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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花石子甬路上的图案一遍遍的用脚来回描绘着，这边是野兽，那边是只飞鸟，高低不平的起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想法想让自己也低伏在地上，去看看那侧面出来的到底是一座座小山峰，还是一块块挡住光线的影斑。蹲下身去用手轻抚过每一块冰凉又光滑的石子儿，目光余处无意间瞄到一双越来越近的行进着的鞋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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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啊
目光半分不曾从眼前的石子儿上转移

“司礼监冯宾。”
蜷紧右掌，丝帕拢握住一十六颗米珠，纳到怀里。我蹲下身，欲与她平视。她却仿佛还贪凉，头也不抬，伏在石路上，如刚刚坠下的瘦樱一瓣。
而这时节正春寒料峭，才出一层薄汗便立即要被风吹干。
“地上凉，您在找什么？我可以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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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摇摇头，他生的，真好看啊
很少有人会在意到我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举动，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我平白无故就会在路上蹲下来抚摸一些石子儿，也不理解为什么别人在画山峰画松竹，我画一些奇奇怪怪样貌丑陋的怪物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我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必来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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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小生下来见过的都是皇兄皇姐，要么是父皇的各位妃子，他们都好看，可是他不一样，他的侧脸既带了些俊朗又多了些秀气
:此刻，你不当值么？
:我也没找什么，我就是想看看，这小石子儿侧面看上去是不是山峰

“理应当值。”
讪笑着把帕子又掏出来。
“被发落出来找珠子。”
重数一遍，还是一十六颗，还余两颗。这处石子绘的是孟母三迁，定神一看，孟母鬓上嵌着一颗。伸手拾起，放好珠子，又伏身到地上。
半晌，直起身来笑道。
“像，不止石子像山峰，爬上的蚂蚁会像巨兽。这个国度里，您呼气成风，扬袂是云。您一人就是它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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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帕子里整整齐齐聚了许多的珠子，那珠小的很，怕是得一直弯着腰找寻，哎？那这么说，他方才蹲下来可能很大原因也不是因为我，可能是因为他的珠子
:珠子，谁的珠子丢了这么急巴巴要你来寻？这宫里头名贵物件儿多的去了，要我说，丢了也就丢了，指不定这个爱物丢了，下个更好的就来了，这么小的东西，一一寻回来多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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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拘是谁，我只说一个道理罢了，这宫里的璀璨夺目，珍馐异宝，又何止哪串珠子？但听得他后半句所言，心下却又暂且将这事抛诸脑后
:说得好！在这个小城里，我可就是它们的王，它们的每一步都要征得我的应允，若是我不高兴了……它们就不能活！

她的理所当然与理直气壮压得人抬不起头，我不禁俯首，一一应承。
她说得很对，捡珠子，哪里是因为珠子名贵。正相反，最微不足道的物什，才更好教人折辱。我复折腰，在碎石与尘土间拾起最后一颗珠子，才回答道。
“正因为费力气，才要我去做。”
伸手一指，轻描淡写。
“如它们在您的国度里一般，我也是国朝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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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伸手将他的帕子连那珠子打翻在地，他的手离我很近，我可以轻而易举的办到，甚至我的手都伸出去一半了，还是转而将手交给了身边的婢女将我与他搀扶起来
若是我今日打翻这珠子，他怕是还要受更多的惩罚
:你也是实在，随便编个谎儿就过去了，珠子小找不到了，他若是真想要自己就来找了，到时候你顶多说两句你眼拙再夸夸他两句就过去了，你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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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握起一捧珠子，嗐，也不是多名贵的珠子，摆明了作践人，这宫里，人踩人人压人，多的是
:你若愿意，我或许可以……

“谢谢，不必。”
温和又坚定地打断她未完的话。
双手托着帕子，待她查验。即便是被弃置于地，也不过再废上半日时辰收捡。正泰九年以来的昼与夜，一贯的冗长而单调。
她不晓得，倘使一个人的尊严早已被摔碎得不能再碎，风骨也已摧折复摧折，这样的事情便再不能令他动心。不过寻常琐事而已。
目光有一瞬掠过她真挚的神情，尔后垂首。
“人有其应尽之使命，或是宿命。
我、”
一口气未叹出来，
“大明的奴仆，理应屈膝或匍匐地活在这世上。您不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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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也有更长一段时间的心痛
我似乎隐约能知晓了些是谁来他在这个时候弯着腰俯下身一点一点捡起那些四散奔逃的珠子的，他捡起珠子的同时，也在扔下自己的尊严
这大明宫，也就只有他能让他如此了吧，我希望是他又不希望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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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完全不必如此，若是他都如此自暴自弃般，旁人更不会让他入了他们的眼，可我又怕这样的举动于情于礼只会让他陷入更难堪的地界
我也没有资格
我有什么对一个有着短短一面之缘的人说这些，我生长帝王家，不是男儿自然不必承担过多，若我愿意我大可以逍遥自在一辈子所以我可以说出那些话来，可是他不行，他也不能听
这些话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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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长长叹出，那一缕气息在乍暖还寒时节下轻轻团成一团后又散去
:你把珠子给我……你回去……回去和他说，来找我要珠子
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艰难，但也要说出来，我想救他

一时错愕，不为她的话，而是她一声叹。竟也拿不准那是懂得，还是……怜悯。
凡事未必如您所料，如您所愿。我应当这么答她。但当我抬首，撞见她眼睛。
“好。”
我答道。
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拂逆赤诚而无畏的善良。即便尽头是失望，她也值得拥有希望，即便连这希望，也是微渺而短促的。
朝她躬身一拜，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