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歌（一）

“我不是故意要激起你悲伤的回忆。来吧！我会尽量把你拼齐，让你安息！”
“你不懂吗？没脑袋的笨蛋！人们的本质就像是魔鬼的真名（蛇注：真名——不是魔鬼平时的名字，是魔鬼这个存在所代表意识体的名字，这个名字一旦被他人念出，魔鬼就会失去他所有的力量而易于被击败，许多强大的法师都希望掌握几个魔鬼的真名，借此控制几个深渊魔鬼为自己效力， 但是大多数的结果就是丢了自己的小命，因为魔鬼们对于企图窥视他们真名的人总是无比憎恶的），被人知道了，就永无宁日，无论谁都能轻易伤害你，你不懂吗？你必须藏好自己，这样才能获胜，才能得到一切。别以为我死了你就有机可乘，别以为你用几句怜悯的话语就能掌握我的灵魂！你不了解全部的我，你就像那些凡间的可怜虫一样，只能看到我的一点点。”
主人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那你为什么要一次次爬出来呢？我想起来了，不安者，我想起我曾多次埋葬你，我想起你每次沉睡中，都做的那个梦，在梦里，你赢得一切，你得到所有，然而每次梦醒，却总是纷纷爬出来向我叫嚣。”
……
不安者的灵魂碎片们再次归于沉寂，主人挥动铁铲将它们一一掩埋。
2．
那个把自己墓碑写满的人啊，不安焦急的偏执者，他伸展着自己疲惫的手臂，呼喊着主人的名号。
“给我一张纸吧！墓园的闲人，我找到一个新的错误，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修改。”
“停下吧，史官。你已经写完了身躯，写完了墓碑，写完了你的人生，为何还不停下？”
“错误，太多的错误，历史的记载不可以有错误，更不能有自我。而我掺杂了太多无谓的想法。”
“徒劳的工作，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必须结束。”
“生是徒劳的，反之，死亡亦然，连你，也不能阻止！”
“这是诡辩，但是，修改了又如何？它毫无价值。”
“错，记录历史的价值在于它的真实和客观。而在我死后，我才发现自己从前的狭隘。现在的我，终于可以跳出肉体，做个真正的旁观者。”
“旁观者？凡人，你活着的时候不能，现在也不能。历史，是无数人眼中的历史。它不是个人能够记载的。”
“这些逃避的借口毫无意义，只要不断反省，不断修改，我一定会还原它最真实的一面！给我一张纸，快！”
“那么再说一遍，你要纸干什么？”
“修改，反复的修改，不停的完善，直到真实！”
“很好，那你可以停止了。”
“什么？你说什么？守墓人！”
“我说停止，因为你已经真实的记录了历史的本质……”
“历史……的……本质？”
“历史的本质，就是重复，而你，就是历史本身。”
不安的灵魂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墓碑，看着自己的身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渐渐的墓碑和身躯上的文字变得模糊，斑斓，他说：“我累了……”
“安息吧。偏执的灵魂。”
3.
在墓园中，有这样一个灵魂，他被一柄长剑钉在地上，痛苦不堪，然而他却拒绝主人的埋葬，拒绝安息。
“再考虑一下，我请求你，凡人。”
“我同样请求您，让我在这赎罪吧，大人！”
“不要这样固执，勇士，在你可以回头的时候。”
“我……无法原谅自己。”
“那就欺骗自己。”
“当我的朋友迎着巨龙的火焰，奋勇上前时，我，一个懦夫，却在一边发抖，止步不前。”
“一个凡人，面对强大的巨龙，害怕，胆怯，有什么好耻辱的？”
“你不明白吗？我是一个勇士，而我却眼睁睁的看着战友死去，除了恐惧，别无他法。”
“你恐惧的，是一条龙。凡人。”
“你还是不明白，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在火焰中。而不是苟活一生，我本可以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你面对的，是你自己，而不是一条龙。”
“走开，不要打扰我的忏悔，没有生命的魔鬼，你怎么会了解生的价值？”
“我明白了。”
“哦？”
“承认自己是一个凡人，比巨龙更让你觉得恐惧。我收回我的建议，后悔吧，赎罪吧，受苦吧，直到承认你自己。”


4.
在深渊的入口处，站着一位武士，他的灵魂本属于天上的人们，但他矗立在深渊的入口，已经很久很久，他的手上，拿着一个似乎永远也流不完的沙漏。
主人对他说：“你屹立在这阴域入口，已经数个世纪。离开吧，回到你的世界。”
“我第一次踏足此地的时候，你曾说过，在这，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在这里，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时间，所以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又何来几个世纪？我记得你也曾对我说过，你对我，无丆能丆为力。”
“让沙漏运作的是你，你自己决定了时间得流逝。而我，依然对你无丆能丆为力。因为，你依然不属于这里。”
“那就让我安静的等待吧，魔鬼。我又不会妨碍你的统治。”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结束一生的吗？外来的傻瓜！”
“当然，那是一个奇妙美丽的吻！我始终都不愿意结束它，然后……我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个女吸血鬼，笨蛋！她把你当成食物，当成奴隶，她吸干了你的人生。”
“我们相爱，我们一起生活了3年，我知道她是谁，她为我改变了很多，死亡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被激丆情丆冲昏头脑的意外！她说她死后一定会堕落到这里，所以，我才在此等待。”
“可笑，那些为了永生而接受契约的血族们，他们的灵魂早已毁灭，根本无法到达此岸，你在妄想！”
“我无法否定自己的人生。我无法否定自己的情感。我无法怀疑我所爱的人。愚蠢也好，可悲也好，我都想保留自己那一点小小的坚持。她会穿越诸界，来到我面前的，我会让时间继续转动。”
“所以，我对你……无丆能丆为力。”
5.
在那广阔无边的静寂之地，有一处喧闹的沼泽，终日哀声不断，永无宁日。
我那邪丆恶丆的领主，常常高高在上，欣赏这动人的乐曲。
我的好奇驱使我想知道这片沼泽的故事。
“我伟大的主人，这些呻吟者生前所犯何罪，他们失去形体，扭曲哀号，给这片沉默的圣地，带来尘世的喧哗？”
“错，仆人，在我的领土，没有人有罪。罪恶不是划分界域的天枰。”
“那这些缠绕忏悔的亡魂，为何受此折磨？”
“听好了，这里是预言沼泽，是许多预言者死后的归属之地。他们没有犯罪，也没有人惩罚他们。”
“预言者？占星师？遥望者？灵侍者？圣谕师？”
“不止，所有能窥探到未来边边角角的人，都算。”
“这些人可不常见啊，我只是在故事中读到过他们。”
“当然，在任何时代，预言者都是危险的。所以，他们防备历史，历史也防备他们。这些你所见到的，都是出色的预言家，他们按自己的性格，指引着帝王、英雄、不屈者，践踏着命运的明天，他们默默的躲在世界背后，实现、改变所曾见的未来。”
“这是何等神圣的存在？竟然可以走到时间的前面！主人，您能做到吗？”
“水中的倒影，即使能够看到，又能有什么意义？别和我讨论这种凡人的奢望。”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为自己骄傲。”
“骄傲？错，他们在忏悔，忏悔自己的残酷，无丆能丆，和邪丆恶丆。”
“这……”
“他们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是神明派来扭转乾坤的人，他们错把自己的能力当成了责任。他们想要负担起历史的巨轮。可笑吧，没有人可以掌握未来，时间远比神魔强大，不自量力的傻瓜，把文明的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把未来当成自己的罪孽。所以他们在为这些罪孽忏悔，赎罪，向自己赎罪。哈哈，永无止境的弥补着自己的罪。”
“您是说，他们把自己预知到的未来，当成是自己的罪？”
“当灾难降临的时候，当命运残酷碾过的时候，当无力改变一切的时候，他们无知的承担了所有的罪孽。”
“他们原本……就只能看到而已吧，何必自寻烦恼呢？像我这样做个无聊的看客不好吗？”
“他们做不到，因为他们心中有一种原罪。”
“邪丆恶丆的欲丆望丆吗？”
“是良知，奴隶，良知是世上最大的罪孽，有了良知，人们才会有罪孽，自己的罪孽，哈哈哈哈哈哈……”


“控制你的好奇心！离他们太近了，即使你已经是一个碎裂的灵魂，一旦被他们防身的荆刺所染，也会痛苦万分的！”
“主人您看啊！每一棵恶棘中都藏着一颗晶莹的心！好美啊！没想到在这痛苦之地，竟然还能见到如此完整美丽的花朵……”
“那是自然，这些灌木在世时，深谙世事，小心谨慎，通情明理，独善其身。他们穷尽一生保护着自己的心，既不逾越，也不冒险。所以，即使死后万般皆异，他们的心却依然完整无缺！作为对这些人的奖赏，他们被安置在这深渊的中心之地。每当深渊，人世，天国垂直一线时，据说会有一线太阳的光芒，飘洒到墓穴的一角，那颗被沐浴恩赐的心，就会升入天堂，你现在明白这里为何充满了希望了吧？”
“地狱中也有希望？”
“有希望才叫地狱！”
“条件确实诱人，难怪有那么多人生前如此爱护自己的心！不过我还是怀疑，在地狱里会有去天堂的捷径？”
“哈哈哈……看来死亡没有夺走你全部的智慧，只有那些总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人，才会相信这样的奇迹……看他们面目全非的保护着自己的车票，是多么可笑，若天堂真是这些人的乐园，那我宁可在此哀歌漫步了。”
“……”
8.
垂直墓穴的下层，有一片不息的火海——无心之海。由无数火一般的亡魂融汇而成。每次穿过墓穴，主人总会在海边伫立片刻，失神于这团巨焰之中。
“我的王，为何不再走近些？”
“这已是我的极限，再近一步，我就会被吞没……”
“可是……这火海虽然焰高百丈，却无灼人的焰，倒是挺温暖的，如果手头有只鸡，我可以为您烤制一份美味。”
“你可看到火海中起舞的焰灵？”
“完全分不出来，都融成一片了。”
“仔细分辨……你会看清的！”
“似乎是重重叠叠的……似乎……每个灵魂的胸间都少……都少一颗心！这里的灵魂都是生前失去了心的人吗？难怪这里叫‘无心之海’！”
“是啊，失去了……谁又能拥有呢？他们曾经藐视道德礼法，漠视常规戒律，不顾一切的献出了自己的心……饱尝粉碎的痛苦，无知的代价，无尽的偿还……死后才会来到这里。”
“依我看这是地府最快乐的地方了！”
“只可惜，你和我一样，活着的时候，从未有那样的勇气……”
“面对那些未知的代价，我宁可平凡！”
“本应如此，所以我们只能驻足于岸。”
“他们很快活啊！这样的狂热的生命之舞，也算是地狱的折磨吗？”
“生，就是一种折磨！地府与天国，不过是一个名字！人生如此短暂，就像持着长枪迎战巨龙……若是无憾，谁会在乎如何走向虚无呢？”
“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我们才如此懦弱吗？”
“是贪婪……看吧，透过灵魂的缺口，你可以如此清晰的看到他们的心？小心翼翼的呵护一生，有哪颗心没碎过？有哪颗心没补过？又有哪颗心……能在虚无中不朽。”
“很想引些火焰去把垂直墓穴烧了，呵呵。”
“若能点着，他们就不会奢望天堂了。”
“是啊，我这愚蠢的猪头又说傻话了。”
９.
你若也像我一样，一生走过无数城市，看过无数故事。那么，即使是在地狱，你也不会永远寂寞。
多么幸运，在遗忘图书馆的一角，竟然遇见了我昔日的偶像——童话大师阿尔波恩。
哦哈，还记得母亲在我枕边讲过的那些故事，还记得我生前拼命写作的宏愿，虽然最终碌碌无为，但此地此刻能够遇到他，是多么荣幸……又是多么惭愧，已不是昔日著作封面上的诙谐老者，他化身为童话中的小书精，正在书海中畅游。
“打搅了，阿尔波恩先生，久仰您的大名，要知道您曾是我奋斗的目标。我读着您的童话长大成丆人丆……嗯……亡魂之间还需要俗世的客套吗？哈哈。”
“我看你写的书，还不错，但是你对生活的逃避，削弱了作品的深度，若是能注意一下……”
“什么？等等，您看过我写的书？可是……它并未出版啊？”
“没错，所以我才能看到，这个图书馆里都是被人们遗忘的书。”


“是这样……天啊惭愧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是说……对了，像您这样一位给世界带来无数欢笑和光明的人，应该在天堂享乐啊，为何会在这片干涸的荒漠中受苦？”
“天堂？开玩笑！童话是在苦难中孕育出来的花朵，与天堂何干？去那儿还不如在这做一片书签。”
“请问，您在不停地……写什么啊？”
“我从这些被遗忘的书中寻找灵感，写出新的故事。”
“写出来让谁看？地狱的鬼怪和亡魂吗？”
“给那些还在努力写作的朋友看啊！虽然无法送到他们的手中……”
“那……信鸽？托梦？”
“不用，我写的，就是那些在你冥思苦想中迸发出的灵感啊！虽然已经死去，但我还有能力为他们做点什么，特别是在这看到那么多被我们遗忘的故事……若我不把它们送回去一些，如何能够安息呢？”
“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呢？”
“为我？何不为你自己？死亡所能剥夺的东西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多……”
之后我们一起讨论了写作的经验和手法……
“原来人格更胜于技巧，我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如果故事实在修改不好，那就重写吧。”
“谢谢您，老师。”
10.
“我至高无上的领路人，为何我们每次横渡这片沙漠时，您都挑选不同的道路？”
“你又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呢？要知道，每个人在这世上都只有一条路。”
“因为，每次我们在沙漠中遇到的石像都不同。刚开始我怕迷路，还做过些小标记呢！”
“那怪我没有说清楚。听着，这片‘平行沙漠’中平行存在着很多沙漠，所以我们每次经过的都不是同一片，但他们的位置却是一样的……反正不妨碍我们巡视。”
“这真是太神奇了，凭我的头脑还真是不好理解呢，呵呵。”
“你所留标记的石像，就是每一片沙漠的主人，而每一片沙漠，也就是那个灵魂的化身！”
“您是说，一个亡魂能衍生出一片沙漠？即使是这样，在地狱之中他们也不愿和别人同处一处吗？”
“如果愿意，他们就不会在这平行之地了，你以为这沙漠是什么？是他们生前的冷漠！”
“仔细看看，这石像似乎也被风化了不少呢……”
“等他完全变成了沙漠的尘埃，也就解脱了……这片沙漠也就消失了。”
“我看让他一个人在这荒漠待着，也不算什么折磨，不过是他生前为人处世的延续罢了。”
“谁说人死后要遭受折磨？庸人！是解脱，是洗涤，是反省，是回归，是偿还，是延续……”
“这样度过一生，真是太亏了。”
“所以死亡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我也不需要为他们去操心，只要经过就可以了。”
“那我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标记，岂不是要被诅咒一辈子？”
“那又如何，反正你也不可能踏入同一片沙漠两次！”
11.
在深渊的土地上，一座高大的山峰拔地而起，就像直指天堂的长剑。
主人带着我向它巡视而去。
“这座嶙峋的高山上，不时传来欢声笑语，难道就是传说中赌鬼们的归宿‘二分之一天堂’？”
“看来这地狱第一高峰，在凡间也一样闻名遐迩，可惜，我的漫游路线，只是从山脚经过。”
“那就太遗憾了……我生前有很多赌鬼朋友，曾约好以后，在这地狱的天堂相聚的。”
“别做梦了，只有真正的赌徒才有机会爬到山顶，别以为赌过几个小钱，输过几根手指，就算赌徒了！”
“那要什么样的赌徒才有资格来这快活呢？我刻板的大人。”
“那些用人生作为赌注，在正反两面奔走，让命运决定一切，然后坦然接受结果的人！”
“赌徒不都是那样吗？”
“欺诈作弊的人不算，输了耍赖的人不算。除去这两种，你口中所说的赌徒已经所剩无几。”
“这也倒是，哈哈，看来赌品很重要哎。”
“对他们来说，生活只是一个结局，他们只追求结果，过程并不重要。有时候，我会很羡慕这样的人生……”
“那他们就在那山顶的宫殿中豪赌？”
“不，他们每人只能赌一次，就像他们所追求的那样，二分之一的赢面，筹码是100年，赢的人上天堂，输的人要扛这座山100年。”


“100年之后呢？”
“如果他们还没有消逝，依然愿意用下一个100年做筹码，他还可以再赌一局，如此循环，直到他放弃。”
“真是很公平哎，只要坚持，总有一天能上天堂的！”
“当然公平，愿赌服输，这是宇宙万物的公理。”
“其实……或者就是一种赌博。”
“你已经愁眉苦脸很久了……”
“我在想，我那几个好朋友，在那绝顶，是输了还是赢了。”
“你还是没有想通啊，患得患失的小人儿……”
“您指什么？”
“就算赢了，他们上的天堂，也是赌鬼的天堂。”
“天堂难道还有很多个？”
“每个人都有一个天堂。”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懂的，只要你继续追随我的脚步。”
“那赌鬼的天堂是什么样的？”
“永远不会输……”
“一个自己赌博永远不会输的地方？这对赌鬼来说倒是不错！”
“对，他们将会变成‘二分之一天堂’中赌徒手里的筹码。”
“变成筹码？这算什么？”
“筹码，是不会输的；筹码，总是在赢的人手中；筹码，是超越胜负的存在。”
“这……我不得不说，这更像是个圈套……”
“你太肤浅了，我的仆人。这既是解脱，也是归宿。把灵魂中一切的执着铸成筹码，然后，从容的走向虚无……”
“也对，如果灵魂也像生者一样度日，那死亡在这世上岂非对于……”
“很高兴你这么想。”
12.
顺着平行沙漠中吹来的冷风，走过丘陵，那是一处开阔的草原，一个悠闲的好人，正支起骨架，风干自己的皮囊，一种干燥的惬意，拂过我的脸庞。
我向他打招呼：“好清闲啊，难得在此界见到比我还随意的居民。我猜，这儿风不错吧，很适合晾干些什么……”
“我想去哪就去哪，呵呵，因为我生前做过很多很多好事，这是我应得的，这皮囊上记着很重要的事。呵呵，要知道，在地狱里找张记账的纸比寻找真爱还难，没办法，只有写在自己身上了……”
“我看看，哇哦，上面还真是密密麻麻的写了不少呢！你保养得很不错啊，先生。不过我很好奇，是什么事让你如此牵挂，连死亡都不能迫使你忘记呢？我是个收集故事的人，总是很好奇……”
“说书人？太好了，我的故事传奇而精彩，点点滴滴都包含着人间的善美，对你，我没有秘密。”
“洗耳恭听。”
“我曾是一位伟大首领的谋士，凭我的计谋，族人打下一片硕大的疆土，史书上记载了首领的丰功伟绩，却只字未提我的生平；我活着的时候乐善好施，帮助过很多人，然而生前却未得到相应的回报，死后亦然。我不该落到这副田地的！你见多识广说句公道话吧，若善人不得善终，那世间就不应该扬善。我身上记的都是那些我帮助过的人，他们可能忘了，我却不能，我耐心的灯，等着他们死后来回报我。我要得不多，只要他们死后在神面前说出我的功德就行，让神知道，在这地府的一角有个被疏漏的好人正在等待公正的审判。我要的不多吧……但是这世上的人啊……唉，总是记不得别人的好。但放心，我还记得，我每天都看一遍，呵呵。我相信上天是公平的，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没有人可以抹去我的善行……”
趁他唠叨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偷偷溜回了主人身边……
我父亲这辈子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孩子，你长大后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因为那样会让你快乐……”
想起他，不免有些感伤，于是我决定用赶路，冲淡乡愁。
13．
传说在地府的深处有一棵倒长的树，它有无数分支，上面挂满了秘密，、由一位勤劳的园丁日夜看护，今天我终于有幸来到树下，昔日的好奇俱在，却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发问……
“主人，那个充气的破麻袋是谁？我说了半天他一言不发，只是不断的吐气颤抖。”
“看护秘密树的园丁只有一个——守秘人。既然是守秘人，自然什么也不能说！”
“我想他和那些亡魂不一样吧，我的无头老爷……感觉怪怪的……”
“别把他和你，甚至是我混为一谈，我们没有资格……”


“什……什么？在这深渊的国度，还有比您还更伟大的人？”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守墓人，而他……他无所不在，他有无数身份，无数神名。他是最古老的源力之一，他是不朽的嘲弄者，他是万物的旁观者……你眼前的他，虽然只是一丝投影，但也足够让‘伟大’这个词失去意义……所以，请尊敬，请沉默……”
……
我虽然不想违抗主人的话，但是好奇再一次出卖了我。
“我生活的那个时代，有位法师穷尽一生，找到了‘万界之眼’，说是能透过那个水晶球窥视到地府的一角，那里埋藏着无数珍贵的秘密，……想来，一定是自己了。”
“你在引我说话？定然不是这里！守秘人所看护的秘密，都是真正的秘密——是那些连问题都被人遗忘了的秘密——还有人探寻发问的秘密根本没有资格挂到这棵树上。”
“这么说来，这位守秘人可比您清闲多了，什么都不用干……”
“我恳求你，不要再把我和他相比，否则……”
“息怒息怒，您的皱纹就快把脸撕裂了……他到底是谁？让您如此……”
“他？他是秘密最好的守护者……他有一肚子的笑话却没人愿意欣赏；她是最仁慈的女神；他是最无情的暴君。猜吧猜吧，用你那该死的好奇心；猜吧猜吧，既然你已得到了问题，那么答案，就在眼前……”
“我想想，想想……”
……
“时间！主人！是时间！时间是秘密最好的守护者！”
“呵呵……”
“可他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我说过了，守秘人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难道时间还有其他名字？”
“很多！有人畏惧他，称他为‘死神’；有人崇敬他，称他为‘末日审判者’；对他迷惑不解的人称他为‘最终之谜’；对他略有所知的人称他为‘生命之源’；众神为了否定他，编造出了‘不朽’；我的同僚们为了超越他，正努力把自己变成‘源头’。哈哈哈！”
“超越时间？这……简直是……”
“我找不到其他词语来形容……就叫超越吧！”
“这样才能超越时间呢？听您的口气，似乎不认同其他领主的做法呢？呵呵，我又多嘴了……”
“你知道在这浩瀚的世界里，最原始的两大‘源力’是什么吗？”
“正义与邪丆恶丆！”
“那是主观世界的诡辩。”
“众神与魔鬼？”
“那你还不如说是鸟和鱼呢。”
“难道是什么……秩序和混乱？”
“你误解了我的问题……”
“……”
“我称它们为‘时’与‘质’。”
“啊？”
“最初的世界，就由它们构成的。”
“那么说，时间远在神魔之上？”
“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那‘质’是什么？”
“是构成万物的‘源素’。说简单了，就是比元素界域里的四大元素更纯粹更微小的‘本质’。”
“那……纯粹只是个‘东西’。”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以为元素是由神魔所主宰的呢。”
“不过是借用元素界的力量而已。”
“您所说的这两大势力，似乎都没有自己的意识？”
“他们不是什么势力，你懂吗？”
“唔？我可以理解为强大吗？”
“…… 算了吧，让我想一想，我要找一种简单通俗的解释。”
“我为自己的愚蠢而抱歉。”
“不是愚蠢！是好奇！”
…… ……
“打个比方吧，时间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而‘质’就是河床，两者的关系就是这样吧。不是对立的，也不是缺一不可的，有些暧昧吧？呵呵，至少，我只能理解到这种程度！”
“我佩服您的渊博，听了您的解释我大致懂了，但是，这些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啊？”
“可惜我那时候不这么想……我一心想要了解生命的本源，我觉得只有那样才能真正的活着。”
“生命的本源？难道不是我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
“哈哈哈哈，我的小丑仆人，我越来越欣赏你了……这何尝不是一个既正确又有趣的解释？有些惭愧，我的探究似乎还不如你的玩笑有说服力。”
“不不不……我怎敢与您相比？我真的很想听听您的理解，说吧，施舍一点吧……”


“还是那个比喻，时间这条河永不停息的向前奔流，而我们所谓的生命，不过是激流装机礁石飞溅而出的水花……这些水花有的很快又落回到河里，有的溅到岸上，还有的化为雾气飞舞。但是，他们最终都会汇入溪流，懂吗？我是说，过程可能不同，但结果一样，早晚而已！”
“呵呵，我们是水花！哇！是水花！多浪漫的比喻啊！我喜欢……那请问众神和魔鬼是什么？”
“你没在听我讲吗？有的水花很大，落到地上成了一个小水坑，有的水花很轻，飘飘荡荡，在空中飞舞……都是水花而已，生命就是时间长河中的浪花，至少，我坚持这个理论！”
“可不可以这么解释？您和天上的那些神灵，只不过是块头更大些而已，但早晚也和我们一样通通要完蛋？唔……我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这只是我的理论……”
“没错，这是我的源论，我当然接受。不！应该说，我很高兴你接受它，要知道，塔希里亚的诞生，不过是三片大水花相撞的结果……”
“那我现在又是什么？我是说此间的亡魂们。”
“你们是水珠经过的轨迹，是水珠残留的影子，是稍纵即逝的彩虹……”
“我们……只是影子！就这么一点？唔……”
“其他几位领主得知这点后，露出的表情也和你差不多！所以他们放弃了和众神怄气，转而想要把碎散的大水花再次重聚起来，比切一边拼命收集影子，想要成为第三股源力……他们接受了这个理论，所以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不少力量，所以我被赶到这儿！”
“我只是一个影子……我只是一个影子……我……我……”
“你还是有问题对吧？如果换了别人，在此深渊之地，接受我的理论之后，早就消散而去，走向虚无了！我的前几个随从都是这样，但是我相信你不同！因为即使你了解了自己的卑微，你的好奇心也会把你继续留在这里！你还会有很多问题！其实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你只是想要知道答案！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让别人来告诉你答案，这就是你还在这儿的原因！”
“撕开别人的伤口总是让您快乐。呵呵，是否从前的您也和我一样呢？和我相比您无所不知，甚至洞悉宇宙的奥秘，但您为何也陷在这受苦呢？”
“因为即使我能解开世界诞生的谜语，我还是无法拔去我心口上那根小小的刺！”
“我懂了，我就是世界！我就是时间！从来没有什么伟大与卑微之分！如果时间是条河，那么一定还有这条河要汇入的大海！影子也好，水花也好，即使是时光也会有终结的一刻。我心中不堪的痛苦，或许正是生命中最美得彩虹，苦难和快乐，天堂和地狱，根本没有分别，在这浩瀚的世界里，我们也同样浩瀚无穷。”
“这个答案，是你自己告诉自己的！记住它！欢迎来到天堂……或者说，你可以离开了。”
“我已经离开了！您说过，好奇心把我留在这里，不是吗？大人！”
“可以，不过，你不用再做我的仆人了……”
“仆人和主人有区别吗？我尊敬的老爷！”
“哈哈，我曾经把我的头颅放在忏悔之石上整整一百年……我以为找到世界的答案就能够找到自我……但我还是痛苦，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吗？你得到的答案越多，你越无法解脱……”
“感谢您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你今天哪来那么多废话！小心我把你埋到不朽庭院去，赶快上路吧！”
“是是是是……还是让我捧着您的脑袋吧。”
“不了，今天我自己来。”
14.
我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胖子乐园”，虽然主人脸上毫无悦色，只知低头赶路……
早就听说这是个近似天堂的地方……这里的肥佬们果然个个安详，朵朵盛开。不停下搭讪，岂不有负我“说书人”的盛名？
“嘿！朋友，天气晴朗，微风徐徐，你们都低着头在看什么呢？“
“我们胸前刻着的是生命中不朽的辉煌和荣耀，时时追忆，丝丝回味，美妙可口……”
“没错没错，我寂寞难耐的时分，也会翻开枯黄的日记，借一点往日的烛光！”
“平淡无味的人生，自然只有点点荧光，我们和你可不同！”


“真的？想必各位老爷生前都是帝王豪杰风流人物，可否数数家珍，让我饱饱耳福？”
“按我生前的风度，说点自己的光辉往事，满足一下你等小民的景仰之心，倒是应该的……但是，蝼蚁之辈，真的能够理解，日月星辰的轨迹吗？”
“这个……既然是这样，反正都可在您的胸前了，我自己来读吧！”
“我倒是不介意被你瞻仰，只是，如此刺眼的荣耀……你看得清吗？”
“这个…………大人！等等我……我可不想再这儿迷路啊！”
当我到达主人身边时，主人笑着对我说：
“这么快就追上了？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
“他们都活在自己的天堂之中，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在凡人眼中，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乐园！”
“地狱不是赎罪的酒馆吗？何以变成了荣誉的养老院？”
“深渊从不说谎，乐园就是乐园！此中的美妙，不是尔等凡人能够理解的！”
“是啊，但我绝不能忍受看不见自己的脚！”
“看着自己的脚？那么，继续赶路就是你的命运。”
15.
我们小心翼翼的再无头谷抄小路。这儿杀声震天，恍如战场死地。无数没有头颅的将军和士兵，在此演绎着亘古不变的战争。倒地的尸骸迅速融合，仿佛挫骨扬灰也不能熄灭他们的战火。永不停息的纷争之地啊，令人悲伤……
但我捧着主人的头颅，却有一种讽刺和滑稽在我心中挣扎。
“你这贱狗！我们本该安静的穿过，不引起那些嗜血者的注意！可你一直在偷笑，就不怕被卷入其中吗？”
“主人哎！呵呵，回到故乡，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啊！”
“我早说过，我是因为装了太多太多的邂逅，太沉了，脑袋才掉下来的！至少……至少我是有脑袋的！”
“对啊，我应该好好护着您的脑袋才对，在这儿科是抢手货呢！”
“怎么可能？他们活着的时候就从不知道为何而战，死后又怎么会为脑袋操心呢！”
16.
有位暴君临死前曾这样为自己辩护：“最美丽的花朵只会绽放在最丑陋的恶土上！”这句话倒很适用于地府……
“熟了！哈哈哈哈哈！我的预感真是没说的！让我们把她带回去了结一切吧！”
我原以为在领主的尸骸中，是没有快乐这个器官的，——看来我这仆人还真是不称职。
自从踏入思念的果园，他就显得很兴奋，我曾问起此地的由来，他只是淡淡的说：
“世间每一份无果的思念，都在这儿结出了果实，默默的散发着牵挂的苦涩与甜美……”
我不解的看着这位魔鬼，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他走到一枚裂开的果实边，取出了……取出了……天啊，竟然是一位女士的灵魂，她脆弱稀薄恍如新生的婴儿。
主人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细心呵护，并立刻下达了旨意：
“放弃原定的巡游路线吧，跟上我的牵引，我们马上赶回地狱之门！”
“遵命我的领主，这是您的爱人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如此的紧张，如此的幸福……”
“唉呦呦……若我的爱人在这世上还有一丝痕迹，我又怎么会在此守墓？”
“哦！乱摘别人的思念可不是好习惯，虽然她的主人未必知道。”
“她的主人一定会感激我的，哈哈哈哈，快跟上！”
……
“您在开玩笑吧？这是那个堵在地狱门口的傻瓜的……吸血鬼恋人？这怎么可能？”
果实中取出的灵魂，很快就长成了一位阴沉的贵妇，让我不寒而栗。
主人则一改往日的懒散散步，鼓起双翅牵着我们回巡。我可怜的小脑袋都快被问号挤炸了！
“您自己也说过，和深渊签了契约的吸血鬼是没有灵魂的，难道有人能在这魔鬼的屁丆眼丆里作弊吗？”
“不是‘没有’而是‘残缺’，吸血鬼的灵魂不像其他凡人那样能留下影子，残缺使他们一旦死去就化为了虚无，既不会被救赎也无法解脱……卖给魔鬼的那部分将被永远埋藏在深渊之底！”
“那这位女士又是怎么回事？她有特权吗？”
“有个傻瓜用自己的思念，弥补了她破碎的灵魂，让她重新完整了！”
“灵魂也可以被重塑？思念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那位傻武士运气太好了吧？”
“够了，他一点也不傻……他用自己的信仰，用我们的规则，挑战整个深渊……唉！”
“我完全不明白……他是……”
“如果你明白，你就不会在此了……和魔鬼打交道最好的方法，就是珍惜你那些愚蠢的坚持，即使只有一点点！可惜世人都喜欢找捷径。”
“最复杂最不可思议的事，往往有个最简单的答案吗？不过您还真是个善心的老爷，这么不辞辛苦的护送……”
“你难道喜欢每天回家都看到恶狗挡门吗？让他早点得偿所愿，我也图个清静啊！”
“哇啊！我真是等不及了，可以见证这种史诗般的团聚！我预感，我就要写出这辈子最精彩的故事了！”
当那位贞坚的武士，见到他爱人的身影时，手边的沙漏碎成数片，他俩缓缓走近，面对面。
武士说：“知道吗？那件事不怪你。”
女子说：“我知道了，对不起。”
然后他们的灵魂，在地狱的大门前，一起化为了尘埃……
“我说爵爷，就这么结束了？定然没有人会满足的！唉，失望啊……等一等，他们会去哪呢？天堂还是……对了，从思念之果中孕育出来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只是那位武士自己的想象呢？一种自我欺骗？自我解脱？您怎么补说话呀，大人！”
“神对人说：不要问问题！魔鬼对人说：凡事一定要找到答案！人啊……从此就在两头间弹来弹去。我困了……”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