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垂念你的仆人,洛见辰,你将他从人世召回,他既因圣洗和你的圣子一样地死亡,求你也使他和你的圣子一样地复活。”
白袍牧师忽然抬头,懒散地笑笑,“算了,你这种人还是不要复活好了,大家都省心一些。”
他接下去念到:“求你垂念怀着复活的希望而安息的兄弟姊妹;并求你垂念我们的祖先和所有去世的人,使他们享见祢光辉的圣容……”
不修边幅的牧师拖着懒散的语调念出弥撒,连时间在这处教堂的流淌也仿佛慵懒起来。天边的云卸下所有力气,索性伴随着倦怠的风吹打起有气无力的滚。黄昏时分,阳光射在空气中的光路锋利如箭,刺穿漫卷的积云,一如天使降临前铺出的圣光。
“愿天主与基督,赐予你恩宠及平安。AMAN。”牧师手划十字,将圣经抵在额头,“虽然你不信基督……”
牧师放下书,盖在磨损过的泛黄木盒子上。他伸了个懒腰,走向透出暖黄色光芒的门。
“不过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牧师关上了圣器室的门,让这间简朴空旷的小房间回归它平时那样应有的安宁。
牧师很满意这种安宁的状态。不说其他人眼中教堂应有的模样,牧师自己觉得,教堂就应该如此宁静。适合唱诗与祷告,同样适合忏悔。万籁俱寂才能听见天堂回声。于是他在许多年前就自己画出了建筑图,一砖一瓦造起了这座教堂。先开始是坐落在小村庄外不远的荒野,那里人迹罕至;不知何时城市仿佛一夜间醒来,教堂的位置也变成了城市的近郊;再后来城市扩张,这里莫名地就在市中心边缘,于是终于不复当初的宁静。
教堂周围的房子不断拆迁又不断兴建,只有这座教堂守在这方寸之间不离半步。看着越来越繁荣的街道,有一天,牧师开设了钢琴班。比起牧师,许多人更把他看作一位音乐老师。牧师对此并不做辩驳,当他弹奏时,琴声一如既往的温柔;当他坐在长椅上看书是,神色一如既往的安详。有光拂过高窗,应和着流水似的音符。
下班的高峰期,车来车往,牧师在越发精致的教堂里静坐着,发呆。
那些学琴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的离开,教堂里音符渐稀,却任然有清晰坚定的回响。乐声激昂哀伤,不似宗教音乐,但牧师对这首曲子很熟。因为有个不是学生的小家伙经常跑他这蹭钢琴,弹的就是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电影《石破天惊》的配乐,不过大多数人管它叫《亡灵序曲》……这名字听得牧师渗得慌,要不是周淮信誓旦旦地发誓“曲子的原名不叫这个现在的这名只是二次创作”一类的鬼话,以及牧师自己百度一下发现这小子还没糊弄自己。牧师真觉得自己可能会把这倒霉孩子丢出去——直接丢大马路上那种。
不过都让这混小子蹭了那么久的钢琴还能不发火就当没看见一样随他去玩,牧师的心其实也是挺大的……
“周淮周淮。”教堂两三人高的大门半开半闭,有人从门缝探出头来,招手。大约是十六七岁,白短袖,没给人什么特别的映像。“该走了,不然没位子了。”
“啊?几点了?”琴声停滞,周淮扭过头一脸茫然。
“五点半刚过,可以走了。”
“马上。”周淮答着,对牧师略带尴尬地笑笑,“周叔那啥我琴用好了。。。”
牧师微笑着:“赶紧滚蛋。”
没错,牧师真的是这样说的。不是内心独白啊!
周淮抄起随身的斜挎包向徐渭一路小跑。关上门,没多久牧师就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夕阳的光渐渐弱了,牧师手上的圣经读起来也更费力了,印刷的小字渐渐模糊,当牧师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打盹时,已经坐在长椅上舒服得醒不过来了。
那就眯一会儿吧,牧师想。然后迷迷糊糊地回忆犯困之前自己看到那一页了。“含的儿子是古实,麦西,弗,迦南”还是“古实生宁录,他是世上英雄之首”?反正旧约历代志就是写了亚当底下一串人名,好体现上帝搞出来的一大家子人丁兴旺的毫无卵用的章节。《圣经》翻来覆去被牧师看了好多遍,但历代志死活读不下去,看一眼就睡着,堪比强效安眠药,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用乙醚泡过历代志的书页。
梦中一片混沌,看不见景物,只能依稀感觉到自己身处云端。牧师感受不到四肢与身体,但头颅上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它越来越沉重,如悬于一发的千钧铁球,在回应大地的召唤。
刹那弦断,梦里的失重感让牧师骤然惊醒。他抹去额头的细汗,空旷教堂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那么急促,显得惊惶而疲惫。
天已经黑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得教堂里泛出些许微蓝的光。十字架上的耶稣表情模糊不清,将脸隐没在阴影中沉眠。一排排长椅在静穆地守候在黑暗中,牧师在它们当中醒来了,带着半梦半醒的慵懒拖沓着脚步到数人高的大门去开灯。瑠彩的窗户因光明而复苏,一同复苏的,还有牧师的理智。
他在一排长椅中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但一头长发以及头上蓝色的头饰已经可以说明她的性别了。她就坐在牧师原本座位的旁边,安静得像教堂后院的紫藤。
“你是来报名的吗?”牧师觉得自己好悲哀,有人来教堂第一反应不是他来祈祷或是忏悔,而是来报名学钢琴的……活该他教堂办成钢琴班,“周末才有课而且晚上是不开钢琴班的。”
牧师靠近了她,她手上捧着一本书,纸页有些泛黄了,一眼看去上面写着“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分争的人。”
“你睡着的时候掉地上了,”她说,然后转过头,毫无遮掩地与牧师对视,“我捡起来看了一下,挺好看的。”
红瞳,灰发。脸庞白得似有一层霜凝结在上面。不只是脸,脖子乃至手臂,病态的白色遍布了她的全身。
“白化病?”牧师说。她点了点头,“几天前出现的变化,所以头发还没完全变白。我不是来学钢琴的,我要找一样东西。”
“核尘。”牧师苦笑,“为什么核尘会找到我?我许多年前就来到这里成为一名牧师,从来没有与过去的任何人联系。你们早该忘记我的。”作为遗传病,白化病应该在出生时就有症状。能打破这一常理的只有一种人,核尘。他们的基因时时刻刻变化着,如果有足够多的基因定向变异,那也可以违反常理地出现一些性状。比如原本是正常人的核尘者可以变异成白化病患者,白化病核尘者也能变异回正常核尘者。
“不是所有人。”红瞳的核尘者说,“你认识我的父亲,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找你。”她说着从口袋中掏出钱包,夹层里的一张老照片展现在周牧师眼前。一名半身赤裸的男人,上半身只佩戴了银色的倒十字架,肌肉的线条优美得像大理石雕塑。
牧师抽出那张照片,手指摩挲过凝固时光的纸面。他眯上眼,而后打量起那人的女儿。“洛见辰的女儿。”他自嘲了一下,“差点都不认识了。”牧师收回照片问:“在遇上你母亲后他就变了个人似得,可惜他在最幸福的时候被命运盯上……这之后我就很少了解到你们一家的消息了。你叫什么名字,母亲还好吗?”
“洛诗尹。”洛诗尹回答完就沉默了。倏然的,牧师仿佛又看见自己的挚友站在他面前。跨越了20年的时光,这沉默依然同母语那样熟悉。
“是吗,”牧师叹息着画了十字,“你是为了你父亲的遗骨而来的吧。能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理他吗。”
“我不知道。”洛诗尹说,“也许是埋葬他吧。”
牧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洛诗尹。后者眉头微皱,就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随口问一句罢了,不用放在心上。你父亲的骨灰就在教堂的圣器室里,我去帮你拿来。”
牧师挠着头在教堂最前方的柜子里翻找,这邋遢的牧师做什么都感觉懒散,翻找的碰撞声都像复习到凌晨4点奄奄一息的考生在找橡皮……他找出了一盏煤油灯,然后点亮它。提灯的牧师走进黑漆漆的过道,当时的气质无限接近于巡夜的守墓人。他走过冗长寂静的长廊,进了圣器室后将提灯放在洛见辰的骨灰盒边,一脸惋惜地自语:“唉,你这么腹黑的家伙怎么会生出那样纯良的女儿……”他摇了摇头,对洛诗尹的失望就差写脸上了。也就小小抱怨了一会儿,他抱起简朴的木盒离开圣器室。
关上门,提灯的火光摇曳。
洛诗尹从牧师留下的《圣经》中惊觉,抬起头时周牧师正从走廊的影子里现身。他端着骨灰盒一步步走来,端坐在长椅上的她凝视着一切,精致的脸庞似带了面具般沉静,眼神波澜不惊。
“从那以后大概快20年了吧。”牧师的声音低沉,“抱歉,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你见到父亲。”
“过了18年了。”洛诗尹接过骨灰盒,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周牧师真真切切的看见了时间的奇迹:恍若昨日逝去的友人顷刻间连女儿都开始婷婷玉立了。洛诗尹向牧师鞠躬:“谢谢。”
牧师轻笑:“虽然小时候没见过你,但是——长大了呢。”拍拍洛诗尹头顶灰色的软发,“现在的小孩儿怎么都这么高,快超过大叔我了。”洛诗尹听后微微嘟起嘴唇,最终和牧师一起微笑
“夜里路上不安全,小心点。”牧师在门后招手,也许是离得有些远了,洛诗尹眼中牧师的微笑渐渐模糊。她也回以招手,轻声细语地说“再见。”
牧师看着洛诗尹的离去,嘴角笑容渐隐。关上厚重的木门,他脱下最外层的牧师罩袍,重新回圣器室的方向走去。
古老的煤油灯又被骨骼分明的手提起,橘黄的火光照向了之前完全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通道,那也许是一个地窖?它幽深地蔓延至不知名的深渊。牧师提着灯走下昏暗的台阶,另一只手上是老旧到泛黄的木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