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挖坑，不是大坑，5千字打住，以免成为水坑。

牛宝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走着，遇到难爬的坡，就用左手拽着坡上的小草，右脚一登就上去了，上了坡，把胶鞋脱下来，在坡上的石头上打打鞋壳儿里的土，再穿上，鞋的胶底子磨得惊滑惊滑的，帮子也开了线，山风一吹，嗖嗖地往鞋里灌风，蛮凉快地。奇怪的是，宝儿不管干什么，右手始终缩在裤兜里，好像攥了珍宝，不肯拿出来。因此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个大姑娘。
进了村，村子绿树四合，到处飘着炊烟。宝儿在这里长到15岁，天天看着同样的情景，直到上了高中，才到30里外的县城上学，住校，每月回家一次。那时候他才知道有人做饭不用烧柴火，有人家不用想着省电，天黑了就开灯了，潇洒得很。
村东头是宝儿的家。老的石头屋子，门前的大杨树好高好高，有老鸹驻的窝，大伙都说老鸹不是吉利的鸟，老念叨着让宝儿的爸妈用个竹竿子，把老鸹的窝捅了，宝儿妈不肯，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就是个鸟安的家，她看老鸹挺勤快的，早上早早就起来了，晚上才回来歇脚，一天都忙忙叨叨找食儿吃。老屋的房檐下，有三个溜滑的燕子窝，有几个小雏燕，伸着嫩黄的头，眼珠乌黑地看着天，等它们的妈妈回来。宝儿看着小燕，定了神，小时候宝儿淘气的时候，拿着竹竿子桶燕子窝，那时候姥姥还活着，踮着小脚追着打宝儿，说：“你要是有个出息，天龙都掉个蛋！”后来，燕儿回来了，看见窝没了，燕子夫妻站在树枝上骂了两天，叽叽喳喳的，姥姥看着燕子，叹气说：“这千山万水的，安个家不容易，都被这牛蛋捅了！这以后不能来了，伤了心了-----”后来，姥姥时不常往地上撒点米粒，仰头盼着，第二年，燕子们又回来了，一口泥，一棵草地建着新窝，姥姥的脸就笑成了菊花。
其实，姥姥最疼宝儿的，临死要咽最后一口气，还对宝儿妈说：“我在那个罐里攒了十个鸡蛋，记得给宝儿吃！”那个罐，是宝儿的百宝箱，姥姥一直变着戏法似的，给宝儿拿着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一块糖，一小块点心------宝儿想着想着，湿了眼睛。

“宝儿，傻站着什么，看谁来了？”宝儿爸一声断喝，宝儿一激灵，三步并两步，进了门。探头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县高中的朱老师，盘腿坐在炕上，正在和宝儿爸妈唠嗑。
“朱老师，你咋----”宝儿不知道该说啥。
这天上午，宝儿在宿舍收拾东西，高三毕业了，不过是个小小的行李卷，那行李，还是屁猴儿家给的，宝儿想了想，背到高二，给了小黑，小黑家困难，比宝儿家还难，用的被服早就露了棉花。高中的书早就散尽了。宝儿想从此再也用不上了，不如送人。到了后来，送完了，除了身上的这身衣服，竞没剩下啥。
“帽儿老师找你呢！”屁猴喊他。
帽儿老师是学生们对他们班主任朱老师的称呼。朱老师个子高高的，喜欢戴个帽子，远远看见就像竹竿子戴了帽儿。朱老师不爱笑，啥时候都板个脸。学生们都怕他，但是他又是最细心的，谁吃不上饭了，他心里都有本帐，时常叫学生们到他的办公室吃饭，其中宝儿是被叫最多的。叫来了，朱老师也不说话，就把饭盆往面前一放，师生俩个就低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像抢饭似的。
宝儿怯生生地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来了多少次了，宝儿仍旧不敢放肆。
朱老师看见宝儿，难得有表情的脸，竟然紧张起来了。
“宝儿，录取通知书的事儿----”，朱老师咽了口吐沫，转身拿起大茶缸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半杯水。
录取通知书的事，宝儿知道。一班上52个人，有3个拿到了大学通知书，其他的都没收到，那就意味着他们都没考上大学，宝儿就没有收到，大多数人都收拾回家了，朱老师不让宝儿走，心中好像还有点盼望似的，等到今天，宝儿也死心了。
“朱老师，您别难过-----”宝儿期期艾艾地说：“我报得太高了，考不上，我也不难过。”说不难过，宝儿的眼睛中却有了泪水。
“看，这是什么？”朱老师从帽子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纸：“牛宝儿，我教了30年书，你是第一个考上北京大学的！”
宝儿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看着“北京大学”那几个字，定定地看着，好像不认识似的。
“还不赶紧回家报喜去！”朱老师往外推着宝儿。
宝儿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了。

4795:太喜欢这个宝儿了，嘿嘿，跟偶想得一样一样的！
有看官了，有压力了----

宝儿没想到帽儿老师竞比他先到。
帽儿老师看着宝儿的样子，拍了拍宝儿的大脑袋：“屁驴子3块钱就到你们村口了，这是大喜事，冲这儿，我也舍得这三块钱！”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宝儿这才把右手从裤兜中掏出来，一个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被宝儿汗湿了一半。宝儿爹娘凑过来，啧啧有声：“看，这红字多鲜亮！”
帽儿老师端详着录取通知书，又端详起宝儿。宝儿个长高了，细眉俊眼的，带着个腼腆的笑容。帽儿老师好像又看到了3年前，坐在教室的一角，小儿子瘦瘦的宝儿，带个大崩漏（注：大额头），眼睛中总是闪着怯怯的又惊奇目光的小伙子。想到这儿，帽儿老师又笑了，又拍了拍宝儿的脑袋：“走了，跟你爸妈好好呆着吧！”
“老师不吃了饭再走？”宝儿妈赶紧挽留。
“不了，我找了两个小子平整操场，我得回去看着了！”帽儿老师边说边推开门，迈开大步走了，那背影活像一个会动的竹竿子。

“可他没钱-----”宝儿知道，这一千块是朱老师压箱底的钱了。
“说了不要了，非要给！”
一家人陷入了沉默。

“妈，小刺上哪了？”宝儿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挺好看的头夹。
“说给你摘阳柿子去了，这丫头，是种阳柿子去了吧？都去半俩点了！”宝儿妈嗔怪。
宝儿转身到了后园，在矮矮的泥墙旁，放着一个木头拐杖，点地的头都磨平了，宝儿提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该给妹妹再做个新拐杖了！”
宝儿的妹子小刺这会正坐在西红柿秧子旁边，抬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刺儿，干啥呢？”宝儿叫道。
小刺回过头，水灵灵的一张脸，可跟宝儿不太像，眼里雾蒙蒙的，看样子是哭过了。
“刺儿，这是咋地了？”宝儿慌了。
宝儿最心疼这个小妹，从小小妹儿就是在他背上长大的。宝儿上哪，就是自己不吃饭，都会想着给小妹儿买个新鲜东西。
“哥！”刺儿一件宝儿，看着自己的左腿，竞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要不是因为我，你就能上学了！”
“竞瞎说！”宝儿恼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小刺是宝儿妈捡回来的孩子，宝儿也知道，只是小刺儿不知道。
十年前，宝儿妈怀了老二，虽说是属于超生，但宝儿妈太想要再要个孩子了，和村办的计生主任打了好几个月的游击，终于怀上了，猫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被抓了去，做了流产。这天想起来该去抓几个小猪羔子了，宝儿爸又出去打工了，不得已早早起来出了门，去了镇上。那时候，宝儿还没起床。
谁想到，没过多久，宝儿妈就回了了。宝儿远远地听到一阵小婴儿的哭声，宝儿妈抱着个小孩偷偷摸摸地进了门。
“妈，不是去抓猪羔子去了吗？”宝儿对这种变故还不能适应。
“是，在路上，不知道谁家狠心的爹娘，扔了个孩子，我看着可怜，就抱回来了！”宝儿妈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小孩儿的盖头，挺清秀的孩子，也就6、7个月大，看着宝儿妈，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了。
“这孩子不会有病吧，要不她爹娘为啥不要呢？”宝儿问。
“嗯！”宝儿妈的脸沉了下来：“好象是左腿和右腿不一样粗！”
“嘻嘻---”小女孩看着宝儿，突然乐了出来，这下宝儿再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抱了过来。

宝儿爸从县上回来，看着老婆躺在床上，淌着眼泪，旁边一个粉嘟嘟的小闺女睡得正香。宝儿爸啥也没说，煮了几个鸡蛋，端给老婆吃。
村里的老人见了宝儿爸，问：“咋整的？非要养下？”
宝儿爸憨憨地笑：“他妈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那他妈一个人能伺候两孩子？”
“我不走了，在家！”
从此，宝儿爸就不出去打工了，安心做了个农民。
小闺女是宝儿妈从一个枣花树下捡到的，就叫刺花，家里人都叫她小刺。
那过去一年，宝儿妈带着刺花，到处看病，家里的积蓄花光了，宝儿妈也就死了心，大医院的大夫都说小刺的残疾是胎里带来的，治不了。
小刺会走路了，宝儿爸就给她打个小拐杖，宝儿拿着砂纸，仔仔细细地摩得溜光，省得木头刺扎了小妹儿粉嫩的手。这拐杖也换了3个了。
小刺上学了，宝儿就背着妹妹上学，把小妹放在一年级，安顿好，自个再去六年级。两堂课课间，就赶忙跑到一年级，背妹子上厕所。中午的时候，再和妹妹就着咸菜，吃着硬馒头。这一年年，宝儿和小刺就都长大了。

宝儿使劲全身解数，才哄得小刺不哭了，说什么上大学不用花多少钱，都是大学里供着呢，再说哥哥学习成绩好，还可以有奖学金，小刺最信哥哥的话，听了，就信了，转脸笑起来说：“哥，那等我考大学，我也考北京的大学，咱俩就又能在一块了！”哥俩一人摘了一个西红柿，边吃边聊，看着天空，热情憧憬着。
哥俩回到大屋，晚饭已经上了桌，居然也有肉有蛋，这一顿饭是宝儿妈精心准备的。宝儿爸妈看着一对儿女狼吞虎咽，自个儿就吃点白菜，就点儿肉汤拌饭，大家都喜滋滋的，但谁也不提宝儿上学的事。
吃了一半，宝儿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爸，我上网查了，猪肉价钱还能长，过几个月再卖吧！”
宝儿爸妈喂了十头猪，是家里下半年的盼头。宝儿爸总是让宝儿打挺猪肉价钱的涨落，想卖个好价钱。
“不了，明天就卖了，明天收猪的就来了，然后再抓几个猪羔子！”宝儿爸说。
“为啥呢？”宝儿诧异了。
宝儿爸瞥了小刺一眼，说：“这群猪不上膘，下回换个品种！”
“宝儿，小玉考上了吗？”宝儿妈问。
“没，考物理那天她发烧了，没考好。”宝儿闷闷答。
小玉是村长的闺女，和宝儿光屁股长大的，都在县高中念书。大了，两人虽然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无间，但是每次回家，两人都一起回来，但不说话，一前一后走着，宝儿必定看着小玉进了家门，才回自个儿的家。
“那咋整？还考不？”
“不知道，好像是她爸不愿意让她再考了！”
“那多可惜！多好的闺女！”宝儿妈叹。
“那屁猴呢？”
屁猴是村西王二叔的儿子，这王二叔最是个能人，折腾村里的人开了个采石场，把山里的石头当个产品卖出去，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后来王二叔在外边买了房子，最近已不怎么回村了。王二叔虽然能，生的儿子屁猴却是最淘气的，虽然聪明，却最恨念书，他爸费了牛劲，把他送到县高中念书，但屁猴不愿意学，他高中一半的作业都是宝儿做的，宝儿一半的饭都是屁猴买的。
“没考上，差了太多！不过，他爸要送他出国读书！”想起屁猴，宝儿笑了。
“啥？在中国考不上大学，到外国能念书？”宝儿爸妈都诧异了。
“外国的教育跟咱这儿不一样，好些小时候淘气的孩子，大了都能成才。”宝儿说。
“噢，看来外国挺宽容的。”宝儿爸总结着：“那，宝儿，你能到外国上学吗？”
宝儿匆匆看了爸爸一眼：“可能吧，那得等大学毕业之后再说了。”
宝儿妈吃完了，匆匆忙忙抹了一下嘴，出了门，村东头到了晚上就有个场子，媳妇们都去拿苇条子编笤帚，编一把可以挣2毛钱，宝儿妈能干，每天都能挣上2、3块的。

小刺收拾碗筷去了。
宝儿爸打开了电视看新闻联播，说是电视，屏幕上就能模模糊糊地看着端坐着两人，不过声音倒还清楚。宝儿爸是个爱鼓捣的人，自个儿学得电器修理，这台电视就是屁猴的爸拿过来的，坏了，宝儿爸倒给鼓捣出人来了，但修完了，屁猴的爸买了新的，这旧的就给了宝儿爸。宝儿爸每晚新闻联播是必看的，看完了就关上，省电。
这天宝儿爸看得心不在焉。拍拍炕沿，让宝儿坐下。
“宝儿啊，你上那个大学，学啥啊？”
“是自动化系！”
“噢，那是干什么的？”
“爸，我以后想制造汽车，这个有用！”
“汽车啊？你咋想起来要造汽车啊？”
“朱老师说咱国家制造力强，设计能力弱，这汽车总是外国设计得好！”宝儿蹙了眉头，想了想又转身从书架上拿一个小盒子，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汽车，巴掌大小，原来的蓝漆都磨没了，就剩下光溜溜的铁架子。
宝儿爸看着这小汽车，笑了。
拍了宝儿一下：“傻小子，不淘气了，长大了！”
宝儿从小就是一个淘气的孩子，虽然懂事，但是免不了着鸡斗狗，但宝儿爸舍不得打，一个指头都没动过宝儿。
一个深秋，宝儿爸正在田上忙着，就听见远远的有人喊着：“救火啊！”
宝儿爸撒腿就跑，看见村长家的柴火垛着了，火苗窜得老高。村里的人们都拎着水桶救火。宝儿也拿着一件衣服扑打着。
火是救下来了，但村长过冬的柴火都没了。
村长指着宝儿，对宝儿爸说：“宝儿爸，你宠着儿子我不管，但是你儿子也太淘了，再不管，我看得出大事！”
宝儿爸看了宝儿一眼，垂头丧气的，一边眉毛都烧没了，小脸确黑。
“咋回事啊，宝儿？”
“我---我想给妹妹烤个苞米，不知道咋地，这柴火就着了。”说着，宝儿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滚下来了。
“你在柴火垛下面烤苞米，还能不着？”在场的人都哭笑不得。
宝儿爸给村长赔了半天笑脸，半夜的时候把自家的柴火都挪到村长家，这事才算完。宝儿一家那年睡了大半个冬天的冷炕。
那以后，宝儿爸给宝儿打了个书架，有点零钱，就给宝儿买书。这小汽车是宝儿爸有一次看着宝儿羡慕屁猴的小汽车，到玩具商店给宝儿买的，也是宝儿长这么大，第一件玩具。
村里的人都说：“啧啧，宝儿爸惯坏了宝儿了。闯了这么大的祸，一个手指头没动，还有功了。”
宝儿爸听了，说：“孩子惹祸，是因为没玩意呢，有喜欢的玩意，就不惹祸了。”
从此，宝儿真的再也没惹祸。
宝儿爸看着小汽车，百感交集。
“爸，家里实在没钱，我就不去上这个学了，我们同学都能挣钱养家了，我这一去念书，还得花好几年的钱。”宝儿小声念叨着。
“呸！”宝儿爸突然扬手给了宝儿一巴掌，宝儿被打呆了。

宝儿妈一进场子，就成了焦点。
“宝儿妈，听说发榜了，宝儿考上了吗？”快嘴二姨马上问。
“嗯，考上了。”
“啥大学？”
“北京的一个大学。”
“北京的啥大学？”媳妇们不屈不挠。
“我也不知道，通知书上没写。”宝儿妈老实地答。
“咦，哪有这样的事？发通知书不写大学的名字，你一定看差了。”二姨见多识广，很肯定。
“就是嘛，通知上写着北京大学，我还想这北京得有多少大学啊，看来宝儿得到北京去再分配了。”宝儿妈着急地解释着。
“哈哈哈，”年轻的媳妇们都放声大笑：“宝儿妈，你真傻，北京大学就是一个大学的名字，咱们国家最好的大学呢。”
“啊？！”宝儿妈羞红了脸。
“那时候开学啊？”
“还没和他爸商量呢。钱紧啊！”宝儿妈低下了头。
“是啊，北京那旮旯，跟咱这不一样，事事得钱。”
场子里想起了一阵阵刷刷编席子的声音，大家都低头想着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