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愣。
我想起来了，可是……
“你不是说，那是秦五花给我抓的药，是小牛给我煎的药吗？”我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眼里又发烫起来。
“欸欸天地良心，我可没说过，你问我的时候那一脸秀恩爱的样子我都懒的理你……咋合着你以为那是李小牛给你煎的？”
我再懒得听，再懒得提，我不禁吼道：“药呢，药呢？剩下的药呢？！”
我爹登时护在我娘身前，斥责我道：“月初，不许与你娘这样大呼小叫！那药我放到了你旧衣服的柜底下压箱底了，这么多年早不能喝了，但是药性还好，可以熏熏那些旧衣服，驱驱虫。”
我再顾不得旁的，跑回屋，去掀那旧柜子。
穿不了的衣服全由我爹收好，放起来，等弟弟妹妹长大了，可以给他们穿。我从来没去注意过，我房间的那旧衣柜里有什么。果然一打开，一股药香扑鼻，里面的衣裳一件件都熏了个透，衣料半分虫咬的痕迹也没有。

我认出来了，面上这都是我十三四穿的衣裳，我一件一件掀出来，去扒拉柜底。神奇的是，每掀一件，我竟都能好生生地回忆起，我曾穿着这件衣裳一起，和齐玉郎一道做了什么什么……
这件衣裳，我们一道上学放学，他最爱攀扯。
这件衣裳，我偷窥小牛习武，他最爱在旁边搅合。
这件，正是那年他讽笑我寻不到夫郎，我嘲他找不到妻主时穿的。
这件，正是那年他替我挨了月神戒，我气冲冲去寻他，打了他一顿屁股时穿的。
这件，正是我卧床初醒，他跪在院里时我穿的睡衣。
这件，正是我第一回逮住他在教室偷偷抄我作业时穿的衣裳，是啊，瞧上面还一身墨点，再没法穿了。
我攥着这件衣裳，突然再没了翻下去的力气。
我记得那日，他第一回装出一副小夫侍的乖巧模样，趁着夕阳戏弄我。那日，也是我第一回打他。
他乖乖地伸着手，任我用树枝打他手心。
那日我看着他，抬手从身侧的青乙树上折下一根枝条：“伸出手来。”
那日他看着我，缓缓抬起了双手，并到一处，平举在身前，宽袖滑落，露出他的手臂与他的脸一般白得像玉石，更在那刻一般像金子。
随着枝条起落，他眼睛下意识地一闭一闭地躲闪，我看似专注于惩戒，却依然发觉他躲闪之余还会偷偷看我。
我甚至发觉到，他嘴边，噙着，笑……
那日，我瞧见那笑，一下清醒过来，断定了他心中绝对有阴谋！
此刻，我回想起那笑，却猛地意识到，他笑得是多么，甜蜜……明明手心被抽起了一道一道红棱，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依旧笑得痴，笑得甜蜜。
“齐玉郎……你是不是……傻啊……”我攥着这件衣裳，竟忍不住低喃出声……
我记得那日，仲春日暮，有渊鸟追逐着藏进林间，它们多么快活，而我却懵了。
因为我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照在他脸上更是半明半暗，他垂着眸子，长睫轻颤，颠碎了落在上面的阳光。他本来只是玉石一样的漂亮，这下，成了金子一般的漂亮。
是金镶玉一般的瑰丽漂亮……
我记得，那日，他颤抖着睫毛，缓缓望向我，我不知道他眼里的晶莹究竟是散碎的日光还是水痕……
我终于记起那日，看见他时，我心里是怎样的痴傻怔愣，又是怎样的心跳不止。
“齐……玉郎……”
“玉郎……”
我将衣服压进怀里，像是要搂紧仍残存在这件衣服里的齐玉郎的幻影……

我真不配做一个女人，我的尊严呢！难道我是天生下贱，只要念着对我不好的人？
以前齐玉郎天天缠着我，我不待见他，现在他不理我了，我却这样想念他。
想他想到，连李小牛这样温柔地安慰我，也止不住我的眼泪。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月初，你别哭了，女子有泪不轻弹……你再哭，让别人瞧见，怕是我又要挨打了。”
小牛端正跪坐在我身边。
我悲哀道：“你……你以为，我想哭吗……我，我也不想哭，我也……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啊……”
小牛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激将似地说道：“月初，你就是不如我表妹。我表妹虽然体弱，性情却是极坚韧。她是真正坚强的女子，从不会落泪哭泣。”
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登时哭吼道：“你没见过她哭是因为她不爱你！我爱你你却爱她！可她不爱你！不信你自己想啊，你那么爱她，你为她哭过没有？！”
小牛沉默了，显然是默认了。
半晌他又微微消沉地开口道：“可……女人就应该像表妹那样……不在意男子……而是，而是要建功立业……而是要……”
“屁咧，哪里轮得到你来教女人做女人啦！”
“我……”小牛哑然。
忽然，他又开口，道：“月初，你总说你爱我……”
我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是啊！我就是爱你，我就乐意爱你！不行吗！”
小牛突然笑了，他说：“月初，你老是四处说你爱我，那，你为我哭过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为他哭过吗？我……我从没为他哭过啊。
哪怕，上回，我为他同他表妹打架，他只回护秦五花，甚至不惜出手击退我，我也没哭。我甚至不想哭。
可，我在为齐玉郎哭。
止不住地，想到玉郎，就疼得落下泪来。
我好像以前也因为他哭过，不过都是被他气哭的！
不过，每回他气哭我，我都会揍丫的，直到给他从嬉皮笑脸揍到嚎啕求饶。
我才发觉，我以前只会把他打哭，后来，我常常把他打伤。
再后来，我伤透了他。
因为他说他爱我，而我，不相信。
他不再来找我了，他不再整日与我一起了，他，痛痛快快地把婚退了，因为，我伤透了他。
可原来我，所有的眼泪都只为他而流，原来我，爱的人，从不是小牛……

小牛见劝慰无效，便道了别去了。
我又住了会儿，终于咬牙要站起身来，可是在地上蹲久了哭久了，腿真麻呀。
我一下又摔倒在地上，怀里搂着的衣服也掉在了一边。
拾过衣裳，抖擞了几下，才要将其整理叠好，却发现，一张泛黄的纸笺像只残了翅的蝴蝶，盘旋悠悠，跌堕而下。
我将其捡起来，展开看了看，这不是小时候我写的作业吗。
真是奇了，我是哪次忘了交作业了吗？
猛地，我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那份作业，这是，这是我作为威胁，从齐玉郎手里收缴来得那张，他抄的作业。
这是玉郎抄下的那张。
可是，可是，这，这是我的字迹啊，这怎么看，也不是齐玉郎的字，这怎么看，也是我的字啊。
那日，那日我走进教室，教室空无一人，唯齐玉郎专心致志，在桌前写些什么。
他写得真是专心，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专心得，连屋内进了旁人，也半分不知晓。
直到我走到他身边，猛地出声，他便吓了一跳，从未见那般手忙脚乱的，涨红了脸，墨点还溅了我一身……
我以为，他是抄作业心虚。
如今方才明白，他，他是在临摹我的字吗……？
我捏着这泛黄发脆的纸笺，到了我的书桌前，上面还有许多他留在这儿的本册，他放在这儿，为了不再见我，这些东西都不来拿走……
我随意翻看着，仔细比对着，他的字迹狂狷大气，却不失风骨，而我，则是中规中矩，力求工整圆融，完全两个样子。他，他果真在，仿我的字。
是啊……是啊……齐玉郎那般聪慧，他何须抄什么……何况世人本就视男子博学为耻……
我震惊地一颤，手里拿着的那旧册中掉下许多纸来。
我吓坏了，还以为给他弄坏了，忙去将它们捡起。
一张一张，也早已泛黄，可是稍微一观内容，我心口骤然又揪疼起来——原来这尽是“我”写给他的情笺……缠绵悱恻，曲短情长……再翻开那旧册，我才看出，那册子里他的笔迹写的，全是他给“我”的回信……
我自欺道是为了与他照原样复原，实则却是情不自禁一封一封，一张一张读了起来。
他假装是我在给自己写情书呀？哈，就像我模仿李小牛给我自己写情书一样……难怪那会儿齐玉郎打眼一看，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原来他早就珠玉在前？可不是珠玉在前吗，我假意模仿小牛，都没有模仿他的笔迹，也没有模仿他的语气……更也没有像玉郎这样，每一封，都写了回信。
我痴痴地读着这些情笺与回信。
从清晨到日暮，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一字一句，一言一语，瞧，我们两个，相互打趣，相互调侃，相互诉说衷肠……
瞧，他说他爱我，我说我爱他更多。
他说他真喜欢我爱他，我说我只爱他一个。
我多希望，这些情书真的是我写给他的啊。
可我，写不出他这样的美丽。

直到翻到这书册最后，不知从哪一张哪一行，没了甜言蜜语，没了满心欢喜。
所有一切，只剩了他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潦草，写了满满的对不起。
对不起？
我慌张翻回去，他像是在这纸上自言自语。
他说，他比我更怕。
当他算计我的时候，如果失败，他会害怕再也无法属于我，如果成功，他会害怕当有一天我发现了他算计我的时候，我将永远厌弃他。所以当算计开始了，他就注定会万劫不复。
就像现在。
他又说，他发现，原来真正的万劫不复，不是在于我，而在于他。他说，世间最可怕的一种恐惧，原来是，恐惧爱，就像我不敢爱他，而他不敢再爱我。
我莫名觉得胸前的玉猛地发烫起来，下一瞬，我已经呕出一大口鲜血，染污了那满纸满页的对不起。
齐玉郎说他不敢再爱我了。

第十九章
我打定主意第二天要在学塾里拦住齐玉郎，可是我发现，自我进了门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摸摸脸，怎么，我的脸色有这么可怜人吗？
直到有几个平日里爱开腔的，开了腔，对我说：“月初，天下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一根草，你宽宽心，这不是你的错。”
？？？
什么意思？
陆陆续续接连好几个同窗过来说了类似的不清不楚的话，宽慰我。我一头雾水着呢，想寻齐玉郎去，却发现他书桌空了。
我说：“怎么回事？”
有个同窗过来传话说，齐先生请了假，今日休学。
我惊慌道：“怎么回事？齐先生为什么请假？是，玉郎病了吗？”
同窗们一脸歉然又不失敬佩地看着我，有人说：“月初，想不到你虽多情，却也深情如此……哎，齐玉郎不值得你这样！看开点！”
我更是懵了，直到小牛分开人群，过来问我：“月初，怎么回事，为什么玉郎要跟你退婚？”
我哑然无声，退，婚……他，早就与我娘说了要退婚啊……
“今早你还没来时，齐玉郎就与齐先生说他要与你退婚云云，还说已经告知了你娘……这段时间你一直心情不佳，你们究竟为什么吵成这样？”
“哎呀小牛，你还问什么，你这不是往月初伤口上撒盐？”
我整个人宛如雷击。
原来，原来玉郎之前只将退婚的事情，告诉了我和我娘……并没有，并没有把这事公之于众，也没告诉齐先生……
就是说，本来，在，今天之前，这婚，都，不能算是，真的退了。
玉郎，是不是，是不是在等我？
这段时间，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等我发觉自己的心意，等我去找他……然后等着等着，终于心灰意冷……
我再听不见旁人说什么，我跌跌撞撞推开人群跑了出去，我一路往家跑，我一头钻进房间，我抱起齐玉郎那本我们两个的“书信”往来，躲进了床上。
我紧闭着双眼，迫使自己沉沉睡去……我的头太沉了，心也太沉了，所以我很快就进入梦乡。
我开始反反复复做那一个梦。
那是我跟玉郎婚礼的时候，我们穿着喜服，牵着白绸，拜完月神，拜完我娘，转过脸夫妻对拜。
一拜两心永结。
二拜三世情虔。
三拜夫妻礼成。
抬起头来，我望进齐玉郎的脸，他对我笑得温柔宠溺，目光晶亮，像日月，像星辰。梦里的我没有半分犹豫，我从未有过的幸福快活，我满心欢喜地踮起脚对他亲吻了上去。他搂住我，吻过我，又紧紧抱着我。
他好像在流泪，他好像在恐惧。
我更加紧紧地搂回去，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玉郎，我爱你。玉郎，我爱你。玉郎，我爱你……”
“可是，月初……”梦里的玉郎声音颤抖而悲伤。
“我不敢再爱你了……对不起……”
我惊醒，我病倒了。
。

。
我病得严重，以至于几天没去上学。
我故意病得严重，我想齐玉郎听说我病了，必然会来探望我。
第一天，他没来，于是我便少喝了些药。为了好得慢些，等他来。
第二天，他还没来，我便又少喝了些药。
第三天，第四天……我干脆不吃药了，可是他，依旧没来。
我以往，甭管病得多严重，都必须要去上学的，为了努力，为了用功，我以为我是为了小牛，可是，现在，我却不愿意去，因为我想诱玉郎来看我。
我不上学，我生病，是为了玉郎。
然后我发现，我上学，或许也是为了玉郎多些。
如果上学去，我就可以每天看到他，他每天都与我一道上学下学，他每天都与我说好多好多话……
我娘几次忍无可忍到我床前红着眼骂我没出息，不知是随了谁了，而我爹则跟在她身侧，一边帮腔，一边不禁揶揄她道：“还不知随了谁了，不是随了你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怎么也盼不来玉郎，倒盼来了小牛。
你看，这世上的事多么奇妙，曾经我对小牛穷追猛打，小牛对我避之不及，如今我幡然悔悟，小牛倒真与我处成了好友。
我常静静听他讲些他与他表妹的事，那许许多多，他恋慕他表妹的事。
我静静听着，不禁觉得，他真的很爱秦五花啊，他这样深深地爱她，回护她，她却对这一切弃之敝屣。你看……多像玉郎和我呀。
我跟小牛讲，去告诉你表妹你的心中所想啊，别一味只是傻傻对她好，要告诉她你爱她呀。
小牛说他不敢。
他说，表妹心中不涉这些男女私情，他说了这话，只怕会轻薄了她，惹她生气。若表妹生气了，再不理他了，他怕心碎。
我说：“可你这样子，自己不会难受吗？”
小牛说：“有时，会啊。也会幻想我说了，表妹欣然接受的样子……可是，只是幻想罢了。如果不说，我只是朦朦胧胧的心酸，如果说了……表妹厌恶了我，那就是实打实的心死心碎了。我，情愿一辈子不说，只像这样守着她。”
我听得痴了，不禁问道：“那，若是你发现你表妹有了心仪的男子怎么办？”
小牛脸色一哀，又笑笑道：“那我就去瞧瞧这男子好不好……若是个好的，我就更不能说；若不是个好的，我就逼着他好……”
我心中一酸，又问：“那，那男子左右都是个好，你表妹想与他结亲，想迎他进门，你怎么办？”
小牛苦涩一笑：“那我……我也不知道了……”
我哈哈笑道：“傻瓜，小牛，如果你表妹，如果你表妹要跟别人结亲，你就去把那人赶跑！然后你去跟你表妹说，告诉她你有多喜欢她，你从小就喜欢她！！不能让她跟别人结亲呀……不然，不然你会后悔……你表妹也会后悔……”
小牛看着我，叹一口气，道：“月初，你怎么又哭了……？”
我一抹眼，强行说没有。
小牛对我说：“月初，你真是个顶温柔的女子。”
我回忆起齐玉郎这多年对我的各种编排调侃，说的最多的就是我多凶，我多暴力，我不禁笑：“诶你说齐玉郎怎么就没你这么有数呢？”
小牛说，玉郎他最知道你的好。
好？我对齐玉郎只有坏……哪里有半分好呢……

只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小牛竟然红着眼跑来找我。
他十分慌张不安，我问他怎么回事。
谁想，他从没有过的担忧，他道：“月初，怎么办，怎么办，雾华要走，她要走了。”
我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小牛几乎站不住，我扶他坐下，他又道：“追，追宸大人，她，选中了表妹……她，要带雾华走，可是雾华不肯我跟她一起去……怎么办，月初，她要离开我了。”
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小牛终于稍稍平复，叫我：“月初？你怎么，嗯，这么吃惊……？”
我才稍稍回神，遂即忍不住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她……”
“她被……”小牛想抢答，然而我还没问完。
“她不是叫秦五花吗？！怎……怎么成雾华了？！啊？！”
小牛：“……”
细思恐极，我不由接着问：“那你呢？！你真的叫小牛吗？！还是叫小刘？还是叫小牛刘？！”
李小牛像看弱智一样看着我，久久才感叹道：“我……真不明白齐玉郎之前看上你什么了，现在为了跟你退亲这事要死要活的……噢，或者说，我才明白了，他这宁死也非要跟你退亲的真相……”

我却根本听不见他说得其他话了，我一下站起来，惊叫道：“你说玉郎怎么了？为了跟我退亲的事要死要活的？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小牛亦诧异起来，皱眉道：“月初，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爱我了，爱上玉郎了，我们都以为你是情深如许……结果，他为什么跟你退亲你原是半点不知道？”
我……？？我们退亲的原因，现在怎么，怎么听起来好像别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似的？？？
小牛见此忙安抚我坐下，又尽量温声说话，好像怕刺激了我似的：“月初……你，你坐下，这样，我慢慢跟你讲，你别……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
“你说。”
随着小牛支吾讲来，他的神情越来越尴尬小心，而我则，越发震惊。
等他说了一句：“就是这样…”
我再坐不住，什么也顾不上了，径直跑出门去。
我一面跑一面哭，一面哭一面骂自己，一面骂自己一面骂齐玉郎。
“宋月初你这**，玉郎，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知道，齐玉郎当日是如何提的退婚，我从没想过他会用什么理由，我以为，只说一句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了就这么简单。
却没想到，他竟对他娘说，是他，见异思迁……？
难怪他要赶着那追宸擢人之时提退婚之事……他说，我对他，情深义重，我不愿参与选拔，只为不愿独去玉京，留他独守我家，为我爹娘尽孝操劳。可他，却为此嫌弃了我是不思进取。且，这遴选大宴上，多的是那优秀的女子，他便深深爱上了一个。
因此，他再也不能忍受我，非要与我退婚不可。
当时齐先生气得几乎站立不住，绝不许他如此。
可是齐玉郎浑不顾其他，非得退婚。齐先生又问他，究竟他是被那个女子蒙骗了？齐玉郎却说，他没有被骗，那女子更是无意于他。可他偏偏就是爱上了她，哪怕她如何不爱他，他也无怨无悔。
齐先生为人清白高洁，对独子要求本就比寻常人家严格得多。寻常过失都要责过，如何肯让他做出这般不知好歹，败坏门风的事，成了这么个朝秦暮楚，淫荡不贞之人。齐玉郎如此这般说，自然换得了一顿好打。
齐先生责备他不知廉耻，责备他辱没家门，责备他对不起他早逝的父亲。
玉郎尽数全认，却不肯放弃，愿以一死，已全真情。
然后被齐先生吊起来打……
但不论受了怎样严厉的惩处责打，齐玉郎只有一句，无怨无悔。
齐先生没了办法，与爱人的独子，她管教再严，心中也是深沉疼爱，不论孩子犯了怎样过错，还能真的将他打死不成？
遂将他锁在了家中，不许出门半步。只每日家法惩戒，不少半分，力图将他这身硬骨头打断，力图叫他不再说那句无怨无悔。

我听到玉郎被吊起来打时，心中已疼得再无法了，我满脑子没了别的话，只想着不要打他。
不要打他。
我扑到齐家门前时，几乎站不住，疯了一样的砸门，我高声喊着齐先生，开门，齐先生，开门！
当门从里打开时，我直接摔了进去，齐先生吓了一跳，忙扶我起来。
我站起来，却立马直直跪了下去，我泣不成声，我握着齐先生的衣袂，我求告道：“先生，您别打他了，您打我吧，您别打他。”
齐先生一愣，眼眶立时红了，她咬牙道：“月初，好孩子，你起来，都，都是我，家教不严，我……”
我摇着头，什么也不听，哭吼道：“齐先生，凡世间男子定了亲，便是妻子的人了，如何能有别人可以打他？齐先生，您也不成！您也，您也不能打我的玉郎啊！！”
齐先生也堕下泪来，满面惭愧，恨不能冲我跪下与我请罪了：“月初，齐玉郎那孽障，何德何能……月初，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齐家的错……你别这样……”
错？
齐先生复又说道：“我无福无德，生养不出你这样情深意重的孩子，更配不上有你这样的子媳……齐玉郎，罪孽慎重，这般不贞，配不上你。我……便是打死他，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可是，月初，我与亡夫……唯这一个孩子，我……”
我听出了她话间的意思。
齐玉郎说他因为深爱上了另一个女子，所以才要与我退婚，齐先生虽然恨他不知廉耻，可是到底，也不愿为了名声，非逼着他把这亲事做下去。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孩子，谁都是，盼着自己的孩子，幸福的。
我本为着齐先生打玉郎，恨死了我自己，也，也有些恨上了齐先生，可是，这下，我又为着齐先生这样爱玉郎，而越发敬爱她了。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擦干了眼泪，重新跪下去：“齐先生，千错万错，都是月初的错，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求您，许我，见玉郎一面……求您，准我见他一面……”
齐先生见我如此，只有点头。

第二十章
穿堂过屋，我屏住呼吸，我不想再哭了。小牛跟我说，女子应该坚韧，这样的女子，才令男儿心折。我努力装成这样的女子，可当我看见玉郎跪在院中，摇摇欲坠时，我装出的一切，就碎了个彻彻底底。齐先生依旧赔礼道歉，说，都怪她教子无方，玉郎犯下如此大错竟不知悔改。
我又他妈哭了。
玉郎犯了什么错？
他犯的错是爱上我。
爱上愚蠢的我，爱上脆弱的我，爱上胆小的我。
玉郎听见声音，身形轻动，缓缓抬起头来。他看见我先是甜甜一笑，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就猛地一震，睁大了眼睛。
我迎着他的眼神朝他跑过去，然后也跪下去，想要抱他。
但，齐玉郎却敛下了神色，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垂下头，躲开我的手。
我不知他是不是浑身都是伤，亦不敢随意碰他。
“玉郎……”我忍不住开口，我想问问他，你好不好。
可是他却打断了我，他冷冷地说：“对不起，你走吧。”
我叫他话里的冷漠激得打了个寒噤。
我抬手去牵他的袖口，我说：“我不走。”
我并没有碰到他的身体，只是衣袖，他竟浑身一抖，我吓得松了手。
他却颤着嗓音，恶狠狠地说：“你走啊，你不知道吗，我已经爱上了别的女子……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啊！”
我咬牙问他：“你，上身可有些伤？”
齐玉郎又是一抖，摇了摇头，又冷笑一声：“没有啊，你想打便打罢。算我偿了你的情，打完就走，我不愿见你。你……”
听他说没有，我就再也忍受不住，狠狠抱住了他。
齐玉郎没了动静，只是浑身肌肉，一阵一阵僵硬着，颤抖着。
我赶忙松开他，不敢再碰他，我尖叫道：“你是不是又骗我来？你是不是浑身都是伤？”
齐玉郎攥起拳，吼道：“不是！我就是，我就是，不愿叫你碰我！我有心爱的女子，我，不愿叫你碰我……”
即便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我也忍不住心里疼得难受，我去牵他袖子，我叹口气，轻轻说道：“你不要撒谎，男子不可以撒谎的。玉郎，除非你真的爱上别人，不然你不可以这样说的。”
齐玉郎这下不动也不吭声了，可我看见他的眼泪，砸在地上，激起轻尘。
我去握他的手，像是祈求一般，我轻轻道：“玉郎，告诉我，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他浑身颤抖起来，他摇了摇头。

我发现我这个问题问得真是蠢，因为，我不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啊。他是在说，不我不爱你了，还是不我还爱你呢？
我干脆重问了个问题：“玉郎，你真的，爱上别人了吗？”
他没有再回答，却想把手从我手中抽走，可我握紧了他。
我说：“玉郎，我不管了，哪怕你真的爱上别人，我也要在你身边。哪怕你真的不爱我了，我也不走，也要在你身边。”
齐玉郎大惊，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去，眼里都是愕然。
我抬手去抹他腮边的泪珠，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就像你，明知道我喜欢小牛，却依旧在我身边一样。”
他终于开口，再也做不好声音管理，哪来什么冷言冷语，哪来什么讥讽愤怒，他只是颤着声，对我说话。他说他是男子，我是女子，怎么一样。一妻多夫，众星捧月是天经地义，可哪有女子受此大辱，会去要一个心里有旁人的男子。
我说什么男子，什么女子，情谊都是一样的啊。
“玉郎，我可以像你等我爱上你一样，等你重新爱我。玉郎，玉郎，我非要叫你重新爱上我才肯罢休哩。”
齐玉郎落着泪，颤着声，哀求似的，对我说：“你，你不要……”
可说了一半，好像是，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真情实感，重又说道：“你，再，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我说，我可以像你等我爱上你一样，等你重新爱我。我说，我非要叫你重新爱上我才肯罢休。”
玉郎几乎压抑不住要哭出声来：“月初……你，你原谅我算计你的事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爱你。
玉郎像是被雷劈到一样，愣愣看着我，嘴唇轻颤，十分不解似的：“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玉郎猛地摇起头来，显然是，不敢相信：“可……可……”
我捧住了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嘴角，玉郎像是又被雷劈了一道……
“可什么？”
玉郎愣在那儿，看着我，眼泪扑朔而下，像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没话找话:”可……可我，可我还在生气呢……”
我去吻他的泪水，我说，那你做我的夫郎，我好好哄你叫你消气。
我说，我可以等你重新爱上我，我可以哄你消气，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
他终于搂住了我，埋首在我颈间放声哭泣。而我亦早已，泣不成声。
我摸着他的头发揽着他的肩膀，一遍一遍说对不起，一遍一遍说我爱你。
他起初只是嚎啕，什么也说不出来。
慢慢才在那抽噎中挤入只言片语：“月初，我，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谎了，对不起我说了好多谎。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月初……我没有不爱你，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我没有喜欢别的人，月初，我说谎了，我只爱你一个人……我也没有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玉郎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月初，我，我听说你生病了……我好想去看你……月初，我好想去看你，可是，可是娘不让我出门……”
“月初，你难受不难受……你，你病好了没有……”
我哪里敢说我是如何等他，如何不吃药的，我只搂紧了他，哭笑着说道：“我都好了，我这是相思病，我见到你，就都好了……”
玉郎突然从我身上退开，他扶住我的肩膀，痴痴道：“这一切是真的吗？我以为我在做梦……月初，对不起，月初，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你……这如果是个梦，你便将我打醒罢……我受不了这样好的梦，我受不了这样好的梦……”
我再次捧起他的脸，朝他唇边吻去，只是这回我再不肯一触即离。
“玉郎，玉郎……”我亲吻之余轻唤他的名字，玉郎显然吓愣在当场，半点不敢回应，“我也每天都梦见你，我也每天都梦见你……”
“哪有这样的傻子，不敢把梦做得更美些呢？”

玉郎又愣了片刻，突然像是浑身解去了什么束缚似的，反客为主，向我方猛烈地发起了进攻。
我？？？？？
我皱着眉睁开眼睛，我是做了多长时间的梦，在梦里练习了多久才有今日的成绩，你齐玉郎怎么上手这么两下子就……？？？
诶，诶，别给我整地上去了……脏诶……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院子门口，然后猛地瞪圆——只见我娘、村长与齐先生又成熟悉的三角之势——齐先生见我两个亲成这样，连连叨念着：“齐玉郎这混账这，这可成何体统？”可是她却被我娘与村长一左一右架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娘跟村长一面嗑瓜子，一面道：“哎呀哎呀，年轻人的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处理，来，咱们吃瓜子，吃瓜子。”
我确定我看见我娘一面嘿嘿奸笑一面冲我挑挑眉，一面和村长一道给齐先生架了出去。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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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央那好意带着我娘来平事儿，却硬被塞了一嘴粮的小牛将晕过去的玉郎背回了我家去。我看着小牛背着玉郎，不由再次感叹，这世事可真奇妙啊真奇妙……
小牛黑着脸瞪我一眼，扭过脸走得更快了。
嘿，这小牛素来以顺服沉稳被我看重，怎么怎么现在也学会齐玉郎那黑脸瞪眼甩脸子的一套了？
小牛把齐玉郎稳稳地搁在床上，问我药在哪里，他替玉郎上药。
我那嗑瓜子的娘不知道何时出现，直直拽着小牛就往外走：“哎呀这孩子，累了吧，来来，到姨这儿喝杯茶……”说着出了门，又哐一声给我把门关上了，然而我家非常不隔音，我能清楚的听见隔过一扇门板后，她对小牛就换了一副面孔，“瓜娃子，哪能杵在那儿耽误他们二人世界！诶，这是不厚道的~”
我：“……”
我扭脸一看果然，房间里早已整整齐齐摆放好了清水、白布、伤药、药棉……我翻了个白眼，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我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去解玉郎的衣裳。
看他浑身上下青紫斑驳的伤痕，我感觉我五脏肺腑全叫人拎出来，剐了一遍又一遍似的生疼。
我双手颤抖，去为他上药，生怕碰疼了他。可是我知道，他也就是昏过去了，若是醒着，即便我如何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这每一下也必都是痛彻心扉罢。
齐玉郎还骗我说上身没有伤，还骗我说随便打他无妨。
我咬破了嘴唇也止不住胸口溢出的呜咽悲鸣。
“我一点儿不疼，你别一副死了夫郎的神情好不好。”
齐玉郎突然出声，我吓得手里的药棉差点没有拿住，往下摁了些许，齐玉郎立时嘶了一声，却只嘶了一半，就艰难停下，十分勉强地笑道：“真不疼……我吓唬你的。”
我怒瞪他一眼：“不才说了不许再撒谎来着！”
齐玉郎一笑，侧过身抬手抹去了我的眼泪，又把手指移到我唇角：“没撒谎，我浑身上下的伤，也及不上这处疼。”
我还没反应过来，齐玉郎突然撑起身来，我连连叫道：“你干什么，你别动，你……”
他并不听话，反是拿探在我唇角的那只手的手臂一把搂过了我的肩膀，生生把我我床上箍去。
“？？？齐玉郎你别闹成吗？？诶，诶你别作成吗？？诶你的伤？？？齐玉郎你力气是不是有点大了？？？”
我动弹不得，竟被他揽在怀里动弹不得。
“哪有，分明是你心疼我，不敢挣扎的缘故。”他低头咬我耳朵，又在我耳边低低地笑。
笑着笑着，停不下来了，搂紧了我，越发笑得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