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两个男孩放在岩壁根下后告诉他们“待在这儿”，然后爬到溪谷上方，把脑袋探出到刚刚能观察到情况的高度。运兵船已经变成手掌大小，正划过水晶树丛中的拖痕的上空。她很难判断飞船会从痕迹的中段经过还是从起点的上方通过，山地车的残骸还扔在起点那边。不过哪怕只有一个外星人能往下瞧上那么一眼，就必然能发现她们这伙人留下的明显的痕迹。
凯丽原本应该选择随机路线，这样一来拖痕形成的小径看上去会像是野生动物留下的。但这么做需要时间，而她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和蓝队的队友们会和。
“你不该炸掉我们的山地车，”莉娜爬到她的身边，说道，“冒出的烟就像在发‘我们在这儿’的信号。”
“烟根本就没有那么重，”凯丽说，“而且就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对于选择路线和标记终点可够长了，”莉娜说，“要是有三十秒连我都能给你挑出十个目标来。”
“这跟烟没有关系，”凯丽说，“他们怎么可能会看穿云层？”
星盟飞船探测刚才的爆炸的方法当然不计其数，比方说使用红外成像或者穿云雷达。但是在山地车抛锚之前惠特利号的紧急通讯就已经发出，就算有东西把运兵船引到了凯丽所在的大致位置，那也是约翰和另外两方之间来回传递的宽频通讯信息。
凯丽无法理解的是外星人为什么用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如果它的母舰距离此地如此之远，任何称职的指挥官都会在劳师动众——或者说拿性命冒险——之前，先派侦察机探明情况。
当然了，只有UNSC的指挥官会这么做。正如约翰频繁指出的那样，星盟的思路与人类大不相同。她最好避免先入为主，先仔细观察，基于外星人的实际作为而不是对敌人动向的臆测来制定计划。
凯丽又等了五秒钟，观察是否还有其他运兵船从云层内降下。发现没有之后她确定这并不是一次全面突袭。外星人派来的不是特种部队就是侦察分队，要是让她猜的话她会选特种部队。在斯巴达先前执行的一次任务的过程当中，敌人为了搜捕他们而专门组建了一支精干力量这一事实已经相当明显，这也正是约翰不厌其烦地警告他们说时来运转号佯装坠毁可能是精心准备的用于引诱一队斯巴达上钩的诱饵的原因所在。
根据她眼前所见，约翰显然说的没错。
随着运兵船降低高度，凯丽意识到飞行员在刻意进行秘密突入。他故意降低飞行速度以避免音爆，维持大坡度固定航线的目的在于减少可见时间，不过如此一来他的飞船会轻易成为路基导弹系统的猎物。外星人明显相信他们的降落会神不知鬼不觉，这样的错误足以让这次任务演变成一场灾难。
凯丽并未打破无线电静默进而暴露自己的位置，而是用盔甲计算机演算运兵船的预计着陆区。当她发现降落地点在不到一公里之外，就在她和遗民们藏身的溪谷对面时有点小惊讶，不过这尚且还在情理之中。她在与蓝队前往惠特利号的路线相反的方向上只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如果星盟想在蓝队后方发动进攻，自然要跟他们选择相同的路线。
凯丽退回到谷底，让莉娜和两个男孩在她面前集合，然后指着着陆区的大致方向。
“几分钟之后你们会听到那边传来战斗的声音，但是你们必须留在这里。”
“不行，”连说，“要是他们打伤你怎么办？”
“他们没这个本事，”凯丽从腿部挂点上取下M6D手枪，“拿上这个，带一些水，找个地方藏好，藏在既能照看补给又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凯丽在离空地一米远的地方停住，在这个位置上她既可以妥善隐蔽，又能将目标区域尽收眼底。运兵船离她还有五十米，和她前进的方向呈四十五度角。第二辆运兵车已经启动推进装置腾空而起，开始向前移动，与僚车会合。此后两辆阴影运兵车将距离凯丽目前的位置九十米远，姑且还在她的武器的射程之内，但略微超出了最大杀伤效能区域的范围。如果她想摧毁为她的战友精心准备的陷阱就必须更加致命。
凯丽俯卧在地，离开原先的路线，腹部贴地向后退去。她要迂回到降落区的前方，靠近到暗影运兵车五十米外，用榴弹发射器毁掉炮位，再切换到突击步枪干掉两名驾驶员。这将迫使星盟部队离车徒步追击，如此一来凯丽就能极大发挥自己的速度优势，若是一切顺利就能轻而易举地逐个消灭敌军。但是她必须要确定敌军不会集结兵力，绕到运兵车的背后——
一个友军标识出现在凯丽的动作感应器上，来自她刚刚走过的溪谷的方向。凯丽在头盔里暗自骂了一句。来者肯定是遗民中的一个，在炸掉山地车之后凯丽就把他们三个全都标注成了友军。她翻身躺倒，身子转了一圈，突击步枪指向来者的方向。动作感应器的误判极少发生，但此前已经有过斯巴达因为直接将信号当成友军而犯错的先例了。
莉娜几秒钟后出现，她也是沿着凯丽的路线爬过来的。眼见女孩没发现自己正被监视就爬过了头，凯丽将外置扩音器的音量降到近乎无声后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吼。
莉娜甚至都没看一眼声音传出的位置就调转方向，片刻后凯丽的M6D手枪就从水晶树的茎叶中间伸了出来。
“谅你也不敢，”凯丽的声音非常之低，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到。“外星人会把你烤熟……到时我可不会救你。”
手枪被平放在地面上，莉娜的脸随后出现在枪的上方，她那蓝色的双眼又大又圆，好似两枚硬币一般。
“哇，”她轻声道，“你藏得可真好。”
凯丽将一根手指举到面罩前，然后示意莉娜跟上。女孩离她只有几米远，如果她借出去的手枪的枪管指错了地方，凯丽有把握在遗民女孩开枪之前将其缴械。但是凯丽不由自主地好奇刚才自己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居然会指望一个孤儿能服从她的命令。莉娜这辈子可能就压根没听过“部队纪律”这个词儿。
等到莉娜靠近到一臂之遥后凯丽一把抢过手枪，挂回到腿部挂点上。“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质问道，声音仍然只比耳语高一点，“你给你下过命令了。”
莉娜耸耸肩，“你能拿我怎么办？”她瞧了运兵船一眼，“枪毙我？”
“可惜枪声太大，”凯丽愤恨地张开空闲那只手，“现在，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解释？还是想让我像攥鸡蛋一样捏碎你的脑袋后继续干我的事？”
“有啥好解释的？”莉娜问，“亚恩和奥斯卡跟我研究过了，要是我们看着你被杀约翰是绝对不会相信我们的。”
“他为什么不信？”凯丽问，“保护我又不是你们的责任。”
“就算不是，”莉娜说，“那也不代表我们袖手旁观约翰会不生气。”
“别无理取闹，”凯丽说，“约翰不会让你们为我的遭遇负责。”
莉娜翻了个白眼。“你的头盔肯定扣得太紧，因为你不是瞎就是搞不清状况。”
凯丽回头看了眼怨灵运兵船，观察外星人的进度。她不想让女孩瞎捣乱，但听她说些什么总比和她争论让她回去快得多——也安静得多。至少凯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什么意思？”
“你能发现二十步外有人跟踪，但居然不知道你是你们的队长最喜欢的人？”
“最喜欢的人？”
凯丽当然对约翰有好感，也愿意相信这种感觉是相互的。毕竟他们从六岁开始就一起生活，一起接受训练，如果这都不足以让他们如同亲人一般，她就没有家人了，这是盖棺定论。
但最喜欢的人？这就假得离谱了……至少不会像莉娜想得那样。斯巴达不仅亲如一家，更是作战部队，任何妨碍团队凝聚力的因素都可能害死他们，这也就代表约翰不可能厚此薄彼，不会将他们的生命视同儿戏。
运兵船从头顶飞过，踏上返回母舰的归途，凯丽意识到她就快没时间了。
“别犯傻，”她说，“约翰-117从不对人另眼相看。”

“他当然会，”莉娜说，“你觉得他为什么让你跟我们留下而不是琳达？他是不想让你受伤，如果我们就这么看热闹——”
“我们？”凯丽查看动作感应器，什么都没发现，但这东西的有效距离只有二十五米，而且只能探测到运动物体。“别跟我说亚恩和奥斯卡也跟来了。”
“他们当然没在这儿，”莉娜说，“都在山谷里，因为那个什么‘复方和飞马’还迷糊着呢——”
“你说‘代吗啡’就行，”凯丽说，“代吗啡”是她给两个男孩注射的用于镇痛的复方合成吗啡的简称，“我就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随便你管它叫啥，反正就他们现在这情况是没办法偷袭外星人的。”
“至少这点你没说错。在这坐好。”凯丽抬起头查看星盟的动向，为了确保自己的意思明确无误又对莉娜说道，“一个手指头都别动。”
莉娜又翻了个白眼，真就一动不动了。
凯丽的脑袋从水晶树丛顶上探出来后发现星盟部队正开始走上两个载员舱的登车踏板，他们大部分都身穿普通精英穿戴的蓝色标准型护甲，但还有三分之一身穿带有猩红色纹理的黑色盔甲。对于这种配色她再熟悉不过了。在斯巴达之前与阎魔特遣舰队共同执行的一次名为寂静风暴的行动当中，蓝队总能一头撞上一支穿着相同盔甲且相当致命的星盟特战部队。就算凯丽对于约翰提出的他们正在遭到猎杀的判断尚有哪怕一丝的疑虑，如今这种怀疑也在迅速地消失。
据她估计这个排级单位大约需要三分钟将装备装车后进入各自的位置。在那之后阻止暗影运兵车将变成自杀行动，即便如此也难以保证能否成功。
她不知道莉娜和另外两个遗民的本事，但就算他们不及在致远星上成长起来的凯丽和其他斯巴达，也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孩。
而且如果凯丽希望阻止一整排的斯巴达猎手，就需要他人的协助。
凯丽回头对莉娜说，“好吧，你就当自己已经应征入伍了。”
“什么叫应征入伍？”
“意思是你必须帮我的忙，”她说。“亚恩和奥斯卡还带着投石索吗？”
“我们一直都随身带着，”莉娜说，“可是我们都见识过了，石头对盔甲没啥大用处。”
“我这儿有几块特别的石头，”凯丽从腰包里取出几枚手榴弹，教给莉娜怎样启动引爆开关。将打后援这件事托付给三个遗民险些吓到她自己，但她也没有太多选择。“差不多四分钟之内，你会看到一群外星人追着我进入溪谷，等目标进入射程就用这东西砸他们。”
“这个我们能行，”莉娜说，“还有别的吗？”
“有，动作要快，”凯丽把手榴弹装回腰包后将它取下，又从挂点上摘下手枪，一起递给莉娜。“如果打偏了，快跑。”
“放心，”莉娜扭头朝溪谷爬去，“我们不会打偏。”
凯丽转身前往运兵车的方向，穿过树丛绕行到发动突袭的地点。在这个阶段速度比隐蔽更重要，就算星盟偶然发现水晶树在她靠近时解体变成小飞虫，唯一的反应也只会是延后运兵车启程的时间。
可是凯丽运气不佳，当运兵车升起乘员舱舱门时她离突击点还有二十步远。转乘的过程有条不紊，第一辆运兵车几乎满员，搭载了全部十名黑甲战士和八名身穿标准蓝甲的士兵，车顶还坐着两名充当驾驶员和炮手的蓝甲精英。第二辆车上只有蓝甲的司机和炮手，外加乘员舱内的八名战士——这表明这辆车执行的极有可能是某种支援任务。她用盔甲计算机发出先前准备好的紧急信息后随即朝较远那辆车的驾驶员开火。
她的第一个点射就将精英的蓝色头盔打成两半，第二次就把他的脑袋轰成了飞溅的紫色浆糊。凯丽又朝第二辆车开火，给另外的司机奉上了相同的待遇，然后又朝炮手舱发射了一发榴弹。
此时两个星盟炮手已经掉转等离子火炮的炮口对准了她。她俯低身子奔向远离溪谷的方向，这和她预先定好的撤退方向截然相反，她听到身后传来超高温的炮弹砸在石头地面上将岩石击得粉碎的巨响。
凯丽发射的榴弹爆炸了，干掉了离她近一点的炮手，炮火立即减弱。她就势一滚趴在地上，改变方向，朝来时的路匍匐前行。第二个炮手射出的炮弹一扫而过，近到凯丽都能听到盔甲被炙烤得嘶嘶作响。她重新给M301装填榴弹，钻出树丛，瞄准第二个炮手，再次发射。
炮手必定是看到了射来的榴弹，因为他迟疑片刻后才掉转炮口对准了凯丽。就这一瞬间对于她来说已经够用了，她重新卧倒，装弹，紧接着又从任何合格的士兵都不会料到的地方重新出现——就在她刚才隐蔽的位置上。
榴弹在炮手舱内炸响，将他的尸块抛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第一辆阴影的舱门还在继续关闭，即将把乘员舱封的严丝合缝。但离得较近的第二辆的登车踏板开始向下翻折，两侧的舱门都是如此。
凯丽瞄准较近的舱门，朝快速张开的门缝射出一发榴弹，满意地看到门缝里蹿出了火苗。踏板继续落下，三个精英从门的前半截爬了出来。他们身上伤痕累累的盔甲都冒着烟，但好歹还算完整，其中之一摔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另外两个抽出能量剑，晃晃悠悠，稀里糊涂地走了几步，显然不知道这位神秘袭击者身在何处。凯丽朝他们的躯干接连开火，直到他们的能量盾在噼啪声中枯竭，胸甲破裂，这才结束了他们的困顿之苦。
两个还能动弹的敌人倒地后，又有一个精英从门缝的后部钻了出来。凯丽知道对面的载员舱里还有至少四个敌人，他们会采取行动截断她的退路。她又朝车舱后部射出一枚榴弹，然后起身朝溪谷方向飞奔，边跑边开枪。
这批实力强劲的精英战士不可能被一发榴弹全部干掉。榴弹落地前他们已经跃向各个方向，就势一个翻滚。爆炸只掀飞了尘土和碎石，敌人纷纷起身开火还击。凯丽感觉到几发等离子束击中雷神锤的外壳后被弹飞。这帮家伙很难对付，在和她交火过的蓝甲精英里算的上是佼佼者。她在奔跑过程中用一只手向身后还击，在躲避攻击的同时每跨出一步就多拉开一些距离。子弹打光后她退出弹夹，再次装填。

溪谷离她还有不到一百米，长满水晶树丛的岩石台地在那里被一条蜿蜒的裂谷阻断。她身后的追兵脑子都挺灵活，一看到峡谷就会认为此地必有埋伏，会降低速度小心靠近，这就代表这里正是凯丽加快速度的理想地点。他们绝对撵不上她，等发现跟丢了的时候她早就溜之大吉了。
之后他们会回到车上，启程前往惠特利号。约翰和蓝队会被围困在从时来运转号出发的上百名敌军和他们之间，即便强如斯巴达在一打四十且遭到两面夹击的劣势下也没有取胜的绝对把握。
凯丽装填榴弹，在狂奔中越肩发射，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套流程。敌人的等离子火力开始变得稀疏，凯丽故意让对手误认为自己正走投无路。如果他们相信成功近在咫尺，就会追得更卖力。
溪谷就在二十步之外，她盲射了一发榴弹后重新装填，又换上新弹匣，然后高高跃起，一头朝山谷扎去。
追兵射来的等离子束铺天盖地，在头朝下落进山谷的过程中她又向他们射出一发榴弹——接着就看到了两台阴影运兵车全速从水晶树丛上驶过的不安景象。
只有其中的一辆正直奔她而来。
随着她向下落去，袭击者们，无论是运兵车还是精英战士，都消失在山谷后方。她落地后一个翻滚，以膝盖为圆点转身，对着第一个谷顶上钻出的脑袋就是一个点射。
她的动作感应器上显示三个友军标识正在沿溪谷前进二十米的位置上移动，正在前往河床的正中，那里没有任何可供隐蔽的掩体。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除了沙子和石子儿之外什么都没发现。她又查看了一遍动作感应器，这回上面只剩下了一个标识还在移动中，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她希望这该死的系统没出什么故障。
两道等离子束扫射从山谷上方水晶树丛内的外围朝凯丽射来。凯丽又取出一枚榴弹，一边翻滚闪避一边装填。目前为止她干掉了六个精英，朝她开火这俩就是第七个和第八个。假设车上同时安排了驾驶和炮手，暗影运兵车上还有两个。
剩下的敌人都在另外一辆车上养精蓄锐，正试图摸到蓝队后方。二十个体力充沛装备精良的精英——其中半数是猎捕斯巴达的特种部队——正乘坐装有等离子火炮的战车疾驰而去。
所幸凯丽已经预先发出了警告。

她跪着起身，将突击步枪搭在肩头。在山谷顶端的两个位置上有精英中计开火，水晶树顿时化作纷飞的虫群。
她侧向翻滚，在翻身的过程中瞄准右边敌兵前方两米处发射榴弹，第二次翻身时她又瞄准左侧敌人所在的正解体飞散的树丛打光了弹匣。
她不可能判断对方是否已被击杀，因为压根没有确认的时间。阴影战车已经杀到，当它冲进溪谷时已经关闭的乘员舱的底部蹭上了谷顶的边缘，车身就地旋转，让炮手趁机架起武器。炮舱内的等离子火炮早已不见，无疑已经被凯丽先前发射的榴弹炸飞，炮手手里端着的是一把前端尖细的长枪，一支粒子光束步枪。
凯丽拔腿就跑，冲进山谷，此时她再次祈祷动作感应器定位到莉娜和另两个遗民时并未发生故障。星盟光束步枪连续射偏两发，被击飞的石块打在她的盔甲上砰砰作响。她换过弹匣单手还击，希望能迫使炮手把脑袋缩回去，或者能对驾驶员略微起到吓阻作用。

没用。凯丽速度不慢，但运兵车来得更快。当她经过遗民的藏身之处时车子已经跟她齐头并进了，驾驶员想和她保持速度一致，航向稳定，让炮手来干掉她。她还是没看到莉娜和另外两人的影子……直到她跑出十步，动作感应器上突然出现三个友军标识，就跟在她的身后。
凯丽单膝跪地，拖着着地的脚止住滑行之势，转身后看到三个瘦小的身影从谷底起身，甩掉满是尘土的斗篷，在头顶抡起投石索。凯丽开枪扫射，用意在于吸引追兵的注意力，而非真打算阻止运兵车，其中一发子弹打在驾驶员头盔周围的护盾上弹开，吓了他一跳。
暗影运兵车车头一偏，遗民的手榴弹也已离索，第一枚击中拱形车顶附近，离驾驶员头顶只有几米远。爆炸冲掉了他的能量护盾，将他掀翻到驾驶舱后部，但没有击穿盔甲，他奋力抓紧控制器，直到凯丽再次开火将三发子弹送进他的侧脑。他的身子一瘫滑倒在驾驶舱内，运兵车又漂浮一段距离后彻底不动了。
又有两颗手榴弹命中目标，砸在炮手舱的对面。爆炸让整个车体都为之一震，同时也耗尽了炮手的能量盾，甚至可能将他炸晕了，因为他就一动不动地瘫了好几秒钟。
接着莉娜举起借来的M6D连开数枪，子弹在暗影的侧面弹开，几乎没造成任何损伤，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炮手回过神来，他坐起身，转过粒子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她。

凯丽朝他的后脑射出一串子弹。粒子步枪从他的手中脱落，砸在车身上，又落在谷底……掉在离亚恩五步远的地方。
他立即喜笑颜开，拖着瘸腿想去捡起它。
“你敢！”凯丽喝令道。
当然，他无视了她，继续朝战利品走去。
凯丽等他俯身去捡枪时才瞄准他面前的地面连开三枪。
亚恩把手缩了回去，在凯丽靠近时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报答我啊？”
“我这就是在还你的人情。”
凯丽捡起粒子步枪，对准一块石头，攥紧发射柄。一束耀眼的紫色光线从尖端射出，在石头中间烧出一个大洞。
“这玩意儿是外星人造的，”她说，“要是你搞不清楚怎么操作，它能和它的主人一样要了你的命。”
亚恩研究了一会儿冒着烟的窟窿，终于点点头，然后转身直面凯丽。
“那你打算教我们怎么用，是不？”
凯丽在头盔里笑了笑。“当然，”她说，“等你们满十五岁之后。”
三个遗民都一脸懵圈，最后莉娜问，“那是什么时候啊？”
“可能不远了。”
凯丽将突击步枪挂回磁力挂点，端起粒子步枪来到运兵车的载员舱旁边。她研究过控制板，辨认出一块类似触控板的发光长方形物体，按了下去。载员舱的侧壁应声而落，变成通往十个闲置运输位的登车踏板。
凯丽朝踏板一挥手，“带上行李，”她说，“咱们去兜个风。”
亚恩和奥斯卡咧嘴笑了，走上踏板。
莉娜扭过头来，“你会开这东西？”
“应该能行。”
莉娜看起来不怎么机动。“那咱们要去追约翰？”
“一会再去。”凯丽从莉娜的小手里拿过手枪，挂在腿部挂点上。“但首先要去接援兵，等会儿咱们应该需要他们的帮助。”
① 首次出现的星盟运兵车，Umbra在天文学中的原意为本影或者暗影，为与暗影炮台加以区分译为阴影。

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尼扎特将两个光明信标交给拉克西。“你负责保管信标，直到我命令你到队伍前面来，”他说，“等到我的身影在热气中难以辨认就立即联系我。”
“遵命。”
拉克西并未主动提出代替尼扎特冲锋在前。对向斐力指挥官暗示他无法与手下的武士共涉险境不啻于向其指出他毫不称职。
尼扎特边走边检查突击队的配置情况。他给第一纵队安排了一百名迅捷之击号的船员，他们中大多数只装备了舰务轻甲，武器也仅有短射程的等离子步枪。在蒸腾的热气中他只能看到寥寥数人，但即便这几个人彼此之间也拉开了五十单位的间距，以不规则的曲线行进，这将迫使敌军的武器索敌时只能瞄准单独的目标。

排头兵的主要任务是吸引火力，让后方的聚能步枪可以趁机识别并消灭敌军的炮塔。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在战斗打响的一瞬间殒命，但他们仍然毫无畏惧，步伐坚定地穿过灌木丛，激起成群结队的飞虫。拥有这样的士兵让尼扎特倍感自豪。
第二纵队跟在第一纵队身后两百距离单位，都是来自尼扎特舰队的突击队员，全部身着装备有能量护盾的重型铠甲。他起初的计划是让这些突击队员在迅捷之击号上而非开阔地上作战，所以大部分人只装备了针刺步枪和卡宾枪之类的中近程武器。不过突击队员们还搜罗了十支光束步枪和三支聚能步枪，以它们的射程足以在拉克西当前所在的位置发起反击。

但也只是射程勉强够用而已。
尼扎特继续向前推进。舰队突击队员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士，可仍然无法媲美寂静之影。他们只能行力所能及之事。
在突击队后方一千单位上跟着迅捷之击号上配备的五辆死神轻型突击车⑤。死神突击车形似圆形箭头，可搭载一名驾驶，一名炮手，这种战车配备了重力加速推进装置，装有固定在射界有限的炮架上的重型等离子机炮，航速高，机动性强，堪称完美的火力平台，在绝大多数环境下它们都能为尼扎特提供火力支援，确保他克敌制胜。
可是问题在于平原被一条风蚀而成的深谷一分为二，死神突击车不能与打捞船直接交火。尼扎特别无选择，只能将战车当做预备队，等敌军的炮塔被摧毁后他将命令它们前出吸引火力，为前进的步兵提供炮火支援。如此运兵高机动性火力平台远远谈不上高效，但在这样严苛的地形条件下他也只能勉为其难。
他又率部前进了一千单位。
“我已经看不清您的身影了，”拉克西呼叫道，“我是否该立即前进？”
“不行，”尼扎特回复，“在我们摧毁近防武器前你必须原地待命。”
拉克西的语气略显不忿，“等到没有危险的时候？”
“原谅我的过分要求，”尼扎特说，“但必须保障信标的安全，战况激烈之时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能保持头脑冷静。”
拉克西粗重的呼吸造成的嘶嘶声传进了通讯频道。没有任何一个向斐力武士愿意在同僚出生入死时作壁上观，因为声望必须通过战斗来赢得。
“遵命，”拉克西终于说到，“可惜我的冷静必定会让我与接下来的战斗无缘。”
“突击第一座ONI基地时我将让你带头冲锋，我向你保证。”
尼扎特靠近到五千单位，此时打捞船的船身显得更为庞大。他已能分辨出较大的外置设备的形状，例如船头下方呈弧形排布的一列银色光点，拱顶内缘戳出的深色尖端，起落架中间悬挂的五个扇形阴影。他暂时没找到炮塔，但已经能看到成片可能是舱门或者外部舱室的矩形光影。当敌人开火之时尼扎特的精准射手能够识别炮火来源并迅速还以颜色——只要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尼扎特启动通讯单元。“聚能步枪射手前进两百单位，做好反击准备，命令他们每持续射击四次呼吸的时长后就转移阵地。”
“遵命，”拉克西说，“光束步枪的射手呢？”
“让他们继续和舰队突击队一起前进，”尼扎特说。粒子光束步枪和聚能步枪的射程相差无几，但它们的瞬时脉冲对于人员的杀伤效能要高于对炮塔和堡垒之类坚固目标的毁伤效率。“在接到进一步指示前让他们集中火力反制敌军的狙击手。”

拉克西确认命令后将指令转发给各部队的军官。
尼扎特靠近到了四千单位。
打捞船给人以拱顶纪念堂的印象正缓缓退去，飞船的本色逐渐显现，流线型外倾船体在船尾下部一分为二，船头下方带状排列的银色光点变成了几排观察窗，拱顶内缘上戳出的深色突起越来越长，变成了捕获爪的尖端，起落架之间的扇形阴影也变成了巨大的环形推进喷口，矩形的光影则呈现出燃料舱和船舱门的形状。尼扎特甚至发现了几条尖刺大小的线段，它们有可能是四联装火炮的炮管。他开始思考让聚能步枪再靠近目标一些也许会更加安全。
突然之间尖刺冒出火光，过载造成的电弧在他的单兵护盾上涌动，他扑倒在地，同时对着头盔内置通讯器连声呼喝。
“聚能步枪，开火！开火！”
他身边的灌木丛化作飞虫组成的云团，石头碎屑的喷泉在面罩前喷涌而出。他就地一滚，四下寻找掩体，眼睛紧盯着护盾的能量等级。读数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条象征护盾生成单元正全速运转以升起护盾的黄色弧线正在不住闪烁。
他继续翻滚，直到来到一片没有漫天飞舞的石块和植物碎屑的安全地带，然后倾听聚能步枪的射线从头上掠过的嘶吼，等待炮声减弱后一跃而起继续冲锋。他的藏身之处是一块约有半身高的灰色带状岩形成的坡面，石头顶部已经被敌人的炮弹啃出了参差不齐的曲线，四周则遍布植物的碎屑，此外还有牙齿大小的灰色软金属块，也许是人类武器使用的弹丸的碎屑。
发现近身区域没有飞溅的小石块后尼扎特将脑袋贴在石头上，向打捞船方向张望。在飞船支架的上方两条烟柱腾空而起，频闪器似的亮光在船头下方的内侧不住闪烁。他的两侧到处是敌军炮火将植物摧毁后裸露在外的石地，在几个位置上他发现了喷溅的血迹和碎裂的盔甲和断骨，这些都在提醒着他曾有数名武士战死于此地。
三道耀眼的射线从尼扎特头顶呼啸而过，直刺频闪的源头。即便在三支聚能步枪的集火打击之下敌军的炮塔仍支持了两息才彻底沉默。
射线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平静降临在高原上空。尼扎特原地不动，等待着下一座炮塔开火。
可是对面唯一的动向只有打捞船上升起的第五根烟柱。几息过后他手下焦躁不安的武士们从石块后和石洞中抬起脑袋，试图窥探人类的炮塔是否已被彻底摧毁。
拉克西的声音从头盔内传出，“司令官，你没事吧？”
“没事，”尼扎特说，“命令第一梯队继续前进，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他从掩体后站起身，此时能量盾早已恢复正常。在前进的同时他仍不忘寻找敌军火炮发出的火光。又走五十步后他才初步认为聚能步枪已经摧毁了所有的敌军炮塔。
“拉克西，派两辆死神战车到前面来，”他命令道，“第二梯队所有人隐蔽，第一梯队全员做好隐蔽准备。”
拉克西接受了命令。少顷过后两辆死神战车加速驶来，抵达将高原分为两段的两道阴影前方。可是尼扎特仍旧不敢断言所有炮塔都已被毁。人类采用的是十进制计数法，与此同时它们还具有使用十二这个数字进行分组的怪异倾向。他派出的间谍对此也无法剖析分明，但是在人类思维中这种计数方式显然根深蒂固，它们甚至为其创造了一个专用词汇——“一打”，又将十二打被命名为“一罗”。
这种对十二的痴迷延伸到了人类的军事领域。它们的导弹舱可以发射十二或者二十四次，战斗机通常以十二架为单位作战，大型主力战舰的武器系统往往也以同一数字进行分布。尼扎特甚至曾亲眼目睹缴获的武器箱内装有数目为十二的倍数的武器。
所以尼扎特并不相信打捞船的这一侧只有五座炮塔，六座才更加合乎常理。一侧六座炮塔，总数十二座。要是只有十座？那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拉克西，派剩余死神战车上前，”尼扎特说，“一定要让聚能步枪准备就绪。”
拉克西遵命行事，死神战车刚刚驶过尼扎特身旁，打捞船船艏附近的一座炮塔就开火了。离得较近的突击车在骇人的炮火下解体，金属残片和染血的盔甲碎片纷纷散落在地。第二辆战车翻了个底朝天后炸成了一团火球。
聚能步枪再次发出尖啸，三束高能粒子射线汇聚到远方的炮塔上。敌军的火炮继续闪烁两息后终于消失在白光之中。第五辆死神紧紧跟上了前方剩余的两辆突击车。
在敌人的炮火再度沉寂后，尼扎特向左转向，前往中途集结点。他对于自己正蒙受诸神眷顾的信心又增强了几分。人类若是想发挥剩余炮塔的威力就必须让飞船升空并掉转朝向，这么做需要时间。尤为关键的是此举势必会吸引天降正义舰队的注意力，在做好前往迅捷之击号的准备之前人类绝不敢贸然行事。
尼扎特下令让拉克西和舰队突击队在集结点与他会合。在登船作战开始之时他需要他们就在附近。
不多时拉克西说道，“死神突击车报告称一支人类部队正在逃离打捞船。”
“部队的规模呢？”尼扎特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愠怒之色。作为经验丰富的助手，拉克西绝不会汇报无关紧要的情况。“去往何方，武器配置又如何？”
“现在判断还为时尚早，但是敌军的反应确在意料之外，因此我才立刻向您汇报。”
“的确。”尼扎特遥望打捞船，但收获甚小。他只能看到正在离开飞船底部的一条长线，却被热气遮蔽了一切细节。“它们是人类，谁又能指望它们能三思而后行呢？”
尼扎特切换到车用通讯波段，也许等离子机炮炮位后方的死神车组成员会拥有更好的视野。
“司令官科瓦罗西呼叫，报告你们发现的情况。”
“直接向您汇报？”一个紧张兮兮的声音问道。
“如果我有遵守指挥条例⑥的余裕，原本会让你向车队长汇报。”
“报告司令官，我们车队长已经阵亡了。”
“那就服从命令，不要玷污他的荣誉，”尼扎特说。在向斐力人的文化中忠诚只针对个人，这点曾经有利于对要塞的强力统治，但在层级遭到剥离之时将变得脆弱不堪。军事指挥条例是这一体系的演化版本，它建立了明晰的权威等级，有效减少了矛盾和混乱。“如果我因为信息匮乏而导致本次进攻失利，诸神将因为你的迟疑对你们的车队长降下圣裁。”
“遵命。”这次回话的声音尼扎特没有认出来，可能来自某个下级车长。“一支由至少一百个人类组成的部队正在撤离打捞船，跟在八台四轮车的后方步行前进。暂时无法确定它们的作战车辆是否装有火炮，但所有人类都携带了原始的射弹武器。”
“它们的目的地呢？”
“现在判断还太早，”车长说道，“但他们可能正在前往集结点，这是我个人的推断。”
尼扎特忽觉被盔甲包裹的身体一阵焦躁。他选择那个位置作为集结点的原因在于它背靠一条长裂谷，从那里前往人类所在一侧的高原易如反掌。侦察兵向他保证过，一旦打捞船的近防武器被毁，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攀爬最后三千单位抵达敌船。
尼扎特又观察了人类队列片刻，想要参透他们将会带来怎样的意外。最后他打定主意，这些都无关紧要。无论人类意欲何为，都必将给他的计划带来变数。
“你们很快会接到突击队长的命令，”尼扎特说。他很想直接下达指令，却又有所忌惮。作为权宜之计向战地军官追问情报是一码事，损害下层军官的权威则要另当别论。这样的冲突将有损于下级的忠诚，进而导致战斗的失败。“做好与峡谷对面敌军交战的准备。”
“遵命。”
尼扎特切回常用的指挥频道，“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拉克西说，“如此说来人类想在峡谷里截击我们？”
“如果武器配置得当，这个战略并不拙劣，”尼扎特说，“它们可以隐蔽在崖顶，在我们攀爬时居高临下地开火。如此交战对于我们而言将异常艰难。”
“除非我们用炮火将它们赶走，”拉克西说，“您是否需要我命令突击队长呼叫死神突击车前往集结点？”
“正合我意，”尼扎特说。
在拉克西切换频段传达命令时尼扎特头盔内的通信暂时停止。集结点还在前方五百单位外，位于幽谷边缘一片锯齿状的岩层之上，它的对面就是尼扎特的部队准备攀爬的深幽斜谷。形同矛尖的斜谷遍地巨石，灌木杂生，断裂的岩石陡面和砂砾覆盖的坡道都会拖慢在敌火压制下的攀登速度。如果他和登舰部队无法赶在人类之前到达谷顶，可能再无登上去的可能。
无法到达谷顶就意味着无法与人类接触，进而导致放置光明信标的失败。

而这正是任务的关键所在。
尼扎特再次呼叫拉克西。“命令光束步枪射手在人类部队行进过程中向其开火，用聚能步枪攻击敌军车辆。”
“遵命，”拉克西说。
“你有没有联络突击队长？”
“联络过了，”拉克西说，“死神突击车正前往——”
他的应答被飞越峡谷的敌军火箭弹打断。尼扎特听到三次不算太大的爆炸声从他身后几百单位传来，心也随之一沉。他回身评估损失，离他较近的两辆死神一动不动地瘫在地面上，一辆翻倒在地冒着浓烟，另外一辆已经支离破碎，难辨其形。
火箭弹的咆哮再次响起，尼扎特眼睁睁看着六道烟迹从人类所在的峡谷对面上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火箭穿过峡谷，齐齐飞向仅存的一台突击车。死神战车先是在火焰的冲击下蹿上半空，而后侧面着地滑出好远，最后在二次爆炸中化为横飞的碎片。
尼扎特手中的粒子步枪率先还击，朝火箭发射者藏身的树丛喷出蓝色的等离子体。人类部队仍在继续突进，轮式车辆速度极快，在崎岖的山路上时而腾空，时而急转。
“拉克西，攻击敌军车辆！”
尼扎特冲向集结点，同时招呼其余士兵跟紧。他不懂人类为何要放弃飞船的保护，转而在开阔地上战斗，但他不得不承认它们的战术奏效了。目前为止它们预判到了他的每一步行动，先是保留一座近防炮用来袭击突击车，又利用这次进攻作为掩护让一队火箭射手将他的战车尽数歼灭。在利用事后想来毫无意义的火力对决分散突击队注意力的同时，它们的轮式载具正全速突进，占领谷顶。这样的谋划不可谓不高明，甚至足以挽救它们的飞船——假如那真的是他的目标的话。

“不要理会火箭射手，”尼扎特命令道，“集中火力拖延它们的行军速度，如果能在高原上与它们遭遇放置信标就更容易了。”
尼扎特话音未落就有三道光束直追正在前往山谷的敌军战车而去。用聚能步枪摧毁运动中的目标并不容易，光束必须与目标接触几息后才能累积足够的能量，但三名射手的枪法在尼扎特的舰队中是最顶尖的。第一辆车在火光中爆炸了。
其余战车的行驶速度反而更快了。队列中的第二辆车撞上了尼扎特看不见的东西，在半空中车体横转，将乘员和辎重甩向四面八方。聚能步枪发射的射线齐齐集中在第三辆车上，想要逃命的驾驶员徒劳地猛然转弯。
剩余的五辆车已经逼近峡谷，不多时它们将在峡谷边缘卸载乘员。在峡谷靠近向斐力人这侧，尼扎特和第一梯队的幸存者距离集结点只有不到一百单位，但他们只携带了等离子步枪和卡宾枪这两种中近程武器，几乎对山谷对面的目标无能为力，遑论对付在峡谷顶上待命的人类。
尼扎特研究了敌军步兵的动向。光束步枪已经迫使敌军队形散开，可是即便在热气之中他也能够看出此番进攻收效甚微。人类只是单纯地化整为零，拉成纵深队列弓着身子在树丛中前进，所到之处成群的小飞虫如同滚滚而来的雾团一般轰然飞起。光束步枪还在继续射击，但几名射手根本无法看清各自的目标。
尼扎特来到悬崖边上，却并未在紧邻山谷的巨石背后隐蔽。迅速来犯的人类正试图袭取有利地形，他们在翻越峡谷时绝不能有半点犹豫，而激发追随者勇气的最佳途径就是身先士卒。他站在山谷边缘，望向对面，寻找部队在攀爬过程中不会全程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的最佳路线。

几息之后拉克西也赶到了。尼扎特指着一块齐胸高的巨石的背面。
“在这里隐蔽。人类的狙击手可能已经就位了。”
“可是您呢，司令官？”
“信念就是我的屏障，”尼扎特说。
“我的信念同样坚贞不渝啊。”
“光明信标还在你的身上，”尼扎特说，“隐蔽。”
拉克西懊恼地狠咬下颚，但还是服从命令蹲在巨石背后。“我已经命令绳桥部队赶往前线，粒子步枪和聚能步枪的射手也一样。”
“很好，”尼扎特说，“我们必须尽快通过峡谷。”
他这边话音方落，敌军战车已经抵达斜谷，却并未卸载乘员，而是降低车速翻过山头，慢慢沿着山脊中间开了下去。
尼扎特大为震惊，对眼前的情况倍感困惑。他沿着斜谷向远处搜寻，直到望见谷壁和远处的山谷相交，形成了一个大头楔子形的山口。一窄条穿过山谷的平地穿过山口，将深邃的裂谷一分而二，沿着谷壁向两个方向延伸。
也许因为峡谷背阴的内部和向阳的外缘温度差异极大，影像在高温折射中疯狂跃动，但是这条窄路的长度明显超出了尼扎特视线所及的范围。
“拉克西，”尼扎特指着窄道的方向，“你看它像什么？”
拉克西从巨岩的边缘向外打望，“像条隧道，”他说，“外形太规整了，绝不会是洞穴。”
尼扎特搜寻半晌，遍寻类似隧道和山洞的地貌，最终才找到了拉克西所言之物：一片形似被压扁的钻石的阴影区，就在他所指的窄道下方的山坡上。
他几乎能够断定这确是一条管廊的出口。
“我找到你说的隧道了，”尼扎特说，“看它的正上方，它上面的水平窄道又是何物？”
拉克西沉默片刻，说道，“只能是一条公路。”
“在这点上你我不谋而合，”尼扎特说，“现在思考这个问题。人类为什么想赶在咱们前头到达那里？”
“为了拒敌于未渡，”拉克西说，“如果我们不能翻越峡谷就无法攻占它们的飞船了。”
“若果真如此，它们必定已经料到我们无法呼叫空运，然后直接飞过去。可是它们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因为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呼叫运输机，”拉克西说，“如果能空投我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尼扎特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突击队长就从拉克西身后走上前来。这名向斐力人体格高大粗壮，身穿安装了能量护盾的蓝色盔甲。他的手上少了两根指头，脸上缺了半片下颚，这样的缺陷反而更令人望而生畏。看到尼扎特站在开阔地上之后，他并未效仿他的侍从跪在巨石后，而是直接站在了拉克西的身后，在这个位置上他至少能护住自己的下半身。尼扎特扩大通讯网络，将新来者也加入在内。“齐因瓦西队长，我们刚好在讨论异教徒的战术，”他指向斜谷，五辆人类战车在下山的路上已经走了四分之一。“人类为什么想抢在我们之前抵达那条公路？”
“只要不让它们得逞，原因就无关紧要，”齐因瓦西朝进入位于峡谷边缘的射击阵地后就地卧倒的射手打了个手势，“等待您的命令。”
“只管放手去做，”尼扎特说，“绳桥部队何在？”
齐因瓦西又指向相反方向，即尼扎特的身后，“他们已经到了。”