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重新又拽住聂怀桑的衣角，借用他遮掩自己避免被林凝发现。
若不是方才林凝又突然出现，又恰巧聂怀桑也是黑衣让她误以为认错从而又去了别处，现在他魏无羡一定又被缠住了。
魏无羡叹一声，转眸去了别处。
下一瞬，在对准方才他所处殿中时，魏无羡的瞳孔中属于常人的那抹棕黑不知不觉的褪去，只剩那处原本的纯粹的猩红隐隐亮了起来，看起来莫名令人发怵。
『如果薛洋出来，会做什么？』
魏无羡脚下仍然寸步不离的跟着聂怀桑。
『找金光瑶吧，然后揭发我们。』
『……放心，他不会的。』
『随你，但现在是白日，让我先出来。』
『……』
聂怀桑停住脚步：“魏公子，到了。”
魏无羡抬起头，笑容一如平常：“好，多谢聂宗主，来日有缘再见。”

事闭，魏无羡见到了江澄所说的让他好好认识的金家家主与主母。
好吧，是其他没见过的家主。
但蓝曦臣早已见过，聂怀桑也在方才打了照面，至于温家家主温宁温琼林，在宴席间也已经坐在主位上任由他们看了个遍，这样一个个算下来，也就只剩下江澄让他尤其要认识的金家家主主母了。
也就是江澄的姐姐和姐夫。
魏无羡想。
当初鬼族之乱，几大世家初初成立，金家与江家皆在温，蓝家之后，实力方成，在斩杀鬼族的方面手法生涩，人力还有不足，常常全军覆没。
于是便有人提出了，两家一同出行剿灭，互相帮衬，管理的地域也一同承担，在一方不济时替对方出手，如此保持平衡，避免一处杀的多，一处没人管的情况。
这个提议实行后，金江两家着实受用，能缓过一口气不说，也不再有大批修士伤亡的状况，还拉近了两家的关系，一举多得。
直到那一日。
金家少宗主与江澄一同去了受鬼族骚扰的一带，在对战过程中金少宗主失手受伤，幸被江澄注意，才未有更严重的情况发生。
这样一来便是救命之恩，金少宗主当然要登门拜谢。
那时，他已经快要接管金家的位子了。
但这次登门，却没能见到江澄，而是被他的姐姐江窈江厌离接待了。
如此，拜谢不成，金家少宗主金晏金子轩倒是对江厌离一见钟情，更不巧的是二人相处之际也被有心人看了去。
登时，流言四起，什么江厌离金子轩自幼相识，乱世相守，再到因长辈不同意导致两个人趁着江澄不在家中趁机私会都跑出来了。
那段时间，当时的江宗主江夫人并江澄整天阴着脸，拍桌子拍的啪啪响。
直到现在，江澄也没完全改掉见金子轩便横眉怒目的毛病。
金家也歉意非常，江家帮他们不少，于是又多登门数次赔礼道歉。
但流言蜚语岂能是解释便能平息下去的？
若要平息，唯一一个办法便是等待，等时间久了让别人忘掉。
可又要多久？有关一个世家便引人注意，何况这牵扯到他们两家，流言一开始便十分的庞大，阻止不能。
再者流言愈演愈烈，无法平息，恐怕以后就算不挂在嘴上，也会留在所有人心里。到时候若是忘不掉，难道要两个人一直不婚配么？
于是金家将这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终于忍不住在下次登门拜访时提了出来。
——不如，联姻吧。

新年快乐呀

比话初出，江家当机立断。
——不可，绝不可。
其中数江澄最为持反对意见。
一瞬的心动或许不是不能长久，他也理解金子轩想把这心动变为现实的想法，甚至隐隐的赞同这种行为。
但是……江厌离她不喜欢金子轩啊。
以前从未见过，现在也是因为他深受流言困扰，即便有过侥幸，但如今还有何可能？
在他看来，金家应该郑重的向全天下昭告他们金子轩与江厌离并无私情，当日之事只是一时误会再加小人胡说八道，再将那乱说话的人带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加以惩处，接着由他赶出江家，两人以后半生不见，各自安好，流言平息，才是万全之策。

如此，江家反对，金家只好暂时闭口不谈，可心里却从未想过要放弃这个想法。
尤其是在他们偶然一次看见金子轩对着水中的一株荷花发呆的时候，这种想法更变得猛烈。
时间推移，一拖再拖。
渐渐的，世人也不再将这件事挂在嘴上了，江澄等人也松了一口气，开始关心起江厌离的终身大事。
然而，那只是他们以为而已。
是金家强力将此事压了下去，至于谁的意思，显而易见。
这样的人情使人头疼。
再加一条，旁人不是不提，只是不让他们听见而已。
那是在与另家谈论婚事时江澄无意从下人口中听见的。
——江厌离？不是与金子轩情投意合吗？怎的又要嫁进我们家？
——莫不是为人……被退婚了吧？金家宽宏大量加之金公子情意深重才不肯生张罢。
——噢！如此说来更有几分道理，我还跟你说啊，说实话我不觉得是金公子与那江氏女两情相悦，倒是某女单箭头的可能更大些……
——哎是是是，我也有这种疑心，旁人说他们青梅竹马，可我们又不是那些平常人家，江厌离金子轩以前见没见过我们清楚的很！不就是那次登门拜访是头一次吗，哪来的自小相识？
——你们不说我还没觉得，现在听你们一说，恐怕是某女趁着金公子拜访趁机勾引吧？！
——对！钟情金公子的千金多了去了，哪个不比那江家女优秀？恐怕是多年中意又因自身不好开口所以自导自演出这么一出戏吧？
——这招真够阴险的！既达到了目的又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真是难以描述。
——她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直接提出吧？！如今不答应，恐怕是还想捞点什么好处喽。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江公子？
……
那天，自金子轩牵扯出的这一系列事以来，江澄终于彻底爆了。
那天，江澄总计打伤家仆五名，前来拉架的客卿三名，自家带来的人也飞出去好几个，除此之外桌椅板凳不计其数，不仅如此，还退了已经差不多谈贴妥当的婚事。
这还不算，接着江澄便飞到了金家，一路闯到主殿，冲着站在众人群中的金子轩而去。
等金家家主赶到时，金子轩脸上已经挂了彩。
一开始江澄直接一拳把金子轩打飞了，然后再提起来再打，后来或许是气的狠了，嫌走过去提起来又因众人阻拦耽误时间，便直接在下次骑在了金子轩肚子上，边打边骂。
一番下来，虽然发展极快，场面混乱不堪，可在场之人却也无一不从江澄零零散散的骂声中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也不好意思拦着，转而把金家家主叫来管。
毕竟说来说去，都是两家的事，他们贸然插手，事后恐怕里外不是人。
可最后终于让江澄停下了的不是金子轩流的越来越多的血，也不是周围进退两难的金家客卿，更不是闻讯赶来的金家家主和江家家主，而是江厌离。
他们只见一抹淡紫自远处缓缓而至，起先还以为是某个江家客卿，走的近了才发现是江家长女。
并因愈离愈进，那一举一动也逐渐清晰起来。
举手投足，尽充斥着大家女所带的气质。自身更是出尘，只一眼过去便望见了温和从容，岁月静好。
“阿澄，停下。”
江澄应声收了手，胸口止不住的剧烈起伏。
……
江厌离静静坐在客位，自然而然保持着一个规矩但不拘谨的坐姿。
这也更凸显她周身仙气缭绕，衬托着她不像人间的女子。
就连金家的一片金碧辉煌在这种对比下也带上了几分俗气。
她真应该在莲花坞那种地方抚弄莲花，而不是在这里。
多数人不禁如此想到。
金子轩抹了抹脸上的血，擦的干干净净，面上一片冰霜，在江厌离对面，两人都沉默不语。
许久后，江澄道：“瞧瞧你们自以为的情意，害我家姐万千，你们说说该怎么解决。”
一众人皆不言语。
之前尚且还能提出联姻，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无法解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唉……”
不知是谁，在这一片凝重中叹了一口气，更是在所有人心里击打了一下。
江家主道：“你……”
一句未完，江厌离突然起身，朝江家主行了一礼。
“父亲，我嫁。”
江澄睁大了双眼，震惊的看着江厌离。
“姐？”
江厌离：“之前是厌离羞于启口，一直未说真话，如今让两家都这样难做，实在于心难安。”
接着，江厌离转头看向金子轩。
“其实，我也是心悦金公子的。”
江厌离的声音不带情绪，又慢又冷，就像是在对着早已在手的剧本念着属于她的台词。
江家主与江家主母都一脸复杂的看着江厌离。
江澄捂住了脸。
她之前叫阿爹，从不叫父亲的啊……
金子轩迎着江厌离的目光，苍白着脸抿了抿嘴唇。
他难道只是想娶江厌离吗？
不是……
不是的……
金子轩眸中目光闪动，愈发厉害，不知是若有若无有意无意的忍耐什么。
我没有其貌不扬，她们都说我很好看的。
我每天都在修习术法，希望不负父母期望。
我从不做那强求龌龊之事，只求一个光明磊落。
我……
你看看我？就一眼？
或者真的一无是处。
“婚约，继续。”
打 入 地 狱。

不是故意ooc ！不是故意ooc ！再说一次只是设定在几大世家刚刚成立那时候，几百年前，所以差不多是前世，比如这辈子聂怀桑一开始就是家主，然后怎么一问三不知，还有金光瑶薛洋是好友，一心向道，怎么变成恶人还一个杀一个的，再设定all 羡就是我想写的这个故事

——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几个月金家一抬喜轿，将江厌离抬进了金家，从此两大世家联姻，术法交融，彼此指点，收益双叠，以往弊端灰飞烟灭，声名甚至一再超过了温家，若不是当初是温家率先成立召集的其他几世家，如今第一世家的位子就不是温家的了。
——那金子轩和江厌离呢？
——……看似亲密无间，实则貌合神离。
不过还重要吗？
还有人关心吗？
不会了。魏无羡笑而不语。
世人，总是这样的。
与其失望不如一开始便不报有期望，魏无羡拒绝继续深思这件事。
他对某些细节较为在意。
毕竟这个结果，可能已经让当初背后怂恿之人都始料未及了。
是，背后怂恿之人。
魏无羡觉得，流言再广，能大到连当时即将成为家主的金子轩都压不下去的地步吗？
江家已经拒绝，金家又不是不要脸，再加上金子轩自己都决定平息这件事，那便等同是整个金家都会出力。
何况，并不一定只有金子轩有这个意思，江家难道会任由旁人议论吗？
自然也不会，经过这段时间魏无羡在江氏，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江家可以选择不被理解，却永远不会同意被曲解。
所以，魏无羡才觉得奇怪，因为如此，便是当时仅有的五世家中的两个都使用力量扭转这件事。
但结果，确是没有成功。甚至愈发朝着反方向而去。
以至于家仆都挂在嘴上，江澄都在“无意”中听到了那些话。
综合以上，若是没有人捣鬼，便真的奇怪了。
至于从中作梗的，是人，也可能是鬼。
其原因，可能就在当初金江两家的关系上。
当时，由于各种原因导致了击杀鬼族的成效不大，伤亡也重。为了改变，两家才一同做事类似结盟，这可以说是任何人都无法有理由反对的。
而这一番，两家的关系可以说是很好了。就算不联姻，时间久了也可以达到如今这个程度。
再加上看金子轩的态度，他是一见江厌离便觉得喜欢的。如若当时有人看江家有女金家有子的情况提出联姻，可能真的就被放在心上，让两人一见面，从此……。
也可能，没有人提出，就仅仅的是当日的情况，金子轩某日，偶然登门拜访……。
如是如此，两家也会联姻，那便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关系会比如今好的更多。
即便差一点，两人从未见过，没有人提出，也不要紧，方才说过，按照当时情况，不联姻时间久了也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
所以，两条路不仅没有人阻止他们走，也就更没有什么人能阻止他们走的更远。
所以……旁人才要在他们没有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在那终点之际，狠狠劈上一道沟壑。

魏无羡想，这件事的起源绝不在金子轩与江厌离见面之后，毕竟两个人一直不见面的可能性即使微小却也不是没有，到时候还不是该怎么合作就怎么合作。
若要一直等他们见面再阻止，那就是蠢了，也不配意识到金江家之后的走向，那样的蠢人也根本解决不了。
而且若要阻止两家交往过深，到底是因为怕他们势力发展的太过庞大，是人便是因为怕自家被取代，例如其他世家。是鬼便是因为自身死生受到了威胁，比如当时主张侵入人界的鬼族。
无论哪个，想要达到目的，都需要彻底断绝两家联姻交往过深的可能。
既然不能让他们闭上嘴不提联姻，干扰见面也不能阻止两家交涉，见面后又有些晚，那么只能自身设计让他们见面，如此以后的发展才能为自己得知，并有应对的策略。
比如，这件事真正的起源——金子轩受伤。
他不是第一次受伤，也不是第一次斩杀鬼族。
但是那次，他偏偏和在江澄一同的时候受伤了。
接下来，江澄会救他，金子轩就会道谢，就有可能见到江厌离。
再比如，当时金子轩登门拜谢，江澄真的是偶然有事外出了吗？
再比如，当初看金江两家的态度，若要让他们成功压下去流言蜚语，以后时间久了金子轩江厌离又有了好感怎么办？岂不是弄巧成拙？
此人或许认为，金子轩此人高傲，当时情况江家为了江厌离宁愿放弃种种好处拒绝联姻，金子轩必定不能忍受被拒绝，两家的关系也会到此为止，但万万没想到金子轩这厮被金家家主教的太过正直，不愿强求。
所以到了这种地步，他或许也气急败坏了，想着既然江家拒绝，不如拒绝的更彻底一些，索性让流言看起来被压制住，这样江家必定会为江厌离另选良配，到时候再让江澄遇见几个说闲话的人，其结果不言而喻。
这样，联姻再无指望，两家也会从此僵化。
只是这厮运气着实不太好，江厌离不知是意识到了江家为自己太过为难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直接答应了求娶的要求。
并且在以后的时间中，不仅没有整日郁郁寡欢，反而和金子轩做出种种亲密之态，彻底推倒了流言，还让两家的关系一如从前。
想至此处，魏无羡忍不住嘲笑。
那厮如今还活着吗？

不过，活不活着也不重要了，不管是人是鬼，目的没有达成，运势太差，魏无羡也没有兴趣去特地见了。
再者，便是它的身份——太难找了。
若是其他世家，最有可能的便是温家。
可——战乱未能结束便内讧？
若是真的在意，当初何必找寻，亲自带其他几位当时还是普通修士的家主来到这里，一同斩灭鬼族？
而且，世家一共才五家，起初只是为了鬼族之乱，并没有什么第一世家的说法，只是因为温家率先成立罢了，更没有什么实权，更遑论争夺。
在此之前，莫说其他四家未曾有过争夺之心，就连温家本身都一再推脱，说什么只为斩妖除魔便应平起平坐，家纹之意不在于此，还是在金江两家没有交涉的时候。
人不可能，至于鬼……
魏无羡当时都还没有来。
自然不可能知道。不过就算真的是鬼族，左右他也并未成功，没帮上鬼族，威胁不到魏无羡的位置，如今更是生死不明，还有何意义让人去管。
但既然有了先见之明，还实施了自己的应对之法，到底也是有些用处，若真是个鬼族，有来日能见，魏无羡乐意和它好好谈谈。
毕竟无论如何他不会将自己对这件事的猜测告诉相关人等的。
当下，不如去好好认识一下金子轩和江厌离要紧。

金家。
待将那一套礼节做完，魏无羡与江澄落坐于客位，无意间眼神扫了扫四周，随后收回目光，眉眼略弯，嘴角噙笑的朝江厌离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不多不少，恰巧与也从江澄嘴里听了太多次，对魏无羡颇有些好奇，于是便也对他多几分注意的江厌离对上了眼。
两厢一对望，先是一怔，接着为破尴尬，在那情绪来临之前双双又是轻轻一笑，微微点头，接着移开目光，低头亦或是转目。
其实二人在这之前，也是带着笑意。江厌离温婉得体，主对客，魏无羡为表谢意，客对主。之前在那一瞬间不由地都收了回去，才有了重新展露的机会。
可比场也好不热闹，未有一刻停息，这短暂的一段并未被任何人注意。
——除了那最不应该看见的人。

当然，得知并后续，以及那愈发交缠的紧的命运线也都是后话。
目前，他们所有人才方都沉浸在初次见面那一抹淡淡的印象中，对于彼此，都只是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感觉，如同行云流水，即刻便会忘却。
魏无羡对于江厌离，对于金子轩，透骨望魂。一个活的太明白，一个死于不甘心。
如果这两人之间没有这一出事只看面相，魏无羡绝不会觉得他们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只因为江厌离此女——或许并不能被人降住。
『明至深处是凉薄。』
也因此，若能没有这一出，自然而然走在一起，也并无不能共处的可能。
但是目前看，这个发展下去几年，金子轩必亡。
各种意义上的。
事实上从最终结局来看，魏无羡今日所想与今后对比，不差丝毫。
……
临别，魏无羡在金家一片令他眼花头痛的牡丹花中瞎逛，半路还遇见了前来拜访的聂怀桑，于是便扯着谈天谈地谈东谈西——他自从来到金家便觉的莫名焦躁，不知是否是鬼气压抑太久所致。
期间，偶遇林凝。硬生生把已经与聂怀桑同行的身子往后挪了挪。林凝行过，光芒撒在脸上，少女雪胎梅骨，十分动人。
随后，魏无羡等江澄不到，无聊至极，将聂怀桑当树洞一般倒话，心里也不禁怀念起金光瑶来，他真的想见金光瑶了。
江澄为何不来？魏无羡估摸着应该是去找江厌离了。
外面怎么说江澄肯定是不信的，必定要亲口问问她过的如何。
“如果你自小便在我身旁，那我可能就没有刀灵躁动一说了。”
魏无羡一怔，看向身旁看他的某家主。
刚才是聂怀桑说话了吗？？？
随即，魏无羡也发觉自己言行举止略微不当。
这位……应该也同样不喜聒噪。
便玩笑般回道：“若我在，家主便别想修行了。”
但聂怀桑依然面不改色：“我是认真的。”
接着，收回目光。
“你进去吧，我只等金家家主。”
……
站在江澄旁边，见江厌离最后一抹笑容，接着她便转身走向聂怀桑所在之处。
金子轩沉默的看着她，目光跟随着她转动，在江厌离走向别处不久时也跟了上去。
不算并肩，也没有距离。
离得不算远，不算疏离，可靠的也不近，过分亲密。
直到看见聂怀桑，两人展露笑意，一同走下去，像是打开一扇门进入了现实。

数日。
鬼界与人界处结界愈发薄弱，像是再无法坚持更长的时日。而某些村落也逐渐传出鬼族再次踏足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彼此躁动寝食难安。
所有人都不想再回到那四处奔逃充满血腥的日子，五大世家被拜访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清谈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人也下去了一批又一批，而魏无羡由于跟着江澄这位五世家之一江氏的家主，也自然和其他家主客卿熟络起来。
至于金光瑶，魏无羡由于那日莫名的思绪也故意再见了几次，但结果却不太欢喜。
旁人看，两鬼族依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谈的下去也谈得来，只是因事件件，又未能及时说开，彼此之间芥蒂已生，交面不交心，多疑性子暴露使然，不谈不问。薛洋蓝曦臣江澄两人一鬼横在中间，便是愈谈愈见愈焦躁，若不是两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背叛后便唇亡齿寒，也幸好当初约定之事还未做完，便暂且信任，便暂且不提，仿佛终将离开水面沉入水底的溺水之人找不到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台阶可下，只等那最后的关键的一击便能崩溃瓦解。
最后一次相见时，魏无羡猩红着眸子看着金光瑶——他已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学到手，如今在他眼里看着，竟也觉得深不可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时间，他们相对，种族相同，性格相同，表情亦是相同。
就连言语，也偏向对人。
可若他对蓝曦臣……魏无羡冷笑一声。
也对，毕竟都是人。至少曾经是。
现在还缺什么？薛洋吗？两鬼一见面想起所有重新为人，蓝曦臣首当其冲接纳，再次携手为民除害？
光是想想，魏无羡都觉得无法言喻。
最终，他背对着金光瑶开始离去，什么也没有。
各家家主要亲自去斩杀新出的鬼物，他们彼此都需要在所在之处出力，但无论接下来要一同多久，都不需要再相处片刻了。
已经不能继续瓦解下去了。

怀揣着这种心情，魏无羡回到了莲花坞，不久，五世家果然再次出界，如若鬼族再现的流言属实，便可一同剿灭。
……
那天，魏无羡骑着马。或许动物有时会比人敏感，那黑马步伐凌乱，动作也很僵硬，带的骑在它身上的魏无羡也跟着摇摇晃晃。再因发束的高，又有风，长发带和黑发便随着摇晃一次次拍打在魏无羡脸上身上，有时飞得高挡住眼睛还令他看不见东西。
总的来说，不忍直视。
终于，魏无羡抱着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的心思，一掀衣摆，从马上跳了下来，整理被甩的有些凌乱的头发。
“真的，下次骑马先找准，”魏无羡故作郁闷道：“不然我宁愿骑驴。”
此言一出，四下哄笑。
原本，由于鬼族再现之事，比行所有人都不免忧愁，无论在哪里都笼罩着一层压抑，可现下确是奇迹般的散去了一些，露出几分轻松来。
江澄玩笑般讽刺：“想不到你杀鬼杀得利索，却驯不住这样一匹马，嗯…看你走的可怜，这次回去，我找匹小马驹给你拉马车如何？”
又是一片笑声，魏无羡转过头去，像是在翻白眼。
却又瞥见，不远处蓝氏所在地已经停了下来，同样也是走着的金光瑶正在看着他。
蓝曦臣见此道：“前些时日，各家忙乱，二位许是已经很久不曾见面了，前几天还问我何时能见到你，如今也算是有机会了。”
话闭，魏无羡想到他们现在虽然关系微妙，可自己和金光瑶在这些人面前还拿着好友的剧本，平日不见可有个忙来堵口，现在见了却不理不睬却有些不像话。
于是便抬头朝江澄看了一眼，江澄收他目光，十分了然，抬了抬下巴：“你去吧。”
魏无羡笑着点点头，往蓝氏走去，到了金光瑶身边与他共行。
转而，又看看蓝忘机。
方才江澄调笑他时，他感觉除了金光瑶外蓝忘机也看了他一眼，莫不是错觉？
正在疑问下，蓝忘机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朝魏无羡看了一眼，好巧不巧，这一下便正好和魏无羡对上目光。
蓝忘机：“……”
魏无羡：“？？？”
终于，两厢对望片刻后，蓝忘机又默默收回了目光，就像他只不过随便看看的样子，继续目不斜视，正视前方，加快行速与蓝曦臣并肩了。
魏无羡徒留原地，莫名其妙，正要看金光瑶，又听到前方不远处蓝曦臣像是忍不住般笑了几声，回头朝他道：“魏公子，我们五世家虽不同姓，可到底也是一同入世的，缺了坐骑，不妨也来蓝氏找寻。”
蓝曦臣笑的开心，更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旁侧聂氏一行中，聂怀桑居然破天荒的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只有蓝忘机仿佛忍受不住的拉了拉蓝曦臣，才让蓝曦臣住了口。
魏无羡：“……多谢蓝宗主关怀，下次，”又回头看看已经笑的“灿烂”的江澄，将那句下次咽了下去，对着众人干笑几声，便扯着金光瑶挪到了不起眼的位置。
这大庭广众的，都是什么事？！

到了边边角角，魏无羡和金光瑶都收回了挂在脸上属于人的笑容，一时变化，显得他们如今有些阴郁。
魏无羡：“你早就料到了吧。”
他们不能骑马。
在魏无羡的注视下，金光瑶果然点了点头，道：“有时候牲畜反而会比人麻烦。”
所以，他压根没有想过有坐骑，只为了不被别人发觉那些马是因鬼气而颤栗，从而得不偿失。
左右不过是走路而已，反正他也不会累了。
金光瑶极无所谓，不由让魏无羡疑惑，金光瑶能想到，他不会也不知道这一点，可最后却还是有了坐骑，这无不是于他对江澄的重要程度这个原因在里面——毕竟身为左右手还要走着太不能看了。所以他才决定半路下马，避免以后江澄还要这般的可能性。
但是金光瑶为何没有？难道来一句他和蓝曦臣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熟？
如果是这样，那他这些天的忌惮都白忌惮了。
也不能怪魏无羡想多，毕竟与他不同，金光瑶生前可是个修士，还是能力很强的那种，即使失去了记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是无法剔除的，例如性格与某些习惯。从他的一举一动便不难看出。
更何况，他还有恢复记忆的趋向。
而在这时，薛洋还从鬼界跑了出来。
所以，魏无羡才会不住疏远他，却又因此时还不能撕破脸，没有和他彻底断了。
现在，他们还做着当初说好的事情，可实际却也很好打破。
只要薛洋跑到金光瑶或者其他世家说几句什么，无论是金光瑶恢复记忆和薛洋一同将他的身份说出去，再表面不变背后暗算他，还是薛洋不想让金光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世家说开，然后杀 死他，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受害者，谴责和惩罚都找不到他们。
再加上，生前温家客卿死后蓝家客卿这个身份，就算有几个胆子大的恐怕也不敢作死。
所以魏无羡在得知薛洋可能从鬼界出来后才会忍不住心神不宁。
但他最不想看到的其实也不是他会怎样，也不是鬼族会怎么样，而是他的意思被曲解。
在这方面看，他会喜欢江家也毋庸置疑。
但是原本——若要行走在人世间，不一定要血洗那处原来的人。
魏无羡想着这句话，要做的也是这样的事，但自从遇见江澄和江厌离这两件事，不免让他有些犹豫起来。
若是在做完一切之前金光瑶和薛洋说出去，会有几个人信他的话？
可能一个都没有。
事情已经进入死局，他是如此被动。无论薛洋怎么做，都能把他打到灰里去。
不过，如今看金光瑶这个样子，又并不是这样。
『他没有那么近的接触蓝氏，却在魏无羡进入江家后变得疏远。』
亦或者不完全是这样。
自他到鬼界去，先是不懂，接着又太晚，可现在回想起来，扪心自问——金光瑶他，先是人，再成鬼，又从鬼界跟着魏无羡来到人间做人，这一路下来，他……真的那么不能令自己信任吗？
他只因觉得金光瑶曾经是人，便认为他只想做人，所以在薛洋出界后才会不安怀疑，觉得只要他恢复记忆便会重返人间，对于自己一等便会镇压除害。
不，或许更早，在他遇见薛洋后，当时他真的完全可以将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薛洋，接着由薛洋告诉金光瑶，再一同回人界，直接上温氏，不就能直接达成目的？可却因他认定了他们绝不会同意，不能忍受与鬼族一同在世间，才将薛洋送到了鬼界，想等到最后再告诉他，还要避免着金光瑶恢复记忆。
想至此处，不禁发觉，嘴里带着人鬼可以共处的他，其实早在不知道多久前，便也带上了世人和鬼族一惯的偏见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的他，用这种惯性揣测着信任他的金光瑶和道家一众，实则是对他们两族的一种无比的侮辱。

想至此处，魏无羡缓缓吐出胸腔中积压许久的一口气，抬起轻微颤抖的手拭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接着，手又落下停滞在眼前，魏无羡看着那仍然光洁的手背，讽刺的嘲笑一声，嘴里不禁自言自语几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将手放下仍然垂在身侧。
恐惧这种东西自他有意识开始便不曾出现在任何时刻，不怪会如此失态。但这次却不止是恐惧，而更多的确是侥幸和劫后余生的感叹。
——他差点就偏离本心了。
……
“魏无羡？魏无羡？……王，”
金光瑶早已察觉到魏无羡的反常，可几经开口却不得答复，惊疑不定下竟忍不住要冒险使用尊称询问。
但好在悬崖勒马，金光瑶好歹记得想起了这里并不是他们血雾弥漫尸竹遍地的鬼界，于是勉强把那句王上咽了回去，收回了表情，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了？身体有恙？”
随即，又急忙抬头看了看太阳。
道：“阳光猛烈，鬼气可是有些压制不住……？”
就像自言自语一般，但金光瑶却下意识伸出手遮挡在了魏无羡面上，阻拦下了一部分阳光。
“这样会好些。”
金光瑶做完后便不动了，维持着右手在魏无羡额头上的动作，静静等待着魏无羡无恙。
魏无羡眨了眨眼睛，喉结滚了滚，轻轻咬住了一部分嘴唇。
片刻后，魏无羡抬起手，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般握住了金光瑶的手。
金光瑶：“！”
而后，或许又自觉不妥，改成拍了拍金光瑶的肩膀。
斟酌须臾，道：“我最信任你。”
……
走出一段距离，金光瑶仍然愣愣的站在原地。
魏无羡不住闷笑几下，回头冲他道：“等这次回去，我有事情告诉你。”
心情大好，愉悦的朝江澄那方走了过去。
他们要真正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