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布风之时，闻万窍之声，风神忽而心中有感，不及思索，便失去意识落下云端。好在一旁施雨的水神动作灵敏，接住了她。回到洛湘府，请来岐黄医官，医官诊脉，直道恭喜。
风神有孕，这可是洛湘府数千年来最大的喜事，旁人却不知，这也是最让当事的临秀与洛霖迷惑尴尬之事。
人人都道，风水二神相敬如宾，可他二人自道，实在是相敬如冰而已。
哪里来的孩子呢？
“洛霖……我没有……”风神自是惊异，不知如何解释。
他二人虽无男女之情，但洛霖于临秀却是不疑，他握住风神的手：“临秀 ，我信你。”
竟探不出这腹中胎儿真身为何，更是疑惑。
不想师尊竟来了洛湘府。
“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地簌则众窍是已，人簌则比竹是已，天籁者……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斗姆元君似笑未笑，“风神感天籁而孕，此胎实乃大道之子，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你二人如何能探其真身。”
“大道产子？”洛霖不解。
风神只是扶着小腹，低头不语，许久笑道：“天道所赐，便是临秀之子。”
水神望向她，握住临秀的手：“亦是洛霖之子。”

“只是大道无形，岂能产子？”二人仍旧迷茫。
“天道亦有缺憾，此子或为补缺之法，或为逆天之患。大道之理，上清天诸君推算再三，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斗姆元君凝眉，“此子尔等当善加教养，莫使其沾染杂念，为祸苍生。”
天道产子，自然不会是易事。
风神临盆，洛湘府劫云密布，洛霖布下结界，严阵以待。
凡人精怪升仙历劫，而天生仙胎者，唯有修行万载，直入上神之境时，方有天雷考校。一出生便要历雷劫的，根本闻所未闻。

没想到，孩子还未出世，那雷霆便劈了下来，目标便是风神的孕腹。
水神的结界凝聚了毕生修为，九十九道天雷砸下，安然无恙。
凡人升仙，便是要经这九十九道天雷，烧尽肉身，方可位列仙班。风神诞下婴孩，却见那劫云不仅未散，反而愈加凝聚，风雷滚滚，不知还有多少道天雷未降，这竟不是升仙之劫。
那女婴刚一出生，便身怀上神之力，灵气直冲云霄。
二人对视一眼，莫不是上神之劫？
洛霖临秀皆已升神，自然了解这上神之劫，各人不同，却都是非生即死，凶险异常。他二人师从斗姆元君，修为精纯，又有灵宝相护，面对成神天劫，当年亦无十成把握。何况刚刚降生的婴孩？
既是天道诞女，天道为何也要灭了此女？
无暇多想，风神正是元气大伤、灵力微弱之时，此刻只能由水神一力支撑结界，将这雷劫生生扛过。

九百道劫雷，一道强过一道，击碎了洛霖的结界。
“洛霖！”
水神修为尽毁，昏死在侧，劫云仍未散去。
临秀将婴孩轻轻放在洛霖身侧，捏捏她的小手，轻轻笑着，“我儿，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临秀竟化出真身，将水神与婴儿层层围裹。
风神的真身，正是一道清风。
挡下最后九十九道劫雷，云散，风消。
天道无情。

一夜之间，洛湘府的变故传遍天界。
风神诞女殒身，水神修为大损闭关不出，最令人惊奇的是，水神之女竟一出生便已达上神之境。
太微暗自欣喜，水神闭关休养，正是他削弱水族的好时机，而他还刚好生了个女儿，那么，水神长女与天帝长子的联姻，便可将水神牢牢拴在他手中。
荼姚却是心惊，洛霖临秀千年未有所出，润玉的婚约便只是一纸婚约而已，算不得什么威胁。不想如今水神真的有了个女儿，他虽修为大损，但势力毕竟仍在，那润玉岂不是有了水族做后盾？
百年后水神出关，众人方知，那水神长女——希音上神，竟是个天聋地哑的。
可惜可惜。
不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上神之名，倒也相配。

第二章
都说希音又聋又哑，可她并非全然听不见，也并非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是耳边嘈杂与寂静同在，人说什么，混沌中她辩不出那些字句。胸中的声音太多，她若开口，亦不知该说哪一句。
读书、习字、练功修行，皆由水神悉心教导。
希音虽听不懂他的话，也从不言语，但毕竟是上神之资，又悟性极高，进益飞快。不过数百年，希音虽看上去还是个小娃娃，境界修为却能与恢复了七成功力的水神比肩了。
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洛霖是欣慰的。
她是大道之女，是临秀之女，亦是洛霖之女。
洛霖爱过的人，爱过洛霖的人，都消散了。他曾为梓芬痛彻心扉，如今也为临秀追悔莫及。然而逝去的，终是逝去了。
六界茫茫，若无希音，他又该如何读过这漫长仙生呢？
只有一事让水神不解。
斗姆元君曾说，希音真身是天籁之音。既为天籁，为何却是聋哑，不闻不语？

水神避世，所以希音长到一千三百岁，才第一次来到天宫。希音只知，此番是与爹爹前来赴宴，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宴席。关于水神长女，传说太多，却无人见过真神，这次天帝寿辰，众仙才得见真容。
殿中仙子翩翩起舞，希音辨不出音乐，看久了也无趣，周围人说些什么她也不明白，便只埋头品尝美食。
直到一个温软清澈的声音响起：“是孩儿的错。”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撞进她耳中。
希音的仙著从手中跌落。
她猛地抬头。
殿中舞已停了，像是发生了什么，希音顺着众人的眼光望去——那人一袭白衣，跪在天帝天后脚下，她只能看到晦暗的侧影。可希音知道，是他，刚刚她听到的是他的声音。
目光落在那袭白上，耳边一直以来的混沌散去，世界终于寂静下来。
唯有那人的声音，砸在心上。
“母神只管责罚，润玉绝无怨言。”
希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天后目露凶光，抬手，一道金光朝那人击去。
“不要！”还未思考，希音便作了反应，指尖激出一道气息，在那人面前立起一道屏障，挡去天后一击。
殿上众人皆是一惊。
惊的却不是这莫名冒出来为大殿挡刑的举动，而是那声如金似玉的天籁之音。
连荼姚，听这一呼，亦是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不禁怒目而视：“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当殿忤逆犯上？”
润玉也惊疑地看向她。
“希音！”水神眼中又是惊喜又是焦急，“希音，你会说话了？”
天后的怒斥，爹爹的疑问，周遭的窃窃私语，她都能分辩了，她都听懂了。希音却仍愣愣的，只盯着润玉：“你的声音，我听见了。你再说一句，好不好？”

“水神？这是……”天帝疑问。
洛霖拉过她：“陛下，此乃小女希音。希音，快见过天帝……天后。”
希音只得收回黏在润玉身上的视线，恍恍惚惚地行了个礼：“小神希音，见过天帝陛下，天后娘娘。”这声音……不似歌吟，却令人心旌动摇。
众人又是一愣，目光聚集在那少女身上。
天帝失了神，半晌才道：“竟是水神之女。不过本座听闻，水神之女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看来竟是谣传？”
水神亦是一脸迷惑看着希音：“回陛下……小女出世至今，一千三百余年，确实不能明人言，也未曾有一语，今日……不知为何……”
“回陛下，回爹爹，”希音指向仍跪在那里的白色身影，“因为他。我听见他说话了。然后，你们说话我也能听懂了。他是谁？”
众人目光又落在润玉身上。
“哦？”天帝看看润玉，微微一笑，对润玉和颜道，“你起来吧。”
“谢父帝。”
“陛下……”天后不满，却被天帝瞪了一眼。
天帝对希音笑道：“这是本座的长子，夜神润玉，说来，倒是与你有缘。我与水神三千年前定下婚约。希音，你是水神长女，润玉便是你的未婚夫婿。”
润玉抬眼，定定地看向她。
水神微微皱眉，正欲说话，却被天后打断：“陛下，这水神长女不知礼数，忤逆犯上，还未追究其罪责。夜神谦谦君子，温润有礼，恐怕这二人不太合适吧？”
“诶，天后。”天帝面有不悦，“希音千年来不辩声音不能言语，今日却因夜神打破聋哑，正是他二人的缘分。今日之事，不过一时情急，也是牵挂夜神嘛，小儿女之态罢了。天后大度，想来不会追究。”
是天帝为求联姻，不许她追究吧。天后愤愤地瞪了希音，又瞪润玉：“那夜神……”
听了一会儿，希音也有些明白现在的场面了，忙接了天帝的话拜道：“谢天帝陛下、天后娘娘宽宥夜神殿下、希音之过。”

润玉看她一眼，也向天帝天后拜道：“谢父帝母神宽宥。”
荼姚瞥了一眼夜神，又恨恨地看向希音。
天帝却是心情大好：“水神高逸遁世，却也该常带希音来天界走动走动，别阻了孩子们来往。”
希音定定看着润玉，其实并不是什么一见钟情的眼神，只是……好奇与探究。看看希音望向夜神的眼光，水神那句拒绝也不大好说出口了。
水神也看向润玉。比起希音，洛霖更是疑惑——希音是天道之女，为何……这夜神，究竟有何不同？
天道喑哑，今日却，因你知音。

第三章
“夜神殿下……请留步？”散席后，希音追上润玉。
润玉转身见是她，微笑着稍稍一礼：“希音仙子。今日多谢仙子为润玉解围。”
希音呆呆的，笑着看他：“夜神殿下，你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润玉一愣：“希音仙子谬赞，仙子才是天籁之音啊。”
“我么？”她惊讶地指指自己。
“仙子不知？”
“我第一次说话，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如何。不过，爹爹曾说我的真身便是天籁，你这样说想来也没错。”她点点头，“奇怪，真奇怪。夜神殿下，你真是特别啊。”
润玉不解地看少女。
“你的声音特别，你的人，也很特别。”希音仔细打量着他。
“我很特别？”
“特别好听。”希音灿然一笑，“也特别好看。”
可，又不止如此。
这答案在意料之外，润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希音。”水神终于找了过来，“夜神殿下。”
“水神仙上。”润玉一礼。
希音却像没听见水神的声音似的，并未回头，出神地看着润玉，一瞬不瞬。许久，缓缓开口：“火德将熄，彼可……”
话未说完，晴空霹雳，直击希音，九霄云殿之前，雷霆炸响。
“取而代之……”
后半句淹没在天雷声中，不知可被面前那人听见，这话却一字不漏落在了水神耳中，只是此刻已无暇顾及了。
“希音！”
希音被天雷击中，喷出一口血来。
润玉反应迅速，接住倒向他的少女。水神也扑了过来。
希音修为不低，自然不惧雷霆，只是事出突然，并无防备，她痛得僵硬，紧攥着润玉的衣袖，连连抽气。
“希音，你没事吧？没事吧？”水神紧张。
希音缓过来，迷茫地看向水神：“爹爹，天雷……劈我？为什么？”
水神眉头紧锁，看看夜神，又看看希音，心中已有猜测，他握住希音的手：“别说了，希音，别说话了。”
水神从润玉怀中接过希音：“夜神殿下，我要带希音回府养伤，告辞。”
润玉有些深思地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希音那后半句话，他没有听见。但这雷，分明是……天罚。

回到洛湘府，水神急着要为希音疗伤，她推开他：“爹爹，我没事的。”她修为已在水神之上，自然无事，只是洛霖关心则乱罢了。
虽然没有什么损伤，可那雷霆一击，还是很痛啊，希音抱膝团座，不解地问：“可是，天雷为什么要劈我啊？”
水神神色一沉，握住她的手：“希音，今日夜神面前之语，你不可再说。”今日若非泄露天机，还有什么理由召来天罚？
“今日……什么？”希音回忆起天雷击中时她对润玉说的话，“火徳将……”
“希音！”洛霖急忙捂住她口，深深看她一眼。
希音被他吓住，也自己捂口，四下看看，恐怕哪里再来一道天雷。许久，才敢放下手，怯怯地说：“可这话不是我说的。”
水神不解。
“是我听到的。”
“这样的话，你听谁说的？”洛霖蹙眉。
“也没有……不是谁说的，但我就是听到了。”希音缓缓说道，“我看到夜神的时候，周围好像变得很安静，就听见了。刚开始，在大殿里，大家都在说话，我便没有在意。但后来，只有夜神的时候，我又听到了，才这样说的。”
水神没有说话，却暗自心惊。
希音听见的，必定是天道之语。火徳将熄，夜神将取而代之？
“女儿……”洛霖神情及其严肃，“这样的话，以后不论是当着夜神，还是其他人，都不可再提。否则……”
“否则天雷就要劈我？”希音眼泛泪花，很是惊恐。
“还有，若以后再听见这样……不是周围人口中说出的话，你也不可再说出来，知道吗？”
见水神紧张的样子，希音虽然疑惑，却也只能连连点头。

第四章
第二天，希音醒来时，耳边那嘈杂又寂静的混沌又回来了。
张口，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还是那个又聋又哑的神仙。难道，昨日只是昙花一现？希音有些沮丧。书也没心情读了，闷闷趴在小桌上。
一位仙侍将希音请去正厅，也不知是何事。
“润玉带了些星辉凝露，希望……”那声音，宛如星子坠入天河，击散耳边的崇云叠嶂。
希音惊喜，拨开仙侍，跑了进去。
“是你！”她看向润玉，忽而意识到什么，手抚咽喉，笑道，“我的声音……回来了。”

“希音，莫要失礼。”水神见她跑进来，语气中有些责备。
润玉只是淡淡笑着看她。
“嗯……见过夜神殿下。”
“希音仙子可好些了？”
“我没事的。”她笑笑。
润玉递来一只小瓶：“润玉带了些星辉凝露，可助仙子调养身体。”
“多谢。”希音接过。
“既然仙子已无大碍，润玉不便再作打扰……”他向水神告辞。
希音急了，忙拉住他的袖子：“别走。”
润玉与水神都有些惊讶。
“希音，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夜神。”洛霖道。
希音委屈地看了水神一眼，放了手，却忽然扑住润玉，两手紧紧扣在他腰间：“求你了。不要走。”
润玉惊呆了，看着怀里的女孩儿，推也不是，揽也不是。
还是洛霖出手，拉回希音，解救了夜神：“小女不懂事，夜神见谅。”
希音被水神钳制着，不能再上前，眼中泛起泪花：“你还会来吗？”
润玉低头看她：“润玉会常来探望水神仙上与希音仙子的。”
“金口玉言，不可反悔。”希音道。
水神闻言蹙眉，紧张地看看润玉。
润玉愣了一瞬，眨眨眼，笑道：“算不得金口玉言。但仙子放心，润玉绝非食言之人。”
希音点点头。

润玉说会常来，却不是日日都来。
希音第二天才发现了这个约定的问题。她无声地叹气，将枕头掷到床尾，仍旧不解懊恼。
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不会让人痛苦，短暂拥有再被夺走，才会让人体味到这份缺失。她活了一千三百年，从未像今日一般，觉察到日日相伴的混沌，竟如此震耳欲聋。
捂上耳朵，也挡不住它的侵袭。
她怀念那人身侧的安静，世间声音各归各位的澄澈，还有那份我口说我心的畅快。
希音将笔投掷一旁，也不管它染了书册。
他为什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