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青春好燃】铁甲依然在---逐集评论“九州缥缈录”外加剧情吐槽

大合萨转头看着他，见他清亮如水的目光坚定不移，瞬间被他说服了。阿苏勒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许他是对的。

两人一前一后艰辛地在雪地里行走，阿苏勒看着周围一片白茫茫的，似乎和之前的景物没什么不同，也没有路的痕迹，不禁问：“大合萨，确切位置你还记得清楚吗？”

大合萨拄着拐杖，毕竟年纪大了，这段上坡路走得有些气喘吁吁，笃定地回答：“就在前边不远了。那是北都通往彤云山山道的正中位置。我常常在那儿啊，向着彤云山，为咱们青阳部祈祷。去年春天，新挖了地牢，是专门为你爷爷准备的。我派我徒弟每五日送一次水和食物，这些连你的哥哥们都不知道。”


老人眯起眼仰望着坡顶的方向，没有太远的距离了，阿苏勒也随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突然听到许多乌鸦的叫声，无疑又是辰月出手了。这群乌鸦如黑云一般漫天袭来，居然凶狠地扑啄他们的面部。


他们慌忙用衣袖遮挡，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身体顺着坡度骨碌碌一直朝下滚，到终于停止下来时，大合萨还好，只是有些眩晕，但阿苏勒却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合萨挣扎着爬去看他，发现他脸色发青，昏迷过去了，任他呼喊也毫无反应。

雷碧城凭空出现，口气和气得如同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大合萨，我们又见面了。”老人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他在捣鬼，捡起雪地里的拐杖，如临大敌：“雷先生，你又来北陆，是要干什么？”
“我带着神圣的使命而来，为狼主扫除北都城最后的威胁。”雷碧城倒也毫不掩饰，大大方方道明自己的来意。
大合萨看着躺在雪地里气息微弱的阿苏勒，有些悲愤：“辰月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东陆难道还不够你们施展吗？”
“我们得到最可怕的预言，北陆未来的主人，将不由青阳人主宰，我必须侍奉未来的翰州之主，帮助他们完成宏伟的功业。”
大合萨嗤笑一声，这位雷先生说得辰月似乎是个心怀天下的组织，其实他们到处挑起争端和战争，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把江山作为棋盘，自己俨然是操控天下大势的主人：“什么人可以预测到一个部族未来的命运？我还是青阳的大合萨呢！雷先生，不要用虚无的预言来做幌子，你此来的目的究竟是要干什么？”

辰月就像是逐臭的苍蝇，永远有自己的目的，大合萨从不介意用最险恶的用心去猜度他们。
“我知道大合萨会怀疑的。是的，一般人永远不可能预测遥远的未来。可是大合萨千万不要低估上苍的力量。”雷碧城从怀里掏出一件古铜色的圆形物件递给大合萨。
大合萨接过来，瞟了一眼，很是疑惑：“镜子？”
“那不是镜子，那是青阳部大合萨沙翰·巢得拉吉。”雷碧城还没说完就被大合萨打断：“我的名字和这镜子有什么……”
雷碧城同样没容他说完，高声说：“这不是你的名字，那是它的名字。你看看镜子，就能看见你自己！”话里满是古怪的意味，似乎带着一丝蛊惑。
大合萨认真瞧向镜子，里面那熟悉的面容正是自己的模样，的确就是面普通的镜子啊，他有些莫名其妙：“雷先生究竟想说什么？这里面就是我的影子，这就是镜子！””
“你什么都不是，大合萨，沙翰·巢得拉吉，就在你的手中！”雷碧城再次扬手示意他看镜子。
他半信半疑地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森然一笑，接着又露出狰狞狠毒的神情，这都是他从未有过的表情。一眨眼间，他来到一间四壁全是不规则窟窿的古怪洞穴，每个窟窿里都停着一只乌鸦，在不断啼叫。
他尝试着寻找出路，却在经过一块大石头时隐隐约约见到里面有人影，他伸手拂开表面的雪花，赫然看见石中人和自己一模一样，面色铁青，看上去已没了气息，顿时觉得朐口如被针刺一般，呼吸困难。这时，听到雷碧城的声音在问：“可要我救你于毁灭吗？”
他一回头，马上又看到洞穴中出现了一个自己，只是皱纹满脸，看上去老了十岁，行将就木，他明白过来，喃喃地说：“无方，无方之镜，这是幻境！”
“是吗？如此真实的痛苦，都不能令你清醒一些吗？”这些话连同前面那句都是对面这个大合萨说的，声音却是雷碧城的，看上去诡异无比：“好了，该结束了，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我吧！”
大合萨此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烧得通红的钢针缓缓刺入一般，痛不欲生，他坚持着不肯倒下，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年轻人的安危：“放过阿苏勒，你不能伤害他！”
对面的人表情僵硬如木偶：“别再挣扎了！”
苦苦支撑的大合萨吐出一口鲜血，身体无力地半跪于地，却反常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看穿了你的幻境，你不过也只是在强撑着罢了！”
“沙翰·巢得拉吉，你这样会死的！”雷碧城流露出一缕悲悯。
大合萨怒目圆瞪，从流血的齿间迸出几句话：“我就算不能阻止你，也绝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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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合萨终于力竭倒下，气息微弱，雷碧城仰头唏嘘，还有着对敌手的敬意：“不愧是青阳部的大合萨。只可惜，你不该与上苍为敌！”
在雪地里躺了许久的阿苏勒面色发青，看上去几乎和死人无异。只有鬓角边的雪花渐渐融化成水珠，说明他尚有体温。雷碧城低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高深莫测。

阿苏勒醒来时，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映入眼帘的人是雷碧城。他想起之前是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怎么会在这里？又惊又惧地起身，听到旁边异样的动静，扭头去看，见到一只巨狼冲他咧牙，充满了警告意味。

雷碧城缓缓开口：“世子似乎很不愿意看到我，可我倒是很高兴和世子相见。”

阿苏勒从刚醒来时的迷茫、惊惶中稳住了心神，厉声问：“大合萨呢？你把他怎么了？”他绝对不相信这个看似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任何好意。

“沙翰·巢得拉吉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只可惜……”雷碧城欲言又止，阿苏勒一颗心立刻揪成一团，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祥预感，急着追问：“你什么意思？大合萨他怎么了？”

“他为了保护世子而死，我已经将他埋在了彤云山脚下。”雷碧城波澜不惊说出的话，让阿苏勒不能置信地眼睛越瞪越大，一颗心怦怦直跳。大合萨已经死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又少了一个？他不能相信是真的！
他猛然掀被而起想扑向这个敌人，却被旁边的人牢牢抱住劝阻，只能用目光狠狠瞪住他，恨不能把他身上瞪出一个窟窿：“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住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雷碧城依然是不温不火的态度，说着最可恶的话：“我只想告诉你，和命运对抗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阿苏勒空自咬碎了银牙，恨此人入骨，却也无计可施。心头涌上无限悲怆，雷碧城没有理由骗他，大合萨看来真的为保护他而死，他真是个无用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都是被他拖累的。
这时，有人来传话，说奉狼主的令带帕苏尔家的小子出去。雷碧城审视地再看了阿苏勒一眼，浮现出情绪不明的微笑。

出了门的阿苏勒被绑在柱子上，精疲力竭地垂着头，狼主看不得他这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很是轻蔑：“帕尔苏家的小子，简直就像误入狼群的小羊崽。”

“狼主想折磨我，就动手吧！”阿苏勒没穿大氅，衣衫单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寒意如潮水般迅速袭来，他很快面白如纸，头颅依然高昂着不肯向敌人认输，如同他不懈的斗志。

狼主另有打算：“折磨你有什么乐趣？”他伸手击掌两下，手下立即拉扯出几个形容狼狈、衣衫破烂的人，正是跟随阿苏勒出征后被俘的青阳战士。

狼主命人往他脚下的雪地扔了一把刀，用意不言自明。阿苏勒皱起眉，果然听到狼主吩咐自己：“杀了他们！”明暸拒绝的后果，他依然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残杀自己的同胞？！

“我要动手的话，他们会死得更痛苦！”狼主的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什么极平常的事，却让阿苏勒心头奇寒彻骨。他知道眼前这人说数算数，没有回转的余地，绝不是虚言恐吓。

看着瑟缩成一团不知所措的族人，他悲从中来。是他的鲁莽无能，把这些战士带入了虎口。如今自身难保，更遑论救人。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不忍心看着他们做刀下亡魂。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放下自尊，只期望他们能活下来，艰难地开口祈求：“狼主，他们已经很虚弱了，你就放了他们吧！”
见阿苏勒怎么也不肯动手，狼主回头使了个眼色，手下马上驱赶青阳战俘进狼窝，手无寸铁地面对最凶狠的恶狼。阿苏勒徒劳地大声呼喊着：“不，不，住手！”木栅内的狼窝里传来利齿咬在血肉上的可怖声音，有人高声惨呼，很快动静越来越小。

阿苏勒使出全力想挣脱身上的绳子，俊美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仿佛是自己置身于狼吻之下遭受无尽的痛苦，低吼着：“放了他们！”
“那么我来问你，你是接受自己朔北的血液，做征服青阳的狼。还是就像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青阳的狗死在你眼前？”狼主清楚自己这个外孙看似优柔寡断，实则骨头硬得很，就算活活折磨死他，也绝不会投降。可这孩子有一颗仁心，看不得族人受苦，这就是他最大的软肋。想让他放弃自己的坚持，只能从此处下手。现在看来，压力施加得差不多了，他也该低头了吧？
阿苏勒想着这帮青阳子弟兵，随他出征，悲惨地葬身狼腹，尸骨无存。枉他们自己对这个大那颜满心信任，他却只是一个百无一用的怂包。想着这些，他哭得声嘶力竭，满脸通红，喃喃地央求：“放了他们！”

狼主不耐烦这般婆婆妈妈的，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不屑地说：“狼群是不会放过到的手的猎物的！看着我，不要像个女人一样软绵绵地哭泣！”说完才狠狠松手。


明知此时不该再哭泣，阿苏勒依然眼泪簌簌而落。阿爸不在了，大哥死在他面前，大合萨也死了，他几乎一无所有。

狼主砍断了绳索，喊令他拿起刀来。被捆得太久，四肢麻木，刚一得到放松，阿苏勒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坐于地，瞪视着这个仇人，突然捡起刀猛力砍去，却被对方一闪身避开，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他平缓了几下呼吸，再次执刀攻上，两人的刀交击几次，狼主觑了个空档，一掌击出，正正击中阿苏勒的喉骨，再改拳为抓，又一次捏紧了外孙的喉咙，终究没舍得使出最大的气力，因为这无疑会捏碎这块脆弱的软骨，令他立即丧命，只以刀柄重重撞在他的肋骨上，让他飞跌在丈许之外。

伤痕累累地半支起身，阿苏勒的眉宇间依然充满了不屈，传递着宁死不会背叛青阳的坚定意志。

狼主收刀而立，吩咐手下把他带走，旋即有两个朔北人粗鲁地将他拖入屋子里的一个古怪笼中，此笼十分阔大，由儿臂粗的铁柱筑成。笼子里早有一个长发以须飘扬的老人，正是阿苏勒和大合萨此行想找的人--他的爷爷钦达翰王。
被狠狠扔在地上的阿苏勒咳嗽不已，随后而来的狼主说：“这是在你们青阳的山洞里找到的，是你父亲让铁匠打造了这个笼子，花了很多的心思，他叫它锁龙廷。”


阿苏勒不明白狼主在打什么主意，只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因为它被用来锁住一种不可能锁住的人。”听他语中似有所指，阿苏勒这才转过身来看“同笼者”，赫然发现踏破铁鞋无觅外的爷爷近在眼前，原来是朔北部抓走了。


“帕苏尔家的狂战士，你们曾经是用这耻辱的疯血，来统治、恐吓草原。对这疯血最好的惩罚，就是要让他自食其果。还有两天，就是十五月亮全圆，它的力量会在那天的午夜抛洒在整个大地上。你们血管里的血，都会沸腾起来。到了那个时候，你如果不想死，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刀杀了你爷爷。”狼主命人扔了两把刀在笼子里，满意地看着他的两名俘虏，对阿苏勒说。青阳仅存的两名狼战士，也许自相残杀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不，我不会这么做的！”阿苏勒见过太多的鲜血，怎么肯和爷爷拼个你死我活？

“那就试试吧，不过你们两个当中，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这是帕苏尔传奇最好的归宿。只可惜，郭勒尔看不到这一幕了！”狼主的语声中流露出对青阳刻骨的仇恨。阿苏勒从来没把他当亲人，他也就没必要心软了。也或者，这孩子能狠下心来对付他爷爷，也就有活命的机会。

狼主仰天长笑着离开。找到钦达翰王是意外收获，随即抓到阿苏勒更是没想到的事。城外危机四伏，他居然敢跟大合萨两个人不带任何随从就出城冒险。也许是他们信奉的盘鞑天神已厌弃了他们，才会让这两个人轻轻松松落入他的掌握。
全身酸软无力的阿苏勒凭借着钢刀撑地的力道才勉强起身，转头望向他爷爷。只见老人不言不动，连眼皮都阖上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阿苏勒放弃了想和他说话的打算，握紧刀使出全力劈向笼子。


不管狼主说的月圆之夜他们就会狂性大发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不能什么也不做，干等在这里。北都城危在旦夕，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被朔北攻破，他必须尽快回去守城。
“没有用的，这锁龙廷用的是东陆最好的冷锻鱼鳞钢。这种钢无论你如何热锻，都不会退火。（插一句，说这钢质地硬的讲法很独特啊，冷锻完谁还热锻啊？不能通俗点吗？不巧我这个工科女还是学过金属材料这门功课的，听了不能忍。）而能够切断它的，只有魂印兵器。”听到刺耳的金属交击之声，钦达翰王终于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说。

阿苏勒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把再普通不过的钢刀，情知想用它劈开笼子无异于痴人说梦。老人不太利索地起身，阿苏勒喊着：“爷爷！”，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却被他用力挣脱开，听这个古怪的老人冷冷地说：“本来我以为，你会试试我的颈骨，可你偏偏去试这铁门，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原来他之前生无可恋的样子，是等着阿苏勒来砍他。在半生坎坷的他看来，尤其是被亲生儿子囚禁多年后，什么骨肉亲情，都是骗人的笑话，没人会当真。他原以为，听了狼主的话，阿苏勒明白他们两个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势必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他早就活够了，对这世间也没什么留恋，死在孙子的刀下总好过被那帮朔北人杀死，所以静静地闭目等死。
谁知这孩子捡起刀，傻乎乎地去砍这坚固无比的笼子。身为狂血的传人，不该有这等妇人之仁，这样只会浪费与生俱来的天赋，跟他那个出手不容情的阿爸相比，差得太远了，怎么撑得起青阳的未来？！

他的这些念头阿苏勒从没想过。他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会把刀挥向自己的爷爷。之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你的孙子吕归尘，不是一个魔鬼！”他相信，就算是狂血暴发，也能努力控制住心头的嗜血之意，不做杀人机器。却完全忘记了，他那时连龙格沁、姐姐都认不出来，照样毫不停顿地砍过去。


他的赤诚之心，他爷爷偏偏嗤之以鼻：“那你就是个可怜的懦夫！一个同样流着青铜之血的孙子，一个即将死掉的爷爷。如果这个世界上我们两个只能留下一个，难道你就不清楚，到底谁该去死吗？”老人说得冷酷无情，其实心底暗暗动容。仁慈善良不是一个英明君主必备的特质，可这样的好孩子才让这个世间温暖。他希望孩子想清楚，早点面对残酷的现实。

阿苏勒依然抗拒地摇头：“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们两个都能活着出去！”他绝不会把刀挥向无辜的人，无论何种理由。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爷爷，已经是风烛残年，吃尽了苦头。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残酷的，连神都是魔鬼！你根本就不该回到草原，这里不合适你！”脚下虚浮地退了两步，钦达翰王不得不打破他孩子气的单纯与执拗。吕嵩送他去东陆，就是想他远离族内的权力争斗，在南淮能遇到名医治好顽症，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可他偏偏还要回来，这是宿命的安排吗？


体力不支地坐下，老人抬首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不屑：“你就应该一直待在东陆，那个属于懦夫的地方。”他不知道阿苏勒在南淮过得并不平静，一样是九死一生，只想激励他快点下定决心。

阿苏勒难过于爷爷的决绝与轻视，不知道老人家是决定把生的希望留给他。

同时，在遥远的天启城，小舟凭借着白毅、息衍和百里宁卿的帮助，当众拿出先皇命她继位的衣带诏，大势已去的长公主自尽，她顺利登上大胤的帝位。
独自站在殿前的高台之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她，深呼吸掩饰内心的局促。煌煌帝都，从此兴亡系于她一身。她微闭了一下眼，仿佛在和过去告别，和阿苏勒告别。
曾经的白首之约，恕她只能辜负了。

这些，阿苏勒当然无从得知，他被困在锁龙廷中，昼夜不分，正沉沉睡去。突然一把雪亮的刀横在他颈间。他惊觉醒来，钦达翰王冰冷无波的语声在耳边响起：“别动！否则我割断你的脖子！”


他带着残余的睡意喃喃地喊爷爷。
“快起来，不要睡了！”钦达翰王收回刀催促他：“今天晚上必须离开这里！”之前的警告应该是怕他惊叫会惊动守卫。
阿苏勒满心疑惑，不是说这笼子坚固无比，什么都劈不开吗？那要怎么出去？

老人有些心急地绕着圈子走来走去：“要好好打起精神，要像野兽一样，在猎人追捕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不吃东西，拼命地奔跑！只有学会这样的生存，才能在战场上活得更久！”认真地审视着孙子，眼中的热切甚至有了疯狂的意味。

阿苏勒觉得今晚的爷爷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讷讷地问：“可，我们怎么出去？”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几年前我就应该教给你。可是你太懦弱了，既然你身上流着青铜之血，终究是要上战场，那就做一名战士吧！”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眸中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阿苏勒还是不明所以地望着爷爷，老人捡起地上那把刀递给他：“今天我就要教你大辟之刀的最后一刀。”凝神望着手中的刀刃，吩咐：“仔细看着我的手腕。也许，这是看大辟之刀唯一的机会！”

他这最后一句话，让阿苏勒悚然一惊。爷爷这话，大是不祥啊。

老人双手握刀，向前直扑而出，身法之矫健凌厉，如同扑食的豹子，浑然不似他垂垂老矣的年纪。配合复杂的步法，腾挪转跃，激起地上的细细雪尘，委实惊人。
阿苏勒目不转睛地看着，默默记下每一个动作和出刀的角度。他之前学过大辟之刀，自然懂得其中的门道。这最后一刀固然最复杂最精妙，在他眼中却自有痕迹可寻。看到最后，似有所感，手腕一转，掌中之刀发出鸣响。

“真正的大辟之刀，不间断不停歇，只有流着青铜之血的战士，才能够使出。因为，只有狂战士的骨骼的肌肉，才能顶住挥刀时强大的反噬之力，每一刀都是全力以赴，不给对手留下任何破绽。任何向你而来的武器，都会被它弹开。当你挥刀的时候，青铜之血会控制你，不隐忍，不畏惧，你要把它牢牢记在脑子里。”钦达翰王使完最后一招，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用心传授着大辟之刀的要诀，这个最年幼的孙子无论是从根骨还是心性上来看都不是最合格的狂战士，可他是郭勒尔家族最后的青铜之血。关于大辟之刀的奥秘，他总不能带进棺材里，成为家族的罪人，只能传给眼前的他了。

阿苏勒不愿意成为失去自控力的杀人机器，他大声拒绝，却被爷爷狠狠告知：“如果不用，你今天就会死在这儿。”

他不改宁折不弯的倔脾气：“我就算死，也不想变成魔鬼！”少年清亮得似乎光可鉴人的目光中写满了百折不回的勇气。


老人牢牢盯着这个倔强的少年，眼睛渐渐发红：“好，那你就去死吧！”一股强劲的真气猛冲而起，老人满头的白发皆直立，地上的雪花四处飞扬。阿苏勒警觉地后退一大步，等待他出手。
钦达翰王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猛力下劈，阿苏勒下意识地挥刀迎击。一声金铁交击之声过后，老人手中的刀断成两截飞了出去。他苍老不堪的身体也重重撞上了笼壁，整个人委顿下去，口中鲜血狂喷。
使出这惊天一刀的阿苏勒喘息了几下，调匀呼吸后，看着爷爷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哪里会不明白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之所以努力装出要他性命的架势，只为他能打破内心的桎梏。真正掌握大辟之刀最后一刀的精髓。

他扶起爷爷，把他半抱在怀里，听老人断断续续地说：“虽然你辜负了我们与生俱来的血脉。可孩子，你是幸运的，好好活着！”话音刚落，猛一抽搐，伤重气绝而亡。

轻轻放下老人的遗体，阿苏勒没有呼天抢地，他知道爷爷看不起这样的行为。和爷爷相处的时间很短暂，给予他的温情也不多，可是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教会了他最后一刀。在爷爷心底，还是很在乎他的。

阿苏勒肃容向遗体行了青阳大礼，跪下磕头，表达自己的敬意和追思。他老人家或许杀戮太过，甚至曾经疯狂如野兽。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他是一个慈爱的、无私的爷爷，值得人钦佩。

第55集。
正跪在那里对着爷爷渐渐僵冷的遗体黯然神伤的阿苏勒，被走进来高声说：“恭喜你啊，世子！”的雷碧城激得回头一瞥，听他说：“你终于成了这世上最后的狂战士！”

阿苏勒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默然捡起地上的刀。刚才激战之时，笼门已被劈开，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接近雷碧城。

雷碧城还在喋喋不休：“我早就说过这是你世子的宿命，你逃不脱的宿命，你应该以圣者的姿态俯瞰众生！”
“你是救过我的命，不过那是因为你看中了我身上的血脉。从此以后，我的生命里就充斥着你的阴影，我要和你做个了断。拥有恶魔血脉的我今天要杀了你，为自己，也为天下。”阿苏勒黑沉沉的眸子如古井之水，深不见底，只是渐渐粘染上了丝丝怒意。


他双手握刀，准备和此老贼拼个你死我活。不说九王叔死在他手下这笔血债，不说因他而战死沙场的青阳战士们，让他和爷爷自相残杀，十之八九也是这看似和善的老贼出的主意，这人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壮大辰月。任由这样喜欢兴风作浪的人活着，天下难得太平，今日他拼尽全力也会把他的性命留在此地。
他握紧了刀，一刀向这张可恶的脸劈去，不见雷碧城身形有什么动作，整个人却如同鬼魅般瞬间横移了几丈，他自然砍了个空。
阿苏勒当然也没指望一招就能伤到这只道行高深的老狐狸，喘息了一下，又冲过去。雷碧城斜身险险避过差点划过他咽喉的一刀，大袖一挥，身后筑起一堵沉沉的冰墙。阿苏勒的刀刺入冰墙中，映照出自己的影子。他掌中使力，大喝一声，转动刀柄，冰墙碎裂了一地，刀顺势而出，在雷碧城的脸颊掠过，在他眼角处留下一抹寸许长红色的印痕。



他趁胜追击，猛力一跃，从高处全力劈下。爷爷教他的大辟之刀，过于霸道，不留余地，必取人性命，他本来不会轻易使用。可眼前这人，跟他有血海深仇，如今的青阳之困，也有一半原因是此人造成，他绝不会心软。刚学会的最后一刀，就用在他身上吧。

就在他劈下去的那一刹那，眼前的光线一变，从黑沉转为明亮。他已经置身于一条繁华又熟悉的街道，手中的刀还是顺着原来的力道重重砍在地上，吓得面前的陌生姑娘花容失色，尖叫着逃开。

此时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双目所见、鼻端嗅到的、耳朵听到的，正是阿苏勒他再熟悉不过的南淮街道，他和羽然、姬野曾经无数次倘佯过的地方，不由得他不相信。他一时有点迷茫，怎么会突然回到了这里？


他刚缓缓直起身子，听到一声熟悉又亲切的呼唤：“阿苏勒！”转过头，就见到姬野站在不远处惊喜交集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帅气的脸上满是故友重逢的欣喜。
阿苏勒审视般的看着他，是姬野没错，不管是眼神还是表情，依然是那个质朴有冲劲、讲义气的姬野，一点都没变。可见他热切地想再走近些，仿佛是想和以前一样拍他的肩膀似的，阿苏勒没有犹豫地举起刀直指向他，明明白白拒绝他的靠近。


明亮的笑容消失，被迫顿住脚步，姬野仿佛委屈又不解：“阿苏勒，发生什么事了？你干吗拿刀指着我？你看清楚，我是姬野啊！”
他的反应很正常，可阿苏勒的手没有丝毫放松，依然警惕地盯着他。

看他还是持刀相向，姬野好像真的动怒了，大眼圆瞪：“你难道想杀了我吗，阿苏勒？！”
阿苏勒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他想起他们无数次并肩作战，面临任何危境都能唇齿相依、相互信任，把后背交给对方，还有那次他被百里景洪押去刑场处斩，姬野单枪匹马来救他，明知如同送死也毫不动摇。他们是亲如骨肉的异姓兄弟，可以以命换命的交情。

这样想着，他手中的刀不由自主一分一分地垂下。正在这时，他一垂眼，看到姬野手上的某个物件，确定了一件事，正好姬野猛然竖起藏在身后的虎牙枪刺向他的要害。

有了戒心的他闪身避开，大喝一声，高高跃起砍下去，刀下姬野那张有些愕然的脸瞬间变成了雷碧城。

他又回到了牢房，他刚才使出的大辟之刀最后一刀，让雷碧城的身上迸出一大蓬血雾，受了重创。

雷碧城奄奄一息地靠墙而坐，想不明白自己从没失败过的幻境怎么会被这个单纯的青年识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世子竟然看穿了我的幻术！”
全身脱力的阿苏勒半跪于地，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幻术始终是幻术，总归是有破绽的。我把天驱大宗主的戒指给了姬野，可他没有戴在手上。还有，”他呕出一口血，嘴角勾起几分讥讽的淡笑：“你不了解我的朋友，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他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姬野”戴着那枚戒指。姬野只是替他保管大宗主信物，从没想过取而代之，因此，不会堂而皇之地戴在手上。所以他判定，眼前这个姬野是假的，是雷碧城幻化出来的，是以果断出手。他见到的姬野，容貌一模一样，可眼神中少了那份他特有的纯粹，这就是他从一开始就起了疑心的原因。

（其实我不明白，雷碧城为什么不堂堂正正跟他动手？完全稳操胜券，何必要用幻术？）
“四方上下，天地穹隆。我们是星辰诸神的使者，我们听得到他们的耳语。”感觉到生命在飞速地消逝，雷碧城喃喃低声念着颂语，给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自己。死在这个年轻人的刀下，是意料之外，也是宿命的安排吧。从初相识，他就感觉到了青阳世子是个很特别的人，没想到，也是取他性命的人。
用刀支撑着想勉力起身的阿苏勒说：“但你的这些鬼话连篇。这一次，救不了你了！”枉这人总自诩是神之使者，操控世人，可终究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死，这很讽刺吧。


微微摇头，雷碧城说：“我的确没有什么神力，这只不过我的肉身。肉身终将死去，可辰月的精神，永远不会消亡。”说完，他双手合握，跌趺而坐，安详地闭上双眼。
对于恶魔的离世，阿苏勒只觉痛快：“你就带着你的幻想去死吧！”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我的孩子，我的朋友！”雷碧城说过这最后几句话，再次闭上眼，这一次，真的不动了。
阿苏勒看着这个至死不悟的疯子，眼中冰冷毫无同情。他以一己之私，引起天下动荡不安，害死那么多人，早该死了。

雷碧城带着悲喜莫辨的神情闭目死去了，狼主走进去，问：“他是你杀的？”
阿苏勒胸口疼痛，咳嗽不已，想努力起身，一时未及答言。狼主自顾自说：“很好，你已经全然继承了大辟之刀。不愧是我的外孙，我给你两个选择做青阳的王，或者像青阳的男人一样，去死。”大辟之刀确实如传说之中不同凡响，以阿苏勒这样的孱弱之躯，居然能杀了钦达翰王和雷碧城。这个一直被他讥笑是羊崽子的孩子，其实骨子里有一份被压抑已久的狼性吧？


阿苏勒咳呛出一口鲜血，反而觉得胸口轻松了些，只是脚下还虚软无力：“我是帕苏尔家的男人，我就算死，也要为青阳而死！”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满是不屈。青阳的男人，绝不会摇尾乞怜地活着。


狼主上前一脚踹翻他，看不上他这份无谓的傻气：“你为青阳而死，可青阳人在乎吗？我告诉你，泄露台勒河之战青阳战术的人，泄露你和大合萨行踪的人，就是你大哥的阏氏！”上次和谈已经跟他说了青阳内部有叛徒，这傻孩子却不曾真正放在心上，有勇无谋，对人毫无戒心，哪天被人害死了还懵然不知。

从没想过叛徒是苏玛，阿苏勒震惊地瞪大眼，不断地微微摇头：“不可能！苏，苏玛不会那么做的！”他千算万算，甚至怀疑过三哥旭达汗，也没料到真相是这样。大哥比莫干那么爱重她，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为什么，苏玛要出卖青阳？出卖大哥？害得大哥走投无路，最后背着叛徒的污名惨死。他一时心绪都乱了，可事到如今，狼主着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不是想为青阳而死吗？好啊，从此以后，没有外孙和外公。朔北的狼群，将冲入北都城，杀死你们所有的人！”狼主毫不留情地给他下了最后通谍。

阿苏勒失魂落魄地走在雪地里，朝着青阳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履艰难，可远远比不上那颗疼痛到麻木的心难受。大合萨死了，爷爷死了，他想守护的人，一个也没守护住。可那个害他不浅的人，造成目前局势的人，偏偏是他亏欠了许多、无法补偿的人，他该怎么办？苏玛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