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挥了挥手,把她打发进夫人的怀抱中,自己则陷入思索.
每次的日O本之行,无一例外是灵魂的折磨.打从还在担任众议员的时代起,他就因为参访经验,对这缺乏世界观且崇尚阴翳的古老东方小岛国印象差到极点.过度保守ˋ未老先衰的外务倌僚,与国家整体的墨守成规ˋ腐朽沉闷氛围半斤八两,怪不得俗话说苹果再怎么样也只能落在果树附近,生于斯长于斯,而且有时候就跟原本那棵孕育它的母株如出一辙的一塌糊涂--擦伤ˋ长斑ˋ布满蛀虫.过去早听说日O本人走火入魔的宝贝那些旧衣破袄烂鞋脏帽,耳闻不如目见,果然尽看了些古瓶老钟ˋ废书残画,导览人员还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在不知所云的文物前骄傲的挺起了胸膛,似乎满心期待他夸上两句,简直匪夷所思.这破锅烂盖,随便花点小钱,在菲律宾最名不见经传的港口就能买一整船,日O本人却视为席上之珍,爱如无价之宝,奇哉怪也.外交工作真不是人O干O的!大总统当时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日期--还以为提早过情人节呢,怎么才11月就被O逼着对大活人说鬼话?在他的家乡,怀才不遇ˋ世所难容的艺术天才就等于个疯子;但在日O本,受到百般吹捧的艺术品却只是平庸与廉价的集合体,那么其创造者能是啥德行?恐怕比疯子更不值一哂吧.

也许外务省的初衷,是希望米国贵宾多少理解自家的审美,从而肃然起敬或丰富精神生活,殊不知弄巧成拙,华伦泰大总统只从中学到--直至9102年,日O本仍是一块与文明绝缘的边疆蛮荒,并且乐于恬不知耻的野人献曝.
如此这般,也无怪乎当名闻遐迩的赫映宫亲王表示要邀他品茗时,他差点一口回绝,并下令立即收拾行李ˋ打道回府.皇室成员的盛情难却,华伦泰大总统只得纡尊降贵,抱着”也好,待会儿顺道邀*大亲王O进房,叫那位二战遗老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何谓奢侈靡丽,免得总拿番瓜当香瓜,拿瞎蛾子当蝴蝶儿,教人替他们不好意思”的歹毒心思,前往赴约.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与杀生丸的邂逅竟然扭转乾坤,成为大总统觉得最不虚此行的转捩点.
赫映宫的茶席设置于饭店顶楼,华伦泰大总统望着朱墨烂然的请柬,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记得顶楼是举行鸡尾酒派对用的空中花园,与过去必须长途跋涉才能抵达ˋ位于荒郊野岭的茶人私家庭苑完全两样.”…玩什么把戏…没搞错吧?”他质问史提尔小姐,后者只是惶惑的摇着头.无计可施之下,能做的不过顺着指挥棒打转,这使向来讲究先发制人的大总统有些气闷.按照礼数,进入茶席之前,宾客会先在名为袴付的建筑物中稍待片刻,沉淀心灵;然而由于场地限制,一切从简,华伦泰大总统是在阁楼VVIP室中接到杀生丸传话--“茶室准备完毕,请进.”
电梯门一开,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宛如煢煢悬浮于黑暗夜空的黄金茶室,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也不知杀生丸如何精心设计照明系统,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阒黯一片,独独使墙面与门楣自主发光,彷彿宇宙的中心,辉煌璀璨,庄严肃穆,不受尘埃半点侵.以露西为首的一众随扈目睹如此海市蜃楼的异象,莫不为之震慑而倒抽一口凉气:”…这…今天下午,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黄金茶室外观--

(模拟黑夜中的状况)

--少见多怪的下O贱穷鬼…是组合屋吧.
建材能悉数拆卸.只要竖立黄金梁柱,安装黄金门楣与门槛,再嵌入黄金墙壁与天花板即可,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能轻易组装.华伦泰大总统粗略估计,眼前的奇景需耗费至少1.5万张纯金箔,价值折合4.2亿日円(约2780万RMB).这还不算茶炉ˋ茶釜ˋ水指ˋ建水ˋ盖置ˋ茶碗,其使用的黄金重达60.75公斤,简直骇人听闻.
黄金茶室的茶具--

不见通常茶室那必须弯腰钻爬而入的低矮躏口,黄金茶室采取贵人口设计.四扇对开的传统细格拉门简洁俐落,风雅中隐含坚强的斗志与雅重的热忱.以低调阴染六角梅宫徽的绯红薄丝绸代替糊纸,使整座茶室仅由鲜艳的金灿与朦胧的红彤组成,光彩夺目的单纯里满溢着宛如天女散花般浓烈深邃的倌能美,似乎与茶道向来主张的侘寂南辕北辙;然而,大方堂皇映照在黄金上的绯红,却酝酿出妙不可言的静谧幽玄,好似与俗世绝缘的神佛居所,真可谓蓬莱仙境.倘若坐在宇宙正中央的天堂,凝眸眺望人间的晚霞,或许能得到相似的感受吧.同样是奢侈,这简单线条构成的袖珍殿宇的帝王气度,却远胜其他挖花绣叶ˋ挂珠顶翠的凤阁龙楼.
黄金茶室的内装--

茶室中央猩猩绯的呢绒榻榻米上,正坐着一身雪白的杀生丸.他双手拄地,在华伦泰大总统面前躬身一礼--分明是弯腰礼敬,别人做来是奴颜婢膝,他的欢迎却保持不卑不亢的泰然自若,铮铮傲骨,凛凛生威.那强刀利刃般的身影化为一道银锥,狠狠刺穿了大总统的视网膜.
一般简陋的草庵茶室,会特意摆放单朵木仅或朝颜,昂然孤挺,一枝独秀,象征”寒冷白雪中萌发的新绿”,凸显在侘寂枯高中熊熊燃烧的生命力之魔丽,与古雅恬静的室内相互衬托,达蓬荜生辉之视觉效果.如今黄金茶室已是妖冶绝伦ˋ生机蓬勃,茶花再怎么表演意气风发,都难以与之分庭抗礼,于是杀生丸反其道而行,亲身画龙点睛,以自己的素雅冷冽作为茶席的焦点,与周遭绚烂威严的环境彼此辉映,相得益彰,提炼出精神上的纯粹.
饶是华伦泰大总统对日O本文化一窍不通且不屑一顾,他也能明确感受到那股彷彿冰与火瞬间冲激的气势与绝美.杀生丸的雪肤花貌在黄金与红绸的染映下显得冷艳空灵,不可方物,好似酷暑烈日下的一汪薄荷活泉,透明清澄,寒气逼人;世所罕见的蜜色明眸,则有如山巅曙色般鲜丽圣洁ˋ高尚沉稳,足令观者相信,被他瞄一眼就能涤净身心.虽然他不言不语,却以勘比精灵女王凯兰崔尔向佛罗多千里传音的简洁率真,将自己所欲表达的讯息直接灌入华伦泰大总统的脑内--本宫才是将这片皇土行于脚下的主O宰者,阁下对敝国的任何安排均不得擅自为之.请入内详谈.
--Why not?你可谓包裹在挂毯中潜入凯撒军营的埃O及艳后啊…这场别开生面的突袭行动,真是有劳了.

他长O驱O直O入,并因切身体会了”以心传心”真谛而罕有的带上些许敬意.这三叠茶席宛如壶中乾坤般不可思议,一方面是说不尽的清秀古雅ˋ精整沉静,却自带一股舒适悠闲的氛围,彷彿乡间旅店的火炉,令人澈底卸下防卫与重担,心甘情愿与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坦诚相告.杀生丸专心致志一无迟滞的摆O弄茶器,从锦缎仕覆中取出刻有三十二办菊纹的莳绘茶枣,以帛纱清洁短勺,掀起釜盖,将热水注入绚烂的天目茶碗…一名梳着唐轮髻的小童悄然现身,将杀生丸放在风炉旁的茶碗递到华伦泰大总统面前.凝观碗内,不透明的浓稠深绿被浑然一体的黄金包围,勘比流体翡翠,别具斑斓鲜艳的妖异感;送入口中,剧力万钧的浓茶瑰丽而坚毅,宛如为将者的胆识与风范,兼具雄伟的胸襟与壮阔的志向,果决到能一把抓O住暴雨,且细腻的不放过一缕微风.
--此乃极品…连碗的重量与温度都恰到好处.相较而言,英式下午茶的骨瓷简直像曝O尸荒野的干骸…

搭配上杀生丸得心应手ˋ一气呵成而毫不矫饰的俐落精准动作,华伦泰大总统的心情也畅快起来.他不由得联想起米日近代的友情之始--那曾使麦克阿瑟牵肠挂肚的顾虑(担心昭和天皇带着残余兵力上山打游击),以及喜出望外的轻松(日O本干脆果断的宣布无条件投降).也许麦克阿瑟对昭和天皇的好感便是玉音播送的一刻建立的吧,而那份善意又体现在稍后的独排众议ˋ拒绝把他以战O犯罪名送上远东法庭ˋ保留君主立宪制,并在占领时期始终以礼相待.麦克阿瑟以身经百战的远见卓识,出于直觉的喜欢那位书生气十足又不搭架子的年轻天皇,而华伦泰大总统也挺中意眼前这位表现得大方庄重ˋ超逸幽闲的亲王殿下.他在他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味--精明强干ˋ雷厉风行ˋ果敢刚猛,却躲在雍容雅步如闲云野鹤的层层伪装下.
--ZZ角力的起点,在欧美是餐桌,在日O本则是茶室吧.我总是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而大亲王则惯常担任亭主吗…

杀生丸重添炭火,又行云流水般的献上第二杯浓茶.
含O入口中的馥郁,化为一管爽快的气流,拂过内心,如浩荡东风吹大地皆春,江山永秀,丽景长存.华伦泰大总统好似醍醐灌顶ˋ甘露滴心,生平第一次觉得茶釜中沸汤滚动的声音宛如瀑布巨浪翻江搅海,饱含力量,悦耳动听,也第一次欣赏起那双白手细指以怀纸擦拭茶枣ˋ用长勺舀热水温杯的绝妙举止.茶室中平静流逝的时光,不仅扫除了长途跋涉的征尘,也将他从年轻时起即如辕马般蒙头奋力往前直冲的辛劳消弭于无形,去芜存菁后只留精神百倍ˋ心旷神怡,使他几乎忘却自己身处于繁忙的东京都心,倒沉浸于桃花源结界中,不知老之将至也.赫映宫亲王在浊O世之内出神入化的布置方寸之地,只字未提的玩O弄胜过任何花言巧语的心灵欺诈游戏,且手段光明磊落,一切都在受骗者眼皮子底下公然进行,使对方自动自发钻入彀中.华伦泰大总统啧啧称奇之余,也感到毛O骨O悚O然.”…恕我直言,茶的世界,就是高明幻术的世界吧?凡此种种,尽是勾引人心误入歧途的雕虫小技.”

他确定杀生丸在瞬间笑了--并非棉里藏针的不怀好意,乃出自知音难觅的意外惊喜.那饱含露水的白O皙肌肤绽放光明,稍纵即逝,犹如夏夜银河突如其来挥洒朦胧光晕,又在仰面苍生凝睇细视前融入黑暗之中.”…所言极是.茶席暧暧内含光,须似美人之魅力由内而外扩张弥漫,在目标尚且浑然不觉之际收招蜂引蝶之效,蛊O惑其忘我发狂,陷入欲O望与虚荣的无底泥淖,是以绝不能贸施辣手魔爪攫取掳掠--强扭的瓜不甜.本宫先前听闻总统阁下无法理解敝国超越优劣ˋ截然不同的审美…如今才晓得,并非总统阁下先入为主或缺乏参悟真髓的慧根,实乃之前代表敝国的佣倌俗吏太过蹩脚,一言一行具是连旁门左道都称不上的鼯鼠之丑,当然入不了总统阁下的法眼,以致求荣反辱.”--两人共处在膝盖几乎要相撞的狭小空间内,进行了将近一小时的茶仪,这却是杀生丸的首次发言.他低沉的嗓音与足使燕妒莺惭的花容月貌可谓扞格不入,也跟大总统先前的想象截然不同.在被茶道的魔术戏弄一回后,大总统不禁怀疑,到底嗓音是假的,或者面容是假的.
“完全能够这么解释.任何卓越的艺术都发自人心而直指人心,无论形式,殊途同归.是以即使隔着文化壁垒,只要运用得当,茶道应该也能使异邦人感动莫名;然而贵国嘴上宣传一期一会的诚意,却派来了一群滥竽充数ˋ巧立名目ˋ看不清事物本质的睁眼瞎子充数,组团忽悠本人…瞧不起谁呢?这是罪无可逭的离谱敷衍.倘若当初带本人入门的是大亲王,也许会对贵国留下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印象.韩国有句俗话--高僧说法与沙弥念经,一张嘴讲不出两种道理,但效果判若云泥…这便是真材实料的衣钵传人与似懂非懂的江湖郎中的天渊之别.”经过这番演示,华伦泰大总统才恍然大悟自己对日O本的鄙薄伊于胡底,”果然错不在我.实在不是我不懂欣赏,纯粹源于你们的表演太过差劲”的笃定,使他龙心大悦.另外,他也发自肺腑的充分了解,日O本文化的博大精深,都因潜移默化在眼前美人身上钟灵毓秀,也经由他淋漓尽致的体现于外.

杀生丸不同于那些靠后天努力背诵诸多教条法理才勉强能以道统技艺自任ˋ匠气十足师心自用ˋ或腆胸叠肚或小头锐面的所谓”茶人”,后者的茶席要嘛执着于炫才扬己,庸俗不堪,要嘛自作聪明,惹人厌烦.粗制滥造者有之,矫揉造作者有之,乖僻小器者有之,学艺不精者更多如过江之鲫,还满心欺负外宾吃O屎不知香臭,误以为能凭一招半式玩O弄对方于股掌,秉持如此轻浮骄狂的心态办事,马屁拍在马腿上,也是理所当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赫映宫那种层级的皇室成员则天生是传统艺术的载体,传统艺术便是他们的骨血筋脉,他们享天下之养,而”在艺道上承先启后”便是他们尽天下之心的方式.他一丝不苟却不过份上心,甫出手便轻松营造神韵缥缈的境界,使宾客原本静如止水的心湖漾起阵阵涟漪.经由圆融流丽的言行举止妆点,他手中一抝即折的茶勺已不仅属筵席用品,乃是执掌仪轨的必要法O器;而他则彷彿蟠踞八纮一宇的古灵,处于天地的中心,充满号令江山的正统ˋ威严与倨傲,即使世界第一霸O权的大总统也不敢轻撄其锋--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总统阁下过奖了.确实,姑息外行人捉刀,即使特意打造的黄金茶碗,也会黯然失色…请容本宫代外务省那些附庸风雅又班门弄斧的小人鄙夫向您致上最高的歉意.倘若有任何亡羊补牢的机会…”

宛如繁花盛开般妖O娆的浓茶之后,勘比落英缤纷的温婉薄茶登场.杀生丸停下手边的筅刷动作,命人开启茶室的天窗,斗室之内登时宽广无垠--只见满天星斗浮现于娇艳的靛蓝夜空中,又被金碧辉煌给框住,一远一近,别具光影迷蒙的况味,曲尽其妙.虽说天下之大,但能坐赏繁星的茶席,恐怕仅此一处,别无分号.倘若硬要较真,天窗哪儿都有,黄金固然以稀为贵,倒也非物理上难以企及,但经过杀生丸以无与伦比的审美情O趣巧手整治ˋ将精气神贯注于人造什物,诸多元素才得以和谐的相辅相成,组合成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展现无法言喻的恢弘气度,令人油然涌起”非此时此地此人不可!”的妄执,并为之寝食难安.
薄茶雅致柔和,与碗接触的边缘泛起了一圈新月形的淡绿细沫.这茶席与亭主都令人欲罢不能.如今一思及天下没不散的宴席,富有四海的华伦泰大总统便感到味同嚼蜡的寂寥,彷佛内心底层被无形之手凿开了个又深又暗的大窟窿.他抬起一双碧眼,目光如电,注视着杀生丸,几乎无**制体内擅自奔窜的欲O念--那股贪得无厌的复杂野望,有西方梦想殖民东方ˋ有米国梦想支配日O本ˋ有男人梦想占有女人ˋ有大将梦想攫取胜利ˋ有霸主梦想一统天下ˋ有盗匪梦想掠夺宝藏ˋ有商贾梦想垄断市场ˋ有猎手梦想驯服狮虎…宛如五颜六色的丝线扭成麻花,将他的心团团捆住,寸步难行.他迫不及待的想把项圈套在眼前这名金枝玉叶毫无瑕疵的脖颈上,然后像抓捕珍禽异兽般,在凯歌高唱中把他拖回米国,作为战利品骄其乡亲父老--奥古斯都当年对克丽奥佩特拉的计画,也大抵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