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江湖无恨]阿桂记事

别人都说她不好，其实我觉得，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因为她让我来数鸽子。
可惜的是，因为我的活计变得很轻松，也不用跟外面的那些人接触了，好不容易学会的几句汉语，也很快忘记了，只有小金会时不时找我说几句话，告诉我新鲜故事陪我解闷。
每个公子小姐都有自己喜欢的动物，灵珠小姐养了几只猫，灵珑小姐养的是卷毛的西洋狗，灵芝小姐养的是兔子，可是只有灵玉小姐的园子里，从来不刻意养些什么。我也曾经觉得她一定是个难伺候的主子，所以小金说她‘特地使了银子给我某了个好差事，去伺候灵玉小姐的时候’，我还在心理默默抱怨了她。还好，我只是个三等仆人，不用直接面对这些小姐，每天只要记得挑水浇花就可以了。
天渐渐冷了起来，有一天，我在担水的路上，看到了一只死掉的鸽子。因为忙着挑水，所以我准备等一下回来找把锄头把这只鸽子埋到僻静地方。
可是等我找了花锄回来的时候，鸽子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我以为是哪个小丫头捡走了，便转身欲走，却看到了一处花坛和大树间，有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我悄悄走过去，却吓了一跳，原来是灵玉小姐，那鸽子的尸体正放在一旁，她蹲在那里用手里的钗子挖洞。

“出来吧。”
……
“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不敢答话，忽然眼前一花，一支沾了泥土的钗子从我身旁擦过，深深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我吓得腿脚发软，忙跪下跟小姐请安。
“我们金家的儿女，各个自幼习武。”（其实这一句是汉语，我没听懂，只能茫然的杵在那里不知所措。）
灵玉小姐这才起身，转过来，看到了我手里拿的花锄。
“那个小锄头，借我用下。”（灵玉小姐改用了扶桑话，当时我太紧张了，没有意识到）
“哦，小姐，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做吧。”我的中原话，依旧非常生硬，只会一些简单的单词，情急之下说的是扶桑话。
我忙走上前蹲下，在之前那个小洞上继续刨土。
“这是我父亲养的鸽子，原本一共有一百只，今天只剩99只了，你明白吗？”
“？奴婢不懂小姐的意思。”
灵玉小姐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今天埋鸽子的事，跟谁也不许说，否则，下一个要埋的，就是你自己的身体了。”
“是，是。”难怪园里的人都怕她。我默默埋好了鸽子，垂手站在一旁，“奴婢告退。”
“等下！”我还没走几步，就被灵玉小姐叫住了。我转过身，灵玉小姐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扶桑来的金桂？”
我连忙称是，因为灵玉小姐的园里仆人很多，她从来不愿意主动跟下人说话，所以我并没有被“赐”新名字。
“你出去二门外，找一个叫‘小路’的小厮，让他跑一趟城南，就说再找一只‘点点’来。东西取来了，别让人知道，再来找我回话。”灵玉小姐说完就径自离开了。
我找到二门外，叫婆子传话叫来了那个叫小路的小厮，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跟他说了“城南”，“点点”，他点头说知道了，用扶桑话说让我傍晚在这里等着，他再来找我。
果然，刚到起更的时候（我这时候已经知道了中原打更报时的习俗），小路就在院外托婆子传递了一个方方的盖着布的笼子给我。

我捧着这个东西，只觉得害怕，因为它在动，他在发出咕咕的声音。
我将笼子藏在园子里的一个大树洞里，才托这里的大丫头明玉给灵玉小姐传了话，灵玉小姐让我在花园凉亭里等她。
晚上，灵玉小姐揭开了上面的布，原来这是一个方形的笼子，里面有一只灰白色身上有黑色斑点的鸽子。灵玉小姐观察了一会子，似乎在确认这只鸽子的样子或者健康程度，才打开笼子将它捧了出来，从荷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锁套在了鸽子脚上，将它放飞了。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你做这件事吧。”
灵玉小姐盯着我，“你不需要知道，也不许对人说。把笼子找个地方处理掉，别让人发现。”说完便又转身离开了。
临近过年的时候，我跑去帮园里的人领月钱和赏赐，恰好又碰到了那个有一面之缘的小路，我主动叫住了她，给了他一个装满银锞子的小荷包，这个荷包是前几天，灵玉小姐借口说不喜欢见了心烦，随手扔给我的。我就当她是看我自己在这里住，举目无亲很可怜才给我的“赏赐”或者“补贴”，也就默默收起来了。

小路是负责在南洋采办洋货的大管事家的小儿子，父母兄长都去了南洋，因为他人机灵年纪又小，耳濡目染学了些扶桑话和西洋话，就留在中原做了专门为主子们采办新鲜玩意儿的小厮。小路偷偷告诉我说，别看灵玉小姐总是一副冷冷的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对哪个都凶巴巴的，其实她是个很可怜很孝顺的孩子。二太太负责全家所有未婚小姐的教养和丫鬟仆妇的管理，为了以身作则，对别的小姐都很好，唯独总是对灵玉小姐格外的严苛，稍有犯错失礼就受重罚，导致了灵玉小姐从小就变得冷漠孤僻。但即使是这样一位不受欢迎的小姐，也有她可爱的一面。对她好的父亲金二爷平日忙里忙外很累，唯一的爱好就是养鸽子，所以搜罗了不同品种的信鸽共一百只，还取了名字，放在园里养着，但是鸽子就是鸽子，每一只都活不了多久，每当有哪只鸽子因为某种原因突然死掉的时候，灵玉小姐就偷偷找他帮忙找一只很相似的来补上，防止父亲知道了会伤心。

“灵玉小姐，真的是内心很温柔的人啊！”回去的路上，我不禁感叹道。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小路跟我说的话。“是啊，之前大太太做主，想让夏家的表少爷和灵芝小姐定亲，灵芝小姐脾气最倔怎么都不愿意，每次见到表少爷，都欺负他，甚至有一次，在太夫人七十大寿那天，借口到花园比武，顺势拿鞭子勒住了表少爷的脖子，说只要表少爷答应退婚，她就松手，表少爷也是不服输的，就是不肯松口，因此差点要了表少爷的小命，那次太夫人和四爷可是真动了气，不仅灵芝小姐，连跟着的一群丫鬟奶妈都差点没了命。还是只有灵玉小姐敢顶着太夫人的怒气，给灵芝小姐说情，最后退了这门亲事，下人们也没收到责罚。”
原来我来到万福万寿园的那天，竟然发生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那为什么要我去取鸽子呢？相必她看我是扶桑人，中原话说不利索，朋友也少，才放心让我做这些秘密的事情吧。我不禁心里放松起来，看来，我跟灵玉小姐，真的有种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九）
舒服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这是我到中原后过得第一个新年，从半个月前，就有大明全国各地的人拉着各种货物源源不断的往万福万寿园里送，也有很多举着牌子的官员仪仗敲着锣鼓来这边，各处的丫鬟小厮忙的不可开交，即使是最不爱热闹的灵玉小姐，也必须每日穿戴齐整去太夫人跟前伺候，跟来往的女客见礼，张罗过年的事情。
我倒是清闲一些，只有忙到脑子冒泡的人，才会找到我来帮忙做事了吧，我不禁自嘲起来。没事的时候，我就躲在廊子下看来来往往的人，听常跟着小姐的青玉说，每年只有两天时间，万福万寿园的主子们是住的最齐全的，一是每年的三月初七日，太夫人的寿辰，一个就是大年三十的时候了，这两个日子也是赏赐最多的时候，故而大家也工作得格外卖力，即使是可以回家过年的外头买来的仆人，也都自愿留在园子里，跟家生的仆人一起伺候主子们过节。青玉跟小金都是家生的女婢，所以自小关系不错，受她所托照顾我，只是她的扶桑话并不好，所以很少主动跟我说些什么。

三十那天下午，我得了假，便在房间里生了只炭盆，趴在桌子上对着隔壁林婆借给我的鞋样练习描花样，前几天小金来看我时说她怀上了小孩子，以后不能常来看我了，给我送了冬天用的东西。我希望能在她的孩子出生前，送给小宝宝一双中原小孩子穿的虎头鞋，所以很努力地在学习缝纫了。突然外面又有人叫我，我忙去看，是一个很陌生的婆子抱了个大包袱塞给我，是小金专门托人送来的一个“羊毛比甲”，婆子流利的扶桑话告诉我说，这是年下各地新送上来羊种后淘汰下的老羊，照例是宰杀了送给各处管家作年货的，只是知道我是扶桑人吃不惯羊肉，又没什么大衣服过冬，特地让人把皮毛留下来处理好了做了件毛衣服过年穿的。我急忙抓了把铜钱给那婆子，把前几天灵玉小姐赏的小玉葫芦放进新做的荷包里并两包点心托她带给小金，还想拉她进房间陪我说说话，可那婆子说了些吉祥话便离开了。我回屋打开包袱，是一件绛色表毛里子的没有袖子的厚外套，毛皮处理得很干净，也没有怪味，我急忙披上，果然暖融融的。

晚上园子中心灯火通明的方向是太夫人主持家宴的主院，只隐隐听到那个方向不时传来人声，却听不真切。林家夫妇在园门附近伺候着往来的主子们的车轿，大妞二妞和那六个小丫头都去上夜了，因为年下放烟火的多，各处比平时更要注意“小心火烛”，虽然大家不大情愿，也只好各自散在各处冷清清的过年。
我想念在扶桑的丸太叔和金大叔，也想念小时候收养过我的老夫妇，小金曾经告诉我，扶桑在大明的东边，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如果我想念扶桑，就去东边的水边祈祷，天神会传达我的思念。我不知道她是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只是这样做可以让我的心里好受很多，我便常常跑到园子东边的亭子附近祈祷。

东边是七爷的院子，也是大妞二妞值夜的地方，我特地准备了几包点心，打了灯笼过去找她们。两个丫头正和一群小丫头凑在一起摸骨牌，我一直学不会，就在一边看着她们玩。不久，梆子敲了两声，巡夜的管事要带人来检查了，几个人忙散开来，我躲在一侧等巡夜的走了才出来，大妞招呼我过去喝粥。
“什么粥啊，这么香。”老远就闻到一股荷叶的清香，有种夏天的味道，倒是让我们这些冬天夜里只能抱团取暖的小丫头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太夫人赏的，说是给各处上夜的人。”二妞忙开柜子找小碗盛粥，“这是荷叶粥，太夫人和众位小姐都喜欢清淡的东西，下面的厨子特地做了这个给夫人小姐尝，主子们都喜欢，就留下了这种汤食。”
大妞不怕烫，直接端过一碗喝了一大口，只咋舌，“阿德哥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听到“荷叶粥”三个字的时候，心头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半年前的那天的场景又侵入了脑海。“这个粥，是你们说的那个阿德哥做的吗？”

“是啊，阿德哥是厨房米叔的儿子，自幼跟咱们混大的，经常做些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这粥就是他想出来新鲜做法，给那些不爱吃饭的少爷小姐补身体的，只是咱们住的远，你又常在灵玉小姐那边，所以没见过他也是自然的。”二妞等粥稍凉，也一口气灌了两碗下去“身体可算暖起来了。真难为他想到这种做法，冬夏的粥里放的材料都不同，也就不怕不应季吃坏了人，只是这种清香一直不变，一点儿都不腻。想必是年下大鱼大肉吃得多了容易害病，四太太叫厨下多做了许多给各处备着，顺便赏了我们了。”大妞费力地把二妞的话解释了一遍给我听。
我品着那粥，只觉得心头突突跳着，竟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不久，天上突然亮起来了，伴随着一阵阵轰鸣声，是园里少爷小姐们在放烟花，大妞说，每年这个时候少爷小姐都要比赛是谁的烟火飞的最高，开的花最大、最亮，故而提前找人定制了爆竹，也等不到十五吃元宵，就在三十这天夜里的三更准时开始比赛，由太夫人出红花赏头，让各位老爷太太评论哪个的烟花最好。而获胜的那种烟花，也必定在元宵节这天成为各家爆竹铺子的热销款，被各家各户买去到城外放，全城的妇女那天都要穿着白袄走百媚摸城门，然后跑到城门上看烟花。等到民众到城外看烟花的时候，少爷小姐们就要比赛猜灯谜了。
回自己住的小院的路上，不知怎的，我竟饶了个远路，跑到了大膳房附近，除了太夫人的院子，今天也就这里是最热闹的了，各路人忙着备菜、上菜，小厮丫鬟跑得脚不沾地，厨子们都在灶前颠勺，园子里堆着各种大笼子，鸡叫声、鸭叫声、羊咩咩声此起彼伏，还没到门前，就被热腾腾的香气熏红了脸。

这里平日我很少来的，但是很多小丫头、小厮平日会讨好这些厨上的师傅，这样就可以时不时开个小灶或蹭点儿新鲜吃食，故而这个时候，也有些空闲的小子丫头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磨牙，忙一会儿便选几个小菜装了食盒，或是顺一瓶烧酒离开逍遥自在去了，因为是年下，主子们也不会追究，这里的人也就一笑而过了。
不知不觉，我竟然已经踏进了这个院子，站在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笼子前发呆，又怕被人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又隐隐觉得就这样走了不甘心，只好低着头发呆，用手指戳那个笼子。
“喂，你是来找人的吗？还是来找吃的？你再戳，里面的那只大公鸡可要啄你的手指了，到时候可别哭啊。”
“我……”下意识想要辩驳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声音的确有些耳熟，收回神来，才发现我竟然站在一个大大的鸡笼前发呆，里面有几十只鸡正蹲在里面侧着脑袋看我，倒是把我吓了一跳，猛然后退，好像踩到了什么。

“唔！”
“对不起！”我不该踩你脚的。这一次，我才看清楚了这个人的长相。他长得是个典型的大明人的样子，个子高高的，身体壮壮的，眉眼都是一副看起来很靠得住的样子，头上裹着一个黑颜色的布巾，身上穿着干净的短布袍，还围着一件白色的短裙，这是金家的厨师必须穿的，可以防止油污溅到身上，也可以防止厨师身上的东西沾到食材上。

（十）
“你是阿德？”我忍不住提出了内心的猜想，此刻我多么希望我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你是阿桂？”他没有反驳，他没有反驳。
他转身进了一间厨房，出来的时候提了一只小食盒。“记得明天自己还回来哦。”他把食盒塞给我，我木木的抱着食盒出了膳房的大门，走了几十米外，才被这冬天的冷风把脑袋吹清楚，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灯回到小院里。
桌上放着那个食盒，我看着它，久久不敢打开，因为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对里面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样的期待。
过了好久，才鼓起一口气，打开了上面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