢出的粉红色信封,和中本悠太被傍晚日光染得粉红的发尖。从窗户望向走廊,看热闹的学生估计都奔向了阿鲁巴现场,空荡荡的走廊窗户里是暗成深蓝的天空。李泰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挡在我眼前,正好遮住矩形的走廊窗户。
这个俗气的场面还是我的主意。晚自习前的傍晚,马欣在短信里问我今天要不要告白。我说你去吧,半年多我都觉得无聊了。然后马欣问我该怎么做,我索性说了最俗气的方法,去买一枝玫瑰,亲手交给他。电影里都这么讲的,不是一束,要一枝。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这么做,这是我心中罗曼蒂克的极限了。
那天在操场上听的那首歌,我偷偷地下载到了手机里,没事拿出来听。没多久后一个周末,我们几个到金道英家里蹭饭,出门下了小雪,中本悠太借了金道英的电动车骑回学校宿舍,顺便载我回家。经过市政府路的时候,我的歌单随机循环到了那首,我从中本悠太背后探出头,看梧桐树上的节日彩灯延展开的一路冰蓝。我的侧脸贴在他黑色羽绒服上,凉凉的,捂没了几颗没来及化的雪花。我不太适应这种气氛,于是让中本悠太在离我小区一个街的距离停下,说我淋着雪走回去。我跳下后座,他忽然问我这几天怎么情绪不高昂。我说对,我情绪低落,又丧又颓,昨儿睡觉落枕了,昂不起来。他又说:我会和从前一样。我哭笑不得:可别,我倒希望你变聪明一点。
情人节那天声势浩大的表白过后,马欣给我发了条短信:大恩不言谢,改明儿请你吃饭。我用手机打掉了李泰容挡在我眼前的笔记本,李泰容的脑袋从本子后面露出来,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我。走廊那些闹事的又吵吵嚷嚷地抬着中本悠太回来了。我翻开李泰容的笔记本,看他写的那些豆腐块咸菜条的句子。
我触到淡蓝色的雨 听到流动的风
看见你夺走了降落伞
从我的天空 遮天蔽日地降落
你毫无留恋地滑翔 我的泪水冲刷 你便顺流而下
我旋转着 旋转着 想把上游变成下游
而我旋转的惯性
用尽了一生的速度


2026-07-14 22:3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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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就此
抱歉各位慢了一点 删删改改了好久 弄了个上下 有点长
从前都是写散文 这一章改讲故事 结果笔力不足 弄得特别啰嗦
多谢各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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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我的天空 遮天蔽日地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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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4 散兵游勇
去年十月底,学校翻修足球场。李四光楼大门前的整块地皮被扒了起来,那年春天绿茵场上的罗曼蒂克,在浓烈的土腥味中消亡。男厕也未能免于翻修,结伴上厕所的小青年们只能去足球场东面的教务楼,在洗手间门口猫着腰,瞄见老于从里面出来,甩甩手,走上楼梯,才忙不迭地钻进门去,急急如猴。
厕所翻修因为下水堵塞,十一班就在西头拐角,那几天里,个中滋味不知道如何形容。预料之中,这种事成了我们这帮人的靶子,文泰一最先中招,拿着中本悠太给买的羊肉串夹饼,不情不愿地在水漫金山的厕所里边吃边直播。那天晚上,我正和李泰容在教室吃晚饭,看了一眼直播什么都吃不下去,只能翻开五三做题。徐英浩举着手机特别兴奋,跟中本悠太朋比为奸,笑得浑身发抖。
周末吃饭,跟我妈聊起学校翻修,大兴土木,说李秀满有个计划,想在鸟不拉屎的高新区,搞一个新文化一中新校区,让一中to the world。
我妈拿出微波炉里的剩菜:to什么?我接过剩菜,耸了耸肩膀。
我妈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当年在一中上学,还领着人去建委请愿,红楼照样说拆就拆……
听到我妈这个事迹,我想起了也在一中上过学的我姐,当年她不知从哪儿搞来辆摩托,骑着下晚自习,风驰电掣,让我妈从车座上一把揪下来。我又想起了我,看着文泰一厕所吃播反胃的我,躲着中本悠太的我,干巴巴地盯着十月末的冷风里掀开的地皮,向春天的罗曼蒂克告别的我。隔代对比实在太残酷了。
厕所修好了,我们的生活也正常了一点。我从四楼窗户里望出去,视线越过油光水亮的新人工草坪。对面邓稼先楼的红色横幅,在干燥的空气里疯狂甩动,衬着十月婆婆妈妈的天空。
不知道各位读者还记得没,我前几回说过一中的双轨联赛制度,普通版前几升级火箭班,火箭班吊车尾降级。那个十月末,因为这片人工草坪,李四光楼和对面的邓稼先楼之间,有了某种象征意义上的横渡。月初的时候,天刚刚开始变冷,李秀满在升旗仪式上口沫横飞,讲因材施教,不论是坚甲利兵,还是散兵游勇。我在七点的朝阳里打着哈欠,中本悠太皱着眉头,端出一副听力脸:什么游泳?
旁边站着的徐英浩说:你没听见么,**游泳,李校长要将一切**,组织起来。
什么游泳?**游泳!
中本悠太十分不解,我憋笑。太阳一路从东边小区照到操场,在李秀满锃光瓦亮的脑门上镜面反射。徐英浩放弃了解释,转头看抱着外套发抖的文泰一:你冷吗?
我冷啊。那你穿上外套啊。我热啊。
徐英浩有点受不了:你们两个今儿是怎么了!
因为这个傻缺的插曲,那天我记得贼清楚。课间我们几个被叫到办公室,老蒋右手摩擦着双层玻璃杯的把手,左手敲着桌面,撇着嘴说:金道英文泰一你们俩,收拾收拾下周去火箭班。
金道英没说话,文泰一点点头,又耸了耸肩膀。隔桌的老于回头看了一眼。老蒋抬起茶杯上的右手,指了指我:董思成,你也努努力,哪回就差那一点。我学着文泰一那样耸了耸肩,老蒋给了我俩一个白眼:吊儿郎当。
我们走之前,金道英被老蒋留在办公室,我顺手带上门,走在文泰一后面,从窗口瞥了一眼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老蒋,和他对面金道英又高又瘦的背影。下节是老于的物理课,金道英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还没坐下就被老于叫到黑板上解题。金道英捡起一根白色粉笔,慢慢开始写,粉笔摩擦黑板生起细微尘土,在空气中浮动。老于在旁边站着,呷了一口茶:金道英同学解法非常新颖,大家来看一下。
我抬起头看黑板,中本悠太下巴抵在手背上,也抬起头来。旁边坐着的文泰一没抬头,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图,画着画着成了长角的小人。
接下来的半节课,题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于是,老于开始瞎扯。
老于呷了一口茶:一中新校区,应该建到小北湖,小北湖就是我们市的地中海。狠狠强调了最后三个字,老于转脸在黑板上大书:地中海,粉笔敲得当当响。
老于又呷了一口茶:你们李校长,那不叫教育家,叫社会活动家。要是我来当校长,我懂教育啊!我会用数据说话啊!
那回你们李校长冲我一招手,老于啊,给我倒杯水。老于咽下茶,表情一变:我不给他倒!
老于把茶杯往桌上一撂:解题要新颖,生活没有标准答案,人要有独立思维!
我看见老于站在讲台上,意味深长地看了金道英一眼。金道英从老蒋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就没怎么吱声,食指和中指转着笔,打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我不知道老于在办公室里听到了什么,不过金道英跟我说过他并不想去火箭班,我觉得老于对于金道英的这个决定,好像隐隐约约有点赞赏。
横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时有风吹浪打,绝不可闲庭信步。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讲,做到一件困难的事情,是态度的必要条件,但不是个人风格的充分条件。到了月末金道英也拒绝跨过鸭绿江,紧接着的月考,文泰一交了张白卷,逛了一圈又回来了。对此我的理解是……想我了呗。
我具体问他的时候,金道英问我,想听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我坐在单杠上晃着腿:先来复杂的?
金道英说,复杂的就是,反抗游戏规则的第一步是超越规则。
游戏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有人为它愁眉苦脸。有人愁眉苦脸,那规则还有效力。当人不再为规则愁眉苦脸,反而不拿它当回事,这个规则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游戏就一定会改变。
为了反叛的反叛没有用处。最有力的反叛,是放弃游戏规则给你的特殊权利。比如我每次都能考进火箭班,但是我不会去。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创意新颖的反叛。
我诚实地摆出一副没听懂的表情,金道英从单杠上坐起来,抠出一边耳塞:简单来讲呢,就是想你了呗。
貂哥好不容易开个玩笑,我努力扯扯嘴角。金道英这种人,大概就是李秀满极力想要收编的散兵游勇。
另一位散兵游勇文泰一,跑路的理由没有那么后现代朋克。那个月末有天我们一起上学,路上文泰一给我打了个比方,高一那年学生会选举考的破卷子,有道题问:你想当大池塘的小鱼,还是小池塘的大鱼?那会子我官迷心窍,答了大池塘的小鱼,什么新文化一中就是那大池塘,我就是那穿着红白校服的小金鱼。我在文泰一旁边骑着电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当年写的那些个狗屁不通的玩意。
文泰一蹬着电驴说,大池塘还是小池塘从来不是问题的重点,问题的重点在于,池塘的环境水质,其他鱼虾跟你的关系,你在池塘开心不开心。
我们骑着电驴,越过市政府路光秃秃的梧桐,顺着一条条地捋。
第一条,环境水质。在火箭班,文泰一一如既往地抖冷包袱:1979年台对中共的三不政策是哪三不?不,偏不,就不。country music是国歌吗?那country road是不是国道?Hi董思成,what is your name?
我迎着冷风张着大嘴,笑得整个电驴都发抖。文泰一讲,有天他收到了一个便利贴,上面有人工工整整写了country music = 乡村音乐,贴在了他粘着火影贴纸的桌角。文泰一捏着便利贴,羞愧无以言表,于是含泪抹去前两条。
气氛的问题也怪不得谁,原班的佼佼者们到了火箭班,忽然变成吊车尾,心理落差to the moon and back。文泰一讲他也交了个朋友,火箭班年级有名的大帅哥,姓郑,总是在文泰一抖冷包袱的时候,低头笑出两条大酒窝。后来文泰一念叨回原班,小郑听了,蹑手蹑脚到文泰一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走行不行啊?我早上给你带胡萝卜蒸包?可是胡萝卜蒸包的魅力没这么大,小郑是边缘个体,整个样本照样完犊子蛋。
根据前两条得出第三条,于是在十月月考,老蒋从第一考场里的一摞英语试卷中抽出张白卷,名字都没写,考场那行写着“一多”,班别写的“男”,单词填空只潦草地涂了一个不成文的单词:strony。
我问文泰一,一多什么意思?文泰一说,一楼多媒体,简称一多。那班别男又是怎么回事?啊,我把班别看成性别了。strony呢?文泰一给我一个耸肩加一个摊手:汝等凡人皆不识无字经乎?
文泰一说,聪明的鱼应该大池塘小池塘都试试,然后挑一个喜欢的住下来。
我们随着大流骑进校门,把电驴停在车棚,提走车筐里的早饭。车棚外一位白白净净的小男生冲我们挥胳膊,文泰一说是郑在玹。跟文泰一描述的一样,对面人有深深的酒窝,一笑从腮帮一路咧到下巴,特别灿烂,弄得我也晃神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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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金道英的理论,文泰一这一套我倒是能理解一点点,就像你扯着根算命幡,从古代穿越到现代,混入无神论者们的宴席,画风不对路。文泰一说,也不是对人工草坪另一端的各位同仁有意见,不能以偏概全,你看郑在玹就挺有意思。看人真不是成绩好坏,关键是那么个劲儿,没那么个劲儿,脑子再好使也白搭。我问他什么是那个“劲儿”,他说跟我讲不清楚。
从每天他跟我一起晃晃悠悠的频率和时长看,我可能也是他口中“劲儿劲儿”的人的其中一个。虽然我不知道我劲儿在哪里,但我有点感谢自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如果我进了火箭班,可能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无时无刻害怕哪个破题没做好,让我在一群尖脑袋里当了**的平脑袋。
按金道英的说法,按照游戏规则玩的人才会担心这个,所以我没能逃脱开棋子心态。金道英讨厌火箭班是因为无视规则,文泰一是讨厌游戏本身,而我是害怕被游戏规则裁判。
我那几天状态一直很起伏,金道英和文泰一给了起伏期的我一点点启发,让我第一次开始思考关于叛逆的人生话题。那年春天的绿茵场,掀起的地皮和人工草坪,风中膨胀的气泡,我姐的摩托车,金道英手里的粉笔,一多和strony,我塞进中本悠太抽屉洞的牛皮本子,这些事情不断地打扰着我。它们大概是有某种隐喻,某种我认为熟悉的事情其实我并不熟悉的隐喻,和我隐约羡慕但未能实现的生活态度的隐喻。
同一天早晨,文泰一颠儿颠儿地跑去跟小郑击掌的时候,中本悠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两手抱着一个体积巨大的东西,往我怀里一塞。我低头一看,是个帆船模型,3D的,木制拼图,真的很大,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他两眼溜圆盯着我,一脸真诚,说着什么我从大阪隔山跨海来认识你之类的话。文泰一和郑在玹从车棚外面走进来,我抱着那个巨大的船,吃力地腾出一只胳膊,跟初见的小郑握手。郑在玹拉着我的手,眼睛盯着那船说:哇,真厉害,这可老费功夫了吧。
那天其实是我生日,就在中本悠太生日后第二天。我想到那个灰粉红的小盒子,想到自己跑到老家院子摘樱花的那个时候,又想到我前天扔进中本悠太抽屉洞的牛皮破本子。我在车棚站着,手肘挂着早饭,怀里抱着那船,心情有点复杂。
那船真的巨大,抽屉里放不下,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想把它放到教室后面的书柜顶上,意外发现了文泰一不知何时扔上去的一只鞋。我把鞋扔给文泰一,文泰一在下面挤眉弄眼:我这一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你的破船?
我抱着船一瞬间呆滞,不仅仅是心情复杂的问题了,我郁闷,真心郁闷。
想讲的话要讲吗?要讲的。想做的事要做吗?要做的。如果不应该做呢?我能做不应该做的事、讲不应该讲的话吗?
规则能被无视吗?我应该反叛吗?我是不是大池塘里,一万个庸庸碌碌的小鱼的其中一个?我的真心,别人的真心,对于中本悠太来讲,到底有区别吗?
那天晚自习的课间,我在座位上写练习卷,中本悠太跑过来坐到我对面,下巴抵着手背,垂着眼看我做题。我换了支红笔,没抬头,中本悠太可怜巴巴地吹着刘海:你看我一眼啊。
我停下笔,抬头看他,他还是垂着眼睛,手拿起我桌面上的橡皮搓来搓去。我低头继续做题,他又抱怨,我又抬头,瘪着嘴看他。他抬起眼睛来,盯着我的眼睛说:字体,像你的。
你说什么?
我说啊,马欣给我的书签,上面的字体,像你的。
此时这个气氛下,忽然应景地停电了,四下一片黑暗,人纷纷往教室外跑。我不知为何并不想动,看着卷子上的红笔标记变成暗蓝。中本悠太也没动,保持着下巴扣在手背上的姿势,刘海遮着眼睛。校广播响起来了,中本悠太在嘈杂中压低声音问我:你要去哪儿吗?
我也不知道,既然停电了,我回家上自习吧。
去打台球怎么样?我给你看我的新滑板。
什么?
教室里的人从四楼冲下去,像某个末日电影的情节。我手里抱着书,在走廊突兀的手电筒光线里,随着人流挤下楼梯。路过十班教室后门,马欣也挤了出来,和我一起跟着中本悠太挤出大门。中本悠太出门后一路小跑,去宿舍楼拐回来,手里多了块滑板,放下,踏上,右脚一蹬,趁乱冲出校门。马欣笑嘻嘻地从我后面跑到前面,书包拉链上夸张的挂饰左右摇摆,不小心打到了我的手臂。他们消失在晁家街拐角之前,我追了上去,街边理发店转灯的光,映在中本悠太的滑板上。我看到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踝,很瘦,骨节突出,像我梦里鲸鱼的脊背。
钻进台球馆的时候,我有点不适应,就像我不适应走廊里突兀的手电筒光线一样。我背着双肩包,穿着红白相间的一中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稍微有点局促。中本悠太握着球杆,伏在球桌上,低着头,头发向前扫过去,露出右耳垂上的耳钉,十字架形状。我从没见过这个耳钉。他一起身,球轰隆隆地互相碰撞,头发回到原位,重新遮住了耳垂上的十字架。
我不会打台球,就在旁边看着,隔桌几个女生频频往我们这桌撇头,马欣见了连忙往中本悠太眼前跑。不知怎么的,我特别在意他头发遮住的十字架耳钉,以至于他每次低下头来,我都屏住呼吸。马欣在背景里忙不迭地跑来跑去,我盯着中本悠太耳朵上扫来扫去的发梢。
那天我还是提前走了,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来回映着中本悠太的脚踝,鲸鱼的脊背,理发店的转灯,十字架耳钉。还有零零碎碎的胡思乱想,刺破耳垂的针,打到裸露脚踝上的风,台球杆上的余温。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意这种事。我原本不是很理解一些叛逆的学生,大冷天穿九分裤,刘海盖脸也不剪,咬着牙非要在耳朵垂上捅一个伤口。但是我现在很敏感,在十月末学校停电的那天晚上,感觉到了某种躁动。人工草坪像是黑暗中起伏的海洋,我的心里有只鲸鱼,脊背骨节分明,隐隐地来回搅动。
这种叛逆是个更深刻的隐喻,某种陌生又熟悉的人的隐喻,某种陌生又熟悉的自我的隐喻。那刻开始,我有了很多我也形容不出来的情绪,这种隐隐约约的状态,对我来讲真的不常见,我想我的游戏已经改变了。我有点兵荒马乱。
我当初的那些问题,在改变了的规则下,仍然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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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天,晚自习前的下午,我打扰了金道英的每日单杠听歌时间,跑到操场上找他发呆。我爬上一边单杠坐下,金道英撇了撇头看见我,抠出一边耳塞,小腿盘着单杠,一挺身坐起来。十一月份的天黑得早了点,单杠西头围墙外,隔壁小区伸进来的几枝树干,在路灯下投出几何形状的阴影。
我晃着腿,踩着没节奏的鼓点,看着操场上闲闹的学生,看到小卖部门前一瘸一拐啃着干脆面的文泰一,和几个妹子捧着一本诗集的徐英浩,没看见李泰容,估计找了哪个光线好的犄角旮旯,正窝着看小说。然后我看见中本悠太,一手提着一个暖瓶往宿舍楼走,从后面看,像少林寺挑扁担的和尚。
金道英冷不丁问我,你想讲的话都讲了吗?
没讲。我抠着单杠上的绿漆,隔着一个操场脑补中本悠太右耳垂上的十字架耳钉,随着头毛和风,一晃一晃。
金道英又说,你早上问我的问题,我觉得简单。做应该做的事情太简单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我转头问金道英,和其他人一样,简单吗?就那两个暖瓶,我就提不起来,我变不成中本悠太。
除此之外,我没那个胆子扎耳洞,没那个胆子在右耳垂上挂一个十字架,也没那个胆子在春天的罗曼蒂克和冬天的土腥味里,与自己满得要溢出来的心情和解,对自己说yes。我变不成中本悠太。
金道英把一边耳塞塞回耳朵,重新躺回单杠上:每个人不一样,但你得诚实,至少对自己,这样才能开心。纠结来纠结去,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才会和所有其他**,没有什么两样。
我瘪嘴抗议: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就不是**吗?
金道英悬空晃悠着的小腿抬起来,踢了我屁股一脚:你少找借口。
我被踹的一个激灵,抬头发现中本悠太已经没影了,操场上文泰一还在一瘸一拐地往李四光楼走,不知道又抽了哪门子风。篮球场上一堆冲着妹子耀武扬威的男生,掀起校服衬衫来,展示自己瘦得跟杆一样的排骨。我往宿舍楼那边望着,一时间忘了还金道英一脚。
金道英在背景里嘟囔:别太辛苦,一中就是这个熊样,不让搞对象,不让戳耳洞,不让这不让那,一个个破题做得怪溜,从来没往自己内心看过。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金道英晃荡着小腿眯起眼,我盯着宿舍楼的方向叹了口气。
后来事情还是一样,我还是那个怂了吧唧的我,金道英照样不去火箭班,文泰一去一回跑路一回,听说李秀满在校长办公室里,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你们俩得横渡!必须横渡!他俩依旧稳如磐石,仍然在十一班闲庭信步。中本悠太也没有神气很久,一天老蒋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上提了一个剪子,冲着班里喊:中本悠太你到底剪不剪刘海,你不剪**刀子给你剪?
至于中本悠太送我的那艘船,我把它郑重其事地摆在了家里玄关的酒柜上,船上写着“一帆风顺”,十分应景。想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率地决定让这艘破船警醒着我点儿,提醒我不能光为了做题和贫嘴活着,要和我身边这帮自命不凡的**一样,为了滑板和十字架耳钉活着,为了青春活着,为了诗活着,为了跟一中犯怼活着,为了“劲儿”活着。
我当初的那些问题,我一时半会也没能想明白。我改变不了规则,也逃脱不了棋子心态,学习上还是其他,都是这样。金道英当初说过的超越规则,我作为棋子,超越不了棋盘,我觉得超越规则这种事,大概就是向自己内心看。对我而言,我是独一无二的棋子,是唯一对我容许的世界。
如果这样活着的话,貌似可以从棋盘上面,稍微飞起来那么一点儿,看到的东西多那么一点儿。直到有一天,我的游戏改变了,我飞到了另一个更高点的棋盘上,再次从头开始。我们都要这样开始。我还在这个棋盘上的时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多,可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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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就此
抱歉拖了这么久 这一章很长 我又开始啰嗦
谢谢各位还没有放弃我……
这篇文算是我初心 一定会坚持写到完结的


2026-07-14 22: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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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带一张中本悠太剪豁了的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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