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
在那个孩子问我，要是他杀死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不会恨他的时候，我说：“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撒谎了。
或许不能叫撒谎，毕竟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不是真的。在那个时候，我确确实实以为，那些最重要的人，早已经离我而去了。就像风，或者说，像四元素里的“气”一样消失不见了。说起来，这种元素好像天生就是要逃逸离散的，不是吗？
那时要是有人跟我说，“万物都是由四种元素组成的”，大概会恍然大悟吧。为什么会有一种不再完整的感觉，甚至是……明明还在行走、交谈着，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是因为组成我生命的“气”消逝了啊，缺少了一种元素的物质，怎么也说不上是稳定的物质了吧。
【二】火
我的故乡是以火为名的。
见到我的三个学生，也正如看到了三团火焰。最热烈最显眼的那一团，焰心却有隐隐的空洞。发着幽暗蓝光的那一团，看似不像火焰倒像寒冰，却蕴含着能吞噬一切的温度。还有柔和的小小一团火苗，却也有风吹不灭雨浇不熄的韧劲。
那位认为火是万物基本元素的赫拉克利特，听起来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他在火中看到了世界永不止息的变化，我也比谁都清楚地看到了那三团火焰在燃烧和熄灭间的平衡，在过剩与不足中的流变。最热烈的那一团火焰的空洞，慢慢不再那么明显，冷漠却隐含疯狂的那一团火焰，慢慢染上了更温暖的橘色，看来最弱小的那一团火焰，慢慢也绽出灼热的火光。
当然，这过程并非总是那么让人愉快的。甚至有一度，我以为又要承受一次失去了。
【三】水
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位赫拉克里克还这样说过。
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河流并没有改变过。就好像在个叫终焉之谷的地方，五十年前，一场决裂，五十年后，决裂一场，要是那一处的河流也会“观察”，大概也会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吧。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所以趴在我背上的少年放心地哭了出来，并不知道雨水跟泪水的温度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我应该是安慰了他几句，但连自己也不相信那些言辞。离去的少年，是那团燃烧到极致反而泛出冷光的火焰——那样炽热，像是榨干了身体里每一分水分来做燃料。
后来？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很庆幸。
【四】土
火舔舐燃料，随光芒舞动而吟唱的是“水”，随热浪高扬而飘散的是“气”，剩下的，就是“土”了，不是吗？
如我所言，父母、朋友、恩师……年轻的时候似乎一直都在“失去”着什么，自己永远都是“剩下”的。为什么，“剩下”的总是自己呢？我这样问过。似乎还买过一本叫什么“如何死去”的书，走到哪里都带着它——虽然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已经知道它不可能给我答案。
你所专研的学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时刻在同历史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对话，所以想必早知道这问题的荒谬了吧？可对我而言，却是过了很久以后才明白，并不是“剩下”的总是我，是只有“剩下”的我，才有这样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