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焉逢来的时候,商睿正好将凌乱的棋子规整好,并重新摆下一局,似是料到他会来一样,半点惊讶也没有,只是十分自然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焉逢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在商睿对面坐下,与商睿拆棋。罄儿便顺势坐在了商睿身侧,当起了观棋不语的君子。
焉逢这些日子在暮云任劳任怨的侍奉下,伤早已好得差不多。横艾见他身体已经无碍,便告辞回了尧汉。而焉逢之所以留下来,一是因为心痛暮云连番遭劫,想再多陪陪他。二是因为心中有些疑问必须要弄清楚,这也是他今日来找商睿的目的。
焉逢行事向来简单直接,与商睿相互拆了几手棋,便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此番暮云受心魔之困,焉逢拼尽一切努力却无计可施,走投无路之际甚至想借炼妖壶之力与心魔同归于尽。多亏了君尊带着兰茵及时赶到,方能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据闻山海界与人界共属六界之一,并非常人能到之地,君尊却能纵横往来,任由来去,焉逢实在佩服。”
“你在试探本尊?”商睿不是糊涂之人,自然听得出焉逢话里的探究和深意。
“焉逢不敢。”嘴里说着不敢,笑意却又深沉了几分。
商睿原本平淡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盯住焉逢似要将他穿透一般。商睿这种有意释放威压的目光是十分可怕的,管轼曾经被这种目光惊出过一身冷汗。罄儿跪坐在一旁,心中升起隐隐的期待,她最喜欢看商睿像现在这样不发一言只用目光摄人,那种霸气侧漏的样子令她深深着迷。
只可惜这一次,承受商睿目光的并不是管轼,也不是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而是焉逢。那是乱世之中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自然不会被一记无声的目光吓住,哪怕那目光出自纵横六界的魔尊。
因此满怀期待的罄儿看到的只是一个淡定自如的焉逢,他还像初时一般,该喝茶喝茶,该落子落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焉逢动作自然地落下一子然后看向对面的商睿示意道:“君尊,该您了。”
商睿却不伸手去执棋,而是将目光继续锁定焉逢,后者不躲不闪,坦然与之迎视。如此过了一会儿,商睿突然收了目光中的压迫,笑赞道:“果然是焉逢,千百年来,敢如此同本尊讲话却面色不改的,你是第一人。”
焉逢也是一笑,从容道:“君尊过奖。”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看在你这份胆魄的份上,本尊可以知无不言。”
“既然如此,那便请君尊告知,您究竟是何人?”
焉逢此话一出,罄儿脸上看热闹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虽从焉逢先前的言语中听出了他对商睿身份的探究,却着实没想到焉逢竟然会这般不加掩饰地直接问出来。
商睿对此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早料到焉逢会有此一问,也不多加推辞,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包括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以及他和天帝的约定都一一告知。
焉逢虽先前便已推知商睿身份必定不凡,却没想到竟会如此不凡,见多识广如他,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你今日的话是替公羊朔问的么?”
焉逢尚在震惊之中还未回神,便听得商睿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他迅速消化掉这一桩惊天秘密,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看向商睿摇头道:“不,我只是想知道并替暮云记住,他受的是何人的恩情。所以今日斗胆询问君尊的并非焉逢,而是朝云。”
“我与暮云自幼离散,他有幸得遇君尊,承您多年关怀教养之恩,方能平安成长至今。”焉逢说到此处突然拱手抱拳十分郑重地向商睿行了一礼,口中道,“焉逢在此拜谢君尊。”
“本尊行事向来随心随性,偏爱暮云也是如此,不过因为本尊乐意罢了,无需任何人记得,更无需言谢。”
“我问过横艾,她说山海界应龙一族只有为了守护苍生才会与天界有少数往来,其他时候从不与外界交往,联姻更是前所未有之事,如此看来,君尊必是费了一番波折,才说服应龙族长带走兰茵的吧。”
“也没什么,不过谈了一笔交易,答应了他一桩事情罢了。”
商睿语气淡淡的,说得很是轻松,陪他同去山海界的罄儿却知道,他口中的那“一桩事情”并不像说的那么容易。为了带走兰茵,商睿答应了应龙族长,彻底消灭恶念,确保魔族永不进犯人间。
善念与恶念虽是两个极端,却系出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一方被消灭,另一方也会元气大伤。所以恶念即使再讨厌与善念共用躯体,也不敢彻底消灭他,而善念成为商睿以后,也只是极力地压制恶念,缩短它苏醒的时间,让它来不及做出会伤害到罄儿和暮云他们的事。其实这样也算是做到了确保人间太平,只是千年前那场几乎毁灭整个人界的大战太触目惊心,天帝和应龙这位族长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因此,能有彻底消灭恶念的机会,他们绝不会退而求其次,给六界苍生留下隐患。
商睿一见罄儿神色变化便知她又开始担心自己了,于是故意转移话题,调侃起焉逢来:“这可是本尊最大的秘密,在你之前,世间没有一个活人知晓,说不定哪天本尊反悔了会杀你灭口。”
“您不会。”焉逢眼里全是笃定,“因为君尊知道,您如果真的那样做了,暮云必然会万分痛苦难过,这非君尊所愿。”
“你才认识本尊几天?就敢把话说得那么满,好像很了解本尊一样。”
“我不是了解君尊,而是了解暮云,他有让身边的人都舍不得他难过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