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逐岁未还
辰光过午，细雨飞舞如雾，几乎消失在光线之下。
风擦过廊屋，轩窗内轻轻传出来的人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听不见了。秦政伏在案上，已经人事不省，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茶水没有浸湿席子，反而在光下颜色变幻，化水为烟，袅袅升起，又在风中缥缈散去，阳光映进来，被这茶烟一蒙，成了一幅色彩迷幻的印象画。
“开始了。”屏风之后，水声淡淡，传来温柔而淡漠的声音。
垂映的白纱，层层被风吹开，露出后面一个清亮的水池，身穿素色绡纱，入水不濡，张良银青色的鱼尾在水下若隐若现，他凝重地看着秦政，长发一半用紫色帛带束起，一半披散在肩上。
“父皇，” 扶苏看着对面这张入睡的脸，恍惚间，昔日又回来了，他微微叹气，“阔别多年，别来无恙。”
世间转过了多少流年，天地秋复春，漫长的时间，有时候让他觉得有点疲惫。
沉睡的人没有回答他，风从竹间吹入，唯有屋檐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张良身后轻轻垂下的白色素纱，又被风掀起，露出一幅旧画，和画中人相依望海的背影。

天边翻起鱼肚白，临瑜还笼罩在弥漫的海雾之中，但车辙和人马声已经让这座城市早早醒来。
蒙恬驱马随在车辇一侧，他回头巡视一眼，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随行的亲卫士兵皆整肃，城上，官员肃立，城下，百姓如云。
见一切已准备妥当，他翻身下马，轻撩衣摆，在车架前屈下膝，隔着一席竹帘，恭敬地对着车中人回禀了一声，“长公子，可以出发了。”
许久，车驾内没有一丝动静，透过细竹，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身影。
“长公子，诸事皆备。”赵高也低声提醒道，他一手轻轻掀起竹帘，一边将头颅低下，视线中只望见一双绣暗纹的盘龙靴，和银色的袍底。
早已换成华贵祭服，嬴政庄穆坐在车辇中，朝阳映着紫红的霞光映在他英挺沉静的侧脸上，无悲无喜的眼神，像不可见底的幽井。
赵高不敢抬头，只是眼皮一撩，极快地瞟了一眼嬴政一眼，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一尊独坐在车中高大的神像，他微微一楞。
没有情感悲喜，嬴政眼睑微动，低眸望了眼跪在脚下的赵高，目光所过，一股冰冷冷的威慑，赵高又立刻垂下，背后冷汗微微渗出。
“长公子……”
空气沉静了片刻，，嬴政扫视了一眼车外整齐以待的官员百姓，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也没有一个人真的映入他的眼中。
片刻后，微微颔首，“走吧。”
低沉的声音散在微冷的晨风中，和平常一样的沉缓。
车帘轻轻放下，驷马王车缓缓前行，大队人马正式出发。
竹帘之后，嬴政蹙眉，按着自己的额角，眼前熟悉的面容伴着熟悉的记忆，一一恢复，方才恍惚间的感觉，转眼间记不清了。
朦胧中，思维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离开了这座高大宽奢的车辇，离开现实，恍惚进入一座空静的府邸上，和一个极为眼熟的人相对饮茶。
“长公子？”
嬴政皱着眉头，抬头看见车窗外一个熟悉的人影驱马上前。
“蒙恬。”
“末将在，”蒙恬低声回应道，他担心地朝车内看了一眼，“长公子身体不适？那不如改日飨神？”
“不必，”他放下按揉额角的手，平静道，“继续前行。”
临瑜是海城，信奉大海之神，为祈风调雨顺，每年都有盛大的飨神仪式，嬴政已主持了两年，官民皆欢。
这个凉爽的清晨，风轻云淡，他第三次领着大小官员、百姓商贾，一行队伍浩浩荡荡随着地穿过集市，乘马前往海边祭台。

紫兰轩内，韩非慢悠悠斟了一杯酒，递给盖聂，他摇摇头，没有接。韩非也不甚在意，凑到唇边，慢慢地喝。
他幻化出来的双腿不耐久坐，就这样懒懒斜依着，有一口，没一口，漫不经心观看着外头的人类街市。
秦公长子，神姿高彻，引得倾城来观，如此盛景，也不过一年一回。
作为·天下第一·不出海而知天下事的·聪明鱼韩非，他知道他们其实不只是为了看美男。
此地靠近东海，百姓多以海为生，汛期一到，许多随船出海的秦人再也没有音讯，没有音讯的船只往往都不会再回来，大抵都是死了。毕竟看似平静的大海，谁也不知道这面镜子在哪一刻会突然雨暴风起，人船并沉。
即便没有可怕的风暴，在茫茫大海之上，音讯不通，也还有其他的危险。
以前，东海外番、海盗猖獗，出海为商的人被活活捆绑，推入海中喂鱼，外番人劫船杀人之后就逃逸海上，不知去向，官府无可奈何，可怜失了青壮的家庭，生生被切断了生活来源，孤儿寡女，赤贫度日。
长公子嬴政一到此地，立海军，造舰船，命蒙恬为将，暗中派有经验的老渔人与将士一起出海，寻找海盗水寨的位置。
终于在一个晚上，风如同往日一般大，月色却被浓密的乌云层层遮蔽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五十只装满火油的海船，就这样撞入水寨，瞬间而燃，四面海上，风吹火逐，还在睡梦中的外番海盗，被秦军争先掩杀，临瑜城百姓隔着岸，都能看到海面上那火光满天，将水面倒映成刺眼的血红色，之后更是一整夜的火炮轰鸣。
那夜，海寇尸体浮满漆黑的海面，水下一片血色，水面腥气冲天，未等翌日天明，尸体就被凶猛的海鱼拖下水底，唯剩下残肢断脚浮在上面，骇人之极。
逐杀海寇千里之外，尽算烧绝，嬴政谋划之密，行动之快，杀伐之果决，引得天下震惊，六国为之警惕。
“伤我大秦子民者，百世必诛！”
秦人折服于长公子的心性机谋，秦公虽心里偏爱幼子成蛟，夫人苦哭，也不敢再提立幼子为君的话，只能拖延着不让长子回咸阳。但时至今日，街头巷口的孩童最喜欢听的还是这场战事。

韩非对此也印象深刻。
那段时间他和子房嫌弃海水太脏，甚至不肯游入近海，留在紫兰轩的卫庄也有洁癖，不得不停滞在岸上。等大海风平浪静的清理完一切，水面再次干净起来，韩非张良又回到紫兰轩作客时，才发现他已经被一个叫盖聂的人类拐跑了。
就凭这个，韩非一见到盖聂，就忍不住想对他敬酒。
知道他想搞事的心不死，卫庄冷冷瞪了他一眼，都懒得说他。
紫女见九公子快要在老虎尾巴上拔毛，忙笑道：“最近紫兰轩新来几个不错的歌姬，各位要是想要歌舞，我就叫她进来。”
韩非拍掌一笑，喜道：“好，那都请进来吧。”
才说完，韩非见卫庄又冷眼瞥他，一副恨不得用冷酷眼神将他冻住的样子。
卫庄兄啊，卫庄兄，韩非点点自己的脸颊，无奈想，我听曲子而已，哪里招惹你了？
几位少女在紫女的带领下推门而入，齐齐曼丽行礼，偷眼见一席开外，几位公子皆是容颜胜人，不禁双脸一热，心跳怦然，其中一人眼中更是痴痴看着盖聂。
卫庄额上青筋直跳。
韩非立刻恍然大悟，移开唇边的酒盏，“盖聂先生”，他眼波潋滟，不怀好意地问，“你说，这几位姑娘，哪位更美？”
盖聂面无表情，却认真地为卫庄挑开点心上放多了的糖霜，听了下意识：“嗯？”
卫庄松开剑眉，冷冷瞟了韩非一眼，韩非无辜地回望他。
“你想我给你梳头吗？”
“额……”韩非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良看够了戏，才笑着解围说，“韩兄，嬴政的车辇来了。”

韩非他们转过头，纷纷看向窗外。
临瑜的百姓挤满墙垣街角，人山人海，只为了看着秦长公子嬴政的车辇，集市一时间热闹非凡。
对仗慢慢靠近。
冷峻威严的将军在前头开路，官员将士骑马在后，其间被亲卫紧紧围住的是一架深色宽大的车辇，四匹雪白的骏马套鞍，车体上雕着祥云瑞兽。
风轻轻吹打着落下的车帘，晨光如线，穿竹帘而过，里面那一道凌然端靖的身影，在竹帘掀起时的一瞬间，嬴政的面容朦胧可见。
韩非微微一怔。

到了海边的祭台，太阳已经跃出海面，波浪鳞光闪烁。
除了车架，嬴政独自登上祭台中坛，主持祈神。以长公子为首，蒙恬和大小官员留在祭台之下。
他抬手为自己带上祈神的银色面具，山脚下的士军百姓齐齐跪下，官员将领垂手肃立。
此刻百川若镜，流在大地之上，风撩开笼罩的云雾，吹拂起嬴政的长发，他念起祀歌，声音流散海风之中，是一贯的沉静低沉。
“天命有秦，穆穆明明。我其夙夜，祗事上灵。”
蓝色海面，一片宽阔明爽，遥远天际的白云，翻滚如片，又被劲风拉成絮状，带着银色面具，嬴政临中坛之上，环佩作响，衣袂翻飞，一股凌驾众生的气魄，犹如神祗。
千百年后的人走在这片海滩之上，可会想到当初的如此盛景？
“清和六合，制数以五。穆穆优游，嘉服上黄。”
长发吹拂过嬴政的耳侧，他只听得见永不停息的海浪拍击石壁，大秦王旗在风中猎猎抽响，他眯起长眸，看向海天之交，从祭台顶望去，海洋无边无际的水面一直蔓延到世界另一边，每一海浪都反射着刺目的流光。
“嘉牲匪歆，克配彼天。天地并况，惟予有慕。”
“我皇受命，奄有万方。四海之池，永言保之。”
仿佛真有神助，高台之上的祀歌还未被散，天边霞光煌煌，将海天染得一片紫红，海风吹鼓人群衣袍，祭台下躬身的官员相视而喜，山下成列的百姓商贾更是大声欢呼。
“惟慕纯德，正心翊翊。神若宥之，传世无疆！”

无边的蔚蓝大海，嬴政将手中的祀文丢在四足铭鼎之中，看着它一点点被燃烧殆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海浪之中，一道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在海浪中起伏的韩非，长发如藻披在耳侧，他看着被猎猎海风刮动，漫山的大秦旗杆，也看向山峰祭台上，那位英挺伟岸的男子，他的缁衣飞扬，他的声音如海浪涛涛直彻天地。
一个玩味的笑划过，韩非银色长尾一摆，消失在阳光下。

单身鱼非非要搞事
大叔盖聂和少年卫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