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自吧内:
整理三国人物著作,自然首推清人严可均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嘉庆年间开“全唐文馆”,严氏不能入选,愤而自编“全先唐文”,“广搜三分书,与夫收藏家秘笈金石文字,远而九译,旁及释道鬼神,起上古迄隋,鸿裁巨制,片语单辞,罔弗综录,省并复叠,联类畸零”,历二十七年而成。
严氏所辑《全三国文》卷三曹操名下,收有《与诸葛亮书》一篇,内容只剩一句:
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
严氏整理佚文,体例相当严整:先以朝代为序;再以作者身份为序,每人附小传;再按文体分类编次,每篇标注出处。但“鸡舌香”这篇是个例外,没标出处。连带后世以《全三国文》为底本的各类曹操文集,到这一篇,都没出处。
感谢万能的互联网,我们可以轻易挖掘到当年老编辑找不到的线索。明末有一本《香乘》,其“香品”卷二“鸡舌香”条下载有“奉鸡舌香”一则:
魏武与诸葛亮书云: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
一字不差吧。《香乘》作者周嘉胄,清初遗老之一,其书崇祯年间已经刊行,被收入《四库全书》、《笔记小说大观》等丛书,后世誉为“中国香文化之集大成者”。作为文献学家藏书家的严可均,应该是知道的。
周书文献价值不及严书,但这一条上胜出了,记了出处:《五色线》。这是本什么书呢?
现存古籍里还真有这么一本,出自明末大名鼎鼎的藏书家、刻书人,宋版书铁粉,“汲古阁主人”毛晋。汲古阁出过一部笔记体丛书,叫《津逮秘书》,其中收有《五色线》二卷,题为宋佚名撰。但这本书风评不高,一般说法是:
: 考《中兴馆阁书目》有此书名。然是书杂引诸小说新诞之语,或不纪所出,割裂舛谬,不可枚举,至谓楚襄王梦神女事出《史记》,其庸妄可知。未知果宋时旧本否也。 (四库全书存目)
: 是书随意摘录,绝无考证,文士案头,聊供獭祭而已。明季善造伪书,子晋为人所蒙,谓之出宋人手,诬矣。(蕉轩续录)
绕了一圈,我们知道了,“曹操赠诸葛鸡舌香”这个说法,多半出自一本不太靠谱的宋代笔记。但也止于此了:可靠性差,可能性小,未必没有。卢弼作《三国志集解》,各类资料几乎搜罗殆尽,没有取这一条,也没有驳这一条。
至于“胡孔明”,魏书有传,附在管宁后边,也是当时著名隐士(……这头衔):
始避地冀州,辞袁绍之命,遁还乡里。太祖为司空丞相,频加礼辟。昭往应命,既至,自陈一介野生,无军国之用,归诚求去。太祖曰:“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勉卒雅尚,义不相屈。”
《抱朴子》也有一段记载,外篇卷二“逸民”里说:
魏武帝弄法严峻,果于杀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称不乐出身,武帝谢遣之曰:“义不使高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其鞭挞九有,草创皇基,亦不妄矣!
这一段因为没提姓名,偶尔会被拿出来调侃曹操诸葛,实际说的哪个孔明,还是很清楚的。
以下是个人意见了——如果史上的曹操,真的送了哪一位大内特供口香糖,那还是这位颍川胡隐士先生更像一点。
——私以为《五色线》不经,未必其引文亦不经。如此则后人辑前人本中无所出之语,皆可一言而断伪。
胡昭之断,也可商榷。周嘉胄、严可均皆作“与诸葛亮书”,而不言“孔明”。
既引文不言“孔明”,而断“诸葛亮”为“孔明”之误,是抱先见。
先见以为曹操不当与诸葛书,然汉末异国传书多有,曹操书信尤多。
曹操能与王芬书、孔融书、杨彪书、袁绍书、吕布书、韩遂书、张津书、孙权书、蒯越书、阎行书、朱灵书,未必皆见亲爱,独不能与诸葛书?
二人不异世,何以不能传书?
如《姜维传》注之“但有远志,不在当归。”,当时人岂不知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