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一场豪雨，风把通/政/使/司殿庑一角也掀坏。大明门边几处殿阁年久，本应早向户部支些银两修葺，只可惜这已不是洪武年间的通政使司。宣成怠政、咸裕崩殂，人前风光早被内阁占光，这一司则不尴不尬落到今日，直要做朝中的“清水衙门”。
这夜雨疏风骤，打大明门进，正见千步廊外灯影孤零。心中不免揣测，不知哪个倒霉蛋在这雨夜直庐。过门前探望一眼，
“哟，汤大人。”
好惨啊。

前夜的风不好，角廊底下起个窟窿，叫雨打进来，今儿也没晒透净，偏不巧轮上我守夜，好在早上就听说了这事，嘱咐回去收拾了一通物事搬腾进来，可没少给沿途捎带的小内侍塞铜钱，总之好使就行。
“冯典簿，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他来时随侍已经铺好了垫子，香炉也点上了，好在今日无风雨，便是那顶角还没糊上，也权作窥月的风雅。我们再见彼此各有升迁，正好奉上一杯迟到的茶，贺他一贺。
“这茶汤浅，过了几发水了，还辨得出香，却不扰睡意，您来了没别的酬您，也就不嫌弃了吧。”

承他一盏茶，
“灯明宫树色,茶煮禁泉香。”
敬他风狂雨急时仍立得气定神闲，茶接到嘴边品一口，没多少味。
“汤大人的茶，香。”
我有疑，这人明明升迁，却仿佛不如从前。便看他在这屋檐下，是外来的和尚，或都要多撞几次钟。又因其年轻，仍是独夫，不免夙夜辛勤。
嘱咐上冯客，端些吃食来。自同汤砺申入座，
“您才是正儿八经的升官了，可惜您这还要夜直，不然我要贺您一杯酒。”

我是不明白这儿的规矩，不过大抵初来一处总是要提点儿心，倒是不觉着守夜是个麻烦事，麻烦的是这天公无美意，好在脏了湿了的都收拾了去，眼下冯宾来，我才能摆出一番不太难看的样子，倒是看他有心还备了吃食，心上都开怀了。
“劳典簿费心，”我顺势打量了一番跟他来的，司礼监倒也是个好地方，一个个长得都俊俏，不免有点可惜，不过这是大忌，不得露出颜色来，忙请他启箸，“酒就算了。”
我凑近些，这事儿不是秘密，说出来却未免有些丢人，“我这，一杯就倒的量，可不能误事。”
像是卸掉一个包袱，说了这短处人反而自在了，也亲近起来，“哪儿是升官啊，您也瞧见了，这不是正赶上了么。”转头眯起眼睛笑出来，“不过，我倒不怕这个，我还没见过这宫里头的月亮呢。”

”真没看出来，“
那就更该喝几杯了。但不是现在。
并非没存看笑话的心思，因人从容，生出敬意，这时全然没了歪念头。屋里豁达敞亮，来客便不拘，进来踩的一串泥印子，左浅右深，也权当不知。冯客同各局各司祗应的都混得熟，饶是夜深也寻得来热糕饼，就着茶吃。
“宫里的月亮还能比宫外头的圆？”
敲起核桃，一榔头下去——“嗵”。
“您这可别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看着他敲核桃，待到剥出肉时就伸出手去，那刻便意识到不好了，可也不再假把式地收回来，倒反而朝他一乐。
“有劳有劳，过会儿我也给你敲一个，有来有往嘛。”
旁边也自个儿开了桌热闹，时已夜深，便也勿用再硬装出个勤勉，我转到窗前探出身去向天上看，刚被雨洗过，星子干净得像最纯的碎银，那月亮倒没什么精神，倒挂着如一叶柳眉，这一算，才初三，可不是看月亮的时候。
于是又回了座，能与他说了，“月亮到底怎么样都不打紧，只要这是宫里头的月亮，回头我写封家书，寄回去哄刚识字的侄儿，就说它比钱塘的好，赶紧考过来看看，也算勉励。”
冯宾浅笑问我恩怨， 倒没琢磨过这事，但非要说点什么的话，便脱口而出，“只要太常寺那位贺大人别惦记我口直心快，怕也没别的人了，典簿看我可算恭顺？哪里会是去惹是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