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章
“对不起……”他红了眼眶，“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必须选择管理员，我必须测试……不染，对不起……”
她看着他又痛惜又慌乱的神情，觉得荒谬极了：“你为什么这样？你又不是他……你又不是他……你是人工智能，一个模仿人类的程序，有什么对不起的，为什么要做出这幅样子！”
他惆怅垂首，眼尾一片霞色，却不再言语。
太像了，太像她记忆里的润玉了。
她知道这是未来，但她仍惊异于人工智能的精妙，连情绪的反应也模仿得那么逼真，逼真得让她难过。
“你若非只是投影，真能以假乱真……”她轻叹，“是不是通过图灵测试了？”
他抬眼看看她，欲言又止。
她心中一惊：“你……”
人类都能造出星际飞船了，科技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难道……难道他真的具备情绪与智能……

她想了想，问他：“为什么需要选择人类管理员？我又不会开飞船，也不会管理什么云端程序……”
他无奈一笑：“事关人类存亡，无法将决策权交由一个人工智能控制。云宫计划初始设计中，包含常驻人类管理员一位，我只能辅助人类进行决策。”
“那上一位管理员呢？”
润玉望向窗外星空：“不染，太空漂流，对于人类来说，太漫长了。”
“他死了？”她蹙眉，不解道，“这船上一定有他的DNA样本，就算人类寿命短暂，也可以随时打印一个躯体，重新下载意识，不是吗？”
“他删除了自己的云端备份。”他叹息，“他本是优秀的宇航员，他曾誓愿永生护卫云宫，直至寻找到人类宜居的殖民星球。我们航行了1467年，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太长了……”
“1467年……”她终于明白，那个测试的意义，“所以，漫长的生命，至高的力量，孤独的守望……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没人能通过这样的测试，你只会逼疯六千多个人。”
“测试失败，缓存自动删除，他们不会保有那段记忆。”润玉看向她，“如果全员失败，便扩大候选范围。好在，你通过了。”
她苦笑：“你可知，这测试有多残忍？”
“我必须选择人类管理员，我必须找到合格的继任。”他看向她，满眼悲凉，“继任管理员必须心智坚韧，不能再……离开我。”
“太像了……”她看着他，讷讷道。
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润玉……
可那都是假的，是一个故事，是一个测试……
不是么?

一百二十六章
不染成为云宫731的人类管理者，已有三千一百五十九年。
守着云宫，便是有读不完的书，看不完的电影，千年如一日，平淡似水，倒也不会无聊至死。
但她一直不太理解人类管理者存在的必要。
即便人类不能信任人工智能为人类存亡做决策，可深空渺茫，有什么决策好做？这宇宙飞船也不能给她个方向盘开着玩，规划航线、护卫舰体不还是的润玉的工作吗。
直到真正需要决策的一日，她方才明白这是怎样的重任。

一路航来，路过十四颗恒星，处于宜居带的行星，只有九颗。
但探测的结果，都令人失望。
漫无目的漂流在茫茫宇宙中，要遇到一颗温度合宜、辐射轻微、大气无毒、地壳运动舒缓，又有液态水的行星，实在是太难了。
而这一次，这一次的分析结果却令人兴奋，这颗行星各方面数据都与地球很接近，不仅有液态水，而且已有生命痕迹，是一颗绿色星球！
自转29.2小时，公转290天？
也太理想了。
只是……
润玉给了她一个坏消息。
云宫收到了来自这颗行星的无线电波。
显然是智慧生命的征兆，但文明还未进入太空阶段。
她告诉自己，她应该只对人类负责。
可是……
她读过历史，人类的殖民史……鲜血淋漓。
弱者，只会被碾压。
“不染……还有32小时。”润玉提醒。
32小时后，他们将彻底离开这颗恒星。
她想他投来无助的一眼。
此刻，她希望自己也是人工智能，她希望，有人来替她决定。

“人工智能只能辅助人类管理者做出决策。”
“我知道。”她叹息，“但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不染，我不是人类。云宫载众生，异星人亦是众生。舍众生，救众生……润玉亦不知作何选择。”
“舍众生，救众生……”不染苦笑，“你也觉得，人类殖民，便是原住民的灭顶之灾？”
是啊，根据人类历史，他只能作此推断。

她来到观星室。
平日她喜欢在这里发呆，上下四方，唯有星空，倒是有些像……布星台。
但那些闪烁的光点，不是悬浮的石块，而是一个个独立的世界。
若错过这颗星，人类还要漂流多少年，才会遇见下一个机会？
可百亿人类入侵，占领这颗星，对这里的生命，公平吗？
她合眼，将自己放逐进无边黑暗。
明明只是一个凡人，为什么，又成了决定众生命运的神……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寂静里，回溯此生。
她活过，死过，重生过，涅槃过，梦过，也醒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在这颗阅尽世事的心底，只寻到一个声音。
“垂爱众生。”
这句话，支撑她，走过千千万万年。
人类用一个故事选择了守护云宫的人工智能，使他成为最善良最正直的神，而他，又用这个故事选择了她，代表人类来做一个决定。
她豁然睁眼。
“润玉，”她轻抚手环。
她看向他，如释重负：“全速前进，离开这颗星。”
垂爱众生。
这就是人类的选择。
润玉微笑：“遵命。”
“这样的机会，还会有吗？”
“不染，宇宙广袤，前方，还有亿万星辰。”
-全文完-

这个结局，是我计划许久的，真正写出来，比计划中更让我满意。
这个故事，虽然也有遗憾，也有写得很辛苦的地方，但所为一个整体，我还是喜欢的。
作为作者，我已获得了完满。
希望你也收获了快乐。
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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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完结了水仙文，玉穂文，兄妹文
有兴趣的小读者可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