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江湖无恨]阿桂记事

入园就是精致的矮墙和木栅，一条乱石铺就的小道向内延伸，园中错落植栽着枫树还有只有叶子的樱花树，往里面走一些，有一间回形的木房子被架起，各处隔扇都打开着，可以看到铺设着高档的地板和房间另一侧的松树与远处的湖泊和小木阁。
到湖心阁给阿绿夫人见了礼，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老乡”，与之前见过的女人们不同，这位夫人身上多了股不同的气质，她没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跟我说话或吩咐我做事，而是自顾自地斜靠在凭几上，身上盖着条锦毯，支着手肘抽着一支烟杆，烟杆上挂着一只精致的中原荷包，似乎装着烟丝，时不时吐出一些烟雾，飘散在空气中。

“咳咳…”
我猛然惊醒，阿绿夫人已经放下了烟杆，略抬了头看我，拿手上的烟杆在装烟灰的铜罐上“、”巧了两下。
“奴婢阿桂，是来伺候夫人的。”
“知道了，这里用不到你，你下去吧。”冷冷说着，她翻身朝向了另一边。门外，那个年幼的女婢向我招了招手，我行了礼就抱着行李退出了房间。

那个年轻的女婢告诉我，她叫阿青。我们两个一起住在一个方形的小隔间里。
出乎我的意料，我在这里也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八）
白天的工作无聊又枯燥，因为除了偶尔出门给小姐上课或者谈生意，大部分白天的时间阿绿夫人几乎都在睡觉或者靠在一边抽烟，近身有阿青伺候，我只要负责每天擦洗地板墙壁，传送东西就好了。一到傍晚，就更加清闲了，因为阿青会陪着夫人套车出门，接近早上才会带着一车酒气回来，又是一睡一整天。

不用做事的时候，白天我就披着件厚厚的衣服坐在凉亭看这里的风景，哼新学来的扶桑民歌。晚上，就点上蜡烛看阿青借给我的扶桑书籍，我只分得清中原字和扶桑字，可是却仍旧不认得他们，所以都是些好看的绘本，有源氏的故事、竹取姬的故事、天神和八岐大蛇的故事……有时候也会看小金塞给我的山海经和神仙传，还有些经变故事图，以前她是最不屑这些的，但自从有了身孕，就开始格外重视这些神佛菩萨的事情了，脖子上挂了佛珠，连房间里都挂了观音像，每日按时燃香供奉，像个老夫人的样子了。

每天既期待又害怕的事，就是去小厨房取饭菜再端到夫人房间去的时候了，因为这个时候总会跟他接触。
阿德不仅中原菜烧的好，扶桑料理也做得很精致，阿绿夫人很喜欢，每次吃饭要阿德也在门廊里伺候，时不时会提到扶桑的一些食物让他去准备，也常常给些赏赐。我最喜欢的还是阿德腌渍的梅子，还有晚上给我加餐的荞麦面。

坐在松鹤坊的小廊亭里，抬眼望去，四面都是暗绿色的地面，绿色的松树、枫树和微微泛红的樱树，还有蔚蓝的清空。一侧是精致的正房半掩其中，另一面，树木间，隐隐可见的，是几件略简单的小房舍，从敞开的门窗里，似乎可以看到阿德每日忙碌的身影。

偶尔会有园里的花匠来修整园子里的花草，给这里的寂静填上一份活力。这时候，阿德也会从小房子里出来，卷起袖口，跟师傅们一起修剪这里的一花一木，我便提着糕点和水壶分给大家，期间没有一句话语，却觉得彼此之间又熟悉几分。
蓝天，艳阳，暖风，春色，水光，还有阿德的侧脸。
这几样风景，在这年的春天，占据了我的心房。

（十九）
四月天，开始有些阴雨，阿绿夫人出门的日子也少了一些。
我开始变得稍稍忙碌起来。早上准备洗漱的水和食物，上午擦洗房间，下午伺候夫人吸烟，傍晚传递需要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晚上夫人又要喝酒，有时候阿青陪她唱歌跳舞，总是闹到很晚才休息。阴沉的天气，我的心情也要发霉了。
每当我踏着夜色揉着肩膀往小房间走，阿德总会适时出现，递给我一个小食盒，里面是一碗顶着小葱丝的荞麦面。配菜有时候是一碟甜甜的酱料，有时候是一碟小腌瓜，有时候会配两块荞麦面糕；有时候做成炒面或宽面，配上一碗热腾腾的骨头汤。

因为相处的时间多了一些，阿绿夫人看我的眼神似乎也和善了许多。偶尔也问我一些从前的状况，听我讲讲自己的经历，不过每次听我说完一些事情，她总是眯着眼睛“哦”一声，似乎并不认同，也很少发表什么评论。
阿青倒是好相处很多，混熟了才发现她竟然是个小话唠，跟我讲了好多她小时候在村子里的故事，一次又一次讲她小时候经常跟青梅竹马的朋友玩耍，曾经一个冬天里在树林里摘到一颗好看的柿子，自己不舍得吃准备带回家，正好碰到一队武士气势汹汹地来到村子，于是她把柿子给了带头的武士，武士感动之下离开了村子，使得村子免遭劫难。可惜后来村子毁了，大人们都死了，跟朋友们失散了。我问她村子在哪里，她又说都记不得了，是什么人毁了村子，她也记不得了，最后只得我们两个一起唏嘘一番。

有一次我正忙得团团转，她在我耳边重复重复又重复地讲这个故事，让人头大，我便揶揄她“一定是柿子太难吃了，武士大人生气了，回来灭了你的村子”。小丫头鼻子一皱，坐到地上大哭起来，怎么都劝不好，几天都泪眼盈盈地不说话，阿绿夫人倒是没有发火，只是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情，搞得手忙脚乱，每天把晚上加餐的荞麦面和糕点都让给她，她才原谅我。
经历柿子事件后，我才真正和阿绿夫人、阿青熟悉起来。

阿青开始给我讲她在海上漂泊的见闻，不同身份的船都有不同的组织和规矩，有挂着黑旗的海盗船，有挂龙旗的朝廷的官船，有挂商号名字的货船，还有南洋和西洋的船，在海上相遇还要互相喊话对暗号，否则就要开炮互相攻击；她跟我讲不同季节海上的日出日落，天上的飞鸟，水里的大鱼；还有中原的铁器和铜钱换取南洋的银子，中原的瓷器和茶叶可以跟西洋人换金币和宝石；水上的海盗有多么凶残，把抓来的人砍断手脚留在船上做苦力，不听话就绑起来或关在箱子然后扔进海里喂鲨鱼……还有阿绿夫人在海上多么厉害，多么伟大、善良、温柔，收养了她还有其他一群女孩子，大家一起做事，虽然各处漂泊但是衣食无忧有了“家”……

阿绿夫人待我也亲近了一些，偶尔会让我跟她一起吃东西，也给了我一两件好看的小袖、发簪。有时候喝多了也会透露一些生意上的事，她告诉我，部分扶桑的武家女子也开始盘发了，她通过金家的关系把明国的玉石、南洋的玳瑁和翡翠、西洋的水晶和宝石用很低的价格收购来，找本地工匠做成发簪或者其他饰品卖到扶桑，转手就是一大笔钱；雇佣本地工匠织的上好缂丝缎子，几两银子一匹收来，运到扶桑卖给武士家的女人们，就是几十两……不过路上风险也是有的，她手底下十几艘船的船队，有时候一次挣得可以花几十年，但是要打点关系，只能剩一半；碰上天气不好，一船的货物坏掉或葬于大海，则赔的血本无归……
有时候也会突然凑近按住我的肩膀，吐出一口烟圈，似乎一本正经地劝我出去找个男人，阿青则在一旁笑得很开心，羞得我无地自容。

阿青不断拉着我说要我和她们一起离开，跟其他在中原的扶桑人一起生活，那样才有家的感觉，还有绿夫人照顾，会生活的很好。还压低声音说“中原人都太狡猾了，还是跟我们一起生活吧”。
当我跟阿绿夫人和阿青越发熟悉的时候，这一天的夜里，阿德照例来给我送宵夜，却冷着脸对我说“离那个女海盗远一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二十）
第二日风和日丽，园子里开了很多花，迎风送来淡淡的香气，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可是我心里记挂着昨天阿德说的话，没有办法好好做事，又不好直接去问，便跟阿绿夫人说去看望朋友，请了半日假，揣着一把夫人给的扶桑洒金折扇就出了松鹤坊，一路沿着周边的小路，到小金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