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天帝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一支凤翎飞来化作结界，将她牢牢护住。
她不可置信的望向一旁，却见忘忧化作青鸾，冲天而去。
太好了，她没事，她没事了！
她喜极而泣的眼，却又瞥见了凤凰躺倒在地。身旁是一摊鲜血。
锦觅大惊，急欲扑去，却见那人身影比她迅捷，手举七星龙渊，跃至空中，就要向结界劈下。
那凤翎结界，本就摇摇欲坠，此刻再不堪承受，化回原形，掉落在地。
锦觅目眦欲裂，飞身扑上，护在凤凰身前。
却见一道青影，从天而降，带着凌厉剑气冲向天帝。
一道血光冲天洒出，一只断臂掉落在地。
忘忧的手抖得已经握不住剑，宝剑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一脸急切想要上前探望天帝，却呆呆地又止住了脚步。半晌，她扭头看了看，见凤凰躺在锦觅怀中面色灰败，急忙扑上前来。
“他，他怎么样？” 她不知该如何唤他。
有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锦觅含泪摇摇头尚未说话，忘忧已伸手去探。
旭凤方才为了护她，用真身扛住涅槃之火的焚烧，此刻真身已被熔去了一半，幸好灵力强劲，一时应无性命之忧。
“从来便是如此，我想要的一切，总是你的，旭凤。”
忘忧回头看他，天帝断臂的伤口之上，鲜血仍在汩汩流出，他却并不忙着疗伤，只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旭凤。
旭凤的眼皮子略略动了动，缓缓转醒。
锦觅忘忧连忙将他扶坐起来，旭凤靠在锦觅肩上，又扭头去握忘忧的手。忘忧略颤了一下，并未挣开，任由他暖暖的手握着。

“你什么都不必做，生出来就是天之骄子。你所站着的地方，永远阳光笼罩，永远众口交赞，却不知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些人却用尽一生也争不到。你倒是大方，什么都愿意让出来。从小，你喜欢的玩具，你爱看的书，你得的兵器宝剑，但凡我略有表示，你就会送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长期接受这样的施舍，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你天生什么都有，我却要靠被施舍才能获得?
后来，有了锦觅。我多高兴啊，第一次，我有了真正属于我的。这一次，无论你多想要，我都不会给你。她是我一个人的。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她就注定是我的妻子。宿命的姻缘，父母都祝福的婚事，她亲手在婚书上签下了名字，我以为，这便该是我的。谁料到，呵，谁料得到……我在梦珠里，看见你们在留梓池畔的那一夜……真是荒唐，前一刻还说要嫁给我的人，后一刻就背着我和你在一起。又是你，怎么又是你啊旭凤？你拥有的那些，我高攀不起，我认了。为什么就连最后的这一点属于我的，你也要抢走？锦觅骂我阴毒，说我不要脸，我认了。可是我这阴毒，这不要脸，都是给谁逼出来的？！是你！是你旭凤！是荼姚！是太微！你们一家三口将我逼上绝路，还要问我为何如此阴毒？有好多次，倘若不是我步步为营，倘若我有半分心软，我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我不阴毒，行吗？我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他低头冷冷的笑了一声。“谁想得到呢？锦觅竟然有了你的孩子。那么柔软的一个小生命，我原本也很想好好待她的。可是，她的那双眼太像你了，像到每次我看见她都觉得心上被剐了一刀。既然你们都不要这孩子，那么我要，我把她抚养成人，教她习字，教她术法，愿她有一日能护佑天界，威震八方。谁知道，”天帝不可抑制的笑出声来，“谁知道她为了你，竟挥剑砍了我的手。”天帝一字一顿的看着忘忧道：“我养育了她一万年，我教她恨你恨了一万年，可是她竟然为了你，砍断了我的手。这是为什么？忘忧，你不是说，你会永远的保护父帝，保护天界的吗？”

忘忧，你不是说，你会永远的保护父帝，保护天界的吗？
我说过的，我记得。
我也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帝教我使剑的情形。
“忘忧，使剑切不可用蛮力。需学会因势导利，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方是正途。”
那一刻，我从天空直冲而下，见他剑指我父母，一时情急，挥剑便砍去。
待我反应过来想收住剑势的时候，已经受不住了。
我亲手砍了他握剑的右手。漫天的血喷洒出来。
我……我好想看看他的伤口，可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样的厌恶，鄙夷，充满仇恨的一眼。
我的心，像给人猛地推进腊月的湖水中。刺骨的寒冷中，一直向下沉去。
我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我认识的那个，总是笑得温柔和煦的父帝，与面前这个状若癫狂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人。

我只是特别想知道
这个坑
是怎么从原本设想的一个不超过6回的中篇
变成了一个20回都收不住的长篇的……
我是有多话痨……绝望脸……

【灵修夫妇】心事（20）
两万多年来，除了某日在先贤殿上，他头一次听见润玉这么说话。
原来，过去种种，在他看来的兄友弟恭，在润玉眼中，不过是施舍怜悯。
原来人和人最大的差别，既不是出生的不同，也并非地位的高地，而是一颗心。
心有高下，而后人分不同。
旭凤自觉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呢？
他说的那般振振有词，显得理直气壮的样子。
而自己回首过往，只剩下唏嘘，和对自己的恨。
他并没有那么多恨意，足以支撑他指责他人。他一直认为，所有事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自己犯的过错，无需怨天尤人。
然而锦觅见润玉这般，而凤凰却还是一贯那样不争的性子，不免怒火中烧。
“天帝陛下好口才，锦觅佩服！却不知天帝陛下在你我初遇之时，是如何慧眼如炬，得知我便是水神之女，从而对我处处留心的？当日我不过是个栖梧宫的小书童，你便格外留意，为的不过就是借我探知凤凰虚实。”
“你欺我懵懂无知，骗我在爹爹面前说喜欢，你明知道我的喜欢对谁都一样，我喜欢老胡喜欢连翘喜欢长芳主。你也明知道，我只对凤凰不一样，却因为我是水神之女，又有花界、风神的实力，便应要结下这门亲事。你迫不及待的骗我在婚书上签了字，而后开始你谋夺帝位的惊天棋局。你赢了，你牺牲了我父亲和临秀姨的命，逼死了先天帝天后，诱导我误会凤凰，杀了凤凰，你得到了一切。你还想怎么样？天帝陛下，你就不能有放过我吗？你明知道我心如死灰，只想躲去花界了此残生，却将我囚在璇玑宫内不得见人！用傀儡之术操控我完成大婚！这还不够，我生下忘忧之后，你仍不肯放我走，竟将龙鳞融入忘忧丹元……这一融就是万年，从她还是个婴儿开始直到现在。天帝陛下，你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还好意思振振有词？”

“你将凤凰对你的好全都说成施舍，那么我请问你，你想怎样呢？难道你想要的玩具书籍，他都不给，你便觉得开心了？就觉得自尊心得到保护了？真是可笑……人的出生是不由自主的，但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凤凰确实天子骄子，那又怎样？他并没有选择目中无人，他也没有选择恃强凌弱，他选择真心待你，敬重你这个好兄长。结果呢？你害死他的父母，害他灰飞烟灭，害他背负弑杀上神之罪，还削去他的神籍，永远流放天界……可是他仍然选择不恨。此次天魔大战，他完全可以打上天界，夺回帝位，你可曾想过他为什么在离此一步之遥的地方收手谈和？”
“天帝陛下，你总觉得命运不公，天道不公，世人皆待你不公。你将自己的伤口化作一柄利刃，用来和全世界为敌。你曾经的弱小，是你强大之后，就能恃强凌弱的借口吗？那你，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有何区别？你曾经的伤口，就是你去伤害别人的理由吗？除了给那么多人带去痛苦，伤害和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口之外，试问您，到底还做了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的爱，真让人毛骨悚然。你口口声声说的背叛，就更加可笑。我和凤凰相爱百年之后，才莫名其妙的多了那张婚约。我和凤凰在人间已经成婚，本为夫妇，又何来的背叛？你当日，哪怕还残存一丝善念，也该成全凤凰和我，而不是以一纸婚书步步紧逼，直到万劫不复。”
“我瞧不起你，润玉。即便没有凤凰，我也绝不会喜欢你。你让我打从心眼里感到恶心。”

凤凰听她每一字，每一句，都敲在心间。
开始他有些走神，只知道她在护着他，为他说话，心中便止不住的甜。
后来细听下去，句句惊心。
原来在往事之中，藏了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
原来锦觅吃了那么多苦，她却从未告诉他。
也是，当日即便她说，他也未必肯信。
他们俩之所以会走到今日，真是阴差阳错。两颗真心，偏都不将话说出口，猜来猜去，反而猜出了假意，这才生成了千百种误会。
而这假意，也逐步摧毁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导致一步错，步步错。
万年以来，他们一直真心相爱，却相望不相闻。
他紧紧握住锦觅的手，此生，再也不愿松开。

【灵修夫妇】心事（21）
正在这时，水镜外隐隐传来巨大动静。
旭凤三人俱是一惊，天帝却像是意料之中，神色平淡道：“觅儿这些年，口齿愈发伶俐了。只不过，此刻再是雄辩也无用。我今日带来十万天兵，仅凭鎏英破军带来的这些人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觅儿，你若安分跟我走，我便放旭凤一条生路。”
旭凤给气得笑出来：“天帝何来的自信，以为我仍是万年前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时，水镜结界被破，太巳带人冲了进来。
天帝捂着伤口，扯出个笑来：“此刻，魔尊以为我的自信可有依据？”
未待旭凤开口，却见太巳持剑直冲过来，好喊着：“拿下伪天帝，匡扶正义！还六界清平！”
四人皆惊。
却见太巳那剑直冲润玉而去，润玉本就身受重伤，根本避之不及，却有一柄水光灵动的利刃险之又险的插入，将太巳的剑挡在半道。
“忘忧公主，你可不要认贼作父，此人根本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那又如何，他养育我万年，我怎能让人伤他！何况，是你这种背信忘主之徒！”
旭凤慢慢撑着站起，锦觅扶着他，却不知忘忧是何用意，一时慌乱。旭凤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先莫做声。只见太巳与忘忧打在一起，那太巳又岂是忘忧对手？数招之内已落了下风。
“我父……天帝一向待你不薄，你今日背主逆反是何居心？”
那利刃，剑气如霜，已割破太巳颈边，虽是皮肉之伤，但毕竟部位关键，看着触目惊心。
太巳眼中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凉：“我今日既走出这步，便不会后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这天帝，为人阴毒，以怨报德，人人得而诛之。”
忘忧的剑便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天帝命你掌五方天兵，率百万将士，恩重如山，你何出此言？”
“恩重如山？不如说是刻意拉拢吧！是，我一向贪慕这些，权利，地位，荣耀，我从前视若生命。也是因此，我才会伙同他造反，酿成了万年前的那场浩劫。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些都是假的……我只有一个女儿，她苦苦痴恋天帝，天帝继位后就只封她当了夜神，而后数千年里避而不见。她痴恋不得，黯然离去，至今下落不明……五千年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锦觅对此人印象一直很是模糊，只隐约记得当年九霄云殿上，此人带兵入内的画面。
当日那位乱臣贼子，在今日又做了回乱臣贼子。
只是这一回，他是真的老了。虽然神仙的寿命很长，动辄以万年计算，可是这一万年里，太巳的眼神已全然没有了当日那股子疯狂和野心，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忘忧默默放下了剑。

润玉看着这一切，忽然很想笑。
他此生，机关算尽。却不料算到最后，竟还是棋差一招。
人，可能真的不能和天斗吧？命中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即便是抢来了骗来了，也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他看着自己不远处，那条被削下来的臂膀。
从小，他就渴望母神爱他，可是他等到的，只有无尽的羞辱和折磨。
他甚至为自己是条龙而自卑，而悔恨，而难过。
后来，他希望天后能将给旭凤的爱分一些给他。
理所当然的失望了。
他也曾希望父帝能疼他。
可是父帝的眼中，永远只看得见旭凤。
后来他发现，所有人的眼中，都只看得见旭凤。
包括她。
他不甘心。
他也很有天分，他也很有才华，他也非常努力。
他努力到常常舍不得睡，挤出时间来修习。
可是，有什么用呢？
在旭凤那耀眼得如太阳一般的光芒之中，谁能看见渺若星辰的他？
他承认他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了疯。
他明明算到了一切，他明明稳操胜券。可是她，却只为旭凤一人情深义重。
他想，只有除掉旭凤，他才不必继续躲在阴影里。
到那时候，他就能昂首挺胸的站在人前，被人看见，被人夸奖，被人爱。
于是他开始思考，怎样把这个棋局，下到万无一失。
终于，他赢了。旭凤的惨白是以灰飞烟灭为代价的。
什么炽焰战神？简直不堪一击。
赢便是赢，输就是输。成王败寇，谁问你过程如何？

他坐上了那个位子。他觉得自己既然拥有了整个天界，那么锦觅理所应当也是他的。
即便她一时半会还念着谁，但是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他可以慢慢的和她耗着。百年，千年，万年的这么耗下去。
总有一天，她看着他的时候，也会露出那般娇憨甜美的模样。
像万年之前，笑吟吟的喊上一声：小鱼仙倌！
可是他没有等到。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借忘忧胁迫，可是她还是走了。
不知去向。
后来，他听说魔界多了一位很是神秘的魔后。
他几次三番前去探寻，无奈旭凤的结界……他进不去。
自那以后，他便教导忘忧，杀了魔尊。
他暗暗的埋下这伏笔，万年过去，那小姑娘一点点长成今日这幅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对忘忧是什么心情。曾经他很想把她当做锦觅养大，一个心里只有他的、只向着他的，即便与全世界为敌也会护着他的小小锦觅。
可是那双眼……他忍不住自己的心魔。
他总会想，万一有一日，锦觅归来，忘忧与旭凤父女相认。他们毕竟血浓于水，到时候，忘忧的剑会指着谁？
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留个后招，所以，他催动了她体内的龙鳞。
忘忧做条龙，不是很好么？
她的体内有他的龙鳞，看上去，真和他的女儿一般，这不是很好么？

他亲自教导她，看着她日复一日的强大起来。
他想，如果有一天，她的剑能刺穿魔尊的胸膛，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光是这么想想，都让他觉得很痛快。
他特别想看看到那时候，锦觅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他疯了。
他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既然他注定了要孤独一生，那他又凭什么要看着旭凤能幸福？
明明，旭凤什么都有了。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却没有料到，在他势在必得的那一刻，是忘忧削去了他的臂膀。
他更加没有想到，在他的臣子对他举剑相向的时刻，又是忘忧护着他。
这一万年来，这小姑娘甜甜的，脆生生的喊过那么多声父帝，他听着毫无感觉。
却在方才，她连着说了两次“天帝”，每一次，都打在他心上最疼的地方。
要是……如果……哪怕……
原来，是他自己错过了。
错过了能真正拥有一个女儿的机会。
他本来，或许也可以很幸福的。
他看着自己不远处，那条被削下来的臂膀。
那支七星龙渊，是父帝送他的。
他很喜欢，一用就是两万年。
今日，该是最后一次用了。

【灵修夫妇】心事（22）
那日，润玉举剑自刎。
鎏英他们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正撞见他魂魄四散。
望着那一张张或错愕或疑惑的脸，我忽然觉得这一万年的事，恍惚的如同一场梦。
此刻，不知这梦是醒了还是未醒，只觉得心头万千种情绪夹杂在一起，难以言述。
经此一役，大家都疲惫不堪，便都先在花界暂时住下。
长芳主让人拾掇了我的小院，数千年未回这里，竟然一切如旧。
只是，人和事的变化，都太大太大了。
忘忧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这一日之内，历经巨大变动，涅槃重生，大悲大怒。
而后，又眼睁睁的见那人灰飞烟灭，想来身体和心都已到了极限，我才刚把她扶回屋里，她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我给她略做了清洗，便躺在一旁看着她。几千年了，我朝朝暮暮的想她，此刻能如此安静的看着她的睡容，我别无他求。
关于她，关于这万年之内的种种往事，我尚未想到该如何与凤凰说个清楚。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听。
一万年了。他和他的魔后……应该过的很好。
我本就不欲打扰。
忘忧，一直是个意外。是我这黯淡无光的生命里，最最美丽的意外。
可我从未想过要告诉他。
这是我和他之间能共有的，最后一点点的美好了。我真怕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这点美好。
撕开表象，背后的那些鲜血淋漓，那些伤痛谎言和欺瞒，都足以让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美好，瞬间支离破碎。
我不敢。
当日不敢，今日，却不得不面对。
他舍命相护忘忧，足以见得心中如何重视。
我便立时成了阻隔他们父女相认的罪魁祸首。
倘若当日，哪怕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去试一试，试着告诉他，他有了个女儿。忘忧又怎么会在润玉的身边长大？
可是我，可是我……

在我真正明白自己爱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那之后，为你哭过痛过，为你赴汤蹈火，都不算什么。
可是我真的害怕，怕归来后的你，对于我们的一切已经不在乎了。
我说的所有，你都觉得是在骗你。
我做的事情，你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你的心里，已经住进了别人。
我这个曾经的杀身仇人，害得你家破人亡，四下流离的罪人，又怎么敢，再去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我只恨我自己软弱无能，才会被润玉牢牢钳制。
我恨我自己，枉为人母，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有时候，我恨不能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后来，才渐渐明白了。
扛着这些沉重的罪，如扛着我的枷锁，被流放到空无一人的洪荒之中，这是我该受的惩罚。
生命终于只剩一片荒芜。
我在长达万年的流放里，学会了许多事。
可是我还是学不会，怎么忘记你。

这一天，漫长得如同一世。
上一刻，他还在偷来的幸福里，怀着窃喜，珍惜的看着她在修缮花圃。
下一刻，就风云变色，花界遇难。
上一刻，他以为跌落云端的是她和天帝的女儿。
下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上万年的父亲。一个在女儿的成长里一直缺席的父亲。
这一万年来，他和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知道这么多晨昏朝暮里，锦觅究竟遭遇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做了些什么？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他从来没能在身边。
她几千年，她既然逃离天界，为什么不来找他？这六界之中，她还能去哪呢？
还有谁敢庇护她？
还有忘忧……这一万年来，她是怎么长大的？润玉待她好吗？
她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第一次开口，说的是什么？
她摸索着身边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迈出第一个步子，可曾跌倒？
她学着写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母亲那样，嫌弃这也规矩那也是规矩，很不耐烦？
若是，他能早一些知道就好了。
哪怕早一天，早一分，早一秒，他便多了与她相聚的一秒，一分，一天。
这都是他的错。
他没保护好锦觅，让她独自产子，让她独自承受着所有，让她被胁迫、被威逼，让她生生割裂亲情，抛下忘忧远走。
他不敢想，锦觅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生下了这孩子。
那天夜里，他是撞了什么邪，竟喊了那声“穗禾”。
他甚至不敢细想，锦觅当时是遇见了什么，才宁可不顾忘忧也要逃。
他不知道，为何他们彼此深爱，却会一步步走到这般境地。

不，他应该是知道的。
那一刀之前，他是那样的勇往无前。他对她说，这天上地下可有我旭凤惧怕之物？那是肺腑之言。
只要她爱他，他便无所畏惧。
至于其他……父母的反对也好，润玉的婚约也罢，谋逆的阴谋也好，暗潮的涌动也罢，他何曾放在眼里。
他心中笃信的那个结局，就是牵着锦觅的手，共度一生，直至他们仙元已尽，也要执手共赴鸿蒙。
他却不曾料到，那从未二字。
不过是两个字，却让他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心意，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荒唐。
他在父帝面前，说他们彼此情深不渝，即便为此承受责罚，他也一定要娶锦觅。
而后他在父帝面前，被她一刀毙命。
反倒要父帝舍了命来救他。
父帝和他都灰飞烟灭，母神又岂能独活？
是以，父母双亡，皆因为他。
他又岂敢，再自误误人。
对她出手。几乎毁了寰谛凤翎。再用一瓣春华秋实，断绝所有爱她的可能。
他没给自己留后路。
不能继续，也不敢继续。
他以为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生，虽无可恋，但活着本身，或许就是意义。
却不料，置之死地之后，如燎原之火般熊熊燃起、无法抑制的，是对她的思念。
他想她。
明知不该，还是想她。
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想。
明知道不会再有后来，也无**制的想。
他或许不过是她的一段往事，而她，却成了他的一段心事。
这心事，在时光的研磨下蓬勃生长，成了段心病，在他心里反复缠绕直至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