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青春好燃】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写给昊然和萧平旌

元时焦急地从龙椅上站起，想上前相扶，平旌也急忙走了几步，老王爷摇手。他自知沉疴难起，今日下了朝，不知是否还有下次上朝的机会，一定要坚持把话说完，倔强地不用人搀扶，尽力支撑着说：“陛下可否知道，北燕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吗？”
这一话题骤转，元时不由得怔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听说要改换江山了。”
老王爷手指元时身后的宝座，语气铿锵，仿佛在燃烧生命最后的火焰：“这一把龙椅坐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自古以来，并没有什么千秋万代一成不变。所以为君者要想到将来，就要时时心怀忧惧。老臣希望陛下明白，越是心怀忧惧，越要胸怀万民。这朝堂制衡固然重要，但是归根结底，无论拥有多少手段，多少智谋，最关键的还是为君者自己，你要坐得稳镇得住。”他想让皇帝明白，为君之道，靠铁腕和制衡，并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和发自内心的敬服。

他今日上朝前服过汤药，到现在为时已久，药效已过，又说了这许多话，不由得气血翻涌，一股腥甜涌上来，不由得呕出一口鲜血，用手掌接住。元时匆忙从龙椅上跑下来，平旌一个箭步扶住了父王，只见父王掌心全是血，平旌抖抖索索地在怀中翻找出一张帕子递给父王，扶着父王的肩膀。他面对如狼似虎的敌军铁骑，从未有过畏惧，但此刻心中却慌乱成一团：父王，父王的病势何时如此严重了？
老王爷面色不改地擦掉手上的血迹：“这些话本该等陛下长大了之后再说才更合适，只怪老臣无能，今日能站在这朝堂上，实属不易，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感受到皇伯父语中的悲凉无奈，元时眼眶湿润了，


平旌大脑一片空白，只会紧盯着父王的脸，急切地喊：“父王！”父王时日无多？不会的，不会的!黎老堂主一直在帮他老人家调养，他定会身体安康，长命百岁，他还没有好好孝顺父王，陪伴在他膝下啊！

老王爷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给悲痛欲绝六神无主的他以力量，向小皇帝弯腰施了一礼，父子俩拉着手并肩站在阶前，老王爷朗声说：“身为长林主帅，宁关之战，并非怀化将军一人所为。从事情的筹措，本王已然全程了解。至于结果，诸多波折，诸位大人想必已经全听清楚了，事实和结果都摆在那里，无需平旌再多辩白。”他咳嗽了一声，嘴角又涌出一抹新的鲜红，望向荀白水的目光依旧灼灼：“荀大人一向辛苦，就不要再费心试探我父子二人的底线了！本王还是那句话，我长林王府，无人恋栈权位。”



刚刚说完，老王爷手中攥着的帕子悄然落地，他不支倒地。平旌连忙一把抱住父王，刚才父王说话，他一直在静听，更多的是担心他老人家的身体。此刻他把父王抱在怀里，才发现父王身躯瘦弱，浑身发凉，不再是他小时候熟悉的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不由得多抱紧了几分，竭力想将身上的热量传递给父王。看着怀里的父王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他再也忍不住男儿泪，痛哭出声。

这场蓄势十足精心准备的殿前御审，以老王爷被匆匆抬回长林王府而草草结束。林奚心知肚明老王爷的病情，早早就在王府内准备汤药。小雪踱来踱去，心神不定地焦灼等待。

老王爷从马车上被抬下来，被平旌和元叔小心地架着进府门，林奚和小雪急速奔出，簇拥在旁。林奚镇定地吩咐：“扶到房内平躺，不要加枕头，足下放暖壶。”

黎老堂主和林奚先为老王爷喝下备好的汤药，再辅以针灸平压气血，竭尽全力把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另一方面，萧元启眼见老王爷吐血昏倒，回府后一人静坐了半日，心中隐隐有些许伤感。虽然目前的局面泰半是他所为，也是他乐见其成的，但眼睁睁看着这个大限将至的垂暮老人在他面前倒地，他仍有一丝歉疚。他自小受了这位伯父不少关怀爱护。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是他出生在长林王府，是这位七珠亲王的亲儿子……
突然一阵寒风卷过，墨淄侯不请自来，仿佛看破了他的心思似的，问他有没有想过，假如自己是萧平旌。萧元启心头刺痛，语若不屑：“身在长林府有什么好？明明占尽了先机，明明一切唾手可得，却因为一些迂腐可笑的理由，白白放过机会！”在他看来，这就是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墨淄侯向他要大梁东境十个州府的分布图，萧元启表面拒绝，内心却为了得到更高的权位而暗自动心。
长林王府内，老王爷喝下汤药依然面青唇白，平旌满眼期待地望着黎老堂主，希望这位医国圣手能创造奇迹。老堂主刻意回避他的眼神，低头出去了。到了今日，老王爷已病入膏肓，如风中残烛，即使是华佗在世，也治不好他了。

老王爷沉重地呼了一口气，侧头看着林奚，慈蔼地开口：“姑娘，告诉我，我还有时间吗？”

林奚黯然垂首，微微侧向平旌这边，关切地想看他的表情，又不忍心看。这无言的答案，让平旌和小雪悲痛万分。

太医令奉圣命入长林王府，探问老王爷的病情，请求入内。平旌紧抿着嘴，一时没有回答，小雪说黎老堂主也在里面，请他入内。

平旌面色沉沉，几年边境的淬炼，让他成长了不少，可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敢爱敢恨，快意恩仇的二公子！他心中涌动着不平之气，父王早已是病体难支，还要硬撑着上朝，支持他支持长林军！可该怪谁呢？荀首辅？他是为了维护萧氏江山的威严。小元时？他年轻识浅，本意是为了维系先帝之灵的安宁。他心头一片悲凉，原来这份恨意，竟不知该归于何处。

他心中还有万分的恐惧，父王真的会就此离去吗？这些念头起起伏伏，让他在寒风中呆立了半晌。身边的大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平旌缓缓转身，眼望父王的房间，决心不分昼夜守护在父王身边，珍惜这最后相伴的时光。

看他眼神空洞茫然失神的样子，大嫂叫住他，帮他整理好衣襟，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但叔嫂二人都明白彼此心底的话：我们一起陪父王撑过去！把眼泪咽下，不要露出悲戚的神情，不要让他老人家担心！

林奚日日在老王爷病榻前诊脉、开方、熬药，老王爷看着这个清丽贞静不多言语的姑娘，眉眼间很有几分故人的模样，心中早已存在的猜想越来越笃定。
这一日只有老堂主师徒二人在旁，黎老堂主诊脉完毕，心情更加怆然，久久不语，医者总有无力回天的时候啊！
老王爷心里明白，并不在意，只是侧头温言问林奚：“三弟当年没能活着回到你们母女身边，你怪你大伯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奚大感意外，老王爷从何得知我的身世？不由将疑惑的眼神投向师傅，难道是师傅透露的？

老堂主赶紧声明：“为师什么都没说过！”
老王爷淡然一笑，向老堂主说：“人老了，越是久远的事情越记得清楚。你看看她，长得多像她父亲啊！”

林奚跪倒在榻前，以子侄之礼拜见：“我父亲是沙场阵亡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老王爷。就连我母亲也没有过，她只是太伤心了。”
老王爷能体会林奚母亲的感受，也知道林奚一直隐瞒身份的缘由：“她不希望你像她一样，是吗？”
林奚默然点头，老王爷轻叹一声：“但是最终你还是免不了要为这个伤心，是吧？孩子。”平旌和林奚暗生情愫，他早就看在眼里，也知道因为平章的逝去，两个孩子有个心结，不得不分开。彼此的思念无穷无尽，却不敢轻易走近。
林奚泪眼盈盈：“人但凡有心，又岂能不伤呢？”

老王爷似有所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人但凡有心，又岂能不伤呢？这话说的多好！”他是想到平旌这个实心眼的傻孩子，平章的早逝已让他失去了笑容，迅速成长。自己再一走，他如何承受得住？他才过弱冠之年，就接连丧兄亡父，只余他孤身一人，还要担起照顾寡嫂幼侄的担子。这孩子呀，从小是性情中人，让他怎能面对这些失去？幸好，幸好有林奚，这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陪伴在平旌身边开导他，他能好受些。想想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两人自幼就有婚约，失去音讯这么多年，两人依然相识相知相爱。老天自有他的安排，林奚的身世就不告诉平旌了，到时机时，他自然会知道，一切顺其自然吧。
旌儿不是一个人，这是老王爷心底些许的安慰。

第37集。太医令见到老王爷面色青白地躺在榻上，知道他已病入膏肓，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话讲，只得施了一礼，静静退下，老堂主也示意林奚一同出去。医家已无能为力，不如多给这两父子一点独处的时光吧。
平旌跪在榻前，紧握着父王冰冷的手呼唤：“父王，平旌在呢！”牢记着叮嘱自己不要哭，却止不住地眼圈发红。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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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哥的死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那父王的病就是一场霪雨霏霏，连绵不绝，铺天盖地。看着父王生命的火光日渐黯淡，平旌仿佛如钝刀子割心头肉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他已经没了大哥，接受不了再失去父王。
老王爷悠悠醒来，长吁一口气，连睁眼看平旌的力气都没有：“平旌，我想出去透透气。”
父王想起床出去，是不是精神好了些？明知这是奢望，平旌仍忍不住这么想，含泪一笑，说“好！”父王的什么心愿他都愿意帮他达成。

坐在门前的廊下，老王爷的眼眸奇迹般地恢复了昔日的清亮，除了面型瘦削，脸有病容，看上去他的精神头还好，这是回光返照了。他徐徐开口：“生老病死，这人世间谁都免不了。只是为父原来以为，你们兄弟两个，至少，能有个照应。”听到父王提到大哥，平旌又增添一层悲怆。

老王爷爱怜地看着小儿子，眼神中有无数的舍不得：“人生无常，最终竟不得不留下你一个人。”平旌嘴唇颤抖着叫：“父王！”
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老王爷回顾自己的一生，感慨万千：“为父我身在掖幽庭，吃过常人没有吃过的苦，见过人世间最冷的面孔。但此生有三件事，可谓至幸。其一，得遇先师指导，去除了我心中的怨愤；其二，蒙先皇恩养，历两代明君，从来未曾被人猜忌过；这其三，家中和睦，膝下有平章和你这样的好孩子。”有此跌拓起伏、快意温馨的人生，他一生无悔。

父王一直对他要求甚严，极少这样当面夸他，平旌泫然欲泣的脸上硬扯出一丝笑容。

老王爷欣慰地笑了，伸手拍拍儿子苍白的脸。他是重病之人，怕出手轻飘飘的引平旌伤心，刻意加大了几分力气。

老王爷喟叹一声：“你本爱逍遥，无奈生在将门。为父走了以后，这长林二字，便不该再束缚住你了。”这孩子本来是闲云野鹤一般，喜欢江湖的逍遥自在，这几年被逼迫得要活成他大哥的模样，太委屈他了，
听着父王似乎是在交代遗言，平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泪涌如泉。

“平旌。”老王爷轻轻唤他，温柔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珠。平旌伏在父王胸前，紧紧攥住父王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父王的语声中带了一丝严厉：“平旌，抬头看着我！”平旌万分艰难地抬头，听父王吩咐：“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从今而后，护持长嫂幼侄，不必执念，记住了？”太后和荀首辅对长林府的猜忌太深，大渝经宁关之战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北侵，北境应该能太平一段时间，正是平旌功成身退的好时候，他可以做回无拘无束的自己了。
平旌含泪答：“孩子明白。”父王明白他，他的志向从来不是朝堂。

老王爷欣慰地轻拍平旌的面颊，如同平章常做的那样。有儿如此，足以老怀安慰，一生荣光，他心中满是欢喜。

老王爷抬起头遥望着天空的某一个方向：“为父的葬礼，你应该记得吧？”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平旌觉得心肝脾肺肾都抽痛成一团，一字一句艰难地回答：“孩儿记得。”父王对身后事的嘱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沉地烧痛在他心底，一个字也不敢忘。
老王爷轻轻点头：“说说！”平旌费尽了所有的力气，哽噎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衣冠葬王陵，遗骨归梅岭。”止不住淌下男儿泪。

老王爷微一闭眼，很是满意。他相信平旌会按照他的意思办。他七珠亲王的身份，必须入葬王陵。而他真正的埋骨之地，选择在梅岭，那个埋葬了他最尊敬的人的地方。从此，他可以永伴在先师身边。
父子俩一坐一跪，携手共度静谧时光，任时间缓缓流淌。老王爷侧耳仿佛听到了什么：“平旌，你听，你听这风声。”平旌诧异地抬眼，哪有什么风声？他父王站起身来：“你听这风声，北境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吧？”他微闭上眼，满是憧憬，仿佛回到了北境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生命最后的时光，老王爷没了起床的气力，气息微弱地躺着。窗外寒风翻卷，猎猎作响，仿佛要化作一条桥梁引领这位传奇老人回溯一生的跌荡起伏，回复他应得的宁静与安详。
萧平旌独自静静地陪伴着，握紧父王枯瘦的手掌，紧贴着自己的面颊，感觉到他老人家手上的温度渐渐消逝，直至寒冷如冰，怎么捂也捂不热，他的心跟着冰凉一片。越是回首过去，回忆昔日的一家欢聚，越是涌上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一支支细针，密密地扎在心田。
按照俗例，派府内的老家人拿着老王爷穿过的衣衫，站在屋檐上挥舞，任衣袂翩飞，呼唤着：“萧庭生，回家了！”那个高洁坚强的灵魂，随着这在风中起舞的衣衫，飞回了他无时或忘的北境。
小雪抱着策儿匆匆奔进府门，看到此情此景，知道策儿迟了一步，永远与爷爷天人两隔，父王没能在临终前看心爱的策儿一眼，悲从中来，哭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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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老王爷的离去，王府陷入一片缟素之中。平旌以孝子之礼披麻带孝手持竹杖跪在灵堂前。这几天他的眼泪几乎哭干了，目光呆滞，仿佛整颗心都被掏空，麻木得毫无知觉，不吃不喝，不言不动，他把所有的悲痛都深埋在心底。

元叔入内禀告，有许多宗室朝臣前来吊唁，平旌跪得太久，双腿、膝盖早已僵硬，一时难以起身，元叔连忙上前相扶。朝臣们来灵前致祭，平旌礼数周到地以孝子身份郑重还礼，只是神色木然。

荀白水大踏步入内，在灵前行礼，跪在一旁的小雪抵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恨恨地盯了他一眼，实在不想看见这个人，不声不响地走开。平旌待他如其他吊唁者一样，微微还礼。
行完该有的礼数，荀白水转向平旌，说出他此行的重要目的：“怀化将军，虽说此时此地有些不太合适，但下官还是以为，老王爷英灵在天，也还是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的。”

该来的总会到来，平旌眸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平静地说：“你说吧。”
“陛下已有圣裁，褫夺二公子三品将军衔，诏令离京。撤长林军号，另行整编。想到将军父孝在身，所以有些罪名他也不想加重。至于解除长林军的编制，全是出于日后朝廷方便掌握军务而已。一些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对天下就应该有个交代。老夫以为这样最好，双方各退一步，不起波澜，不见血光，对陛下最为有利，将军可以为然？”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缓，初时还有点惆怅，可说着说着又觉得理应如此，心中隐约闪动的那点愧意也消失无踪，甚至觉得皇上已经很宽仁了。

平旌心底涌动着不平，可他想起父王的话：“该做的事已经做了，从此不必执念。”把视线缓缓抬起，落在父王的灵位上，眼中泛起水光，定定地看着上面的“长林”二字：“从此之后，这世间再无长林之名。”他的心犹如撕裂般地疼痛，没了大哥，没了父王，现在又没了长林军，是不是他做错了？


荀白水面色僵硬地清了清嗓子：“长林老王爷生前说过嘛，这世上没有千秋万代、一成不变的事情。将军原本有远离朝堂扶灵北上的想法，又何必如此心存执念呢？”
平旌轻轻点了点头：“能如此了断也好，就请荀首辅专心专意辅佐陛下吧！”他刻意把“专赠专意”四个字说得略重，终究是少年意气，此时小小地吐槽一下荀白水大人，讽刺他在背后动的手脚，以消心中块垒。

荀白水纵然脸皮再厚，再觉得师出有名，也不由自主升起了一丝愧疚，稍微低了低头，向老王爷灵位深施一礼，默然离去。
小雪一直强忍着悲痛和伤心，不想在荀白水面前示弱，直到他跨出了门槛，才歇斯底里地大叫痛哭起来，用以宣泄心中如山般沉重的情绪。自从平章离去后，她为了孩子，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未曾大哭过。如今失去了父王，连平章哥哥最在意的长林军也保不住，她整个人快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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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虽然伤心，但知道最心痛神伤的另有其人，和林奚悄立在庭中，看着跪在灵堂内犹如木雕泥塑的平旌，她明白平旌对京城和朝堂彻底心冷了：“平旌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这次离开京城，他应该再也不想回来了。”这就是哀莫过于心死。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悲伤，总归是有限的。不过短短数年之间，父兄皆已不在了，这偌大的王府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呢。”林奚轻言细语，消瘦了许多的面庞上罩着一层愁云，俏目微转，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旌的伤痛她感同身受。回想初识时明媚如阳光的少年，不过短短一两年间，竟已恍如隔世。

身为大嫂有照顾之责，小雪担心不已，怕平旌连日这样，哀痛郁结于心，身体支撑不住，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林奚：“林奚妹妹，你去陪陪他吧，他现在这样一个人憋着，什么也不说，总是不行的。父王不在了，平章也走了，也许只有你，能让他说出一些心里话。”

小雪期盼甚殷，林奚的心底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她照顾老王爷病情期间，整日在王府，却几乎没怎么和平旌说过话。两人心照不宣地相互退缩着，害怕谈及老王爷日渐严重的病情，忆起最为痛苦最不想回忆的往事。如同两只刺猬，怕身上的刺扎痛对方，小心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但她还是在小雪充满期盼的目光中起身，穿过漫天风雪，走向前院。
已近黄昏，关门谢客后的灵堂寒冷如冰，寂静一片，铜盆内的纸钱早已化为黑灰。萧平旌独自一人怔怔地跪在棺木侧前方的青石地面上，宛如一尊雕像般木然。
林奚一步步走近，在灵前跪下，平旌感觉到她来到身侧，依然没怎么动弹，只往下缩了缩身体，下意识想逃避和她交谈。

林奚低声说：“对不起。”平旌嘴角缓缓泛起一丝苦笑：“对不起什么啊？”在他心中，是他对不起林奚才对。

林奚没看他，盯着青石地面幽幽地说：“我一直瞒着你，不敢告诉你老王爷的病情。”她实在不忍心亲口把噩耗说出来，粉碎他仅有的微薄希望。
平旌垂下眼帘，心中悲凉如雾：“其实是我在躲着你，是我自己不敢问。”他深吸一口气：“林奚，大哥那件事，我是世上最没有资格责怪你的人！你也没有亏欠我什么，所以用不着对我这么好，这么有耐心。”

他知道林奚是来劝他的，也知道大哥的事是两人之间扎进去的一根刺，谁都无法轻易放下。林奚此时的关心，他没法视作理所当然，只当做是她的善良衍生而来的愧疚和怜悯。
林奚审视着他苍白如纸的侧颜，语气悲凉：“是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连抬头看我一眼都没有办法做到呢？”她带着一丝泪意：“平旌，大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连蒙姐姐都原谅我了，你为什么还是无法原谅我呢？”她曾在很多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地问自己，到底当时的决定有没有做错。
平旌咬紧了腮帮，仿佛在跟谁较劲，挣扎着说：“我没有！”

平旌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林奚又痛心又难过，珠泪盈盈：“你的理智告诉你，指责我不公平的。可是心头的怒火就是不肯平息，是吗？你回答我啊！”

面对林奚的追问，平旌心如刀绞，捏紧了手中的竹杖，还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一次，林奚下决心不容许他选择逃避。身为医家，她清楚，深可见骨的伤口若不处理，只包扎表面，时间久了，不但不会自行愈合，反而会化脓溃烂。不如下狠心挑开伤口，去除腐肌脓血，忍一时之痛，才能渐渐痊愈。心灵上的伤口也是如此，隐忍的情绪必须宣泄，不然迟早会被压垮。
她沉痛地追问：“你回答了我就是回答了你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下呢？”
一颗泪珠缓缓从眼角滑落，平旌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这几日在父王灵前他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大脑一片空白。父王身体日渐不支他心里明白，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无法接受，仿佛跌入一个黑沉的噩梦，无法醒来。从大哥去世，到父王病逝，长林军被撤，这一段经历他太痛苦，犹如把他的心放在油锅里炸一般，五内俱焚。所以，他拒绝思考，只执拗地跪在灵堂，想陪父王久一些。这，是他目前唯一想到能做的事。
他双唇颤抖着说出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因为你太残忍！”终于颤颤微微地直起身子，直视林奚，眼泪夺眶而出：“你做的事对我太残忍了！”



他始终执念，林奚是那么懂他，不可能不知道大哥牺牲自己让他活下来，他会比死更难受！让他在无知无觉中被迫接受这一切，汲取大哥的鲜血和生命活着，他内心所受的煎熬，生不如死！他心中隐隐把自己视作害死大哥的主因，林奚就是帮凶！居然是自己和林奚造成了大哥的早逝，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释然。
他悲愤地说完，微微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父王的棺木旁。林奚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锲而不舍地劝他把心中的话一吐为快：“平旌，继续说吧！把你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平旌手抚父王的棺木，悲悔万分。大哥那么睿智能干，如果他还在，统领全局，父王可以安心颐养天年，长林军也一定不会落到如斯田地！大哥为什么要舍命救这么没用的他呢？根本不值得啊！这些话，常常在他脑海浮现。
被林奚一直紧逼，平旌情绪宣泄的闸门被打开，抽泣着嘶喊：“大哥明明知道他比我更值得活下去，无论是对长林王府，还是父王和大嫂。如果今天是大哥在的话，父王绝对不会这么快就走！北境，京城，一切的一切，会比现在更好。”

他的负罪感随着父王的逝去，又多添了一重。他觉得目前的乱局都是自己造成的，不断地责怪自己。万箭攒心、心痛神伤的他忍不住将额头重重撞上棺木，仿佛身体的痛楚能稍减他心灵的煎熬！

看着平旌整个人痛苦得似乎神智混乱，林奚泪眼滂沱，连忙上前阻拦，左手护住他的额头，右手轻揽着他的腰，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平旌，你别这样！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可是你要知道，你再怎么思念他，他也不可能回来了！”
“我一直都不相信，那是大哥做的决定！他那么聪明，那么周全的人，为什么会做这么蠢的决定？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平旌的泪珠不断滑落，转过身来直愣愣地看着林奚，心中悲苦难言：“但是林奚，如果当初他能再认真地想一想，如果他不那么冲动，如果不是你帮了他……”


他自己不小心中了敌人的毒，大哥却舍弃性命救他。大哥的离去，等于抽走了长林王府的顶梁柱。大哥不在，他承担起长林男儿的责任，可他远不可能和大哥做的一样好。这些想法时时吞噬着他，让他痛悔交加，有时忍不住会想：能做换血手术的，世间唯有老堂主和林奚。若当时林奚能和老堂主一样坚决拒绝，大哥就会活下来……
林奚哭得双目红肿，语调依然如水般的温柔：“那是你大哥做的决定，他没有遗憾。直到今天，你都没有让他失望过！包括老王爷，包括蒙姐姐，包括北境的万千军民！平旌，放下吧！放下吧！啊？放下吧！”每多说一遍“放下吧”，就多一重乞求的意味。



平旌泪眼婆娑，面色苍白，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掉了一般，跌坐在地。林奚心痛地把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揽着他，听怀抱里的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释放出所有的自责和悲伤，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她陪着一起默默洒泪。平旌太苦了！

在这一刻，曾刻意回避了好久，相互封闭的两人，内心又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此时，世界上只余下彼此，给予温暖和依靠。
书里有两句对白没播，看花絮中似乎有，很可惜，特转载于下：
林奚静静地抱着他，轻轻摇动。
“他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
“父王也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我多么希望能早一些醒过来……”
白烛渐尽，已不盈寸。
铜盆内的纸灰被卷入灵堂的寒风吹了起来，吹向庭院，飘荡交缠于茫茫雪絮之中，犹如已然逝去的岁月和已然失去的人，从此难寻难觅，再也不能追回。
平旌充满孩子气的追问，追问已发生的事实，说明他内心痛苦得不想接受现实。林奚温柔而冷静的回答，是想帮助他能早日从这痛苦的深渊里爬出来，对待重病只能下猛药。

第38集。护送元时的御驾返回宫中，荀飞盏即刻向叔父禀告，并递上请辞禁军大统领职位的折子。这一突发的变故让荀白水又惊又努，严斥于他。一时冷静下来，又转而温言相劝。可无论他态度如何，荀飞盏始终神色淡然，不为所动。荀白水羞恼之际，忍不住说出他心知已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话，说侄儿痴心妄想，费尽心思要追随蒙浅雪去琅琊山，因此不再当大统领。
荀飞盏闻言脸色雪白，他确实钟情于昔日的师妹，如今寡居的世子妃。可他选择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一生一世不会说出口，只要远远地知晓她安好就好。此心坦荡，没有一丝亵渎之念，天日可表！
至于辞官的缘由，他长叹一声：“叔父可知，人心是会寒凉的，也是会疲惫的，富贵尊荣的背后，有些事我不愿多想，更不愿再多看。”
长林军被撤，萧平旌身穿重孝被驱逐离京，这些经过他一一看在眼里，是非曲直明明白白。长林王府究竟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太后和叔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光明磊落、一心护国的老王爷三父子如此收场，怎不令人心寒？他身为荀氏子弟，不能公开斥责长辈之非，只能远远地躲开，眼不见为净。他去意已定。
七天守灵之期已过，老王爷的衣冠已葬入王陵，平旌即将启程扶灵北上。空荡荡的祠堂中，他捧着两个长长的空木盒进入，焚香叩拜后，小心地拿起那块无字牌位。多年的细心保养，此块木牌毫无岁月的痕迹，泛着油润的光泽。平旌凝神细看，那年过年时父子三人共同拜祭的情形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他心如刀割。

他轻轻将牌位放入木盒中，艰难地将视线缓缓上移，看到大哥的灵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虽然每天有专人擦拭，上面绝无灰尘，平旌依然拿着干布细细擦了一遍。第一次他仔仔细细凝视着上面刻着的兄长的名字。他之前总不敢直视，似乎没看见就不用接受大哥已不在了的事实。

这次要带他一起走了，不知何时回来！他看着牌位上的每一笔每一画，眼前浮现出大哥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一颗泪珠不觉划过脸颊。想起小时候每次胡闹闯祸都是大哥帮忙兜着，拿筷子、习字、骑马、射箭……每一个第一次，都是大哥手把手教的。长兄如父，父王经年带兵在外，他的童年，没上琅琊阁之前，大部分记忆里，都是母后和大哥，有多少充满欢笑的回忆！策儿出生前就没了爹爹，全因为他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如今，他没照顾好父王，还弄丢了长林军，大哥会怪他吗？

偌大的王府，有着七珠亲王数十年的尊荣富贵，可只有眼前这两个木盒，是平旌唯一在意的珍宝！

长林王灵柩预定出京的日子，府里下人们抬着东西鱼贯而出。平旌步履沉重地跨出大门，回首望去，两扇黑漆大门缓缓关闭，眼睛隐隐发酸，心里说不出的苦涩。长林王府无人恋栈权位，可他萧平旌，没有替大哥守好这个家，愧对大哥。


灵柩即将起行，平旌跪拜在地，心中的悲伤如山之重峦叠嶂，沉重且连绵。元叔一声：“起灵了！”马车拉着的灵柩缓缓起行，族内子侄辈各身背一根从灵车上牵引而出的绳索，以示送殡之意，萧元时也身列其中。他本应暗自欣喜，长林府倒了，萧平旌走了，终于到了他崭露头角的时候！可他无法忽视心底的一丝黯然，大伯父的去世，宛如前方道路上的唯一一盏明灯骤然熄灭，从此只能在黑暗中行走，永堕无边黑暗之中。

平旌在队伍中佝偻着身躯行走。连日来的事情，悲痛欲绝的情绪，心力交瘁，令他已无法支撑起脊背。

漫天的纸钱如飞絮一般飘飘扬扬，迷人眼目，灵车行过朱雀街头，走到城外，路边的百姓无不一一跪伏于地，恭送这位仁义为怀心系万民的老王爷最后一程。
见到百姓自动自发的相送，目睹伯父在老百姓心中的分量，元启略有触动，但回想悬挂了几十年的长林王府的牌匾被摘下的情形，旋即咬牙冷笑，暗想：只要身为人臣，只要有主君在上，无论多大的功劳，多深的情义，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便会被人夺去，化为泡影。
因此，他不愿任人鱼肉，一定要费尽心思做那个主宰乾坤之人！
梅岭，旗幡飘展，素盖如云，越发显得空山寂寂，寒风飒飒。平旌独自跪在父王的陵墓前，作最后的道别。他听父王的话，放下金陵的一切，从此远离朝堂。正是求仁而得仁，问心无愧。今后只在琅琊山照顾大嫂和策儿，闲时练武强身，不问世事。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琅琊山脚下，树木青葱，溪水潺潺，平旌和林奚缓步而行，各有心事。小雪为了让这对小情侣好好谈谈，特意远远地走在前面，
平旌放下帮林奚背负着的木筐，含笑问她：“林奚，你不会一起上山去的，对吧？”他们俩早已心心相印，他了解林奚如同了解自己。她的志向是悬壶济世，不会一直呆在琅琊山，之前是因为陪伴大嫂待产，后来又为了帮忙照顾策儿。为了他的家人，她游医天下遍尝百草的心愿已搁置太久，如今该去实现了。他明白，林奚不上山，此处就是分别的地方。


林奚其实万分舍不得平旌，可也同时放不下写一本新医书的计划。她早有志向，在医学方面有所建树，广济世人，不负平生所学。即使是为了平旌，也不能动摇。分手在即，她仔细打量着丰神俊朗的心上人，一双妙目之中隐隐泛着泪光，低声说：“对不起。”
平旌笑容清朗如霁月光风：“请不要有任何歉意。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虚度上天所赐的年华岁月。”

他不是一般的世俗男子，认为女人就应该安守本分，无才便是德。林奚有一颗仁心，一身精妙的医术，正应该好好一展所学，造福万民。仁心仁术，犹如山崖上那朵小紫花，傲霜而开，独立坚强，悠然自在，正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平旌是这么懂她，支持她的理想，林奚心中暖暖的，他真是世上难得的男子。
“可我还是想要知道，你准备去哪儿？”昔日威名赫赫的怀化将军，面对二十万敌军，深入敌营尚无所畏惧。可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尽管决定放手让她去追寻梦想，依然会牵肠挂肚，热切担心她的安危。

心头涌动着浓浓的不舍，林奚勉强展颜一笑：“大梁的西南还有许多地方我没有踏足，听说那里有许多奇花异果，十分令人向往。”她交代清楚行程方向、目的，以宽平旌之心。

两人不再多说，只相视一笑，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凝聚得化不开的情意不断流动。没有“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依依惜别，多少的叮嘱牵念，都尽在不言中。金童玉女般的一对人儿，情意连绵，身处青山绿水之中，养眼得犹如一副绝美的画卷。

不用多言语，从来不需海誓山盟，不惧山高水长，也没约定相聚的日期。两人深信，即使相隔天涯，不通音讯，两心也始终如一。“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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