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岁没有打草惊蛇，他只是藏在树冠里，谨慎地观察着这些妖怪。
他还记得上次遇上的那只九尾妖狐告诫他要小心行事，不要看见一只妖怪就不管不顾地往上冲——而那只叫高杉晋助的大妖怪也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淡蓝色的云缓缓降下，那些侍女拿起手上的乐器，开始演奏了。
——这显然不是一般的曲子，音调中明显带有一丝妖异，这时候，那个睡下的贵族小姐的房间居然亮起了灯，她端着一盏灯，拉开纸门，走进了院子里。
一只手掀开了牛车的竹帘，从里面传出一个十分好听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深情地呼唤着大小姐的名字：“咏姬，到我这里来。”
咏姬微笑着走了过去，阿岁捏紧了手上的禅杖。
这时候，七夜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双手交叉狠狠一扬，打出数十道符纸，符纸上燃烧着浅蓝色的火光，直指那辆牛车。
牛车上的竹帘瞬间洞开，从里面冲出一道红色的火光，将十多道符纸一卷，烧成了一把飞灰。
“阴阳师吗？”那竹帘背后传来一阵浅笑，“真是不自量力！”
数道火光从竹帘中汹涌而出，七夜也没有慌张，随手掏出一张新的符纸，建起了一道结界。
但是对面的妖怪显然也不是好惹的，那几道流火居然绕过了结界，七夜瞪大了双眼，但是来不及做出什么补救措施了！
阿岁挥动手上的禅杖，将火焰打成了碎片，他继续一掀禅杖，禅杖上黑色的雷光撕裂空气，将牛车劈了个粉碎！
只见牛车中窜出一道红色的身影，那是一个长相非常妖异的男子，眼角上挑，流露出一丝丝不太正常的媚意，他揽着咏姬，啪的一声甩开手上的纸折扇，扇子上写着两个字——狐御。
“狐妖……”阿岁紧紧握着手上的禅杖，“离老远就闻到那股刺鼻的狐狸臭味了啊。”
“不要开玩笑了，谁不知道你们天狗一族嗅觉接近人类，”美貌的狐妖笑嘻嘻地说道，“花云图案，阴阳师，大天狗式神，哦，看来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花结云一族了吧？”
“哼，知道我们是花结云一族还不赶快滚？”七夜冷笑道，“不然的话现在就要除掉你了！”
“说起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狐妖御八所天平一族的久颜，”狐妖彬彬有礼地说道，“虽然我猜你们也不认识我。”
阿岁冷声道：“放开咏姬小姐，我们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我跟咏姬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要放开？”久颜笑眯眯地低头在咏姬的脸上亲了一下，看到阿岁和七夜的脸色都变了，于是笑得更开心了，“狐狸最爱美丽的东西，咏姬小姐如此美丽，我当然爱她爱得要死了。”
阿岁活了一千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眼角抽了抽，突然有了一股想要抽死他的冲动。
你们狐狸都是这么肉麻的吗？！

58.九尾狐与大天狗（三）
御八所天平久颜是天平一族族长的第三个儿子，妖术修行的倒是可以，就是……十分好色。
也因为这个爱好，所以他的妖术修习勉强只能算是可以，对上阿岁这样原本天赋就比他更强，也比他更加勤奋的妖怪，基本上只有挨打的份儿。
在阿岁一招就劈碎了他的牛车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今天为什么要来看咏姬而不是去找月华了，说出后面那些话完全就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搬救兵。
那个人类的阴阳师小子完全不足为惧，但是这只式神就不太好对付了。
久颜这么想着，感觉背后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哼，不过就是一只狐狸而已，现在居然敢对人类动手，真是不知死活……”七夜冷笑着看着眼前的狐妖，“阿岁，杀了他。”
杀了他。
这数千年来听过无数次的命令。
阿岁微微眯起眼睛，举起了禅杖，指着久颜：“遵命。”
漆黑的雷点缠绕在杖头，久颜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他现在甚至顾不上怀里的美人，手上的纸扇一翻，变成了一把短刀，久颜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很清楚对面的那位是个什么水平，如果不想尽办法，今天搞不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可不想那么早死，他还有数不清的美人没有看呢！
“八重樱——”
久颜高高举起短刀，在身前一划，天幕中似乎降下了无数重叠的樱花花瓣，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十分真实的幻术，所有的狐狸都会那么几手幻术，就比如狐妖中最强大的九尾妖狐，弹指之间就是重重幻境，逼真程度无人能及。
按理说久颜的幻术也算可以了，但是……
阿岁冷哼一声，这狐狸还真是太小看他了，他甩手扔出了手上的禅杖，禅杖插进泥土里，数道黑色雷光迸发出来，宛如一把把漆黑的利刃，轻轻松松就切开了花瓣幻境，久颜一下子就慌了神，刚想再来一次，之间眼前一黑，身负黑翼的大天狗已经逼到了眼前，眼前冷光一闪，两尺长刀已经迎面劈了下来。
久颜吓得花容失色，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他的实战经验很废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闭上眼睛抬起胳膊挡刀，而不是用他手上的短刀去挡，阿岁都恍惚了一下，心想这家伙看着有两把刷子其实是个**？
闪着冷光的武士刀划过一道圆弧，眼看就要当场把久颜给劈成两半，却在半途结结实实地架在了另一把刀上。
那是一柄如同满月一般皎洁无暇的武士刀，从刀身到刀柄都是月光一般的白色，在真正的月光映照下似乎闪动着清冷的辉光，阿岁似乎被迷住了眼睛，在那一瞬间的愣神之下，那把妖刀的主人猛力一挑，阿岁居然压制不住，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什么人？！”七夜又惊又怒，抬眼看向来人，顿时也愣住了。

久颜已经吓得摔倒在地上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妖怪，呐呐道：“银时殿下……”
“是你——”阿岁恍惚地说道。
是那只九尾妖狐。
银时垂下刀，低头看了久颜一眼，说道：“你这浑小子，你爸妈来求我看看你最近又在搞什么鬼，我过来看一眼居然是这种事啊？久颜，你又看上这家的姑娘了？”
银时颇为无奈地搔了搔后脑勺，说道：“你爸妈抱孙子抱得都快要疯了，你现在居然还想给他们俩弄个半妖小孩回去？你爸妈可不会接受半妖的孩子做孙子的。”
久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跟她认真，我，我就是玩玩……”
银时红眸一凛，说：“玩什么玩？看看你现在踢到铁板了吧？”
久颜一激灵，赶紧站起来，躲到了银时身后，说道：“银时殿下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你能不能救救我？”我是真的打不过这只大天狗啊！！
银时更加无奈了，他也看得出来久颜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根本不可能是这只大天狗的对手，他既然受人所托来照看这个臭小子，那就不能视而不见了，于是银时看着阿岁和七夜，说道：“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毛病，长大了变本加厉了，看在他还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的份儿上，你们别杀他了行吗？至于责罚，你们随便说好了，他家好像还挺有钱的，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阿岁刚想说他们只负责除妖，不负责这种事的谈判，站在他身后的七夜却十分感兴趣地开口说道：“你就是传说中的九尾妖狐？我听说过你，不如这样怎么样，你来做我的手下，我就放了他，怎么样？”
阿岁听完以后简直想把这个年轻人的头盖骨打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他究竟有什么底气说让传说中的九尾妖狐来给他做式神？？
银时听完也愣了一下，似乎也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眨眨眼睛，问道：“……你是在说我吗？”
七夜点了点头。
“这个我就敬谢不敏了，”银时抓了抓头发，“我虽然对于式神没有别的妖怪那么歧视，但是让我自己做式神我可不想。我才不想给别人干活呢。”
七夜仍然不死心：“你真的没有兴趣吗？不用像这只大天狗一样服侍我的家族，只需要听命于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这样也不行吗？我只是个凡人，活个几十年就会死了，到时候你愿意去哪儿都可以，怎么样？”
银时摇摇头：“不用了，我真的没有兴趣，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不需要给别人打工。”
七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阿岁一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直面眼前这个比他强大得多的传说中的大妖怪，说道：“我们会考虑的，我们还要跟大小姐的家人商量一下这件事，如果大小姐的父母可以接受，我希望阁下也可以履行今日的誓言。”

银时微微一笑：“那是当然，就算是狐狸，也不是天天都在骗人的，不过为了让你们能安心……”
银时转过身朝着久颜伸出手：“喂，把你的印章拿出来。”
“真的要拿出来吗？”久颜哭丧着脸，但是他哪里敢说个不字，乖乖地掏出了一方玉质的小小印章，闪耀着浅绿色的光芒，银时从他的手上接过印章，递给阿岁。
“这是御八所妖狐所持有的印章，在家族内可是很重要的身份证明，暂时抵押给你们了，”银时说道，“不过也不要想动什么不好的心思啊，这个印章跟主人是有感应的，如果损毁了的话……会给损坏的人带了永生永世的诅咒。”
阿岁郑重其事地接过那枚小小的印章，说道：“请阁下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那就好。”银时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那我们就暂且告辞了，明天的这个时间我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记得提出你们的条件。”
两只狐狸妖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阿岁握着那枚小小的印章，抬起头看着无垠的星空。
“你干什么？！”七夜怒气冲冲地冲过来，“你干嘛要答应他？！他只是一个妖怪！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
“因为我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不答应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阿岁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丝怜悯，不知道是为了将要侍奉这个自大的少年的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即将统领整个花结云家族的未来的家主的愚昧无知，而感到悲伤和怜悯。
……
银时带着久颜离开了平和京，返回天平一族的领地，两只狐妖肩并肩走在晚间的原野上，不远处几只提着灯笼的狐狸正往这边赶过来。
“银时殿下，今天的事真是麻烦您了……”久颜惴惴不安地说道，“但是我的印章上……”并没有那么强力的诅咒啊。
银时说道：“我知道，所以我临时给你的印章加了一个诅咒。”
“但是为什么……”
银时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个人类的少年，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安分的人，我认为有必要留下什么保险的措施。”
“您的意思是——”
“久颜少爷！！！”提着灯的狐狸终于走近了，他们先朝着银时拜了拜，这才看着久颜，请他回家去。
久颜和天平一族的狐妖离开之后，银时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过头望向远处孤独安静的平和京京城，喃喃道：“有血的味道飘过来了啊……”

此时此刻的花结云一族驻地大院，到处都点着火把，人群来来回回穿梭在大院里，或高或低的吆喝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悲伤、凝重的表情，或者是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阿岁就是那个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
他跟花结云七夜一回到花结云一族，还没来得及喝口热乎茶，就听守门的族人来报告，说花结云一族的族长平真外出除妖的时候，受了重伤，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七夜的表情一变，匆匆跟着来报告的族人冲了出去，阿岁则是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才拿着刀跟了出去。
平真满身都是血，腹部有一个很明显的伤口，脸色一片青灰，眼看着就是快要不行了，他的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他的兄弟姐妹，还有他的妻妾和孩子，再外围就是一些血缘关系更远的亲人家眷，还有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门生都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朝屋子里看。
“父亲……”七夜哽咽着说道，他似乎很想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但是平真的双手都已经血肉模糊，有一只手上还断了两根手指。
平真勉强睁开了双眼，他实际上已经看不太清楚什么东西了，甚至于连转一下头这样的动作都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了，他低声说道：“七夜，把手给我……”
七夜颤抖着伸出自己的右手，然后缓缓拉起父亲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
平真闭上眼睛，低不可闻地说道：“我以花结云一族第四十一代族长花结云平真之名……将我从先祖处继承的一切交于我的儿子……从今日起，花结云七夜就是我花结云一族的新族长，列祖列宗在上……请为我花结云一族指明方向……”
“七夜……你今后……一定要好好保护我们一族……”
花结云平真闭上眼睛。
一个新的时代开启了。
——TBC

这不是更新。
看了银魂的漫画更新突然发现新吧唧和银时感情好深，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万事屋三人组在一起犯二了_(:3」∠)_
其实现在进入了卡文期，想开新坑_(:3」∠)_

60.除妖之战（二）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长度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类和妖怪的想象，打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这场血腥残酷的战争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开始的，他们也早就忘记了战争的目的，只记得要杀死对方，见到对方只要杀掉就是了，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管会怎么样。
人类所承受的压力比妖怪更大，劳动力持续锐减，新生儿不断减少，很多孩子根本就养不活，男人都出去杀妖怪了，甚至有很多女人也参与其中，有时候甚至能看到三四岁的孩童拿着妖怪的遗骨在街头巷尾玩着屠杀妖怪的游戏。
妖怪们也不见得比人类更轻松，只有一些生性暴虐嗜血的妖怪全副身心地投入这场战争，他们——以及一些从人类的尸骸和怨恨中诞生的妖怪的种族迅速扩大，很快就成了妖怪中站在战斗前线的主力军。但是这些家伙一般都非常难以说服和控制，这些妖怪大多都集中在高杉晋助旗下，极其悍勇。
九尾妖狐坂田银时那边的人数最少，但是却是战斗力最强大的一支部队，在东部战线上几乎就是个杀戮机器。
所有的人类术士一听到要去东部战线就眉头紧锁，因为没有人知道究竟该如何应对东部的大妖怪。
人类面对着无法战胜的强大妖怪，银白妖火漫山遍野之时，他们恐惧地称呼它为“白夜叉”。
虽然人家实际上是一只狐妖，但是如此凶悍的狐妖却很少见，过去有无数人都听说过传说中的九尾妖狐，甚至有很多人都曾经亲眼见过他，但是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他提着刀杀人的样子。
术士们一直传说大妖怪九尾妖狐非常亲近人类，只是他们都没有见过九尾妖狐残忍而冷酷的一面。
“……您要去东部战线？”阿岁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花结云一族的族长七夜，平真死后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当年的少年如今也已经长成了魁梧的男人了。
花结云七夜一直都是皇帝除妖诏书的坚定支持者，就算是花结云一族已经损失了将近六成的阴阳师，他也只是将这一切牺牲看作是“为了夺取太平的人类盛世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阿岁很清楚，杀戮一旦开始不到其中一方彻底毁灭，是绝对不会停止的。
只是他同样很清楚，最终灭亡的绝对不会是妖怪，因为妖怪中有很多是天地孕育，还有一些来自于人类的尸骸和怨恨，但是现在人类已经被蒙蔽了双眼，他们根本不明白，他们自己正在将他们引上一条万劫不复的毁灭之路……
只是阿岁知道就算他说了也不会有人听的。他在几年前就曾经谏言提醒过花结云七夜，只是七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说到底，你还是个妖怪，无论你跟随服侍人类多少年，这一点都不可能改变的……这件事今后不要再提了，要么是妖怪消灭，要么是我死，只有这两种结果。”

阿岁也只能长叹一声。
“是的，我要亲自去东部战线，去见见那个传说中的九尾妖狐，”七夜很随意地说道，“那家伙的凶悍程度已经脱离妖怪而达到了恶鬼的程度了，你应该也知道他到底杀了我们多少人类了吧？”
不计其数。
阿岁在心里默默想。
九尾妖狐实在是太强大了，不管去多少人类都感觉只是去送死，他还杀了不知道多少术士，现在人类这一方一提到九尾妖狐就感觉是在说什么地狱来的魔鬼一样。
“但是九尾妖狐非常强大，您一个人去未免太危险了……”阿岁试着开口阻止七夜。
七夜神秘一笑，说道：“那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阿岁沉默了，他知道七夜实际上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他对妖怪的厌恶几近化为实质，就算是对供人类驱使的式神，他也是一脸冰冷的厌恶。
花结云七夜对妖怪的厌恶几乎已经到了一个病态的地步了。
阿岁只好放弃了对七夜的劝说，不然也只是徒增他对自己的憎恶罢了。
于是阿岁跟随者七夜一起去了东部战场，只是到了那里去了才知道这里的局势究竟有多么糟糕。
人类术士的营地早就已经被驱逐出去了，在远处只能看见一片片尚未熄灭的银白色火焰，营地里到处都是深受重伤的人类，有的明显已经命不久矣，还有些正在拼命挣扎，哀嚎和惨叫刺痛了阿岁的双耳。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名叫东山星泽的男人，他是东山家族的阴阳师，目前正在东部战线这边工作，今年刚满三十岁，据说他是接替他上个月死去的兄长才来到这里的。
东山一见到七夜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七夜的手说：“先生总算是来了！这边真的快要顶不住了！那只狐狸几乎已经把我们的阴阳师杀光了——”
七夜回握住东山的双手，说道：“辛苦你们了，请马上向我说明一下情况好吗？”
“好好，这边请——”
七夜回头看了阿岁一眼：“还愣着干嘛？快点去打探一下敌人的藏身之地啊！”
“是。”阿岁抖了抖翅膀，几乎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遥远的天空尽头。
或许是种族天性，阿岁天生就更喜欢天空，喜欢在天空翱翔的感觉，他热爱清风拂过每一根羽毛时候的柔顺感，更重要的是——
从天空上可以看得更清楚。
从上空向下看去，什么都一清二楚。
但是现在触目所及，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东部这边多为平原和丘陵交错，偶尔有那么一两座小山，很多年前阿岁来过这边，那时候这里还是青山绿水，生机盎然，但是现在已经化为了一片焦土，空无一物。
到处都是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连小河都已经被烤干了。
这里已经不可能有活着的东西了。阿岁心想。他转了个方向，快速下落，当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的时候，四下环视，看见的只有死亡、离散和悲伤。

阿岁走了几步，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几乎被熔化的法器，这东西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以前是什么样子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属。
九尾妖狐之火，在焚烧过后甚至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能留下的只有像这样的金属器物，凡是血肉之躯，眨眼之间就会灰飞烟灭。
这时候阿岁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精神一振，还以为是有生还者，赶忙朝那边飞了过去。
当他赶到那里时，被眼前残酷的景象震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支人类部队，领头的是十几个阴阳师，在他们的身后是数百手拿武器的普通人。
他们每个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但是他们的敌人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不，只有一只妖怪。
对面的妖怪九条银白色狐尾在身后张开，他的脸上戴着诡异的狐妖面具，手上只有一柄白色的刀，刀身上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已经给了所有人无法言说的压力。
阿岁刚想要飞下去，就看到对面的人类术士绝望地嘶吼，手上握着一把刀就朝着对面的九尾妖狐冲了过去，没有人看见九尾狐是怎么动作的，漫天血雨之后那个人类术士就已经被斩杀，摇晃了几步之后倒在了地上。
九尾妖狐头也不回地超前走了一步。
在他的脚下爆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芒，阿岁眯起眼睛，这才看清楚那是成片的火焰，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时候散发出的强光。
银白色的火焰一层层扩散开，人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可以被听见的惨叫，就化为了灰烬。
阿岁被这惨烈的屠杀震惊了，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然后就看见地面上戴着面具的狐妖抬起头，那视线毫无疑问是看着他的。
阿岁沉默着飞了下去，举起了手中的禅杖，禅杖上缠绕着漆黑的雷光，指向了对面的狐妖。
银时轻轻掀起了妖狐面具，然后将它挂在头侧，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岁。
“……是你啊。”银时轻声说道，“好久不见了。”
阿岁看着银时，半晌才说道：“明明被杀死的是人类，是你的敌人，为什么你看上去如此悲伤？”
“我看上去很悲伤吗？”银时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现在都不敢去见高杉那个矮子了。”
“为什么？”
明明你才是具有最强大的力量的那一方，为什么你现在却一副疲惫而忧伤的样子？
“不知道，大概只是肚子饿了吧。”银时转身，手上银白色的刀刃眨眼之间就不见了，他摆摆手，“你也赶快回去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等等——银时——”
银时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瞬间从阿岁的心中扩散到了全身。
“你是为什么而战的？你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战争？”
“我吗？”银时停下了脚步，“我啊……我想要保护那些妖怪们，我只是想要保护我的同族罢了。”
九尾妖狐最后的话音消散在了火焰之中，阿岁却站在原地，久久不能离去。
……人类想要保护自己的领地，妖怪想要保护自己的族群。
那么他们这些存在呢？他们这些在人类和妖怪之间行走的存在，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呢？阿岁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类阴阳师抓住，成为了式神，一早就被关进了笼子中，像他这个种群的特性原本应该是群居的妖怪，当失去了族群，他的地狱就开始了。
而亲手打造了他的地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银时自己。
——TBC

喂，还有人在看吗？没人的话我就去掘新坑啦！

61.除妖之战（三）
这样的战争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九尾妖狐离开之后阿岁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一定要到其中一方灭亡才会结束吗？阿岁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附近搜索了并没有幸存的人类之后，这才调转方向返回人类的营地。
阿岁和花结云七夜在东部战线这一待就是五年。
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开始质疑这场战争究竟有没有意义了，他们并不畏惧战争和死亡，但是他们畏惧毫无意义的牺牲，他们参加这场战争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能够过上没有妖怪侵扰的生活，为此他们心甘情愿付出生命，但是当不满十二岁的孩子也被推上战场的时候，终于有人开始提出质疑了。
事实上能够活到十二岁被送上战场的孩子已经是十分幸运了，还有很多孩子根本活不到十二岁，除了因为疾病夭折的孩子，剩下的就算是熬过了疾病，也经常死于饥饿还有妖怪们的复仇——那些该死的妖怪总是很清楚怎么样才能让人类感到痛苦。
过多的青壮年都投入到与妖怪的搏杀中了，大片大片的田地被荒废，许多人都被活活饿死，甚至有些饿得没办法的饥民开始尝试吃妖怪的尸体，他们中的大多数当场都死了，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要么变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被村民排斥厌恶，要么半死不活，苟延残喘。
试图劝谏皇帝停止战争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花结云一族内部也出现了反对战争继续的声音。
花结云一族为了这场战争几乎已经死绝了，族中甚至已经两年没有新生儿降生，眼看着就要灭族了。
残存的族人尝试劝族长七夜放弃战争和屠灭天下妖怪的愿望，只是七夜在这十年的战争中早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理智，阿岁甚至怀疑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跟妖怪战斗，他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血腥的杀戮之中，沉迷于屠杀的快感罢了。
在一次七夜驳斥一个远道而来的花结云族人请求他向皇帝进言停止战争的时候，七夜忍不住拔刀杀死了自己的族人，当阿岁听见屋子里的争吵和惨叫冲进去的时候，七夜的武士刀上正在淌血，而那个他的同族正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族长——”阿岁惊骇地冲过去扶起地上的那个花结云族人的尸体，震惊地看着七夜，赫然发现已经年近不惑的族长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微笑，双眼通红，比起人，他更像是个妖怪——不，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了。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是您的堂叔！您有想过这样做怎么向家族长老会交代吗？！”阿岁大声说道。
“这些人身为我花结云一族的阴阳师，居然说要我放过妖怪？真是可笑，这些家伙可曾有想过放过我们吗？”七夜冷声说道，“凡是说出这种话的阴阳师，就算是我的同族，我也决不轻饶。”

“……花结云一族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家族中已经两年没有孩子出生了，就算是这样您也不愿意收手吗？”
“为了屠灭妖怪的伟大事业奉献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无上的光荣吗？”
阿岁绝望地看着七夜，抱着已经死去的族人，沉默地走了出去。
“阿岁，记得处理掉他的尸体，不要被人发现了。”
“……我明白。”毫无原因杀死同族是重罪，无论是被谁发现对于七夜的影响都非常大。
阿岁只能趁着夜晚没有人的时候带着已经僵硬冰冷的尸体飞入千里赤地，打算找个地方安葬这个无辜的族人，只是他不能为这个族人立碑，甚至连他真正的死因也必须隐瞒不报。
阿岁找到了一座山，在山脚下有一块巨大的岩石，阿岁打算把这个族人安葬在这里。
当他挖开岩石下面的泥土，回头准备找族人的尸体，却看见银时坐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
阿岁眨眨眼睛，看着银时，问道：“你什么时候？”
银时说：“我出来散步，刚好闻到了你的气味，所以过来看看……这个人类不是妖怪杀死的吧？他身上的明显是刀伤。”
阿岁没有说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银时他侍奉的主人现在已经疯了。
“是那个人类的小鬼干的好事吧？”银时平静地说道，“二十年前我就觉得那小鬼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没想到……怎么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侍奉这个主人吗？”
阿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这样啊，那就算了吧，”银时低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假发高杉他们都说叫我不要胡思乱想，但是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啊……总之，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吧，跟着那样的主人真的很危险。”
“喂，你干嘛要跟我说这些？”
银时笑了笑，说：“……把你害成这样，其实也有我的责任。不过我猜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岁握紧了拳头，哑声问道：“知道什么？我应该知道什么？”
……那都是非常模糊的幼年记忆了，那时候他甚至还不能化为人形，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抽泣的样子时至今日也不能完全从记忆中抹去。
阿岁的父亲死在两个大天狗族群交战的时候，族长在之前的战斗中重伤未愈，他们整个族群被彻底冲散，七零八落，最后也难免覆灭的命运。
事实上他就出生在整个族群被迫迁移的途中，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安身立命的巢穴，还要躲避本地妖怪的袭击，他一出生就在风雨飘摇之中。最后他失去了父亲，母亲被迫带着他逃离战场，结果也在一次与本地妖怪争夺食物的战斗中不行受了重伤，只来得及给他留下刀和禅杖，撒手人寰。而失去父母族群庇护的幼年天狗，也被人类阴阳师带了回去，不得不跟人类签订契约，成为了人类的式神。
银时从岩石上一跃而下，站在阿岁的面前。

“在羽山湖重伤你们一族的族长，杀死了你们几十个族人，让你们一族被迫离开的妖怪，就是我。”
阿岁看着银时，这只君临妖怪顶点的九尾狐。
是了，他想起来了。
母亲临死之际，曾经告诉过他，他们一族在羽山湖遭逢大变，试图夺取别的妖怪的地盘未果，还被一只大妖怪诛杀了几十名族人，连族长节村都受了重伤，不得已他们一族才离开了那里，继续向东方前进。
只是阿岁的母亲还没来得及告诉年幼的孩子，在妖怪的世界里，成王败寇，本就是常事，夺取他人的领地，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为此而死的妖怪更是不计其数。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有什么意义吗？”阿岁冷漠地看着银时，“我的父母，我的族人已经全部都死了，就算是我现在杀了你他们也不可能复活了。”
“你说得对，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毕竟也是跟你的身世有关系的事，”银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希望下一次见到你，就已经是战争结束的时候了。”
银时离开了，阿岁也很快安葬了族人，返回人类的驻地。在七夜写给家族的信中只言明该名族人是死于与妖怪的交战，路途遥远不便送回，已经跟其他牺牲的同僚们一同安葬了。
又过了半个月，京中终于来了信使，不知道信中所言何事，七夜看完了以后大发脾气，把信撕成了碎片。
阿岁站在门口问道：“陛下说什么了吗？”
七夜沉着脸：“圣上要我回京，说是我在东部战线五年毫无建树，要我马上回去，他会换人来顶替我的位置。”
还差最后一点点就可以成功了，他在东部战线这里“毫无建树”地呆了五年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吗？表兄竟然说他毫无建树，还一副已经厌倦了的样子，等事成之后，将这边的战果呈报上去，他就不信表兄还这样一副样子。
七夜看了阿岁一眼，长叹一声说：“陛下言明现在天下民不聊生，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这场战争了，虽然我十分不愿意，也不同意陛下说的这话，但是皇命难违，我决定按照陛下信中所言，同妖怪首领会面。”
什么？
阿岁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不敢相信他刚才说了什么。
花结云七夜说要跟妖怪首领会面？
七夜颓然坐在榻榻米上，说：“圣上也有多方考量，不是我可以置喙的，我等只要按照陛下的命令去做，才不负臣子之名啊。”
“阿岁，你应该可以找到东部战线这边的妖怪首领，那只九尾妖狐坂田银时对吧？”
“那么为了人类的未来，能不能拜托你把我的意思带给他呢？”
……
……
战争就要结束了吗？
阿岁掠过碧蓝的天空，锐利的双眼在苍翠的森林中寻找妖怪们的大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皇帝毕竟是一国之主，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必须从更多的方面去考量，就算他当年因为丧子之痛而失去理智，现在看到这么多人的惨状，无论如何也该恢复正常了吧。
七夜就算再怎么不乐意，他也是皇帝的臣子，必须要服从陛下的命令。
阿岁降落在森林中，很快就被一群充满敌意的妖怪给包围了，阿岁抬起头大声说道：“我是花结云一族的式神阿岁，想要求见你们的首领九尾妖狐！”
“区区一个人类的式神居然敢说要见九尾狐，你小子很嚣张啊。”
“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宰了他吧！”
“杀了他杀了他！”
周围的妖怪群情激奋，挥舞着手上的刀剑，但是阿岁面不改色，固执地站在原地，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穿着白色阵羽织的银时就从火焰中现身，周围的妖怪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看着坂田银时。
“这不是大天狗小哥吗？你怎么来了？”
“我带着人类帝王的旨意前来，能否单独谈谈？”
妖怪们立刻骚动起来，似乎非常不爽快，银时摆摆手说：“好吧，你跟我过来，我们单独谈谈。”
阿岁朝银时走了几步，眨眼之间就被银白色妖火包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跟银时已经来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周围长满了苍翠欲滴的树木，往上却看不到天空。
“这里是……”
“这里是现世与彼世的夹缝，我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所以你找我干什么？”银时看着阿岁，问道。

62.除妖之战（四）
“陛下想要结束战争，我的主人花结云七夜受圣上之命，让我来邀请你去面谈，”阿岁说道，“这也许是结束战争的契机，所以我来见你。”
银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显然有些犹豫。
“你是说……花结云七夜？”银时显然不太相信那个狂热的激进派阴阳师会遵从这样的命令。
阿岁感觉有一点尴尬，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说：“我的主人到底还是皇帝的臣子，皇命难违。”
银时沉默良久，然后说：“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毕竟你也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三只大妖怪，我必须回去跟他们联系一下。”
“我明白，如果你得到了确定的消息，那么拜托你尽快联系我。”阿岁伸手揪下了一片羽毛递给银时，“如果你想找我，就烧掉这根羽毛吧。”
银时接过那根还带着体温的黑色羽毛，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我会尽快的。”
……
……
银时很快就返回营地，取出云外镜，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镜子发出一声金属的嗡鸣，分出三个分身来，悬浮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闪出人影。
“银时？这个时间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啊哈哈哈，好久不见了，也很少接到从金时那里得到的主动联络啊，真是稀奇啊。”
高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奇怪地看着银时。
银时把阿岁转告他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云外镜中的三只大妖怪都沉默了。
“这不可能，”高杉毫不客气地说道，“如果人类的皇帝真的打算休战的话，为什么不是派来使者，同时找我们四个，而是秘密找你一个人？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吗？再说了打到现在，他说结束就结束？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是他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的事情吗？”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而且为什么是花结云七夜，我对这个人类也有点印象，他不是十分激进的灭绝妖怪党吗？”桂摸了摸下巴，“感觉不怎么可信啊。”
“最近没有听说到关于这方面的情报呢，在京中的消息什么也没有说啊，不觉得很可疑吗？”坂本辰马摸摸后脑勺，“听说那个皇帝不久之前还训斥了太子，说是他完全不为他惨死的弟弟着想哎。”
银时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只是现在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现在陷入困境的不仅仅是人类，事实上很多妖怪族群也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不是吗？”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辰马问道。
“我打算去看看，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阴谋，我也可以应付的。”
“不行，我反对。对方敢叫你过去，肯定是已经准备好了对付你的陷阱，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高杉说道，“你就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是个陷阱怎么办吗？”
银时说:“你不要这么紧张啊，人类那些阴阳术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厉害，我又不是什么不中用的小妖怪，阴阳术的陷阱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啦。”
而且，这样无休止的战争也应该结束了，无论是怎么样微小的希望我也想要试试看啊。
桂和辰马似乎对银时的说法也有几分信服，毕竟银时的战斗力就在那里放着，区区人类就算是能做陷阱又能是什么高超的陷阱呢？能够坑骗九尾妖狐的陷阱可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吧。
“银时，你先别急着过去见那些人类，刚好我最近有事要去你那里去一趟，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