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叶骞无厘头的一出，不可否认，确实是让谢嫣然的心情慢慢缓了过来。但在他走后，小荷的神色却有点不妥。她慌张地走到谢嫣然身边，耳语道：“小姐，您以后还是离这个叶公子远些吧。”
“这个叶骞虽然性格有些讨厌，但也算是个好人。”谢嫣然对他的看法改变了不少。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荷抿着唇，似乎有口难言。
谢嫣然凝神道：“快说。”
“奴婢听说，叶公子在江淮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娘子，他们从小玩到大，感情甚好。可是就在三年前，那位小娘子突染恶疾，一直病重……”小荷战战兢兢地说，“最后……在二人订婚前的晚上死在了公子怀里……”
谢嫣然听罢身子一震，瞳孔不断放大，嗔道：“你听谁说的……”
“奴婢是听晓婷说的，她的老家在江淮，她说这件事叶府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对外也只是宣称府上死了个丫鬟。她的姨母是叶府的帮厨，这才知道了些来龙去脉。小姐，这叶家公子确实晦气得很啊……”
“闭嘴，这件事不许再提了。你告诉晓婷，如果她再敢乱嚼舌根子，我饶不了她。”
谢嫣然的掌心蓦地有些发凉，一点都不敢再往下想。此时此刻，她宁可叶骞生来就是风流，油嘴滑舌根本是他的本性，也不希望他一直以来故作潇洒，自欺欺人。

那天夜里，满怀心事的谢嫣然第一次失了约。大虎在偏厅转悠了好久，上跳下窜，一直不太安分。北堂墨染将它抱起，细声问道：“你也想她了？”大虎举起爪子挠了挠脑袋，浅浅地应了一声。
“又有何用？从前她在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她要走了，你却想拦她……”
无端被批评的大虎喵呜一声伏在了北堂墨染身上，无辜地舔着他的手。
“你说，本王是不是又让她伤心了……”
大虎没有回答，只是乖巧地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手掌心。北堂墨染抚着它，目光却锁在了门前的莲花池，想起往常，谢嫣然总是坐在那儿偷偷地看他；想起上一次别离，谢嫣然第一次勇敢地抱了他；又想起她说，十年了，自己已经很累了……
“大虎，本王有些怕了，怕她真的累了……”他放下大虎，大步朝着屋外走去。

王府到丞相府的路，确实太黑了，他是该送她回去的，何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北堂墨染策马穿过横街，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月夜的宁静。他顾不上身后扬起的尘土，心似弦箭。而府上的谢嫣然对这些事一概不知，她坐在屋檐处，望着今夜的月缺，然后无故地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
“叶骞，世上的事，为何总是求而不得……”“是啊……为何呢……”
她应该发现的，她应该发现叶骞说这句话时，一点都不潇洒，甚至还有些失神。谢嫣然双手蒙着脸，一下涕泪纵横。她哭的不止是自己，而是世上的事，那些求而不得的事，那些让她痛得撕心裂肺的事。
后来她哭得有些倦了，才知道稍稍抬起头，“嗯？下雨了？”此时夜空中飘起毛毛细雨，可她坐的那处却仍是干的。谢嫣然这才惊觉，眼睛往上一看，北堂墨染正撑着伞站在她身后。

“王爷？”她吓得差点摔了下去，还好北堂墨染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
“嫣然，没事了……”他张开双手将她圈在怀中。
谢嫣然一怔，“王爷为何……”
“对不起，我来晚了。”北堂墨染轻轻地抚顺了她的发梢，“嫣然，对不起……”
“墨染……”谢嫣然止住了哭泣，忍不住唤了他的名。
“公子，找到了，小姐在瓦顶。”婢女。
“哭了吗？”叶骞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哭得特别厉害。”婢女。
叶骞拿起玉萧，“走吧，哄哄她去。”
“可是，宸王殿下来了。”婢女。
叶骞停下脚步，挑起英眉，淡淡一笑道：“也罢，都要没招了，这次就让贤吧。”

番外——最是离人心上愁
*叶骞个人番外，慎入。
仍记得那一年仲夏，江淮地区雷雨不断，洪涝成灾。叶姓世家带头赠衣施药，在临街处设置免费的粥铺子，让数百饥民得以温饱，成为一时佳话。身在千年古国，位列星陨神力聚落之地，江淮叶府并不是普通的名门世家。与黄道国众人不一样的是，他们身上并没有星座印记，也没有众星座天生拥有的独特异能。然而，叶氏族人却深谙古老的术法，精通幻术，一代传一代从未间断，因而贵为黄道国有名的幻术世家。
同是那一年，叶家嫡子十二有一，正到了研习术法的年纪。祖辈每日传授，本该学个六七年才能正式出师。没想到此小辈天资极高，只用了短短三年便已学成。出师当日，长老赠言，叶家公子世无双，江淮从此便多了一位公子骞。彼时，叶骞才刚满十五。
少年得志，不免有些气盛。这时的叶骞性情已是乖张。
“大夫人，今日公子又赶走了一位婢女。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四位了……”叶府的陈掌事愁得生出了几条皱纹。
大夫人叹了口气，“让纤阳去吧。”
“可纤阳是您的贴身丫鬟呀……”
“这府上的丫鬟伺候谁都是一样的，让她去吧。”
陈掌事看了眼大夫人，纵然无奈，也还是应了声：“是。”

说起纤阳，叶府之上也是无人不知。这个丫鬟是洪涝那年大夫人在施粥时遇见的，那会儿她才八岁，饥荒让她丧了母，父亲也不知所踪。可这丫头偏偏伶俐得很，在粥铺子磕了好几个头请求大夫人收留。大夫人问她为何想留在叶府，她说要报这一饭之恩。膝下无儿的大夫人听了眉开眼笑，便将她留在了身边。而纤阳也确实没有辜负叶府的栽培，三年以来一直恪尽职守，与大夫人相当投缘。
陈掌事传话时，纤阳正在洗衣房帮工。听见是大夫人的意思后，她回房收起包袱就往西厢去了，没有一句怨言。
此前三年，她与叶家公子虽打过照面，但位份不同，她从不与他交谈。今日她带着包袱来到西厢，想的是，既来之则安之，如果这位小少爷真要她走，她也不会劳大夫人烦心。
“婢女纤阳见过少爷，以后少爷的起居便由我照顾了。”这句话在纤阳心中默念了许久，想来作为开场白应该是合适的。可没料到，西厢院内大门紧闭，她初来第一日连院子的门都没踏进去。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纤阳实在忍不住，偷偷翻墙而入。就算公子真的怪罪，也可说是奉了大夫人的调任之命，合情合理。
她拿了几张板凳，叠成一摞，爬到了围墙之上。小巧的身板做起这种事倒是挺灵活。就在她抱着包袱准备往下跳的时候，却发现院内有些奇怪。明明是三伏天，院里何来厚厚的积雪。
纤阳皱起了眉头，脚板一蹬，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本以为这一跳会陷到松软的积雪里，却没想到茫茫大雪就在她双脚落地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竟是花泥满身。她惊讶地看着身上沾着的泥土，“这难道是……”
“又来了一个蠢丫头。”

纤阳抬起头，疑惑眼前这位翩翩少年与这三年间偶尔一见的那位瘦弱的小少爷居然是同一个人。她细细地看了他的五官，高挺的鹰鼻，汪洋似的一双瞳，还有那像用笔勾勒而来的俊秀轮廓。确实是他……只是身体壮实了不少……
原本准备好的话，纤阳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她蹙着眉低头喊了一声，“公子。”
“你走吧。”
“纤阳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叶骞一直盯着她看，几乎想把她看穿，“纤阳？你是我大娘的丫鬟吧……”
“大夫人将纤阳调遣到西厢，以后就是公子的丫鬟了。”
叶骞嘴角一勾，笑得轻蔑，“本公子的西厢不需要无用的人。况且你还坏了我的雪景。”

“公子，幻术转瞬即逝，再精美也是虚幻，纤阳坏的不过是一副假象。”纤阳昂首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地道。
叶骞怔了怔，一下竟想不到反驳的话。回过神时，纤阳已经拿着包袱入了他的西厢小院。他确有些生气，三年以来苦心钻研的术法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奚落，这算什么事。
尔后一周，叶骞都换着法子在纤阳周围制造幻境，有时也会得手，就像使她将泥沙当作了盐巴下入汤中调味这种无聊的事情之上，但更多的时候，纤阳都能一眼看穿假象，继续专心致志地干自己的活儿。
事实是，她对叶骞的法术一点都不敢兴趣。
后来有一天，叶骞在她身边变出了落樱、蝴蝶和飘雪。这才让一直不苟言笑的纤阳，正眼看了他。
“臭丫头，你到底为何瞧不起我？”
“纤阳不敢。”
“你分明就是有！”叶骞一怒之下将桌上的茶杯打碎，碎片四散划破了纤阳的脚踝，带出一串血珠子。
叶骞愣住了，一下手足无措，“你…你没事吧？”

纤阳倒也没有像普通小女生一般吵闹，只是取了些干净的布条，坐下包扎。她的目光落在了案头的那支玉萧上，言道：“公子不是爱萧？”
“你知道什么，你又没听过。”
“我听过，三年前我刚入叶府，公子那时还未谙幻术，只与萧声为伴。”
纤阳的话让叶骞有些震惊，他不曾想到当年那副文弱的模样至今还会有人记起，正是为了摆脱那时的自己，他才再也不碰这玉萧。
“此萧为我娘亲的遗物，但她的心愿是希望我能承继叶家的术法。”
“术法为虚，萧声是实。二夫人怕是不想公子沉溺虚幻，才赠玉萧的吧。”
纤阳扎好伤口，将地上的茶杯碎片收拾干净，便离开了。

自那日起，西厢小院终于敞开了大门，每夜丝竹悠悠，公子萧声传遍叶府。纤阳也正式在西厢住下，成为了叶骞的贴身丫鬟。这一伺候就是八年。府上的人都听说叶骞待她犹如至亲。此去经年，终是补全了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叶骞，我怕是不行了。”
“别怕，我抱着你呢。”
“答应我，离开江淮，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吧。”

15
北堂墨染就这样拥着谢嫣然，月色如烟，氤氲的水汽给二人蒙上了一层梦境般的白纱，原来这就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谢嫣然不敢睁开眼，她怕这只是自己一时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幻觉会说话，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嫣然，抱紧我。我们下去吧。”北堂墨染脚尖轻轻一点，施展的是惊世骇俗的轻功，只见他与谢嫣然腾空而起又缓缓降落。整个过程那把油纸伞一直握在北堂墨染手里，细雨飘摇亦未打湿谢嫣然丝毫，反倒是他半个身子都置在了雨中。
“我……不是在做梦吧？”谢嫣然微睁开双眼，抬头看见他鬓上沾着的雨水，便轻轻地用袖子印了印，那种实实在在的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真的是你……墨染……”
“是我不好吗？”北堂墨染心疼地看着谢嫣然哭红的眼。
谢嫣然嘟起嘴，“你还来做什么，反正我也要嫁人了，王爷这样不合适吧。”她侧着脸，不再看他。
北堂墨染看她可爱，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生本王的气吗？”
“我哪敢。婚姻大事，本来就该遵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王爷您长我一辈，自然有资格替嫣然做主。”谢嫣然退后了半步站在雨里，北堂墨染见状即刻踏前了一步，温柔地说：“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雨要大了，走吧，我送你回房。”

“送我回房？送我回房做什么呀？我不回。”谢嫣然一下生气，偏走到雨中。
“嫣然，这样会生病的。”
看见北堂墨染满脸无辜的样子，谢嫣然终于明白洛菲菲为什么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现在是纠结生不生病的时候吗？他不是应该先慰问一下自己吗？难道说了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谢嫣然顿时气得头昏脑涨。
“王爷请回吧，嫣然就不送了。”
谢嫣然本想隐身洋洋洒洒地离开，没想到北堂墨染却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这短暂的肌肤之亲甚至让她心跳不止。北堂墨染蹙着眉头，认真地对她说：“以后在我面前，不许隐身。”
谢嫣然迷糊地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
“本王知道你心里所想，你不想嫁给叶骞，那便不嫁了。”北堂墨染的目光停留在谢嫣然身上，柔情似水。
“嗯…”谢嫣然害羞地低下头，心中窃喜，“那太皇太后若问起原因怎么办？”
“本王与她坦白便是。”

谢嫣然双眼放光，惊喜地问道：“真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就如实说你已喜欢本王多年了，从小就想嫁给本王，太皇太后应该可以体谅的。”北堂墨染说来也有些不好意思。
谢嫣然脸上的笑容瞬间结了冰，真没想到北堂墨染口中所谓的坦白竟如此实诚，难道她不要面子的吗，“王爷，你就没别的话想说吗？”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北堂墨染想了想，表情忽然有些堂皇，吞吐着：“确实还有一件事。”谢嫣然的眸子一下又被洗得雪亮，她看着他微启的双唇，正期待着他说出自己的心意，她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说了一句喜欢，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她都会马上扑过去，说她其实也一样，还是喜欢着他，说她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忘记他。
“大虎今日一直都不肯吃饭。明日可能还要劳烦你……”
“行了，我明天会去的，嫣然告退了。”
北堂墨染伸出了手，却又收了回来，“大虎，大虎很想你。”
谢嫣然敷衍地笑了一下，落寞地转过身，她笑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想法，以为王爷真的对她动了心。

“嫣然，等等。”
“嗯？”
北堂墨染将伞送到她手中，“宸王府……女生用的东西不是很多，你若需要什么，就让婢女去添置吧。”
谢嫣然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王爷有什么就一次过说完吧。”
“还有……房中衣帐的颜色和摆设，你若想好了就告诉本王吧。”北堂墨染的语气霎时有些奇怪。
“衣帐的颜色？房间的摆设？”谢嫣然听得云里雾里，几十个问号在脑中飘过，“好吧，那我想想。”这大虎果然是宸王府的御猫，竟然还要搬出去自己住一屋啊。
“虽然之前也帮白无尘打点过，但很多事本王也不太懂，你若哪里不自在就跟本王说。”
今晚的北堂墨染似乎特别啰嗦。而且谢嫣然怎么也想不起来白无尘也养了猫。
“哪会有什么不自在，不就搬个屋。好了，很晚了，王爷路上小心。”
看着谢嫣然淡然离去的背影，北堂墨染心里却变得不怎么踏实，嫁入宸王府难道真的就只是搬个屋吗，还是说是他自己太紧张了呢。可这毕竟是婚姻大事，谢嫣然怎么就这么冷淡呢，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北堂墨染揉了揉眉心，由衷地叹道：“真难。”
情爱之事如果能像行军打仗那么简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