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暮生同着晏折秋离了云淮，径直便回了风临城。胤川那处地方，陆暮生想，他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再踏足了。
那里让他觉得害怕。
离得远了，才能得一丝心安。
又是一路奔波。
风临此时已是风雪满城，凛冽寒意逼人，而陆暮生紧拥着晏折秋，立于重重宫墙之中，周边是看过多年的熟悉景象，心头却生出安稳。
这是他与折秋兜兜转转纠缠过多年的地方，好与坏，喜与痛，点点滴滴都烙印于这重重深院，一石一木，一花一鸟，俱是过往。
他转头凝眸望着晏折秋清隽如初的眉眼，眼眶倏然一热，几欲落下泪来。
而晏折秋不知他脑中一时转过了多少弯弯绕绕，也不欲去探究。此刻的他重回这旧地，心头腾起的却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提线人已经离去，再不会归来。
而他却没能成那断线的筝，无根的萍，依旧线绕满身，枷锁纵横，拘在这方寸之地，唱那不知何时才能落幕的大戏。
也幸好，傀儡是不知累的。
拉扯着他的丝线里，无休无累，无怨无憎。
仅有的，唯爱而已。
他得守着身旁的这个男人一生，用多年前便已封存好的爱意，陪着他度沧海，度桑田，直至形散骨销，尽归尘土。
方才，算作是幕落曲终。
他笑了笑，舒出一口气。
一生啊，多漫长。
——
皇城的冬虽寒意深重，却也不是如何难捱。
煮酒听雪落，烹茶观日暮，两人对坐，三两闲言谈笑，晃眼便是一天。
日子像是会这般恬淡安然的一直过下去。
晏折秋不问外事，不知陆暮生将他后宫里原本塞满的人一个个遣散干净，但他能感觉到这宫墙之中一日比一日更加安静。
原本就是没什么人气的地方，到后来，快要只剩下寂寂然一座空壳。
皇后仍是在，却已形同虚设。
再后来，这个位置也空了。
陆暮生终于将这偌大宫廷变成了一座空荡的精致牢笼，囚着心上安放的那人，囚着自己此后半生。
——
晏折秋再见宁青霭的时候是在春日里。
快要入夏的时节，日色与风，都是温暖干燥的。
只是匆匆一面，只来得及做一场不会再见的道别。
宁青霭带走了晏折秋交给他的小盒子，留下一株开得正好的知月花。
“想你许是喜欢，身无他物，聊以赠别。”
浅蓝的色泽，像是云散以后纯净的天色。
晏折秋将它种在了院子的角落，多年之后攀爬而上，层层叠叠缀满了院墙。
——
陆暮生准备了许久，终是补给了彼此一场盛大的成亲之礼。
烟罗红帐之中，他将传家之物珍而重之地交付，仿佛重回旧日青涩少年，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未曾收到回礼，便在心间转过了念头一道又一道，将自己惹得沮丧又忐忑。
“折秋……折秋没有要在成亲之日送我的东西吗？”
晏折秋只是浅笑摇头，不答。
“没有……就没有吧。”
沮丧之后，瞧着红衣加身眉眼含笑的折秋，便又从心底里生发出丝丝缕缕的喜悦，绵绵密密，浸了蜜糖一般，将周身都缠绕进甜腻的氛围里。
瞧，这整个人，都是我的。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他年白骨埋冢，也要混做一堆，相拥着腐朽。
——

多年之后的陆暮生白了鬓角，添了皱纹。
岁月许他宽容，但不许停留。
多年之后的晏折秋仍是青丝满头，眼眉温柔。
时光将他尘封，不容远走。
这样巨大的落差让得陆暮生总是忽喜忽忧，却也未能有什么办法改变，只能愈加寸步不离地守着心间人，让彼此的生命交错勾连，缠得愈紧，便愈欢喜。
——
某个风轻日暖的黄昏，当初留给宁青霭的那只木偶鸟再次飞了回来。
晏折秋捧着它，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最终寻了个精巧的木盒装了，埋在爬了满墙的知月花下。
他想，那处山谷里的知月花应是开得更为漂亮吧。
漫山盈谷，花枝纷繁。
花下永眠，愿那两人，能有好梦。
——
夜里的时候，他又梦见了久远的以前。
梦里还是那张熟悉的人面。
盈盈烛火之下，一刀一刀，细细刻着他的容颜。
鲜血浇濯，若烈火扑面。
初醒时有过焦灼的痛，此生仅有一次的痛感，他只是恍惚记着一点。
印象深刻的，却是那人离去之前，抚过他眉心的柔软指尖。
那是他与这世间最深的牵连。
此后提线人远走，他懵懂独行人间。
最终，活成了晏折秋。
——
陆暮生浑浊的视线里已不太能瞧清晏折秋的脸，然而他能想象出折秋现下的模样，嘴角会有微微的弧度，笑意柔软，眉眼清隽，一如初年。
枯瘦的手指已经使不出什么力气，却依旧固执的与人十指交缠。
握紧了，就不会不见。
陆暮生仍有千言万语欲言，然而最终却只是笑着，费力将轻柔一吻，珍而重之地印在他指尖。
谢你长伴，一生圆满。
——

——嗯，这里可以打完结tag
——然而。

他听见丝线崩裂的声音，脑海有一瞬的茫然。
已是戏终，大幕将落。
骤然忽至的解脱。
归宿又该如何。
——
最终，本该帝后合葬的皇陵里，也只迎来了孤零零一具尸骨。
而他一个人去了胤川，千里奔波，停在开满知月花的山谷之外。
——
这大概是我唯一的一次任性。
最后的长眠，想睡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The end——
真完结辣 (＾▽＾)
小可怜·不知道自己头顶绿成草原·陆：夭寿啦！连个替身都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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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九觞 完结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