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菱之了解的那位先生,是于葛慧桐有着知遇之恩的老师,雁城数一数二的青衣名角齐嘉郁先生,也是新班主那位“意外死亡”的朋友。离世三天前还在永阳会馆得了个满堂彩,三天后人就没了。葛慧桐赶去认人的时候脑子里一真空白,他的师父,二十七岁,还没到而立之年,正是最有活力的时候,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没了。他听到巡警说的理由时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根本是十分荒谬又毫无道理的理由——一个滴酒不沾,靠嗓子吃饭的青衣,却说是因为“酗酒”而坠楼,这是说出来连傻子也不能相信的话。从他认识齐先生起,就清楚齐先生是怎样的人,他热爱他的舞台,断然不可能喝那种要坏嗓子的烈酒。最最可疑的莫过于齐先生被收拾地干干净净,衣服也换了一件崭新的,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了脖子。
“这是柴田先生打发人收拾的,你赶紧选了吉日把人送了吧。”
柴田。是了,柴田广人,那个要齐先生唱戏的日本商人。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教师冰冷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最后还是紧跟着赶来的师叔找人把人抬了回去,他恍惚地跟着,他觉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脑子里,只留下一篇刺耳的声音和刺眼的白光,他听不见周遭喧闹的声音,听不见师叔的低声哽咽,看不见街边看着他们的人,看不见师叔的眼泪,他仿佛成了只会向前行走的木人,一直僵硬地跟着走到齐嘉郁过去曾生活的院子,他的师叔摁着他的肩膀,他是和同他一样唱刀马旦的,他的手劲很大,摁在他肩上的手握的紧紧的,可他却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
“哭吧,梧生,你得哭出来!”
他的腮帮子很酸,他觉得他这么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他觉得自己的胃被搅得一团混乱。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小小的转了一圈,轻巧得像是青衣一个利落的甩袖,就这样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了一颗。他听见几个等候着的同辈弟子嚎啕大哭的声音,却没再让第二颗眼泪落下来,他抬手一擦,眼神变的坚定起来,方才那一颗眼泪洗尽了他痛苦的迷茫,现在只需要解开最上端的扣子,真相也许就能浮现出来——啊!果然!在那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领子下面,在脖颈的位置,存在着一块淤青!这块淤青在他心里点燃了一把火焰,仇恨的火焰,这并非是什么意外,而是赤裸裸的谋杀。他也清楚警察厅的调查结果为什么说是意外,分明是被柴田施压而放弃了调查。
葛慧桐开始在心里盘算一场复仇。在无数个没有声音的夜晚,他告诉自己,要忍,要耐心,要巧妙,这会是一场在黑暗里无声滑行的复仇。他耐下性子,开始为自己精心缝制一件与善于交际,却似乎又有些不谙世事的外衣,好叫人全然对他提不起戒心,让人觉得他似乎是真的相信,齐嘉郁是意外坠楼而死的。即使是心存怀疑,屡屡试探的柴田也不能找到什么可疑之处,最后放下了戒心,甚至屡屡夸赞他。
在这雁城立起太阳旗的半个月里,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在心里燃烧或是翻腾的滚烫感情,似乎正告诉他,他应当做点什么,要做比复仇更大的事情。在俞菱之离开之后,他细细的思考,而后心中竟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在那演出上做点文章。他一有了这想法,就即刻提了些许东西前去看往班主。不提齐先生,不提日本人,只一个问题:
演出选定的曲目。
班主犹豫片刻答道:“尚未选定。”
他慢慢地微笑………起来:“梧生愚见,班主以为《桃花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