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搭上动脉,酷拉皮卡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摸不到任何脉搏。他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左胸口,皮骨之下那颗心脏,在回到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窟卢塔时,在被锁链穿过血肉刺入心脏时,在为了伙伴眼睁睁放走宿敌时,在被蜘蛛硬生生按着掌心而丧失所有念能力时,都还缓慢深沉地跳动。但是此时此刻,他是真切地感受不到任何心跳。
酷拉皮卡垂下手,任凭手背摔打在船板上。
悠扬的歌声从未停歇,却在这一刻,像是重新闯入脑海一般纷涌。他的心里填满滔天巨浪,随着歌声起伏翻腾。少年孑然一身站立于洪荒之间,波涛擦着他奔走,留他接受空无。
他想自己大概是死了吧。大概逃出魔窟的时候就已经是游魂了吧。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船桨形单影只地躺在一侧,只是这次,再没有人将它捡起。酷拉皮卡心如死灰,抱着滴水的路障,像个茫然的孩子。那样子好像回到了六年前,在满是废墟的窟卢塔,他也这样抱着族人残缺的尸体,不知所措。
停不住了,一切都在这个寂静空间里无声崩塌。
酷拉皮卡张大了嘴,想要发出最绝望最愤恨的嘶吼,但是长时间没有振动的声带仿佛忘记了怎么发声,连吼叫都磕磕绊绊无法成型。
他被自己嘶哑怪诞的声音吓到了,前一刻溃堤的情绪瞬间收拢,像是一捧燃得炽烈的火,被狂风拉扯,被暴雨浇熄,只剩下明灭的火星。
他也彻底熄灭了,在这幻觉丛生的无限空间里,连复仇都变得遥不可及。这种时候他居然又想起了库洛洛,毕竟只有那个男人带来的一切能在这片茫茫无底的绝望中搅动波澜,就好像达到了硬度极致的钻石,只能由其他钻石来切割。这感觉很诡异,他人只有在描摹情人的肖像时才能这么巨细无靡,他却恰恰相反,对着仇人展开了一丝不苟的回忆。
酷拉皮卡先是想起男人额头的刺青,那道等臂十字繁复精美,在四个方向上均等地延展,找不出死角。然后是他死水一般的眼。酷拉皮卡想象那人用幽深的黑眸注视自己,而自己毫不示弱,甚至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绯红的倒影。再往下就是挺拔的鼻梁,自己曾用拳头把它打肿,可再见面时,它又是那副完美高傲的形状。还有那似笑非笑的唇,在口吐恶言时微微勾起,配合着男人轻快的语调。在酷拉皮卡出逃那天,那双唇还吻了自己。
没有温度的,充满侵略性的吻。
这道吻如同一粒复苏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同库洛洛有关的糟糕回忆。酷拉皮卡的恨意越来越浓,仿佛要化作实体,冲出胸膛。金发少年快要喘不过气来,剧烈的心跳轰鸣在他脑海中回响,扑通,扑通,拨弄着脆弱的神经。
酷拉皮卡将路障扔到一旁,两手死死按在心脏的位置。
他听到了,比墓地更为死寂的心脏,正在发出的有力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直到海上的歌声也被覆盖,只剩下击打鼓膜的巨响。
他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少年如同重获新生,讽刺的是,令他重生的却是他的仇敌。
酷拉皮卡对这一事实视若无睹,他只顾埋头收拾狼藉的船只,为重新测量时间进行准备。
就在他拿着路障开始舀水的时候,远处又过来一件漂浮物。酷拉皮卡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强迫自己忽视这份幻觉,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黑色的漂浮物被海水带到船边,不断地顶撞船身。酷拉皮卡一手端着路障,一手搭上脉搏,心不在焉地数着数,克制自己不让目光往那个方向飘。
“救……我……”
少年瞬间睁大了眼,又很快自嘲地摇摇头。幻视那么严重,再出现幻听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他继续凝神细数滴落的水珠,并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再开小差了,不然一会儿算出来的时间误差会很大。
“漂浮物”不依不饶,将双手扒上了船沿,船身随之晃荡了一下。酷拉皮卡终于被摇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船边上那双手,最终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没有变化,仍旧是人的样子。
少年连忙抓着对方的双手将人往上拉。与前两次不同,这次的“人”确实是有分量的,并且在救助过程中主动配合了酷拉皮卡。
“谢谢……”被救的男人穿了一身黑,配上那副胡子拉碴的模样,看上去颓废极了。他显然在水里呆了很久,开口的声音充满疲惫,人也软弱无力地靠在酷拉皮卡肩上。
经历了那么长久而绝望的漂泊,酷拉皮卡终于赢来了真正的变数。他用尽力气也没能忍住,最后还是抱住对方放声痛哭起来。
男人任由他搂着,等少年的痛哭平缓成抽噎,才将自己的手搭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酷拉皮卡感到些许的安慰。也许是哭得累了,他靠在男人肩头,渐渐睡去。男人没有挪开搭在他背上的手,而是侧过脸,在少年金色的发顶上落下一吻。
如果酷拉皮卡此时睁开眼,就会发现男人的眼神和库洛洛放走他时的如出一辙。但是他太累了,完全沉入了最深的睡眠之中。
少年在船上狠狠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远处的海平面透着微光。很快,粉金色的光芒就铺洒在整片海面,舒适的微风带起细小的波澜,映射出比银河更为璀璨的粼粼波光。
居然是日出的景象。
酷拉皮卡坐起了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都不知道自己漂泊了多久,不记得自己熬过了多少没有星空的夜晚。但是在这样一个早晨,太阳终于升起,眼前温柔壮丽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场漫长而绝望的梦。直到被柔软洁白的日光照拂,他才有了些现实的知觉,生出又饿又渴的感受。
少年再次感到鼻尖酸涩,眼眶润湿。一只温厚的手掌恰逢其时地覆上他的头顶,沉默地给出了安慰和支持——是被他救上来的男人。
酷拉皮卡不喜欢与人太亲近,却难以拒绝对方的好意。太久远了,连人的温度都是那么久远的记忆了。
经过昨夜的嚎哭,他的嗓子干疼得更加厉害,几乎没有办法开口说话。此刻他只希望能喝一口水,缓解喉咙灼烧的热度。男人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酷拉皮卡才发现男人居然还背着一个包——掏出水壶,递给金发少年。酷拉皮卡犹豫了一下,而后接过水壶,小口吞咽壶里的水。水流缓慢经过喉管,充分浸润了每一处干涸的细胞。
男人就着这个机会自我介绍道:“我叫赫莱尔,是个作家,也算是个探险家。三天前我乘坐的船遭遇了海难,还好我不论去哪都随身带着包,用来装纸笔和一些探险工具。”他说着,拎起已经被晾干的单背包晃了晃。那是一只卡其色的帆布包,应该是内部防水的那种,因为酷拉皮卡手中的水壶外壳是干燥的。“沉船的时候我随手抓了些干粮放在包里,能供两个人再撑一两天。”
酷拉皮卡深知海上漂流时淡水的珍贵,他依依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口,将剩下的半瓶水还给了赫莱尔,“谢谢,我叫酷拉皮卡。”
作家接过水壶,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看你的样子,船上的储备粮应该刚吃完没多久。”男人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一枚指南针,“我来看看,从这儿往东20海里有一片岛群。一直朝那边划,顺利的话,今晚就能抵达。”
“你是怎么判断当前位置的?”酷拉皮卡觉得遇到男人后,自己的思维正变得越来越明晰。从男人的话中,可以推断出对方并未像自己一样进入荒诞的时空,更不知道他在那个时空不知饥渴。酷拉皮卡也不打算跟对方诉说,面对那噩梦般只身漂流的日子,机智的窟卢塔仍理不出任何头绪。
“我知道沉船的大概位置,那一带的洋流往东南方向,把我推了过来。根据洋流的动向和我漂流的时间,可以大概判断现在的位置。好在我们的目标是岛群,就算有偏差,也应该能进入岛群周围的海域。”
酷拉皮卡心里清楚,作家说得轻巧,实际遇难过程中保持高效的记忆和大量的计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自己也曾费了很大力气才做到面如沉水地站在窗口,反复记忆与推算太阳的方位。因为需要日升日落的位置,所以每次出现在窗口时,他都笼罩在红色的日光中,从发梢到衣角,每一处都交映着温暖的血色光辉。当他验算完离开窗口,会看到库洛洛靠着房门,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好几次他都心惊肉跳,担心男人察觉自己在干什么,又马上为自己的惶恐感到不齿。
彼时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还没有暴露野望,始终与酷拉皮卡保持着虚伪的距离。在上药的不愉快发生之前,男人甚至从未有过任何冒犯之举——在所有不可避免的接触中,库洛洛的手所触碰的位置、施加的力道,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让人无从指摘。上药那天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松懈了,总之当酷拉皮卡感到抵在身后的硬物时,库洛洛已经以一种野兽般的姿态趴伏在他背上。
男人撕下伪善的假面,露出青面獠牙,酷拉皮卡想都没想就一拳打了过去……
金发少年强行中断了令人不快的回忆,他看着眼前自称作家的男人,无端松了一口气。可能因为对方探险家的身份在这样的逆境中特别管用,也可能因为对方是他长久孤寂后见到的第一个人,酷拉皮卡从赫莱尔身上感受到了令他自己都困惑不已的安定可靠。
“现在是夏季,风从海洋吹向陆地,”见少年不答话,赫莱尔便主动拿起船桨,“顺风划行能够轻松许多。我们俩交替着来吧,你可以先充分休息一下。”他露出一道称得上腼腆的笑,让那张其貌不扬的脸看上去增色不少。
两人配合得很好,加上海风的助力,太阳落山没多久他们就抵达了一座岛屿。赫莱尔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捆绳子,又找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将船捆在海滩边。之后,他从船上拿下了路障,放在不远处标志据点。
这座岛并不大,但是因为太阳西沉,森林中充满了不确定,所以两人决定暂时在岸边歇脚,等天亮了再探查岛屿。他们搜集了一些树枝,由于海边的木头过于潮湿,赫莱尔费了好大劲,才用石头生起火。
酷拉皮卡有些抱歉,男人理所当然地包揽了很多活。他的野外生存技能其实不比赫莱尔差,可是他实在不想暴露太多。在到达真正安全的目的地之前,他有理由怀疑一切,并为之保存实力。
赫莱尔像是看出了少年的过意不去,他从包里掏出干粮,扔了一包压缩饼干给酷拉皮卡。“开饭吧。让我们煮点儿蒸馏水,壶里的水已经告罄了。”
“我来吧。”少年放下饼干,去不远处停泊的船上拿了铁桶盛水。等他回来的时候,赫莱尔已经用路障和几个巨大的果壳搭出了一个简易的蒸馏水收集装置。
两人默默啃着干粮,一时无语。赫莱尔率先吃完了饼干,出神地望着火光对面的酷拉皮卡。少年的脸颊被火焰氤氲成红色,如同之前无数个清晨与黄昏,他凝立在窗边,被红色的光线浸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镀上了一层红,定格成美不胜收的画面。
当时的库洛洛总是靠着门框凝望少年,在心里嘲笑对方像只沾血的金丝雀。他瞧不起脆弱的装饰物,却也豢养不了这只折断翅膀还要昂视自由的观赏鸟。不论怎样讽刺挖苦,让对方坚硬的外壳层层剥落,酷拉皮卡的内里都坚韧夺目,比火红眼还要灿然。
收不住的吻让库洛洛明白了,有意思的不是酷拉皮卡美丽的躯壳,而是那颗坚决的心。
“怎么了?”酷拉皮卡垂着眼,轻轻发问。隔着明灭的火光,男人的视线像有温度一般,缠绕着他。少年慢条斯理吃完了饼干,就近端起路障周围的一只果壳。里面已经接了不少蒸馏水,他尝了一口,评价道,“这水可以喝了。”
“谢谢。”男人也端起一碗水,他的道谢顺理成章,却让酷拉皮卡摸不清他到底在感谢什么。
那一夜,两人躺在沙滩边,枕着木桩睡觉。酷拉皮卡仰望满天星斗,仍无法平复脱离苦海的剧烈心绪。他侧过脸,望向不远处睡着的赫莱尔。月光把柔和的光线铺洒在作家身上,令他的身躯看上去散发着光晕。
在先前漫长的漂流中,酷拉皮卡简直患上了恐月症。如影随形的月光碾压着他,把希望磨成齑粉。
可是现在,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沙滩,他却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赫莱尔翻了个身,面向酷拉皮卡,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睡不着吗?”男人的声音也被圆月镀了光,幽然又柔和。
酷拉皮卡点点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男人。
“你……”如同拙劣电影里的情节,他们同时开口,又一齐闭上了嘴。
两个陌生人能聊些什么呢?无非是关于对方的话题。酷拉皮卡不想让话题跑到自己身上,于是不客气地率先提问:“你通常写什么类型的书呢?”
他说出口,就感觉对方似乎舒展了一丝笑意。
“一般人们总是默认我写探险小说、游记或者传记。其实我从未被这些拘束,我什么都写,这次我准备写一部爱情小说。”
“为什么是爱情小说?”酷拉皮卡在自己父母身上看到过美满的爱情,然而当事人都已湮灭,只有他能作为这段感情存在过的证明了。
“也许是执迷不悟吧,”男人漆黑的眼里氤氲着明月的光斑,令张副普通而乏味的面容一瞬间充满神采,“我一直追逐所要的,而这一次,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