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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有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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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楼2018-05-13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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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办法只好发图片了


    37楼2018-05-13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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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8 06: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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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 我也在这 贴吧不让发,这样可以吗
      江 贴了 连接也发不出去啊


      38楼2018-05-13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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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的小雀儿在林间飞动。
        倏地,它停在一小片枝叶延蔓,攀附在一块巨石上的藤蔓之中。茂密的青藤绿叶之间,隐隐约约藏着橙红、青红的小果子,最大的熟果也不过半个指头大小,倒是玲珑可爱。
        蓝雀左右转着小脑袋,似乎在甄别果子。随后一个小蹦跃,叨下一颗小的,吃了起来。完罢,似乎觉得不过瘾,在枝条间反复跳跃,竟是开始了觅食。
        已是到了晌午。
        白凤深吸了一口气,憋住,迅速地将药汁一饮而尽,又及时地往嘴里扔进几颗果子,这才堪堪抑制住了想要吐掉午饭的欲望。这已经是他吃下的第三罐果子,他扭过头看向旁边搁板上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数个青色小罐子,这些都是颜路这几日陆陆续续送来的,而且味道各异,却都是很好吃。
        他还记得自己表示不需要这么多罐果子时,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满脸认真地说:“可是在下的药难以入口?”
        白凤摇摇头,“很好吃。”他只是觉得作为一个闻名在外的杀手,吃药还要佐以蜜果,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岂非让人笑话。
        颜路半敛着眼,悠悠长长地轻叹了一声,却未将罐子收回,低着声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少侠成全。”他望着白凤,面上带着温和含有一丝歉意与无奈的笑,“这种果子也是在下近来发现的,似乎未在医术上记载过,经过几次试用,倒是发现此果不但无毒,且味酸甜清凉,有使人胃口大开的功效。在下虽医术不精却颇好此道,便也想着将此果入药。病中之人常因身体不适,食少消瘦,不利于病情好转,如能用此果改善,最好不过了。所以在下想请白少侠来做这个试药之人,若真有用,白少侠便是这众多病者的恩公了,不知白少侠意下如何?”
        白凤心下有些复杂,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对方近来几番说辞是何意,什么‘食补即药补’,什么‘为民试药’,不过是颜路发现自己因这难喝的药食不下咽,而专门找的法子,又担心自己太过敏感好面子,又特意编的一套说辞好叫自己接受。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白凤有些困惑地望着颜路的眼睛,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自己对视,他能看见里面的澄澈,与白凤看见过的许多人的眼睛都不同。
        白凤是个杀手,从他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这一生将与杀戮为伴。他有过胆怯却毫无退缩,每日繁重的训练里,即使拿着利器的手发着抖,也没有停顿地朝目标劈下。在这乱世里,能活下已属不易,哪里给人什么选择,尤其像他这样一出生便处在底层的人。
        而一个杀手最常看见的是什么,是他的猎物。
        他接过无数次的任务,从韩国还存在时的夜幕到如今的流沙,杀过无数的人。那些人中有手握重权的要臣,有身份低微的卫兵,有驰骋江湖的侠客,甚至还有无辜遭祸的百姓。那些人的眼睛里是什么,弱小的人的眼中是浑浊不堪的恐惧与憎恨,强大一些的,先是冷漠不屑,死时则是不可置信。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眼神,都让人极为不舒服。
        也有不一样的,那些人数量极少,却是在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之人。如亦师亦友的墨鸦,他教会他如何生存,教会他如何在天空中翱翔,他常常满是调侃地看着他,带着他做些无聊的事,让他在繁重的任务中得到一丝喘息。如那个素雅淡然、琴艺超群的女孩,弄玉,让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爱的女孩,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他大多数时间也只望着她的背影,但他知道她一定有一双世界上最坚定最向往自由的眼睛,她是白凤的知己,是白凤恋慕之人。还有卫庄大人,这个坚如磐石强大无比的男人,他时刻想要超越的人,他的眼神如他的心一般……
        只有颜路是不一样,他与他并未打交道多久,甚至还不如墨家那群人,而纵使现在三方联盟,墨家那些人看到流沙白凤,眼睛里也依旧是冰冷与戒备。
        颜路的眼睛里是一片坦诚与温柔,让他想起初到云梦山时,他乘着鹏鸟于山林上方翱翔,四月春天和煦的风轻柔地从他脸庞拂过,那风拂过枝上新芽,拂过巢中幼鸟,拂过淙淙流水,拂过茵茵山坳,于无形中柔软了万物。
        这便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吗。
        他望着那双眼,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说:“好。”
        白凤抚着那排罐子,直到耳边啪嗒声渐近,才回过神。
        蓝色的小雀儿穿过窗户,挺着滚圆的小肚子停到白凤的指尖上,嘴上叼着一根短短的绿梗儿,似是从某种果实上采摘下来的。白凤揉了揉小雀的肚子,它竟耍赖似的躺倒在主人的手心中,懒懒地不愿起身,让白凤哭笑不得。
        这只谍翅是白凤新训成的一只,因为比同类格外娇小,又活泼调皮,使得白凤更宠爱它一些,结果这次连任务都没完成。命它去寻找果子,结果自己吃得滚圆,就带回来一段果梗,想是吃得太饱飞得艰难,索性偷懒,大概它也知道白凤不会拿它怎样。
        白凤看着手中偷懒耍滑的雀儿,抿着嘴笑了笑,还是温柔地抚了抚它的羽毛,决定等雀儿休息好,由它领路亲自去看一看。


        39楼2018-05-14 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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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楼2018-05-18 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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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白凤虽然宿在儒家留客居,但其实并未真真正正逛过整个小圣贤庄,除了因为他身份隐秘不便为外人道,也因他有自知之明,儒家并未真正信任他,信任流沙。
            此时,小小的谍翅引着他穿过一座座院落,走过一条条廊桥,全是提前探好的路,专门挑人少清净的地方,即便偶尔有仆从匆匆经过,以他的身手也能轻易躲过。白凤看着前方的雀儿卖力地扇动着翅膀努力带路,好心情地挑起一边的嘴角。
            世人皆知流沙白凤可御百鸟,但也只以为他是修习了某种特殊的功法,以外物驱使鸟类,殊不知这是他的天赋本能,所以……他的眼神暗了暗,想起了谍翅带来的那场对话,若是有人以为身受重伤的白凤成为了一个**,基本的刺客本领都无法施展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区区一个颜路,他想到这里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对方满是温和笑意的眼睛,又极不自在地飞快忽略,儒家大概是读圣贤书读傻了,只派一个人,又没在他身边日日不离身地看守,便是仆从也只是定时定点地打扫完就走,能顶什么用。他真想做什么,还不是像这次自己心血来潮出来散心般简单。
            他左思右想的功夫,谍翅已经飞快地带着他来到小圣贤庄西北角的一个小门,此处颇为偏僻,门也未上锁。他穿门而过,发现外面不过数尺,便是茂密山林。
            白凤继续随着谍翅前往山林里处,山路崎岖,七扭八拐地走了好一段时间,脚下才逐渐出现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地,而这山地上矗立着一片巨大的石壁,上面爬满了翠绿的蔓藤,其间生长着橙红的果子,正是白凤日日佐药的那种。
            他在石壁前站定,有些微喘,额角也隐隐透着汗,毕竟伤重未愈,寻常人早该卧床休息,他却不愿像个残废似的闷在屋里,赌着一口气,像要证明什么似得偏要来寻果,即使知道只要自己问一问颜路,便会得到答案。山林幽秘,各种高大的乔木如同参破苍穹似地生长,繁多油绿的枝叶互相交错,只留下点点光斑散落在矮处的灌丛,一阵清风拂过,带着不知名的草木香以及若有似无的果香,笼罩住白凤的全身。白凤闭上眼,微微仰头,感受着林间纯粹自然的气息,耳边充斥着树叶沙沙声与鸟雀欢快的鸣叫,连谍翅也惬意地停在藤蔓上梳理着羽毛,难得的,于这与凡世隔离之所,他终于身心皆放松下来,许是太累了,从他刚一受重创到来儒家疗伤,几乎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精神,此时他沉浸在这轻快的氛围里,不知不觉醉了过去。
            颜路从石壁后面绕出来,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长身玉立的白衣青年微仰着头,未束起的长发柔顺地垂至腰间,发梢随着山间小风轻轻摆动,光斑在衣上跳动,有时会顺着修长的脖颈跃至脸上、睫羽上,瓷白的肌肤仿佛蒙着一层光影,那眉宇间不再有阴翳,面容不再显得淡薄无情,他好像卸下了世间赋予他的一身枷锁,平静而轻松地融入这片山林之中,恍若他本该在此,从未离开。
            颜路静静地看着白凤,不曾出声打扰,连呼吸也变得悠长轻缓。他自是知道对方处在小圣贤庄的不自在,所以尽可能地寻找一切机会让白凤放松下来,只是似乎没什么效果。如今看到他的惬意安然,连自己的心也沉静悠然了下来。
            荀师叔曾经疑惑自己为何对白凤颇为上心,他也是笑着解释说因为惜才,但并非完全如此,更多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小圣贤庄一见,不是他与白凤第一次碰面,早在之前,桑海城外,他在拜访学生家长的途中,曾看到过巨大的鹏鸟一飞冲天,盘旋于天空,其背上赫然站立着一位白衣青年,御风而行,其形恣意,其态飘飘然,仿佛他天生属于天空,远离尘世纷扰逍遥自在,霎时让当时的颜路产生一个疑惑,世上真有超脱万物、无所依赖之人吗?这个想法也只是一瞬,他自嘲自己是练坐忘心法练魔怔了,堂堂儒家二当家竟然要探寻道家真义,难怪大师兄要呵斥他数典忘祖了。
            只是至此之后,他更是频繁地翻阅道家典籍,也总忍不住多关注流沙白凤的消息。直到对方住进小圣贤庄……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也有几处相同,但都让他无由地,心生欢喜。
            颜路想到这里,温柔地笑了笑,看着白凤慢慢睁开眼睛,神色恍惚,迎上前:“白少侠。”
            ——
            白凤跟在颜路身后,绕过石壁,朝东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依湖而建的药庐小筑。这一路,颜路偶尔向他介绍什么,他也是不言不语。
            他有些懊恼与羞窘,懊恼的是自己竟然过于放松没警惕,身边来了人都没发现,羞窘的则是自己被颜路不声不响地看了好久,而且回神之际,竟有些头重脚轻,还是被对方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出丑。虽然颜路解释说,气血亏空,强行走这么久,头晕已经算好了,但他还是有些难堪。
            踏上木质的廊道,颜路回头笑着说:“白少侠,此药庐小筑乃是荀师叔年轻时所建,师叔性子喜静,又觉得医药之理必与自然相融,便选在这山林包裹之地潜心钻研医术。只是他老人家近来年迈,不爱折腾,这药庐便由在下打理。”
            白凤依旧未作声,往前走着,脚底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片湖很大,望着对面的树木都有些模糊,黑压压的连成一片,水质也算清澈,少许的浮萍绿藻悠悠荡荡地散在近岸处,再远些地方几棵枯木横倒在水中,奇形怪状的枝干露出水面,上面还立着几只白鹭似乎在小憩。木质平台于岸边延伸出水面丈许,上面建着个造型简单的小凉亭,而药庐却是离着它们有些距离建在一处树木稀少之地,一条木栈道有些突兀地将它们连接起来。门窗大开,正对着湖面。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比起森森密林中更多了几分疏朗开阔之意,白凤心里有些赞许。
            进了药庐,白凤一眼便看到药柜旁边的架子上那几个眼熟的小罐子,想来平时颜路从石壁那边摘了果子,再带到药庐调制。只是没想到谍翅找寻的那处果子离这边这么近,又恰好碰上了对方。
            “白少侠,”颜路为白凤烹茶,“若是闲来无事觉得烦闷,不如到药庐附近走走,此处比起观海台,又是另一种滋味。而且也只有在下偶尔会在午后待上一个时辰左右,少侠不必担心被人打扰。”他顿了顿,想到白凤无法用轻功,刚刚一步步攀爬山路,结果气虚头晕,就有些想笑,忍不住调侃,“只是下次,少侠不必再翻山越岭地来了,出了西北角门向右手边走上一会儿,就会出现一条河道,岸边拴着几只小船,少侠行船而来就好了。”
            白凤有些讶异地看向对方,这段时日的接触,颜路向来都是彬彬有礼,没想到今日他也会说起玩笑,这一时的惊异压住了还未升腾起的羞恼。
            二人品茶对坐了一刻钟,相顾无言,颜路倒还颇喜欢与对方相处的静谧之感,毕竟之前并无这种悠闲相对的经历,只是担心白凤不习惯,遂想了想,问:“白少侠可喜琴音?”他见对方点了点头,又道:“在下前些时日,寻得一架好琴,今日还望少侠帮忙品鉴琴音。”
            他将另一侧案几上的琴布掀起,露出一架通体乌黑,漆质光亮的古琴。颜路跪坐好,右手抚上琴弦,闭上眼,缓缓调整呼吸,再睁开眼时,一曲流畅优美的曲音已流淌开来。
            而这琴音甫一入白凤耳,竟像是在他耳边炸雷似的,让他猛地绷紧了身体,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颜路。
            旧时琴音在,故人不可归。


            43楼2018-05-18 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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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好久没有评论啦,求留言,发个表情也行啊,会努力更文的>O<


              来自手机贴吧44楼2018-05-18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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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湮墨璇 然后在秦时里,颜路好像身世也挺曲折的,但是他这个人境界不同,可以自我治愈,特别的淡然,但我总觉得这样一个人更需要一个牵挂,在这样一个乱世中,一个人再怎么内心强大,若没有某种特别情感的抚慰,总会有点孤单,当然师门之情也算,但我觉得不够,所以这篇文里,他俩是互相充实彼此的人生。
                欢迎亲以后继续来讨论,真的是非常开心啊!


                来自手机贴吧47楼2018-05-19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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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8 06: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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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提醒一下看文不仔细的朋友,白凤没有因为琴音把颜路和弄玉弄混,他完全分得清两个人,所以之后他俩谈恋爱千万别朝替身梗想。
                  白凤很清醒,弄玉是弄玉,颜路是颜路。
                  顺便再说下,还没开始正式谈恋爱,我这章好像太过暧昧了?总之他俩是日久生情,所以现在还是处于互有好感上,没有真正爱上。


                  51楼2018-05-30 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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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差不多把《空山鸟语》重看了遍,真是越看越伤心啊,弄玉小姐姐真得好惨啊!


                    52楼2018-05-30 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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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幽篁💦


                      60楼2018-05-31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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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后半截大修,建议重看)
                        白凤第一次听到琴音时,还是个在街头流浪的小孩。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家,打有记忆开始,就这么风餐露宿。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个乞丐老头带着他,老头虽和他非亲非故,却待他极好,讨到什么好吃的,也都想着他,两个人相依为命,倒也勉强过得下去。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五岁那年,冬天实在太冷了,老头的身体又差,竟这么去了。白凤茫然地坐在老头的尸体旁边,甚至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爷爷怎么睡了那么久还没醒,推推他也没反应,等到肚子实在饿得难受,他才跌跌撞撞地起身,拿着一个豁了大口的破碗,钻出桥洞。他想着,也许爷爷只是饿得难受才睡得那么沉,自己出去讨点东西回来,他就能醒过来。
                        那日雪下得好大,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小白凤瑟缩着身体,单薄破旧的衣衫根本不能抵御寒冷,穿着破草鞋的小脚丫被冻得通红肿胀。他就那么慢慢地走着,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小小的脚印,浩茫苍白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意识开始混沌,早已辨别不清方向,嘴唇已经发青,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倒下。就在小白凤昏昏沉沉的时候,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传到脑袋里,仿若拨云见日般,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走到了一片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平时像他这样的乞丐只要稍稍地靠近这片区域,便会被人呼喝驱赶,但今天可能是太冷了,没人愿意出来挨冻,竟让他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
                        小白凤仰着头,看向面前高大气派的院墙,那个好听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它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带着一种描绘不出的奇妙韵律,扫荡在小白凤心间,就连狂乱飞散的雪花也好似受这声音的扰动,变得优雅轻缓。他慢慢地直起身体,手也垂在身体两侧,就像感觉不到冷似的,痴痴地待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只觉得听着它好似能忘掉世间所有的烦恼,扔掉所有的痛苦,毫无束缚地飞向远方,他缓缓闭上眼,整个身心随着这声音起伏转折,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大雪纷飞,落满了他的头发、他瘦弱的肩头,快要把他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
                        “嘿,小子,没冻死吧。”
                        就在小白凤快要失去意识之前,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他艰难地睁开眼,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过去,一个大约十五六岁,一身黑衣的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雪已经停了,而那个好听的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不远处的大门外一队豪华气派的车列停在那里,正迎接着贵人。
                        小白凤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留恋地再度看向院墙,他知道自己马上要被驱赶出去了,这个声音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黑衣少年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呆头呆脑的小孩,摸着下巴自语道:“没想到宜修姑娘的琴音魅力这么大,连个小鬼都能被迷住,只可惜……”他脑子里闪过大将军的影子,颇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末了,黑衣少年又瞄了瞄小白凤,觉得这个会听琴音的小孩挺有意思的,帮他弹去身上的积雪,道:“冻了这么久还没死,身体不错嘛,看你的样子也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今日遇上我也算你走运,以后跟着我,比你人见人嫌得强。”
                        车队开始动了起来,一个侍卫冲着少年招了招手,少年看着小白凤一时缓不过神来,知道他是被冻得太过了,也不等他回答,一把抄起他抱在怀里朝车队走起,还好心地往对方身体里输送内力帮他取暖。
                        小白凤迷迷糊糊地看着越来越远的院墙,终是抵不过温暖带来的倦意,靠在少年的肩头睡了过去。
                        白凤第二次听到琴音时,便是在雀阁。
                        彼时,白凤已经加入夜幕成为杀手很久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年幼时听到的那段琴音。他在姬无夜手下多时,自然也听过将军府那些美人们为取悦大将军而演奏的琴音,只不过白凤每次听到都会厌恶地皱皱眉头,他并不觉得那些靡靡之音算是真正的琴音,那些音乐毫无意境,满是讨好与谄媚,令人闻之作呕。
                        所以他第一次在雀阁上看到那个淡雅美丽的女子,看到对方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时,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这种美又与寻常所见的不同,那是由她周身素雅的气质和从容的姿态糅合而成的,她身处在雀阁之中,这样一座让人命运悲惨的牢笼里,却丝毫不见慌乱、紧张,她是那样的恣意自由,坐在空案几旁信手弹奏,世间万物无法扰其心、乱其神。
                        或许白凤并不全是被那听不见的琴音所吸引,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便被这种独特的美所打动。可惜,生得这样美,却依旧逃脱不掉身后的万丈深渊。于是,他控制不住地,在雀阁附近反复巡逻,想要再多看看她。而每次看到她,对方都在对窗抚空琴,神态那样认真陶醉,也同时让白凤的心思愈加强烈,她到底在弹奏一首怎样的曲子呢?
                        于是他送给了弄玉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一把古琴,琴音淙淙如流水,吸引百鸟来朝,他终于如愿听到了,果然是一首和它主人一样美丽、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的曲子。
                        空山鸟语,岂不知也是空山玉碎。
                        白凤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弄玉的知己呢,他听得懂她的琴音,无论是对方的《空山鸟语》,还是那首带着死亡的决绝的心弦之曲,甚至在最后的时光里,弄玉虚弱地靠在树上,在他的手心里弹奏的,寓意凤凰盘捏的曲子,他都听得懂。只是,他们相处的时间那样少,甚至一开始他都未曾明白弄玉要做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做。后来,他渐渐成长,不再执着于答案,因为他会永远把这个姑娘珍藏在心底。
                        他那时太过弱小,太过不懂事,没能救下心爱的姑娘,甚至连墨鸦,那个既是自己师父也是自己最好兄弟的人,也因为保护他而死。这段经历在他的心上永远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却也让他真正成长起来。
                        凤凰盘捏,终成百鸟之王。
                        白凤第三次听到真正的琴音,就是现在。
                        他听着颜路弹奏着熟悉的曲调,看着对方从容不迫、淡然随意地抚琴姿态,竟一时神情恍惚。
                        窗外打下一片阳光,将室内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白凤坐在交界处,同样被分割成两半,而他好像面对着两重光怪陆离的世界,一重藏于阴影下,黯淡无光,却又轮廓分明,冰冷严肃;一重沐浴炽阳之下,温暖柔和,却又面目模糊,虚幻不实。
                        他看到颜路跪坐在温暖虚幻的世界里,渐渐模糊了面容,白凤仿佛穿越了数年的光阴,看到那个再也无法见到的姑娘,面带恬静,素手抚琴。
                        也只是一瞬。
                        同样是《空山鸟语》,两个人的弹奏却有细微不同,白凤不是古琴大家,无法详细说出,但他的心确实感受到了,这细微的不同也让琴曲的意境有所改变,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让白凤彻底分清了两个人。唯一不变的,仍是喜爱与感动。
                        白凤闭上眼,沉醉在颜路的琴曲之中,小小的谍翅也飞到他的肩头,安静地聆听,似与主人共同欣赏。
                        一曲罢了,白凤缓缓睁眼,颜路正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白凤与他对视,望向对方那双棕黑色的眸子里,似一潭温柔缱绻的春水将他细细包围。他突然明白了那不同之处是什么了,孤独的鸟儿在空谷中寻找同伴,天空虽广却不知飞往何处,它向往自由同时也被自由所困,它终于还是飞离了空谷去往别处。旅途漫长令它疲惫不堪,它落到了一棵树上,那棵树高大繁茂,每当鸟儿歌唱时,树也会随着风瑟瑟作响为它伴奏,它俩相依相存,即使不是同类也不再感到孤独。
                        白凤低垂着眸子,一滴泪慢慢地滑了下来。
                        “白凤少侠。”颜路轻声唤着,来到白凤旁边,低身将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白凤微微抬头,望着那方素净的帕子,有些出神,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触柔软的棉麻,缓缓摩挲,仿佛摩挲着曾经未接到的手帕,未说出口的情愫,以及,再无法见到的人。
                        白凤虽出身于贫民之中,样貌却生得极好,眉眼昳丽,玉面朱唇,或许身上有少许异族血统,眸色与发色不同与常人,有些泛紫,配着他平时冷漠的神情和肃杀凛冽的气质,美得让人心悸,也让人远远地退避三尺。但此时,他安静地跪坐在地板,周身融入到这充满淡淡药香的木屋里,打入屋内的阳光柔软了他的面容,他不再是冷酷无情的杀手,时光带走的鲜活重新回到他身上,哪怕只有短短片刻,他的神情沉静,却带着不可言说的悲戚与脆弱,美得让人心痛,让人忍不住涕泪交垂,好替他将这陈年的痛苦释放出来。
                        颜路定定地看着白凤,这是他未曾想过的场景,也未曾有过的酸甜苦涩心乱如麻。他知晓白凤是个杀手,也知晓白凤的过去定不会是什么风平浪静,只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挣扎辗转,悲伤痛苦早已是家常便饭,连他自己的过去也同样的不堪回首,他虽仍对陷入苦难之人抱以同情并施以援助之手,但也算能做到心如止水不惊不扰,但今日面对这样的白凤……思绪纷繁只在一瞬间,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气息,力求将心下沉闷感压下。他看着白凤纤长素白的指尖,隔着一层手帕,慢慢地握住了微凉的指尖。
                        白凤似被他的动作惊醒,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颜路也不在意,他跪坐下来,离白凤极近,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挂在脸上的泪痕拭净,轻轻叹了句:“白凤少侠……”而白凤像是被他的动作震住了,亦或者是被刚才的自己震住了,就这么不言不语任他施为,怔怔地望着颜路。颜路也回望着他,眼神清亮邃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白凤才终于觉得不对,垂下眼眸,想要与颜路拉开些距离,只是刚移动下身体,一阵撕心裂肺之感便从胸腔中传来,他忍不住俯下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颜路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在他背上拍打,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白凤有些难堪,却又咳得腾不出时间拒绝,待好一会儿停下来,他咳得全身无力,气息奄奄,只任得颜路将自己揽靠在对方肩膀上。
                        颜路仔细地将白凤嘴角咳出的血丝擦干净,两人脸挨得极近,近到白凤能清楚看到对方的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前扑闪,感受着被颜路从背心传来的内力所安抚好的肺腑,白凤自暴自弃般地合了眼眸,周身被颜路的气息包拢,既让他无所适从又无比安心,算了,谁叫自己是个病人呢,白凤心里默默地想。


                        64楼2018-09-19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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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白凤站在一丛兰花旁,打量着新抽出的嫩叶。
                          小圣贤庄来了一批四处游学的学子,为了不暴露他的行踪,他从留客居搬了出来,现下宿在颜路的乐(yao)山院里,挨着颜路的寝房。
                          前几日从药庐小筑回来后,便请了荀夫子为他把脉。夫子抚着自己雪白整洁的胡须,微微摇头叹道,“年纪轻轻,哪来那么重的心思。”他为白凤施了几针,“病中之人,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你这急血攻心,是想一命呜呼好落得个逍遥自在吗?”
                          白凤被他堵得没话说,也不愿开口解释什么,只侧偏着头,不去看荀夫子也不去看坐在身旁的颜路。
                          “师叔,”颜路开口道,“是师侄的疏忽,没有照看好白凤少侠,如今可要改药方?”
                          荀夫子悠悠地看了眼抿唇不说话的白凤,又看了眼面有担忧的颜路,颜路此时挨着白凤跪坐着,两人之间只隔了拳头大的距离,远不似前些日子坐在自己身后的疏离,不由地轻哼了一声,“内服的暂且不用改,外用的添上药浴与针灸。老夫看你们这几日处得不错,不如白少侠搬到无繇的住所,一来方便他照料你,二来有一些客人要暂住留客居,泄露了少侠的行踪就不妥当了。”
                          白凤回忆到这儿,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倒是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和儒家二当家相处到这般地步。
                          起风了,他看着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兰草,顿觉得索然无味,踱步走向书房,打算找本书打发无聊的时光。
                          到了门口才发现一大早便出去的颜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桌前写着什么。白凤踌躇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进去打扰他。恰此时颜路写完,抬头看到白凤,他温和地笑着,“白凤少侠,怎么不进来?”
                          白凤冲他点点头,走进去,状似无意地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摊开的一卷竹简上写满了未干的墨字,不是秦朝推行的篆书,而是早就亡了国的赵字。
                          颜路道:“闲来无事,便将藏书阁里有破损的竹简重新誊写,这一卷是赵国记录孔老夫子在其国的所言所行。”白凤听他这般说,便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放心地顿首仔细看下去,不是他突然对儒学感了兴趣,只是这上面的字转折勾画间飘逸洒脱,竟是难得的好字,不禁让他感叹道:“先生的字真是世间难得的好字。”
                          颜路听他这般夸奖,一时有些讶然地看向白凤。白凤被他这么一看,竟不觉些许赧然,他轻咳了一声,道:“难道在先生眼里,白凤便是个心胸狭窄,言辞刻薄之人吗?”
                          颜路摇了摇头,“白凤少侠误会了,是在下太过高兴罢了,没想到少侠在书法上也颇具造诣。”
                          “没有什么造诣,”白凤面色平静,“是先生的字确实太好了,我这样的人,要说有造诣也是在杀人上。”
                          颜路被噎得一时无话,这样让他想起了白凤初来的那几日,冷言冷语,浑身带刺,但现在,白凤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恐怕是真的心平气和地叙述事实,这说话方式也真是别具一格。
                          “左右也是无事,若白凤少侠愿意,不如练习书法打发时间,也可借此舒缓心绪,在下习字已有数十年,倒是能和少侠探讨一番。”
                          白凤答应了,就像颜路说的,他在小圣贤庄闲得快要长蘑菇了,近些日子,北疆蛮夷作乱,秦朝暂时无暇顾及诸子百家的小动作,而卫庄大人也未曾联系他,不如找点事做,还有颜路这个好师父在。他在心里暗暗嘀咕,自己还是第一次能和一个完全不同与自己世界的人泰然相处。
                          ——
                          他站在桌前,提笔悬腕,按照颜路的教导努力纠正自己的写字姿势,本以为只要颜路指点字体的写法便好,万万没想到,他刚一拿笔,就被指出姿势错误,竟要像个懵懂幼童初学写字般,从头再来。想他堂堂流沙四天王之首,自来到小圣贤庄,已不知在这个人面前出过几次糗事,心下麻木之余,在颜路面前不由地生出自暴自弃之感,也不拿出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与初到时相比,竟意外地看起来乖巧许多。
                          颜路看在眼里,隐约能模糊地感受到他的心情,暗暗发笑,虽然对方不言不语,但努力听从他的指导的模样,愣是让颜路觉出几分可爱,于是态度言语间越发的柔和,颜路本身便是温润如玉之人,这番下来,竟有几分脉脉绵情之意。
                          当然,两人此时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写,暂时都感觉不出自己不对的地方。
                          白凤数次落笔,只觉得自己的臂膀都僵硬起来,倒不是他笨拙,任谁随性随意习惯了某件事数十年后,一朝之下,令他以一种完全未接触过的庄重、规矩来适应,还得勉力自己不出错,都会十分难受。他从小作为杀手被培养,学习的重心就是如何更好地杀人,习字读书皆是辅助技巧,不过是怕杀手们在诸国执行任务,会因大字不识闹出乌龙,比如错认了府邸牌匾而杀错了目标,又比如任务更变时看不懂暗地传送的帛书。总之只要求你识得字,懂得大概意思,至于怎么握笔又怎么书写,甚是随意。白凤也是本身对书本有几分意思,会比旁人努力用功些,但要和正经的儒家子弟来比,那就差远了。
                          颜路看出他的难为,走近他身旁,轻拍他的臂膀,“放松。”可惜这对白凤来说是句废话。颜路又看了会儿,觉得无奈,干脆站在他身后,右手覆上白凤的手,以不容置疑地力量带动他一笔一划的书写。
                          轻微的呼气打在白凤的脸畔的发丝,带来丝麻的痒意,白凤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对方淡淡的书墨气息,只觉得不仅是臂膀,连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上次因着他虚弱,不得已靠在颜路怀里,但这次……
                          颜路注意到白凤的手有些握不住笔了,“少侠请专心。”他自然是感受到对方的僵硬,只是并不打算作何反应,他是希望亲近白凤的。从上次他揽住白凤时,这个念头便清晰明了。颜路不打算深究原因,他只想顺从本心,然后,在白凤留在小圣贤庄的时日里,将他照顾好。
                          “白凤少侠,书法犹如剑法,虽有规则,但出招时并不可因此束手束脚,辗转不开,它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发挥,而不是被困原地。”
                          白凤听着耳边的轻语,忍不住想到那日自己无力地靠在颜路怀里,对方也是轻声叹道:“白凤少侠,往事已逝,不可纠缠。”那时自己看着颜路簌簌眨动的眼睫,竟觉得对方是那般的温柔至极,令他无来由的一阵心酸。
                          鬼使神差地,他转头看向颜路,咫尺之间,呼吸相错,他再次见到了低垂的眼眸,以及扰乱他心神的眼睫。
                          颜路停下笔,却依然握着白凤的手,他凝视回去。
                          一时静寂,只有几缕盘旋室内的风卷动衣角,也卷起白凤未束起的发丝。
                          颜路抬手将白凤刮到嘴角的发丝拂开,又顺手捋了捋对方的长发,“在下见白凤少侠对那日的琴声颇为在意,也不知是何缘由,不敢冒昧询问,只猜测是勾起了少侠的伤心往事。那琴音是在下于韩国游学时听到一位姑娘演奏的,那姑娘琴艺卓绝,在下甚为佩服,讨教之后,便于私下时常练习。”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白凤的眼眸,“却不想惊扰到了白凤少侠,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少侠可愿给路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颜路没有明说要怎么补过,他只是含笑看着白凤,眸子里波光潋滟,让人想要不自觉地听从他的话。
                          于是,白凤答道:“好。”


                          65楼2018-09-24 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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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天色开始变得灰暗,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午时刚过,竟乌云密布下起雨来了。
                            风有些大,刮着一扇未支好的竹窗“嘎吱嘎吱”作响。
                            白凤原本是不喜欢雨天的。
                            雨天,人们行动受限,若无要紧事,多半龟缩在屋子里,而此时却是杀手们进行刺杀任务的好时机。每当听到雨声,白凤总能想起那股混合着泥土腥味的血腥之气,暗淡的光线下,他站在死者的身边,外边是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里边是鲜血横流的惨状,偶有雷鸣之音,也像是为人间难断的悲惨之事发出哀鸣。他转身离去,冰冷的雨水划过身体,从指尖低落,明明没有被一滴血粘到,粘稠浓重之感却始终缠绕在他手上。
                            那是他无论执行多少次任务,无论将自己伪装的多么冷漠,都无法忽视的厌恶。
                            而不必杀人时,他也无法畅快地与鹏鸟遨游于天地,鸟儿们躲藏起来避雨,他一人站在低矮的屋檐下,冷风拂过脸颊,漠然地看着晦暗不明的世界,雨幕模糊了一切,却唯独模糊不了人的记忆。
                            水汽氤氲,温度正好。
                            他双臂趴在浴桶边缘,头侧枕着手臂,怔怔地望着窗外翠绿转浓,雨丝淋过竹叶,打湿了窗台,耳边是颜路摆弄草药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头一次在雨天沉静下来,没有凄清难捱,只有鼻尖一缕苦涩清香。
                            颜路从屏风后转过来,手里端着盛着散碎草药的小小簸萁。
                            他看着白凤呆呆地发怔,很温柔地笑了笑,也不出声打扰,径直走到桶边,将药材小心倒进浴桶里。
                            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棕红,透着股琥珀的润泽,与浴桶里雪白细腻的身躯形成对比,几缕未盘好的头发落在后背,水珠沾湿了发丝,紫色变深蜿蜒入水,形成了一幅美人入浴图。
                            颜路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勾起一缕握在手心。
                            白凤却在这如羽毛般轻触中回过神来,他迅速坐直,又将身体往下沉了沉,只露出一点肩膀,于是发丝便从颜路手中滑落,潜入水中。
                            颜路望着那缕发丝藏进水中不说话,倒是白凤忽觉得尴尬起来,他倒从没有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过(年少时墨鸦帮他包扎伤口不算),一时只低垂着眼眸,道:“先生。”
                            颜路温和地说道:“少侠头发未束好,我帮你重新整理一下吧,一会儿针灸也省下麻烦。”
                            一时静谧。
                            修长温凉的手指穿过柔顺的长发,缓缓梳拢,偶尔有稍短的发丝无法束起,便由对方细心地挽在耳后,耳廓与肌肤相触,原本适宜的水温似变得滚烫起来,热得耳后面颊俱红。
                            白凤盯着眼前人胸腹间的衣料,一眨也不眨,仿佛能盯出朵花来,直到听到声“好了”,才轻眨了下眼,悄悄松了口气。
                            颜路打量了下白凤,笑着说:“白凤少侠束起儒家子弟的发式也很合适。”也很乖,他心里补充道。
                            白凤努力板着脸,依旧没看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颜路看他很是紧张,想了想,从里屋寻到一只香炉,搁在一旁的案几上,燃上悠悠青烟。
                            淡雅的香气很快盈满屋子,也舒缓着白凤的精神,颜路看着他放松下来的神色道:“这是前几日我在一支从楚地而来的商队里寻到的,原本平常的松纹香加入了当地特有的香料,香味竟意外的雅致悠长,容易使人心境平和。这样也利于稍后我为少侠施针。”
                            青烟缭绕,袅袅生香。
                            二人不再说话,白凤闭着眼睛感受药力,颜路在旁边时不时地往里添加草药,注入热水,也会静静地看着白凤沉静的面容。
                            风雨突然变大,一只小雀措不及手地被雨珠砸得昏头涨脑,误闯进屋,跌跌撞撞地向二人飞来。
                            白凤闻声望去,伸出胳膊,小雀慌忙地扑在他的手心里瑟瑟发抖,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雀儿的背羽,“没事了。”
                            颜路看着他变温柔的神情,道:“白凤少侠对这些小家伙们真好,前些日子,我还看到少侠喂果子给外面的鸟雀。”
                            白凤手顿了顿,垂着眼眸。
                            “因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是他们陪在我身边。”
                            “他们从来都是最单纯的,不似人心难测,我对他们好,他们便会记得也对我好,也不会在我痛苦的时候嘲笑我,我能安心自在地与他们在一处,不需要考虑其他种种。”
                            “于我而言,他们是我最好的亲人和朋友。”
                            说完,他对着小雀柔和地笑了笑。
                            颜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毫无芥蒂、满是真心的笑容,一时有些沉默,半晌,他看着精神过来的小雀,问道:“我也能与他亲近吗?”
                            “自然可以。”白凤低声道,他将雀儿捧到二人之间,犹豫了一下,握住颜路的手,慢慢带到雀儿好奇转动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看到小家伙没有害怕反而亲昵地蹭了蹭颜路的手指,便要松手。
                            颜路反手紧握住他的手,眼睛看着东张西望的小雀,缓缓而慎重道:“虽然乱世纷争,但这世间也并不只有痛苦的时候,只要走下去,总会看到希望。譬如这小家伙,风雨交加时苦苦挣扎,也没想到之后会遇见你,可现在他确实是安然地呆在你身边。我相信,白凤少侠身边也会有值得信任的人。”
                            ……
                            “多谢先生。”白凤低着头。
                            颜路渐渐松开手,声音也轻了许多,“我希望白凤少侠也能信任我。”
                            没有答话。
                            二人沉默之际,小雀不知怎地,忽地窜起来,慌张地飞出窗外,也不管先前令他惧怕的瓢泼大雨。
                            白凤诧异地皱了皱眉头,竟一时不知缘由,自他能与鸟儿灵犀相通之后,头一次发生这种事,仿若刚刚他在鸟儿面前成了一个陌生人。
                            颜路道:“许是我在旁边,雀儿才反应过来,感到惧怕逃走了。”
                            “白凤少侠,到时间了,我来为你施针吧。”
                            白凤压下心头的怪异,点点头。


                            68楼2019-01-09 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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