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原创】了去·步人间

第六章
（一）
九天层云上，数十万天兵天将戎装肃立，规模壮至数十里犹如黑云压山。天上乌黑一片，人间山河亦不见得有多秀丽，到处战火纷乱，浓烟滚滚，草木皆枯。
李靖和沉香腾云于军首，看着人间这般凄惨景象，皆蹙眉痛哀。沿途审视了一番地形地貌，李靖提声向身后的大军道：“全军听令，加紧步程，即刻前往东海！”
沉香道：“李天王，我们应该从此处开始用兵，先止住战乱。”
李靖看了沉香一眼，只道：“不可。”
“玉帝懿旨伏妖降魔，平定人界，可你却只带兵前往东海镇压鲛人一族。”沉香急道，“岂非分不清孰轻孰重？”
闻言，李靖的面容也并无愠色，却不再搭理沉香的话，只目视前方被层层云雾所挡的遥远东海海域，眼神坚定。
见二人略有争执，哪吒赶忙上前一步，扯了沉香，低语劝道：“沉香，你先别激动。我父王这么做，定是有他的道理所在。”
沉香含怒蹙眉，俯首看向云层下面那民不聊生的惨烈之象，恨恨地咬紧牙关，抿紧了唇。
东海——
本是一片碧蓝，风平浪静的海域。
此刻却犹如混沌初开，海面波涛翻涌，骇浪拍岸。海面似与天地一般颜色，合将在了一起，黑气沉沉，毫不见光。
在黑云浪风之中，竟能依稀看到窜浮在海面的千奇百怪的妖人身影。罡风猛地甩向海边嶙峋的巨石上，激起浪花乱溅，沿岸的草木树林折的折，断的断，无一幸免。凌空看去，竟是一片死沉，徒留苍黄大地寂邻海岸。
“李主帅，李主帅！”东海龙王见大军已至，连忙从巨石洞穴里显出身形来，大声迎道。
李靖示意大家降下云来，待龙王走近时，向来喜怒不见的脸上隐隐有些不满，稍稍蹙眉道：“龙王，鲛人族情况如何？”
沉香却道：“老龙王，方才几年不见，你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龙王虽然还身着鳞质贵服，却已褴褛不堪，破了洞的衣口结着暗红的血痂，他头上的龙角已被齐额折断一根。此番看上去与他东海龙王的身份十分不搭，模样万分怪异。
龙王哀叹一声，“鲛人性恶善战，虾兵蟹将御敌不济，死伤无数，龙宫被占，而老龙……也被他们打伤至斯。”
李靖脸上的不满之色愈甚，既是因为龙王落魄的惨状，更是因为沉香的不分场合、不分轻重。于是他厉声道：“好了，要寒暄也等胜役之后再慢慢聊！”
龙王连忙俯首称是，说道：“老龙奉玉帝之命，在此监视鲛人一族动向，等待大军支援。不过近日来东海外象较之先前已稳定许多，不再水柱连天，里海外翻，鲛人族似有收敛意向，并无大肆扩兵侵袭他方。”
李靖一手托着宝塔，一手轻捋黑须，深沉的目光投向那看似平静的海域，若有所想。
见李靖并不搭话，沉香心念道：“莫不是鲛人族知道天庭要出兵讨伐他们，竟是被吓得不敢有动？”他心里如此想到，嘴里也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只见李靖衣袖一振，倏然转身道：“全军得令，移木扎营，整顿待命！”
“是！”整齐雄厚的复命声将呼呼作响的妖风盖去几分，在这不见天日的昏暗中，让人感到似有几分光明的到来。

（二）
大军营内，龙王正拈指用法力在一方十里白绫上，绘制着海底地势，李靖哪吒等人肃穆观之。
只听帐营外一天兵通报后，一行人掀帘匆匆忙忙进入。
“李将军。”康老大领着其余五兄弟，向李靖抱拳道，“梅山兄弟见妖孽纵横人间，又闻天庭出兵制之，故吾等特地前来为天庭效力！”
李靖对他们点了点头，客套道：“此乃危急之际，梅山六友愿舍身相助，可谓义薄云天。”
他的目光看向梅山兄弟身后的小玉，后者看出他眼神中略有询问的意味，于是上前一步，与梅山兄弟并排了说道：“小玉虽然是只狐妖，尚未得道成仙，却分得清是非善恶，从没做过为非作歹之事。小玉此番前来，但愿辟天神掌亦能助大军一臂之力。”
得到李靖的默许，小玉趁李靖转身推敲地图之时，她悄声向哪吒询问道：“三太子，沉香何在？”
哪吒只道：“大抵是营里闷，一个人出去散散心了。”
果不其然，当小玉找到沉香的时候，他正在离军营甚远的岩岸边发呆。
“沉香——”小玉悄然走至他身边，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却发觉他的情绪并不如何高涨，甚至几分愤懑。
沉香一惊，却见来人，对她提起了笑容，“小玉？你怎么来了？”
她道：“你在哪我就跟到哪，何况我也说过，我要跟你一起为了我们的将来奋战。”
沉香将她拥入怀中，倦倦道：“这里太危险，你不该来的……可是也好在你来了，起码我不会感到那么孤独无助了……”
小玉回抱住沉香，“沉香，你永远都不会孤单的，有我陪着你呢。你上天庭以后，我就去找了梅山兄弟，他们一听说你要出兵征战，二话不说便前来相助。你看，你有那么多的义气好友，怎会无助呢？”
闻言，沉香心里终是宽了些，嘴上却道：“玉帝虽然懿旨我和李靖同率大军镇压妖魔，可实权却在他，我只不过是个挂名副帅……我知道我资历浅、阅历少，所以天兵天将都不愿听令于我，甚至不屑于我……我也知道李靖领兵的经验老道，所以我没有不服他的指令。但我就是心有不甘啊，此番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有所生疏，可即便我不能顾全所有，他们也该对我有点信心甚至鼓励吧？何需如此轻蔑我……”
少年心思深，却所虑浅，小玉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沉香，带兵之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慢慢学。你已经苦背了五千本书，相较李将军，不过是缺少实战经验。可有谁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的呢？你现在要做的，是慢慢将那些书籍悟透，再看旁人如何加以实践。我相信来日的你定能教众人认可的，沉香，我对你有信心，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沉香郑重地点头，许诺了小玉。
正当他俩耳鬓厮磨的时候，却听身后传来天兵的通报：“刘副帅，主帅让你现在前往主营，有密事商讨。”
“我知道了。”沉香应道，转身之际顺脚将碍眼的石子往海里踢去。
未闻石子滚落岩壁，或坠入大海的声音，倒是听得一声痛呼，嘶哑愠怒的声音接着道：“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腿那么贱，将石子砸到爷爷头上！”

【第七章】
（一）
世说鲛人之语，人身鱼尾，深海而居，性恶善战。犹以东海鲛人其性最淫，口顖嗜血。
“你就是掌管数十万天兵天将的李靖李主帅吧。我们大王说了，天兵天将不远万里前来东海，我们鲛人族理当尽点地主之谊、尽待客之道。故请李主帅和各位将士即刻随我前往圣殿，有好酒好肉款待。”
面前的鲛人有着一身漆黑且坚硬的鳞甲状皮肤，犹如披上了厚实的盔甲。下身虽是鱼尾，却有灰色飘带和须垂遮盖。额上刺有图腾深可见骨，背上的角质鳍光滑发亮。他只身前来天军大营，却毫不畏惧。且不说他举止散漫不敬，语调也甚是轻蔑，加之鲛人惯有的嘶哑声音，听得叫人难受气闷。
闻言，李靖也只是不改面色地道：“替本帅先谢过你们大王的好意。只是我军此番远程已有乏意，恕不能从。择日本帅自会亲自去拜会你们大王。”
似料准天军不敢应邀，故那鲛人大有挑衅之味，大笑起来，“人间尚有勇赴鸿门宴之故，不曾想，天庭的数十万大军竟如此胆小，还不如一介凡夫俗子呢！”
此番激将法听在李靖这般老将领的耳朵里，犹如耳边风，不痛不痒。但是听在沉香那般血气方刚的少年性子的耳朵里，只觉一股闷气憋满了胸口，难受得很，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出口呛道：“谁说我们怕了？去就去，看最后是谁跪地求饶！”
李靖怒声喝道：“不得放肆！”
小玉也轻扯着沉香的袖口，细声劝道：“沉香，别乱说话。”
那鲛人颇戏谑地看了沉香一眼，只笑道：“亏我们大王还特地准备了酒肉佳肴给各位接风，以为彼此可以成为朋友一场，看来是我们鲛人族太高看你们天军了！哼，尔等鼠辈根本不配与鲛人族知交！”
“你——”眼见那鲛人目中无人，自顾径直地离开天军主营，沉香方想出手阻拦，乾坤圈却一把横在了自己身前。
“三太子！”沉香焦急又不解地看向哪吒，却见后者稳稳地看着他，对他摇了摇头。
“沉香。”自玉帝下旨，亲自任命将帅以来，李靖一直对沉香多有容忍甚至相敬，可现下他却直呼了其姓名，沉着脸道，“你可知错？”
（二）
沉香别过头，负气道：“我不知错，我有何错。”
“好，你不知错，那本帅就将你的过错一一列给你听。”李靖轻哼了一声，“首先，你有短见之错。见人间生灵涂炭，你逞一时不忍，欲停军收服妖兽，私以为此举大善，实则大错特错！”
听罢，沉香猛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李靖，眼睛里似有一团怒火在烧。他讥讽地还口道：“你不就是嫉妒我资历浅还能与你齐肩，才故意这般找茬么！”
哪吒听不惯，叱道：“沉香，这是在军营，休得对主帅无礼！”
小玉也道：“沉香，你就少说两句吧……”
“哼，我少说两句？我少说两句的话，那他岂不是要把我说得一概不是了？”沉香哂笑。
李靖没理会他的讥讽，继续道：“其次，你有行军之错。你对待敌人心不能平耳不能透，受敌所激，害己便罢，还差点害人！”
碍于好友和小玉的面子，沉香没有再出口不逊顶撞李靖，却将脸憋得通红，深藏袖中的拳头狠狠握紧，已不自觉用上了法力，袖口发出淡色光芒。他不甘又恨恨道：“既然你说我错，那你倒是将我的过错细细说来，莫要这般笼统地糊弄人！”
李靖瞥了沉香一眼，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看向沉香的眼神中的鄙弃和恨不成器之意却毫不掩饰，李靖轻笑了一声，背过身道：“你不是自诩胸怀五千圣贤书么，这般浅拙的道理又何需本帅细说明讲，那样岂非羞辱了你？”
李靖本是好意提醒沉香言举要经过头脑、细思深虑，可此刻的沉香被李靖之前的话激得心神巨荡，这话听在心里觉得甚是讽刺，甚至比李靖当了面点着鼻子细数过失还更践踏了自己。
但是未等沉香说话，李靖又继续道：“再者，你有弃军之错。这三错，足以令大军不战而自溃，亦足以令你成为千古罪人遭唾万年。为惩戒军规、团结军心，现我以主帅之令，暂停你副帅之职，罚你与众将一起练兵十日！”
听到最后一句，沉香终是憋不住了，冲着李靖离开的背影大叫道：“大敌当前，你不谋如何出兵制胜，只顾逼压于我，分明就是对我有偏见，你只会假公济私！”
李靖到底是兵家出身，对待沉香这般急躁的性子也能够平心静气、毫不气恼，在走出帐营之际，他偏过头道：“沉香，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自己好好想想吧！”

楼主差点以为要冷贴了还有人看的话，晚点再继续，先改改稿

【第八章】
（一）
虽说沉香被罚去练兵，可他到底还是怄不过气，李靖所举那三错，自己思来想去也不解其意，又不再愿去详问别人，故他干脆斗气般的往岩岸边上躲去，不见任何人。他心道：反正主帅都当面顶撞过了，还会怕违抗军令了不成。你要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我偏就不让你得意。
幸得这几日鲛人一族动向甚微，只偶尔几个小兵探出水面来察看天军动势。
这天的天气异常沉闷。或者说，自上古异兽横世以来，人间就没有过明朗天气，日复一日遇渐加深的黑云密布，妖风疏狂，情态愈发危急。
沉香辞去小玉的陪同，独自望着东海出神。他知道自己性子急躁，不想因为他人和自己的烦心事，而对身边亲近的人发脾气，所以想着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或许还能将这些天的事情静出个所以然来。
惊涛拍岸，浪花扑打在巨石边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闭上眼，往日在那五千本书中所读到的清心决，犹如有灵性般一字一句自动浮现在脑海中。浪花卷着冰冷的海水，扑潵在沉香身上，沾湿了衣摆，他却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
回想起自己答应小玉的事，沉香心道：对了，我不过是还太年轻了，待自己也有几千年阅历之时，亦能像李靖等老将那般参透治兵之道的。如今自己便委屈委屈，学学别人是怎么做的罢。
心念至此，他想到是时候该回去了。方一睁开眼，却见海滩上伏着一个青色身影。
不管那是否人类或海族，沉香逞着自己一身法力，料鲛人族也一时奈何不了自己，于是向着那个身影赶过去。
待走近之时，沉香看清了，是一个满身浴血的男子，黑发散乱，俯面趴在海滩上，身上的血竟将他身下的沙子染红，还有渐渐晕散的趋势。照着血迹看去，他似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许是命大的渔民，从鲛人族手里逃脱了出来？沉香想道，倘若我不管他，任他在此躺着，必定会再遭毒手。于是他小心地将那人架起，往巨岩的山洞里走去。

（二）
金色光芒将昏暗的山洞照耀得明亮。运转了一个周天，沉香这才缓缓收回法力。
男子的伤势已无大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怕留昏迷的他独自一人在此，若鲛人族循着气味找来，那便救了等于没救，自己还多费了力。于是沉香留在洞中，等那人苏醒。
不多时，几声轻咳，躺在地上的男子悠悠转醒。
“是你救了我？”那男子轻声道，竟比女子的声音还好听。
“我见你受伤躺在海边，估摸着大约是遭了难，所以就把你带到这儿来疗伤。”沉香道，“你放心，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多谢恩人的救命之恩。”男子说道，似要起身相谢，方抬了抬身子，又跌将回去。
沉香过去扶了一把，他的衣服触手柔滑发凉，“不用客气。你之前失血过多，现在还很虚弱，便先好好休养着吧。”
男子点了点头，沉香又道：“看你伤重至此，又是从海里出来，可是遭了那鲛人族的毒手？”
闻言，那男子的眼神晃了晃，低下头去不言。
沉香见他这般不欲相告，以为是触了他心里的阴霾，于是转过话题道：“你别担心，有我们天军在此，鲛人族不敢再胡作非为的。只可惜你是一介凡人，我又被夺了职权，不能将你带入军营里面养伤。不过你放心，这里也是安全的，我走之时会设下屏障，鲛人不会找到这里，等到你伤好了，便赶紧离开这不宁之地吧。”
男子的面容虽然苍白失色，却仍是好看，温柔不失阳刚，不似个打鱼郎，倒像是世家翩翩公子。他虚弱但勉励提起了笑容，对沉香道：“恩人救了赜玄一命，赜玄不敢要求再多。”
沉香摆了摆手，坐在他身边，也笑道：“你就别再恩人恩人的叫我了，听得我寒碜。看你岁数也与我一般，你就叫我沉香吧。”
“好。沉香。”他眼角弯弯地笑了起来，似潺潺流水般柔和。

（三）
却说沉香违了李靖之令，非但没有从将练兵，反倒三五不时地往营外跑。
李靖并非不知沉香的这些小动作，奈何军中大事叠叠，再之只要沉香不惹出事端，便也无暇细管他。
这天，沉香方一出帐门，便见哪吒持枪斜挡在身前。他叹了口气，抚了抚心口道：“三太子，你这般没声没息地突然出现，是要吓死人的。”
见他就要走，哪吒把枪一横，拦道：“沉香，你这几日频繁出营，擅自离军，委实不妥。”
沉香只道：“主帅看我不顺眼，我便走开些，省得他心烦，这也不成？要是扰了他出谋划策，到时候又来迁怒于我，我可承受不起。”
“你——”哪吒面有愠色，只恨沉香怎这么不看形势行事，却不想再令他偏激，只道，“小玉见你心情不太好，说要让你独自静静，可见你这样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这几日她忙前忙后的，你也该去关心关心她。”
哪吒说罢，便将枪身一收，转身离开。
沉香微微低了低头，轻叹一声，便也走开。
“欸，沉香！”
听得有人叫自己，沉香回头寻声看去，脸上绽出笑容来，“师父！你怎么也来了？”
猪八戒虽身着戎装，肥硕的肚皮却暴露在外，随着他的步子上下晃动，看起来好不滑稽。他走近了道：“你师父我虽然已经皈依佛门，但毕竟曾是天庭的天蓬元帅，论水性，饶是猴哥也亲口说过敬佩俺老猪。这不，为了天军的征战之利，老猪特地前来帮忙，入水摸探地势。”
海内地势不是已由龙王绘制了详细地图么，怎的又需人手亲自入海摸探？李靖究竟作何想法的，是嫌人手太多还是时间太闲？沉香心想，却道：“师父真是大慈大悲心肠。不过……既然师父都来了，唠叨怎的没一起来？”他四处顾了顾，确定是没见到孙悟空的身影。
猪八戒道：“俺猴哥呀，在凡间降伏妖兽去了。他本就一个生性爱闹的顽猴，披着袈裟坐在圣佛洞里，念了几百年佛经，这好不容易有舒展拳脚的机会，他怎会错过。这不，也正好替你们减轻了些担子，方是对付鲛人一族的叛乱便不省事了。”
孙悟空的本事，沉香是心服口服的。想起人间的惨状，又闻他在凡间伏妖，心下也宽松了些，只盼叛乱之事能早日解决，自己亦能去凡间帮忙。
见沉香略有出神，猪八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听说你做了副帅，想来定是军务繁忙罢。老猪来了几日，竟是今日才见得你一面，怎么样，还习不习惯？是不是威风得很？”
沉香苦笑，心想许是猪八戒还未更深入地听闻自己已被撤职之事，他也不欲详说，只道：“不过是一个称呼职位罢了，有什么习不习惯、威不威风的。”
“噢对了，敖春听闻他父王有难，也从丁府那儿赶来了，你可有见过他？敖春那小子生而为龙，熟悉水性，东海又曾是他的家，老猪跟着他一起入海，事情了快很多啊！”猪八戒笑着化出手掌大小的钉耙来，梳了梳辫子，油头肥肉的猪脑袋跟着一晃一晃，显出几分自豪来，“想不到俺老猪的徒儿，个个都是那么成才成器啊！不枉我们师徒一场，果然没丢了老猪的面子！”
沉香陪笑了几声，从猪八戒手下脱身出来，“师父，我还有急事要先行走开，你忙你忙，下次再聊。”说着，也不待猪八戒作何反应，赶忙箭步离去。

【第九章】
（一）
山洞内，矮石桌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地上也铺满了苇草，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小床。
“你似乎心情不大好。”赜玄看了一眼沉香带来的食物，却没有吃，而是坐在那草堆上，略微抬头看着沉香道。
“遇到好久未见的故人了，说了些话。”沉香淡淡带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赜玄身上穿着他原来的那件青衫，外面还披了一件沉香带给他的麻布衣衫，材质普通得很，却被他穿得几分清逸脱俗。篝火被海风吹得摇曳，许是被火星点溅着了，他拢了拢袖口，站起身来走向沉香，“我也曾经有个故人，却很久未见了，甚是想念。”轻轻淡淡的语调，却有几分苦痛。
这段时间的相处，沉香发现自己与赜玄聊得甚来，且不说一个是神，一个是人，就凭赜玄那温柔寡淡的性子，对上沉香浮躁气盛的性子，便是个很优秀的倾听者，他总能安静地听完沉香的倾诉，也会出言安慰几句，让沉香觉得心情舒畅很多。
他觉得赜玄很好，作为朋友是万分难得的。起码比昔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哪吒等人要好，他不会一味劝压自己，要求自己做这做那。
倘若不是处在这样的纠纷战乱中，自己与赜玄，许是能成为知交罢；又倘若赜玄并非凡胎俗人，此时便能留在自己身边，一同进退了。沉香如此想过，却也知这多少是妄想。
见沉香不说话，赜玄望着洞口外乌黑的海面良久，缓缓道：“沉香，我心知你待我好，将我当成朋友。可有一件事情我却隐瞒了你许久，今日我想与你明说。”
“你说。”沉香道。
赜玄侧过身，微微低头目视着沉香，他比沉香高了半个脑袋，却瘦得单薄。
赜玄却问道：“沉香，你心目中的鲛人是什么样子？”
沉香微怔，不解他的用意，但还是回忆着那日所见的鲛人之貌，大略地跟赜玄描述了一番。
听罢，赜玄却轻轻摇头笑了，“并非所有鲛人都如此模样，那不过是鲛人族里，最底层卑微的奴隶。鲛人贵族留有长发，身着绡衣。而且他们只有在遇敌时才会迅速转变为鳞甲坚硬的战斗体质，平时他们的皮肤与人类一般无二。”
听着赜玄的描述，沉香心中一震，立马转头看着他。他说话时越是平静带笑，沉香越是不安。
“沉香。”赜玄看着他，笑得恍如初次见面的那般温润模样，目光清澈却有些哀恸，“我也是鲛人。”

好久没更新了，楼主来划划水不晓得还有没有人看

（二）
越是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沉香的步子微微向后挪了两步，与赜玄分开了些距离来，他勉强提了一抹笑容道：“赜玄，即使我心情不好，你也别乱开玩笑逗我啊……你怎么可能会是鲛人呢……”
少年心是口非的模样，让赜玄觉得好笑，所以他没有再说话，缄默着等待。别人若是不信，你说再多也无用；别人若信，有时候你根本就不必多说，甚至开口。他知道沉香是相信的，只是不敢细思正视，所以他在等沉香接受现实。
过不多时，沉香顿顿开口道：“怪不得那天遇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同于凡人。虽然身无法力，却在我说到天兵天将和鲛人之时，毫无惧色。怪不得你那身青衫光滑透亮，虽从海里出来，却毫不沾水，虽然你浑身浴血，衣服也毫不沾血；怪不得你总要披着布衣才敢靠近篝火，怪不得我会在岸边遇到你……”一点一滴细想起来，确非巧合那么简单。
“可是——”沉香皱眉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同于其他鲛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趁我无防……杀了我？”
许是觉得沉香最后的那句问话莫名，赜玄难掩地笑起来，问道：“你将我当作朋友，我亦然。我又为何要杀你？”
沉香不语，抿了抿唇别过头去。即便彼此相处了些时日，即便他也当自己是朋友，可是自他说破自己身份的那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再做朋友了，两军之战，两相为敌。
沉默良久，久到沉香以为赜玄已经走开时，赜玄缓缓开了口：“沉香，我理解你的心情。”
“赜玄，虽然你是鲛人，可是你很好，很善良。”沉香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却有几分遗憾，“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受伤昏迷在岸边，可你毕竟是鲛人，等你伤好了必然要回到族里，那时候我们不得不持刃而对……”
赜玄听着，神色也是惋惜。
“但是现在你还在山洞里，我也还没回军营中，所以此刻我们还是朋友的，对吗？”沉香看着他，提着笑容问道。
赜玄眼见少年脸上深藏了期待，点了点头，却认真道：“沉香，我毕竟生来是鲛人，骨子里是凶恶的，所以待到兵刃相见的那天，我必须对我族负责，定不会手下留情。我希望你亦能如此。”
“我会的……”沉香声音渐低，成了呢喃。话虽如此，可是他也不敢肯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三）
终是聊得太过沉重了。赜玄叹笑一声，转过话锋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与族人不同么？”
见沉香面露好奇，赜玄继续道：“因为我是鲛人族的三王子。我曾遇上了一个凡间女子，她虽然知晓我的身份，却并不惧怕我，后来我们彼此相爱。我只想拥有凡人那样的身体，带着她过普通人的生活……”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柔，脸上的笑容甚是幸福。“可是我父王非常反对，他瞧不起，甚至憎恨所有凡人。父王想要杀了她，我便去求父王，我答应他的一切条件，只求他放过我心爱的女人。”
“后来呢，你们就此分开了吗？”沉香有些悲哀和感触，为何两情相悦的人，总是不能顺顺利利地在一起，总要经历那么多苦难。沉香很同情他。
“是啊……分开了。我的两个兄长过世得早，如今整个族群只剩下我一个王子了，我本不欲为王，奈何……所以我答应了父王的条件，自那天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了。”赜玄叹道，“说来讽刺，我的这双腿，还有嗓子，都是她换给我的。最后相见的那天，她被父王囚禁在深海大牢里，她说并不后悔与我相识相爱。大抵是知道了我与父王的交易，她竟愿意将她的一切交换于我，她说这样权当自己也能一直陪着我了，去我想去的地方，说我所想的话，我们永世不分开……”
闻言，沉香心里也甚是苦涩，没想到堂堂一个鲛人王子，表面身份看似威风，实则连个喜欢的人都不能维护并与之相守。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他，沉香只得伸手拍了拍赜玄的肩头。
“沉香，听你之前讲过你与小玉的事，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能够自己选择所爱的人，纵然有纠纷离合，但最后还能与之共老。”赜玄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且白皙，实在不似一个适合持枪拿刀的手，“而我却只能眼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你父王并没有放过那女子？”沉香略微细思，惊道。
赜玄苦笑，“与其说放过，有时候我甚至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倘若我没有求父王交换条件，兴许父王还能让她痛快些，早日重入轮回，或许我们来世还可再相见。可如今，她失了双腿，口不能言，被永世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深牢里……我以为父王真的如约放过了她，却没想到竟令她成了父王最终的筹码来禁锢于我……你救我当日，也是我硬闯大牢救人之日，可惜还是没能成功，只能自己狼狈逃了出来。”
“你父王怎能对你如此狠心，连唯一的儿子幸福的权利也要剥夺。”沉香愤愤道，说完却猛地一愣，这话怎么如此熟悉……似乎自己，也对那人说过类似的话。
赜玄摇了摇头，隽秀的脸上悱恻不已，“这怪不得他，他毕竟是我父王，生我养我，而且还是一族之主，有他的重任。只怪我不能择命，生于鲛人贵族，就不能逃脱生来的责任。”
“赜玄，我们能不能……不要兵刃相向，我不想与你为敌。”沉香蹙眉哀痛道，“一开战必是死伤无数，于你族和我军皆为重创。你们鲛人一族不是在深海里静居多年了吗，为何此番却突然叛动？你能不能回去劝劝你父王，让他撤兵不战……”
闻言，赜玄仰天笑了很久，“沉香，你太天真妄想了，鲛人生性好斗喜战，即便全族牺牲战场，我父王也不可能撤兵不战的。”
沉香不是不知结果，却还是抱着期待的心理咬牙一问，听到赜玄的决然否定，只得暗自苦想他法。
“沉香，你若真的执意要我族退兵，我倒有个计谋。只是你可有能力再拿回你的职权？”良久，赜玄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沉香仔细地想了想，此事应该不难，起码比靠自己的口舌劝鲛人族撤兵就简易多了。于是他郑重地点点头。
“好。”赜玄轻叹，苦涩地笑了笑，“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你得替我救出我爱的女人，保她平安回到凡间。”
“好，我答应你。”
两人击掌为誓，从此定下密约。
无第三人知晓那一日，在东海沿岸的巨岩洞里，他们曾密谋过何事。但后来发生的一切惨重代价，皆从那时而起……

第一卷已经写完搁置了很久，虽然不是太理想，可还是有点想把它发出来

【第十章】（一）
却说赜玄伤好回族，沉香也重回军营，整日与众将一起练兵练得勤快。大家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但见他这般认真，便也心觉甚宽。
十日早已过去，沉香进入主营，卑恭地向李靖请罪，并请求他恢复自己的职权。
李靖想了一番，既然他是玉帝亲指的副帅，但并无实权，折不了多少大事，便也顺手卖了沉香个面子。
接下来的几日，沉香勤勤恳恳地跟在李靖身边，见他在地图上标标记记，自己也探过脑袋去看，或陷入沉思，或开口请教，俨然一副虚心好学模样，一改往态。
李靖等人虽觉沉香十分异常，却并没细思，只道他是想通了自己的劣处。便也对他的问题和指教回答得认真详细，只盼他能好好领悟。
“沉香，看不出来，你竟是个肯用功的死脑筋。”敖春见沉香忙碌了几日，终是得闲了，于是来到他帐内与他聊聊天谈谈趣。
沉香甩了他一个白眼，道：“我好不容易肯这么勤奋刻苦，你就不说些好话鼓励鼓励我？真是龙嘴里吐不出象牙。”
敖春哈哈一笑，“你果真是沉香，你要是再不呛我几句，我倒要以为你是谁假扮的呢。”
沉香不理他，继续看着下午在李靖帐内做的笔记。
“你怎么突然这么用功啊？”敖春略略看了一眼那小本子，奇怪道。
“没什么，就是想学点东西打发时间。”沉香随口应付道。
敖春倒不至于被他糊弄了去，打趣道：“莫不是你当年还没被二郎神折磨够，那五千本书还不够消磨你三十几年的时间啊？”
闻言，沉香一怔，敛了目光道：“好了好了，我正烦看不懂呢，你别在这打扰我了。各忙各的去。”
沉香对着本子是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山河地势他不晓分辨，本子上的圈圈点点晃得他有些眼花。
敖春凑上前去，将本子一把夺了过来，拿在手里摇着笑道：“嗐，我当你琢磨什么呢这么认真，这不是海底地图吗，你去劳烦李将军就还不如问我，他人整天这么忙，何况这东海我熟啊，闭着眼睛乱游也分得清东南西北！来来来，让师兄给你细细解释……”

（二）
自天军在东海驻扎一月已来，鲛人族毫无异动，静若死沉。两军就此僵持着，彼不动，我亦不动，看谁的定力更胜。
第三十九日，海面终是发生了变化。妖风急骤，滔天巨浪从内海中心翻涌而起，形成一条巨大粗壮的水柱。远处看去，水柱上面一片漆黑。
天军整装待发，一方一列挺直地伫立在巨岩上，暗有较量之意。
算了算时辰，沉香向哪吒道：“三太子，让大军兵分六路，两路分别从西北、东北方向的上方强攻，留一路善水性的天兵天将，待我发出暗号后，潜入海底，按照此图指示悄然前来。另三路原地待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青绡制成的一卷地图交予哪吒。
哪吒先是听着他突然的部署愣了愣神，不自觉接过他递来的地图，方才回过神急道：“沉香，用兵布阵并非儿戏！你以为自己稍稍学了几日，便可以拿全军上下数万万性命做赌注吗？现在敌军不动，我军亦不可妄动，有何指示得等将军回来再说！”
沉香坚定地看着海面水柱上那鲛人族士兵，只道：“三太子，即便我只是副帅，但此刻大敌当前，主帅又不在军中，我有权代理军务，这才是对将士的性命负责。这是玉帝亲自下的旨意，难道你要抗旨不遵吗？”
哪吒咬咬牙，攥紧了乾坤圈，既不吭声，也不有所行动。
沉香转过身，看着哪吒道：“三太子，你我结识已久，从我还是一凡间小子的时候你就开始帮我，帮我逃命、帮我求情、帮我救母……而我又何时令你失望过？我虽然好胜，却也绝对不会拿大家的性命玩笑，没有十分把握的事，我沉香也绝对不做。三太子，念在往事的情义上，你信我这次……”
哪吒见他脸上的坚定，也有所打动，可想到自己父王临行前的嘱咐，又狠心摇了摇头。
沉香终是沉不住了，双手搭上了哪吒肩头，蹙眉道：“三太子，请你相信我，这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否则就来不及了！”
哪吒道：“沉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在谋划了什么？”
沉香看了看天色，面有焦容道：“现在来不及与你细说，你且赶紧按我说的去做，待事后我再向你解释。”
哪吒见他神情不假，亦不像玩笑，只叹道：“好，我信你。希望你不要令大家失望！”
“记住，当前两路大军进攻的时候，务必令雷神和雨神起风布雨，雷声雨势愈大愈好。且令镇守的三军务必高举大摇我方旌旗，一刻不能停。”哪吒走时，沉香万分叮嘱道。

[第十一章]
天军兵分六路，按照沉香的部署精确行事。
沉香领着梅山老四等人和第二路东北攻向的天军，而老六和康老大等人则领着第一路西北攻向的天军，在靠近那水柱边大声叫嚣起来。
一开始鲛人族并不理他，可后来他便让两路天军一同高声挑衅，连同滚滚雷声一起，顿时将东海扰得涛声不绝，也将鲛人扰得牙恨恨，却依旧按兵不动。
见此状不是办法，沉香想了想，退后两步回到大军中，站得笔直，双目一闭，似是奈了性子在等。
只有拥有孙悟空那样的金睛火眼，或是杨戬那样的天生神目，才能看出站在那儿闭目养神的沉香，只是一具空壳，他的元神早已出窍了去。
沉香的元神悬在空中，审视了一圈敌军。黑不溜秋的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暗暗一哂，快速化为一道光，窜进前方一个鲛人身体。
被附身的鲛人先是轻微一颤，然后左右顾了顾，确定没人发现异常，便悄悄往前面走去。他心中默念口诀，法力对准第一排持枪的士卒一放，那排士卒猝不及防，在法力的蛮横下被猛地击飞，直奔两路天军而去。
沉香暗笑，正当鲛人族大军惊讶之际，又对着其他几排士卒纷纷重施旧计，不消两句话的时间，空中到处横飞黑色鳞甲状的人身鱼尾身影，嘶哑的叫喊声淹没在了滚滚雷鸣中。
那鲛人双眼一翻，沉香已脱窍，回到自己身体里去了。
沉香化出小斧，高举扬声道：“敌方来战！大军上啊！”说着便首当其冲，对着飞过来鲛人就是一挥一砍。
鲛人族士卒未得军令，却忽然被迫主动开战，顿时军中阵型大溃，破洞打开。而天军信心十足，气势澎湃，一时竟入敌三分，将敌方破出一块大口。
哪吒等人镇守在岩岸上，看着水柱中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黑影飘忽了一下，接着便被两道白影左右迅速夹击，黑影向内凹缩成了一块，另一块向后方急速退去。而白影随即幻成正三角，带着中间包围的黑影，直切后方黑影而去。
哪吒等人并没有高呼助威，此番凶险，可谓放手一搏，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必能成功，未到最后还不能松懈。故镇守的大军只是紧张地盯着水柱上的动向，屏住了不敢大口呼吸。
冲锋在前开路的沉香身上沾了不少鲜血，他反手将斧子架开敌方的长枪，看向侧方的梅山老四，彼此略微点头。
于是沉香抬腿一踢，将那鲛人踢开后，旋身一圈，捻诀遁入水柱内。
梅山老四见沉香已入内，于是大声道：“广目天王，法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