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陆雪琪入座，张小凡才如梦初醒。他伸出手去握住陆雪琪的手，还是一样的冰冷。张小凡正要开口问些什么，陆雪琪悄然挣扎了一下，抽出了自己的手掌。
张小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道：“先吃点东西吧！”
陆雪琪抬了下眼，却没有望他，从她一进来，似乎就没有望向过任何人。她冰冷的眸子，一如既往，只是那冰冷之中，少了点什么。
气氛一时也冰冷了下来。
小白淡笑着摇了摇头，懒懒的伸出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了，还没咬下便突然吐了出来，皱眉道：“这菜都冷透了！”
张小凡这才收回目光，怔了一怔，慌张的端着菜盘，道：“那我去热一热……”说着便跑了出去。燕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雪琪，又看了一眼一脸戏虐的小白，笑道：“不如我去帮帮他。”也离开了。
只剩下小白和陆雪琪。小白嘿嘿一笑，道：“他找你都快找疯了，不过还好你没事，否则我看他呀也活不下去了。”
陆雪琪不为所动。
小白尴尬笑了笑，又道：“你感觉怎么样？”
陆雪琪沉默不言。
小白耸了耸肩，自讨没趣，转身向小灰招了招手，小灰咧开嘴吱吱笑着，跳到了她的怀里。小白抱着他，叹道：“你那个可怜的主人啊，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哎，难啊，难！”小灰不知听没听懂，只是吱吱吱咧着嘴笑。小白瞥见它的身上有一处淡淡的血迹，怜惜的抚上小灰的伤口，皱眉道：“你那个见色忘友的主人，怎么都不给你包扎一下，哎，你也不好过啊！”
她就这般对着小灰，自言自语了半天。陆雪琪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饭菜重新上桌，小白重重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再跟陆雪琪待下去，就得着凉了。
张小凡夹了几筷子菜放进陆雪琪碗里，陆雪琪只吃了两三口便离席了。待她走后，小白重重吐了口气，对张小凡道：“刚刚我跟燕虹商量了一下，如今陆姑娘道法尽失，不能御剑，又身体受损，只能缓缓走回去了。但是呢，燕虹身份特殊，路上耽搁越久便越危险，所以不如我先护送她去青云，我们就此分开吧。”
燕虹一怔，看到小白不停向自己使眼色，便明白了过来，笑道：“张师弟，我也正有此意，这一路跋山涉水的，我实在不敢耽搁。”
张小凡望着她二人眉来眼去，哪能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也觉得此法甚好，便点了点头，欣然同意道：“这样也好。”
次日清晨，小白和燕虹早早便离开了。陆雪琪如今是常人之躯，又身体虚弱，难免有些嗜睡，待她醒来，只剩那一人一猴还守在屋外。简单收拾了一下，二人这才离开。

虐虐雪琪，将来会更强大的
然后燕虹和小白应该要暂时下线了，这几章多是燕虹和小白的角度写的，打斗不会写，所以一打架就跳到避开跳到其他地方去，跳回来时就打完了，接下来碧瑶和鲸鱼、小环要上线了~~
不过国庆期间要回家，应该不会更~~
最后，祝大家国庆快乐，祖国70年，激动人心~~我从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100年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激动得热泪盈眶，眼泪横流，我现在这个年纪一看升国旗奏国歌都忍不住要哭

还有哦，攀登者上映了，没事的可以去看看啊~~

没有更新，玩了几天短路了，满脑子都是看得凡雪现代文，呃，我争取明天更新吧其实我昨天就已经开始上班了，苦命的我，我们只放4天假

第八章
离开南疆，返回中原， 不得不穿越崇山峻岭，徒步徐行。陆雪琪身体虚弱，行走了一日早已呈现出苍白无力的疲态来，步伐逐渐有些虚浮，身子也跟着摇晃，张小凡默默跟在身后，紧盯着她单薄瘦弱的身子，总担心下一步她便会晕倒下去。
张小凡知道她性子倔强，眼看着天色渐暗，一路走来两人滴米未进滴水未沾，自己修道倒也无所谓，可陆雪琪如今毕竟只是常人之躯，又经此一难，如何受得？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手掌触碰到她的衣袖，却感到一股寒意直钻进心里。心下忽然生出些恍惚，竟是不敢去抓她的手。
那股轻烟般的寒意，是错觉？还是来自她的身体？亦或是心底？
陆雪琪步履不停，直走了这一天，仿佛不知疲倦，仿佛不死不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赶回青云？离开这里？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小竹峰师父的教诲犹在耳边，草庙村张小凡的承诺还很清晰，驯兽室李洵的话挥之不去，天涯路远，又该何去何从？
两人各怀心事，又行了几里路程，陆雪琪纵是天生傲骨，毅力过人，也终于经受受不住，身子忽然一晃，幸得张小凡眼疾手快，紧张的扶住了她
“先休息一下吧！”
陆雪琪轻轻挣开了他，淡淡摇头道：“不必。”便又稳住自己的身子，往前走去。
“要不先吃点东西，这样不吃不喝如何受得？”
“无妨。”
她如墨染般的长发在风中起伏，轻柔的扫过张小凡的脸庞，明明那样真实，可张小凡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模糊。
她望向他的目光不再柔和，冷冷的如同初见那般陌生，带着警告的意味，把他拒绝在了千里之外。即使自己再怎么厉害，而她再怎么一无所有，在她面前，自己永远也只能仰视。她高高在上的与生俱来的气质，在经历这场劫难之后，越发的叫人不敢靠近。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也许她还没能够完全的接受，张小凡想。可他天生不善言辞，好几次，安慰的话到了嘴边，被她漠视的眼神轻轻一瞥，他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张小凡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深深凝望着她的背影，内心一阵怅惘。
直到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陆雪琪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缓，每走一步看上去都很吃力。张小凡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直接将她抱起，陆雪琪一惊，终日淡漠的脸上总算起了一丝变化。
“你放我下来！”
“你听话，先休息。”
陆雪琪看着他沉静的目光，终于不再言语，也不再挣扎，似乎只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清丽的脸上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叫人猜不出她的心思。她的心思，有时候透明澄澈，有时候幽静深沉。

张小凡找了一颗茂密的大树作为歇脚点，将陆雪琪轻轻放下之后，祭起噬魂，在四周形成一圈青色的结界，以防毒虫野兽靠近，又捡了些干柴，生起了火堆。
小灰很自觉的串到林中，它野外生存的能力张小凡从不怀疑。
四野寂静，清风送凉。张小凡蹲在陆雪琪身旁，柔声道：“我去打点野味，你在这里你等我。”
等他片刻之后提了一只清洗过的兔子回来时，陆雪琪安静靠在树上，竟是睡着了。张小凡脱下外袍盖在她的身上，深情抚平她紧皱的眉头，有些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雪琪悠悠转醒时，身上披着张小凡的衣服。那个沉默的男人，正在专心的烤兔子肉。明亮的火焰一撮一撮往上串，跳跃在张小凡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十分暖人。他嘴角含笑，目光温柔，一如当初那个不谙世事淳朴友善的小师弟。兜兜转转，他是回来了，而她，却再也回不去了。
造化弄人，人世无常，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于广袤的天地间，浮游不定，飘摇无依。陆雪琪唇角泛起一起苦笑。
张小凡似有所觉，回头果见她已转醒，不由一喜，微微一笑道：“马上就好，你先吃几个果子吧，小灰摘的，很是清甜。”陆雪琪这才发现在自己面前，一片大叶子上面，躺着几个色泽鲜亮的红果子。许是嘴唇有些干裂，她忍不住拿起一个轻轻吃了起来。
张小凡见她如此，冲着小灰轻轻一笑，似乎那是小灰的功劳。
兔子肉在火上“滋滋”作响，还未烤好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小灰双目放光，紧紧盯着那兔子肉。张小凡撵了撵它，玩笑道：“这不是给你的，你别看了。”小灰哪里理会，依旧咧着嘴痴痴望着，口水眼看着就要流了下来。
张小凡心里很是愉悦，这月余来的担忧和焦虑，被晚风一吹，飘散开去。心里沉沉的石头，也随之落了下去。
“还记得在草庙村，我们重遇之后的那些日子……”张小凡漫不经心道。
草庙村的日子，像一条悠静的河流，从门前轻轻淌过，在一起的每一天，平凡得好像不够深刻，可不经意想起来，才发现原来那些日子早已经深深镌刻在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重逢之后，在那间简陋的小屋里，他们一起下厨，一起用饭，携手走过荒芜的草地，也去过热闹的市集。无数个朗月风清的夜晚，他们静静坐在屋前，有一句没一句闲话家常。仿佛就在昨天，又似乎过去了很久，像一场美丽的梦。
“其实就算你没有下山，我也总会去找你的。”
陆雪琪似有所动，眼睑微微一抬，与张小凡四目相对。张小凡莞尔一笑，又伸手理了理她落在眼角的碎发，把她手掌拢在手心，道：“等回去以后，我们就在草庙村再搭几间房子，把后面的土地开垦出来种一些果蔬，你说好不好？”
陆雪琪怔了一怔，忽然别过头去。

张小凡心里一沉，不再多说，拿过烤好的兔子肉，道：“好了”，撕下一只兔腿，递到陆雪琪面前，“你尝尝。”
陆雪琪缓缓摇了摇头，疲惫道：“我累了”，便又闭上了眼睛。
小灰灵机一动，抢过剩下的兔子肉，“吱吱吱”笑着，三两下跳到树上，开心的吃了起来。
夜晚风寒，陆雪琪睡得极不安稳，整个身子轻轻哆嗦着，张小凡将玄火鉴放于她手心，玄火鉴发出阵阵暖意，她这才感觉好受些。张小凡伸手探她脉搏，并无异常，只是虚弱，他心有不忍，便想到了周一仙。周一仙见多识广，也许会有办法。
这样赶了几日的路程，两人终于走出重山，到了一个普通的小镇。张小凡心中一阵欢喜，在崇山峻岭里这样徒步行走，自己身体倒也扛得住，可陆雪琪虽是不说，却早已十分疲惫不堪。况且夜里风寒，她隐隐有些咳嗽，张小凡急于带她寻医。恍然见到这样一个小镇，自是眉开眼笑，暂时忘却烦恼。
镇口石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白石镇”，张小凡轻轻念道。那字迹已然模糊，看上去年岁已久，不过这样一个年岁已久的小镇，行人却十分稀少，倒是不太寻常。但转念一想，几年前兽神肆掠人间，凡人不比修道之人，死伤惨重，无数小镇俱已毁灭，这个小镇能存活下来已经万分幸运，人烟稀少倒也正常。
陆雪琪径直走了进去，古道两旁多数房屋坍塌倾斜，少数新立的房舍就显得尤其耀眼。偶有路过的行人，瞧见这新来的陌生女子，一身红裙本就吸人眼球，那一张绝世无双的容颜，更是令人浑身一震，忍不住驻足停望，倒没人关注她身后的张小凡。张小凡眼见着那双双眼睛直盯着陆雪琪，心下不免又好笑又好气。只得快步向前，与她并肩而行。
不过行人看归看，倒也没人敢上前说上一句话。只是陆雪琪实在招眼，不多时，这本安静的小镇开始嚷嚷了起来。
行到小镇深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偶有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张小凡四下打量，希望可以找到药铺，不过陆雪琪似乎难以忍受别人的注目，一心只想赶路。
张小凡面上忽然一喜，停了下来，拉住了陆雪琪的手，朝着一间铺子走去。陆雪琪抬头一看，是一间布店。

“老板，麻烦给这位姑娘找一身合适的衣裳。”张小凡对店铺老板叫道。
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眉眼弯弯笑着，道：“好嘞，客官。”待眼里闪进一抹艳红，定睛看见陆雪琪一张倾世容颜，一时也是看得呆了。想她开店十多年来，什么样的女子未曾见过，可像陆雪琪这仙子般的人物，倒还真是头次见到。“这……”老板有些犯难，“我这小店都是些粗鄙衣服……怕是没有配得上这位姑娘的。”
张小凡淡淡一笑，“无妨，只要素雅一点，大小合适就行。”
那老板看了看陆雪琪，又看了看张小凡，心里盘算片刻，倒给她想通了一点道理，想来是这位姑娘太美了，太过招人，才要换身粗布衣服，不过就算换上什么衣服，又如何遮得住这美貌。老板心中笑了笑，口上应道：“那好，我去给姑娘找找。”
陆雪琪早已明白过来张小凡的意图，也觉得换身衣服甚好，倒不是恼怒于行人的注目，只是她本人实在不喜红色，便耐着性子等着老板挑选。
待陆雪琪换上一身月白色粗布衣裳，张小凡上下打量一番，只觉得这人天生的丽质，竟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那粗布衣服穿在她的身上，连带着衣服也价值不菲了起来，不由摇头苦笑。陆雪琪见状，微微蹙眉，问道：“怎么？很丑吗？”
张小凡不想她会有此一问，心想这女子果然在任何时候，都是十分在意自己相貌的，连陆雪琪也不能例外，不由笑了起来，道：“很美。”
陆雪琪面上浮过一抹微红，别过脸去，径直而出。
张小凡笑了笑，付了银钱，又问道：“老板，请问这附近可有医馆药铺。”
老板道：“倒是有一位老郎中，头发花白，你直往前走很快便能看到。”张小凡道过谢，这才追上陆雪琪。
那小医馆很好找，门口一块破旧的招牌不难看出“妙手回春”四个大字。老郎中坐在医馆里面，晕晕欲睡。张小凡带着陆雪琪走了进去，他才缓慢的抬起头，微眯着眼看向这陌生的二人。
张小凡恭敬道：“老先生，这位姑娘受了些风寒，烦请您开几副药方。”
陆雪琪本就疑惑张小凡带自己进来的目的，此刻一听竟是给自己开药，想她修道以来除了受伤还没受过什么风寒，此刻竟因小小的风寒特意前来求药，心里不免有几分生气，冷冷瞪了张小凡一眼，不着一言，转头就要离开。张小凡连忙拉住她，恳切道：“你夜里总咳嗽，小病不治，等越来越严重，会影响你赶路的。”

陆雪琪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转身背对着他，默立一旁。看上去有几分生闷气的模样。张小凡以前哪里见过这样的陆雪琪，心里又喜又怜，突然觉得她失去道法，也算不得什么坏事。这样的想法才一冒出，他便又生出几分愧意来。不行，还是得赶紧找到周一仙老前辈，尽快帮助她恢复道法才行，若是恢复不了，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自己大不了陪她重新修炼，想来以她的天赋，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这十年二十年，成亲一事就不得不耽搁了。
成亲吗？这个想法又给他吓了一跳，但脸上笑意却是更暖了。
那老郎中见他二人神色古怪，倒也并不多问，弓着身子缓慢移步到柜台，抓了几味草药，包装起来，缓缓道：“这天气转冷，难免风寒，将这草药煎好，喝过几贴，也就无碍了。”
张小凡赶紧接过，连声道谢，“谢谢老先生，请问要多少银子？”
老郎中摆摆手，开口有气无力道：“我这一把年纪了，要什么银子，吃也吃不得什么，穿也穿不得什么，难道带着银子去坟里头？有没有人给立个坟还是个问题。你们走吧，这不收钱。”
他话语里充满悲情，张小凡心有不忍，问道：“老先生，您的家人……”
“呵，死了好多年了，几个儿子陆陆续续都死了，原本留了个小孙子，前几年闹兽妖也死了……留我一个老人家在世，也不知道是上天残忍还是仁慈。这日子不太平啊，我这把老骨头，谁知又还有几天可活？”老人家的声音苍老无力，叨叨道：“哎，这世上的人，谁不苦命，看开一些，也就过下去了……”老人家边说边收拾了几个杯子放进怀里，又从一个小盒子里拿了几颗糖，顺手将一个酒壶别在腰间。他那张满面褶皱的脸上，没有一丝哀情。
张小凡听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心里沉甸甸的，联想到草庙村一夕之间，村毁人亡，只剩他和林惊羽两个残孤，又想到兽妖一战，无数无辜死去的普通人，不知又留下了多少孤独的老人和小孩，一时之间悲从心起。
老郎中见张小凡和陆雪琪迟迟未离开，便朝他们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去吧，去吧，我也要走了，我那一家子老小，还在等着我送吃的呢……”
张小凡和陆雪琪出了医馆，那老人家也随后缓步而出，揣着那几个杯子几颗糖和一壶酒，
颤巍巍的朝镇口走去。

这一章感觉雪琪毁了我一直在纠结这一章，就是觉得会毁嗯，很快又要分开了~~~

第九章
两人当晚便在白石镇暂住下来。在一间破旧的木房里，张小凡简单的收拾了一翻，见陆雪琪心事重重，静坐窗前，一言不发。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她的脸上，更衬得她面色如霜，不染凡尘。
她又在想什么？从医馆回来就一直这样沉默？张小凡不得不承认，对于陆雪琪，他了解的太少太少。她是资质非凡，青云百年一见的奇才，她有倾世之颜，一瞥一笑都牵动人心，十年寒月下剑舞，她为他痴情流转，数次危难之际守卫苍生，她为大义坚守初心，可似乎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提过，她的身世，她的来历……仿佛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张小凡盯了她半会儿，轻叹口气，转出屋外。
屋外的火炉边上，小灰守着正在煎的药罐子，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着，见他出来，像终于得到释放一样，咧开嘴愉快的跳开了，不一会便没了踪影。张小凡无奈苦笑，想这些天来，小灰也跟着自己受了不少苦，若非它是天生灵侯，恐怕早已受不了，要离自己而去了。张小凡又转头望了陆雪琪一眼，她还保持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呆坐着，甚至让他觉得，倘若自己悄然离去，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她可能会一直那样静坐着，变成一尊石像也全然不觉。
心里忽然间掠过一片绿色的衣角，那张冰冷的石床上，那个长睡不醒的女子。张小凡突然站定，寒风吹来，他一颗心微微颤抖，不自觉握紧了手掌。关于碧瑶，似乎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像心里的一块结痂，不痛不痒在某个角落里，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她，如今猛地想起，才发觉除了这个名字，她的音容笑貌，竟是完全的模糊了。
碧瑶！碧瑶！这个名字啊！
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泛滥开来，张小凡闭紧双眼，咬紧牙关，似是极力想要摆脱感觉。
修罗之力若是可以起死回生，那石室里碧瑶的凭空消失，会不会也是一场预谋？如果碧瑶没有死？这个想法不期然间冒出来，张小凡猛地睁开眼睛，双眼茫然又空洞的望着地面，一时情绪难辨。他深深呼吸口气，往小火炉旁一坐，迫令自己去看火炉里的火。
只见火势旺盛，药罐盖子砰砰作响，里面的草药已然成沸腾状。隐隐闻到空气中微微的苦味，张小凡心里突然感到阵阵暖意，嘴角不禁轻轻上扬，心底一片平和。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陆雪琪遥遥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那一年，一片暴乱和荒凉之中，师父从天而降，把幼小的自己从一双双沾满血腥的双手中解救过来，抱在怀里。她满眼怜爱的望着自己，问：“孩子，你可愿跟着我修炼道法？将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所有人都说她天赋异禀，是修道奇才，师父也对自己寄予厚望。可没有人知道，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她一遍遍的练习，一遍遍的参悟，月亮是唯一的陪伴。师姐们总说何必那样辛苦，修道是不能急于求成的。可是，她仍然一刻也不敢放松。师父全身心的栽培自己，把整个小竹峰的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无数次谆谆教诲，她怎能让师父失望？魔道猖獗，人间受难，她亲历过，又怎能袖手旁观？一心求道，为保护自己，也为保护身边的人。
从师傅手中郑重的接过天琊神剑，那一刻起，她便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药碗，陆雪琪拉回思绪，转头与张小凡四目相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低头的一瞬，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的滚落下来。
张小凡心里一惊，慌慌张张放下手中的碗，急问道：“怎么了？”
陆雪琪摇摇头，转向窗外，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张小凡看了一眼刚煎好的药，想陆雪琪怕是也不会马上喝，便蹲在她身旁，把她双手握在掌心，微微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喊了声“雪琪”，便静静的凝望着她。
陆雪琪对着月光惨然一笑，轻轻道，像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和我的爹娘，或者说是养父母，我们常常食不饱腹，可他们对我十分呵护。我记得从小就有很多人总是盯着我看，很多人试图从我养父母手里买下我，可无论别人怎样的威逼利诱，他们始终保护着我。”
张小凡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小时候的事情，在草庙村两人单独相处时，他也偶尔会好奇问她，为什么她的天赋那么高？是不是因为父母并非常人。可她每次都不愿多说，只说她也不知道，他便不好多问。听这话来，原来她果真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的养父母，一定是很善良的人。”
陆雪琪轻轻笑了笑，“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最平凡的一对夫妻。”顿了顿，她的语气慢了下来，似乎还在仔细搜索回忆，“六岁那年，家乡闹旱灾，我们生活更加艰难，村里的恶霸拿来很多的银钱和粮食，想要买下我。我以为，我真的以为，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卖了我，因为家里一颗米也没有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
张小凡明显感到手里握着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也越发的冰凉，他加大力度，握紧了她。听见陆雪琪继续缓缓道：“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宁愿自己饿死，也没有背弃我。那些恶霸尽管终日滋扰，但时间一长，大家也都失去了耐性。我原以为，再苦再难，也终会过去。谁知……我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批人突然闯进我们村子，无缘无故的到处杀人。连村里的恶霸，平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人，忽然之间也死了……”
“这世上有太多的普通人，天灾来临，恶人横行，尚能苟且偷生，可无端的飞来横祸，往往令人死不瞑目。我的养父母，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陆雪琪的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她低着头，似不愿回想。张小凡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不知道这背后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悲伤的往事。难怪从医馆回来，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养父母。
“雪琪……”
寂寂月光下，陆雪琪抬头望着他，凄然一笑，“是师傅救了我，她和几位师姐及时赶到，把那些人赶走了。我和她们口中得知，那些是魔教的妖人，杀人放火向来是蛮不讲理的。她带我回到青云，从此，我便一心练道，只盼着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有一身好的本领，除魔卫道，保护苍生。师傅赐我天琊神剑，我答应她，永远不会背叛青云，永远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张小凡听她娓娓道来，心里很是动容，明白了她为什么那般憎恨魔教，也明白了她对青云的感情。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美丽漆黑的眸子里，水波盈盈，好似撒入了漫天的星河，清亮又璀璨，又好像拢上了一片雨后的薄雾，朦胧而悠远。他很想亲一亲她的眼睛，但他极力克制了自己，只将握着的她的手放在胸前，郑重道：“我明白了，你若不想离开青云，我便陪你回青云。在草庙村我就答应过你，会重返青云的，你放心，掌门师兄那里我去说。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顿了顿，张小凡微微笑了笑，“你喜欢住在小竹峰，我就搬去小竹峰，你若愿意去大竹峰生活，我们就在大竹峰安居。”说完执起陆雪琪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陆雪琪顿时浑身一震，慌乱的抽出自己的手掌，别过脸去，嘴里急着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借着月光，还能看见一抹红云爬到了她的耳根子处。张小凡忍不住轻笑起来，重新端起药碗，道：“先别说了，药还温着，把药喝了。”
“我还有事要告诉你，你先听我……”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厮杀的声音。“有人闯入。”
张小凡立刻警惕起来。刚刚两人谈得认真，倒是没注意到大街上的动静。此刻凝神细听，嘶吼哭泣声音不绝于耳。张小凡站起身，道：“去看看。”又想起陆雪琪如今道法尽失，担心她遇险，便改口道：“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我也去。”
张小凡不见小灰，把陆雪琪一人放在这里也确实不安心，又知她固执，便点点头道：“也好，走吧。”
两人快速跑到大街上，只见街道两旁多数房屋门窗破损，大道上血迹斑斑，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十来个高大的黑影正在挨家逐户肆意抢夺，街上早已乱作一团，镇民们胡闹逃跑着，妇女的惊叫、小孩的哭闹、老人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还有男人的咒骂和反抗声在黑夜里显得微不足道。那些人往张小凡的方向跑来，顾不得其他，只拼了命似的往前跑，他们身上衣衫凌乱，一看就是刚刚睡醒惊慌之中随意抓起的衣服披在身上，一群人看上去都是狼狈不堪。
陆雪琪面有薄怒，握紧拳头。张小凡将她挡在身后，噬魂青光亮起。
一个黑影似有所感，粗鲁的放下手中抓着的一个妇人，向张小凡望来。他脸上的肥肉抖动着，恶狠狠盯着张小凡，见张小凡手里的法宝青光隐隐，知道是修道之人，略作思考，便扯着嗓子叫道：“嘿，小子，和你无关，***多管闲事，赶紧一边去。”
其他几个黑衣人闻声均停下手中动作，均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朝张小凡看过来。张小凡见他们手里的武器甚是普通，猜想是附近山头的盗匪，夜半出来抢家劫舍，没想到被自己碰上了。

如今正道式微，多数门派都是闭门不出，韬光养晦，倒给了这些强盗劫匪兴风作浪的机会。
几个得救的人见张小凡无不镇定的站在那里，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躲到张小凡身后去。那些山匪见张小凡目不斜视望着自己，手中的法宝看上去很不简单。心里盘算着，不知此人道法如何。他们靠着蛮力和武力横行霸道，但心里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在真正的修道之人面前，他们那点道行无疑是以卵击石，是以对于修道之人天生有几分畏惧。
“真倒霉，怎么会遇到修道的。”不知是谁暗中咒骂了一句。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有了退缩之意。为首的一个大汉冷哼一声，道：“一个臭小子，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众人便瞬间有了底气，挺了挺胸膛，又重新嚣张的望着张小凡，吼道：“小子，赶紧走，这热闹也该看够了，别影响爷做生意。”
张小凡面无表情，只握紧噬魂。实话说，他不大愿意多管闲事，但遇上了，就不得不管。
街道一下子恢复了几分安静，镇里的人见张小凡毫无畏惧之色，反倒是对面的人底气不足，这会儿便也不跑不叫，都躲在一旁仔细瞧着他们。只有几个小孩仍在哭闹，被大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这时不知是谁突然一声惊叹，指着张小凡身后的陆雪琪支支吾吾道：“看，快看……”那些劫匪这才注意到张小凡身后的陆雪琪，虽是一声粗布素衣，但那天人之姿，世间少有，他们这些山匪哪里见过，忍不住连连发出惊叹，一时之间倒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完全被陆雪琪所吸引，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她，移不开了。
镇民们也纷纷向陆雪琪看过来，不过不少人白天路上见过她，此刻倒没有惊奇，只是暗中为她捏了把汗。他们太明白这些劫匪了，知道他们贪婪的目光下打的是什么主意。
张小凡不由一阵不悦，身上杀气腾起，那些山匪沉迷于美色之中，还全然不觉。
其中一人胆子比较大，站上前一步，双眼紧紧盯着陆雪琪，话却是对张小凡道：“我劝你赶紧离开，把这姑娘留下，咱们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就是，就是，赶紧走吧……”
“放你一马，赶紧滚蛋……”
众人起哄。为首的大汉笑眯眯的盯着陆雪琪，见她面色虽冷，却不像什么厉害的人，又手无寸铁，便慢慢踱步到张小凡面前，摸着下巴，傲慢的开口道：“这样吧小兄弟，你开个价，多少钱？”说着伸出他那双还带着血腥的手掌，就想往陆雪琪脸上摸去。
“啊啊啊……”那只刚刚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伸直，突然锥心刺骨的痛感传来，一声痛呼刺破夜空。众人还未看清怎么一回事，眼前一闪，那人高大粗壮的身体已经被远远的扔出，一只手臂落在地上，鲜血淋漓，竟是生生掰断了的样子。
其余山匪见状，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偷偷望着他们老大身体飞出的方向，夜空里他那惊悚的叫声还不断传来回音，令认心惊胆寒。
张小凡身如鬼魅，忽然闪身到了山匪们面前。那些山匪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大侠饶命啊，大侠饶命……”哪还有刚刚的气焰，此刻都卑微的求饶，倒令张小凡提不起劲来杀他们了。
张小凡有些犹疑，回头望着陆雪琪寻求她的意见，陆雪琪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道：“杀了他们太容易，不如让他们把镇民损坏的房舍都修好，再把大街清洗干净，看他们做得如何，再考虑放不放了他们。”
张小凡笑道：“也好。”
那些人领了命令，一边磕头谢恩，一边爬起来开始行动。受惊的镇民们还有些后怕，张小凡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他们这才各回各家。
一切安排妥当，张小凡见陆雪琪面有困意，便柔声道：“我们也回去吧。”陆雪琪点点头，两人正要离开，突然瞥见白日抓药的医馆大门开着，那个老郎中安静的躺在地上。张小凡心里一跳，明白过来，怔怔望着那医馆，心里五味陈杂。
陆雪琪道：“我们先把他安葬吧！”

第十章
出了白石镇，往一条荒芜小道行了两里路，一片野草丛中，有一块平整的土地，里面立着十来个小土推，各插着一片木板，上面分别刻着简单的几个字。“按镇民讲的，这应该就是老郎中一家了吧。我们便将他葬在这里，全他一家人相聚。”张小凡望着那些土坟，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切。陆雪琪只点点头，有些不忍直视。等两人将老郎中安葬好，静默了好一会，这才离开。此时天边已透出些许微光，晨光熹微，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小路两旁的野草恣意生长，在两人脚下随风摇曳。浅蓝色的天幕下，月亮弯弯的，如同一只透明的眼睛，悲悯的望着，这人间的生死沉浮。
两人心情沉重，想白日那老人家颤巍巍的背影，他孤独的去给他的家人送饭，原以为唯一留下的人最是煎熬，可从今以后，这一家人，再无人惦记了。他们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小人物的悲哀，又有多少人懂！张小凡突然握住了陆雪琪的手，紧紧的握住，在这空旷的天底下，他唯一能把握的，只有身旁这个女子。他不要一个人，也不要留她一个人，他要紧紧握着她的手，至死也不会松开。
陆雪琪微微一滞，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暖，便由着他牵了自己，往前走去。
回到寄居的木屋时，天色已大亮，小灰蹲坐在屋前，正在打瞌睡。听见声响，见是他二人回来，咧嘴一笑，“吱吱吱”叫着，似在询问着昨天他们去了哪儿。张小凡无心搭理他，直牵了陆雪琪进屋，想她累了一晚，心生怜惜，便柔声道：“不如你先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赶路。”
陆雪琪原想拒绝，见他关切的双眼，又想他也是一夜无眠，到嘴边的话便不好再说，只抿着唇点了点头。张小凡见桌上那碗药已经冷透了，笑道：“你先躺一会，我去把药热一热，昨晚受了凉，只怕风寒更加深了。”他不说还好，一说陆雪琪便咳嗽起来，张小凡扶着她坐在床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奇道：“怎么这么凉？”
陆雪琪的身子似乎总是透着一股凉意，全身上下自内而外的凉，有时候张小凡握着她的手，都能感觉她的整个身子如冰块一般，半分温暖也感觉不到。以前陆雪琪也是冷冰冰的，但更多是脸上的表情，给人一种冷冽的气场，现在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雪琪，在焚香谷……”他一直想问，但不愿勾起她的回忆，便一直忍着不问，可现在他急于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小心开口道：“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陆雪琪面色一僵，更显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